01.
我是在楼下看见姑父把车钥匙塞回鞋柜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方便面味。
那股味混着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像在车厢里闷过一夜。
姑父站在门口,鞋边沾着泥,裤脚卷起一道白边。
他没进屋,手在棉袄口袋摸半天,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秀兰,车停楼下了。油不多了,你叫周明自己去加。
他说完就走。
我追到楼梯口,只看见他后脑勺一层花白。
楼下风大,他缩着肩,走两步咳一声,像喉咙里卡着铁屑。
我下楼看车。
银色卡罗拉停在垃圾桶旁边,车身蒙灰,前保险杠一道新划痕。
拉开车门,烟灰缸满出来,副驾脚垫上落着几根短头发,后座一股泡面汤味。
仪表盘亮着,里程表数字扎眼:128637公里。
去年姑父借车时,里程是八千多。
他说跑网约车,挣点养老钱,最多开半年。
我那时犹豫,周明先点了头。
周明说,姑父一辈子没求过人,张一次嘴不容易。
我围着车转一圈,右后轮胎纹快磨平。
打开引擎盖,里面一层灰。
我伸手拔那根机油尺,拔出来,油黑,黏,指头一搓,像锅底灰。
尺子尖上还挂着一丝铁末。
我站在风里,手抖了一下。
周明透析回来,脸色灰白,走路拖脚。
他看见我手里机油尺,问:咋了?
你自己看。我把尺子递过去,十二万公里,机油没换。他拿咱家车当驴使。
周明捏着机油尺,凑近闻,眉头皱起。
他没说话,把尺子插回去,动作很慢。
保养店说,这样开下去发动机要废。我声音压不住,换车?咱拿啥换?你一周透析三回,儿子在外地还房贷。姑父倒好,拍拍屁股走了。
周明咳一声,扶着车门坐下。
他裤兜里手机响,是医院提醒缴费。
他按掉,抬头看楼上的窗户。
姑父不是那样人。
哪样人?一年十二万公里,连一百块机油都舍不得换?
楼上有人喊我,是隔壁刘姐。
她扒着阳台说:秀兰,你家姑父真拼啊。我半夜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车还在小区门口等单。
我没接话。
刘姐又说:不过他怪,车里总放一桶机油,就是不换。
我愣住。
拉开车门,在副驾脚垫下摸到一张折叠纸。
展开,是医院挂号单,名字一栏被汗磨花,只剩两个模糊字:周明。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抬头看自家窗户,周明正低头,把透析单塞进衣兜。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保养店。
师傅拧开机油盖,拿手电照,摇头。
大姐,这油泥厚。再跑两千公里,发动机要拆。
大保养多少钱?
清积碳、换机油、换滤芯、轮胎也够呛。三千打底。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心出汗。
三千块,够周明做五次透析。
我给姑父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
回到家,表弟赵小军坐在我家沙发上,脚翘茶几,嗑瓜子。
他看见我,笑:大姑,我爸是不是把车还了?
你还知道有爸?
他跑网约车挣十几万,一分不给我。大姑,你评理,我是他亲儿子。
我烦他。
赵小军赌了多年,姑妈去世后,姑父替他还过两次债。
我把瓜子盘收走:你爸挣多少钱,我不知道。车保养要三千,你出?
赵小军脸一垮:我哪有钱?大姑,我爸最听你的,你劝他把钱拿出来。我谈个对象,要彩礼。
我把他推出门。
关门时,听见他在楼道骂骂咧咧。
周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姑父电话打不通。
他躲我。
秀兰,你去他家看看。
姑父租的平房在城西,每月三百。
院墙矮,门锁生锈。
我推门,屋里没人。
一张板床,一床薄被,床头放着一桶未开封的机油。
机油旁边,摆着一本旧台历。
台历上每天画圈,圈里写数字。
三月十七,三百二。
三月十八,二百八。
四月二,四百一。
我翻开台历背面,用铅笔写着:周明透析,周三、周六。
下面一行小字:别让秀兰知道。
我站在屋里,闻到煤球味。
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里是半碗冷粥。
桌上手机充电线还插着,屏幕裂成蛛网。
我按亮,屏保是姑妈照片。
通知栏跳出网约车提示: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声音在空屋里响,像有人催命。
我回家时,周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透析缴费单。
他看见我,把单子翻过去。
咋了?
没事。医院说下月费用涨了。
我抢过单子,看见缴费人签名:赵德柱。
金额一千二。
日期是昨天。
他缴的?
周明不看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
周明咳起来,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
我给他拍背,手心碰到他脊梁骨,一根根硌人。
他喘半天,说:秀兰,姑父当年救过我爸。
啥时候的事?
矿上。塌方。他把我爸推出来,自己腿断。后来我爸卖了家里猪,给他娶媳妇。姑父记一辈子。
我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拖长。
周明躺下,面朝墙。
我拿起手机,又给姑父打,还是关机。
03.
我去了网约车平台服务点。
玻璃柜台后坐个年轻姑娘,指甲涂亮片。
我把行驶证递过去,说想查行程。
姑娘敲键盘,摇头:阿姨,车主不是您,查不了。
车是我家的。
平台只认注册人。注册人是赵德柱。
我站在大厅,听见旁边司机聊天。
有人说,赵老头最近不要命,一天跑十六个钟头。
有人说,他车里备着馒头和咸菜,中午不歇。
还有人说,他每接一单,就在小本上画一道。
我出来,太阳刺眼。
我坐公交去中心医院。
收费处排长队,窗口玻璃贴着现金请到三号。
我排到三号,问周明的透析费。
收费员查了查,抬头看我:周明,尿毒症。从去年三月起,每月有人提前缴。有时一千,有时两千。缴款人签名赵德柱。
他缴了多少?
我这边看不总账。你可以去自助机打明细。
我打明细,纸一张张吐出来,长得拖到地上。
去年三月到今年十一月,透析费、药费、检查费,赵德柱缴了四万七千多。
我蹲在地上数,数到一半,手指发麻。
我走出医院,在门口看见姑父。
他站在网约车候客区,穿一件旧军大衣,脖子上挂手机。
他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睛凹进去。
他看见我,转身往车里钻。
赵德柱!我喊。
他停住。
车门半开,风吹起他衣角。
他慢慢回头,笑了一下,嘴角干裂。
秀兰,车没事吧?我明天去换机油。
你给周明缴了四万七,是不是?
他眼神躲开,看路边树。
树杈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风吹得鼓起来。
我欠你家的。
你欠啥?当年你救我爸,我爸卖了猪给你娶媳妇。两清了。
没清。他说,你爸卖猪那年,我腿断,干不了重活。你妈偷偷给我送半年鸡蛋。周明考上中专,你爸还借我五十块。我都记着。
我喉咙堵。
姑父从裤兜掏东西,带出一张折皱诊断书。
风一吹,纸掉地上。
我弯腰捡,看见名字赵德柱,诊断:肺部阴影,建议住院。
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病了?
老毛病。抽烟抽的。他把诊断书抢回去,塞进兜,秀兰,别跟周明说。他身子弱。
他上车,发动。
手机又响: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挂挡,手背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车汇入车流,尾灯在灰雾里红两点。
我攥着明细单,站在医院门口。
风从裤脚钻上来,我打一个寒战。
04.
表弟赵小军是晚上来的。
他喝了酒,踹门,喊:大姑,我爸把钱藏哪了?
周明刚透析完,躺在床上。
我挡在卧室门口:你爸没钱。
没钱?他跑车一年,十二万公里,一公里挣两块,也有二十万。钱呢?
你问你爸去。
赵小军推开我,冲进客厅,掀沙发垫,拉抽屉。
药瓶滚一地。
周明挣扎下床,扶墙走出来:小军,你住手。
赵小军回头,眼睛红:姑父,我爸最听你的。你让他把钱拿出来。我欠外面八万,再不还,他们要剁我手。
周明咳起来,一口血沫喷在纸巾上。
我扑过去扶他,赵小军还在翻。
门突然开了,姑父站在门口,手里拎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周明嘴角血,脸一下白了。
畜生!
姑父冲过去,一巴掌扇在赵小军脸上。
赵小军踉跄,撞翻茶几。
他站起来,推姑父。
姑父后脑撞门框,闷响一声,滑坐在地。
塑料袋散开,里面滚出几卷零钱,还有一本作业本。
我报警。
赵小军骂着跑了。
警察来时,姑父坐在地上,手捂后脑,血从指缝渗。
周明喘着气,把作业本捡起来。
本子皮上写着:行车记录。
翻开,每一页都是日期、里程、收入。
字歪歪扭扭。
三月一日,三百六。
三月二日,二百八。
四月十日,四百二。
后面写着:周明透析,一千二。
五月六日,五百。
后面写:周明药费,八百。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机油下次再换,先救妹夫。
我蹲在姑父面前,拿毛巾按他后脑。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秀兰,还差五万。肾源有信了,押金要十万。我攒了五万,还差五万。
你疯了?你自己肺上长东西,不住院?
住院要钱。我先救周明。
周明靠在墙边,眼泪从灰白脸上滚下来。
他手里那本作业本,纸页被汗浸软。
窗外楼下,不知谁的车载手机响: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声音穿过楼道,刺耳。
姑父手机也响了。
屏幕裂着,他摸出来看,手指上的血蹭在屏上。
订单提示亮着,他按灭,头歪在我肩上。
05.
救护车把姑父拉走。
急诊走廊灯白晃晃,照着他脸上皱纹。
医生掀开他衣服,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检查单出来,肺部阴影,不是癌,是严重感染加肺气肿,加上劳累过度,心功能也差。
医生骂:六十多岁的人,一天开十六小时车,不要命了?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本作业本。
周明在病房里,透析刚做完,护士给他吸氧。
我翻开作业本最后一页,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很淡。
三十年前,周明他爸救我。我腿断,媳妇愿意嫁,是周家帮的。现在周明病了,我跑车。车是周明的命,我每天拔机油尺看。油黑,我知道。可换一次机油三百,够周明一次透析。我舍不得。
下面一行:如果我倒下,别怪秀兰。她不知道。
我把本子贴在胸口,纸页冰凉。
护士推姑父去病房,我跟在后面。
他醒了,看见我,嘴动。
秀兰,车……机油……
别管车了。
发动机要是坏了,周明心疼。
我哭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姑父抬手,想擦我脸,手背针眼青紫。
他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小军那八万,别替他还。让他进去,戒赌。
我点头。
第二天,警察来医院做笔录。
赵小军在外头躲两天,被找到时正在赌场。
他欠的钱,赌场的人追到家里。
姑父躺在病床上,签了不谅解。
赵小军被拘留,后来判了刑。
表弟媳妇带娃回了娘家。
姑父说,早该这样。
周明的肾源是冬天来的。
医院打电话时,我正在给姑父喂粥。
姑父把粥推开:快去。押金我凑了。
他拿出一个布包,里面五万。
有零钱,有存单,有卖老家房子的收据。
他真把老屋卖了。
周明手术那天,姑父从病床爬起来,披棉袄,坐在手术室外面。
他手里攥着那根机油尺,是周明从车里拿来的,擦干净了。
手术灯亮六个钟头。
姑父没坐,一直站。
护士让他坐,他摇头。
天亮时,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
姑父腿一软,滑到地上。
他笑,笑出眼泪。
十二万公里,没白跑。
周明醒来,第一句话问姑父。
我把姑父扶到床边。
周明看着他,嘴唇抖:姑父,车我修好了。机油换了。
姑父点头:换了好。换了好。
周明又说:等你出院,我拉你跑一单。
姑父笑:我跑不动了。你拉我,我付钱。
两个老男人看着对方,眼睛红。
窗外下雪,雪落在空调外机上,一层白。
护士来赶人,说病人要休息。
我扶姑父回病房,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周明。
那一眼很长,像把一年十二万公里都看完了。
06.
春天来得慢。
三月了,楼下的玉兰才开。
周明出院后,每周复查。
姑父住在我家小房间,肺气肿好转,只是走快就喘。
他不再跑网约车,手机换成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偶尔有旧乘客打来,问赵师傅还跑不跑。
他接起来,笑:不跑了,车还人家了。
我去保养店取车。
师傅换下旧机油,黑得像墨。
他拿磁铁在油底壳吸,吸出一层铁屑。
他说:大姐,这发动机命大。再跑五千公里,准报废。
我让他换新机油,换滤芯,换轮胎。
结账时,四千二。
我刷卡,手没抖。
师傅把旧机油尺递给我:这个还要吗?
我要了。
擦干净,尺尖还有一点黑。
我带回家,插在阳台花盆里。
周明在花盆里种小葱,葱苗绿油油。
机油尺立在葱边,像一根旧标尺。
姑父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他看见机油尺,笑:还留着?
留着。量人心。
油黑,心不黑。
周明从屋里端出三碗面。
面里卧荷包蛋,是姑父教他做。
姑父吃面,先喝汤,烫得吸气。
他筷子停住,看楼下。
楼下停着一辆银色卡罗拉,车身洗干净,车窗反光。
一个年轻司机上车,发动。
手机响,订单提示。
姑父听着,慢慢笑。
现在订单声,比那时候好听。
周明把车钥匙放桌上。
那是姑父还回来的钥匙,塑料牌磨白。
周明说:姑父,你要想跑,车还在。
姑父摇头:跑够了。十二万公里,够我记一辈子。
他拿起钥匙,摸了摸,放回鞋柜。
钥匙碰木板,轻响一声。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鞋柜上。
那把钥匙躺在晨光里,旁边是姑父的老花镜,镜腿缠胶布。
我进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周明在阳台喊:秀兰,葱该浇水了。
我探头看。
姑父正拿那只旧机油尺,给小葱松土。
他动作很轻,像怕碰断根。
阳光照在他手背,针眼淡了,皱纹还深。
机油尺插回土里,尺尖没入黑土。
楼下又有车经过,喇叭响一声,远了。
屋里安静,面汤冒着热气。
周明把药盒收进抽屉,姑父把电视调到戏曲台。
唱腔从屋里飘到阳台,混着葱味。
我拧上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干。
鞋柜上钥匙还在,阳光移过去,照亮塑料牌上一道裂。
我看了很久,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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