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去外地打了个车,是个男司机,路费谈好1200,一路无话,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却小声跟我说:“大姐,这车费我不要了 。” 我捏着手机,扫码的动作停在半空。
车窗外的雨点斜斜地打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上,他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渍。
“为什么?”我问。
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上那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穗子已经打结了。“您刚才接电话,我听见……是医院打来的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您这单是去临江县的,对吧?
我认得那条路,去县医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确实接了主治医生的电话,说母亲的化疗方案有调整,费用要追加。
我没想到他听得这么仔细。
“我闺女去年也是在那家医院。”他忽然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快,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绪,“也是血液科,三床。” 我这才仔细打量他。
四十来岁,眼角皱纹很深,鬓角已经花白。
车里很干净,但副驾驶座椅的皮革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
“您刚才在服务区买饭,只要了一个馒头。”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一种让人难受的熟稔,“我那时候也是。
一天三顿,馒头就咸菜,省下来的钱够买半支升白针。” 雨下大了。
雨刮器左右摇摆,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所以这钱我不能要。”他推开车门,从后座拿出我的行李,“您快进去吧,外面凉。”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
一千二不是小数目,从省城到临江县,过路费加油钱,他这一趟白跑了。
“师傅,您等等。”我拉住他,“您闺女……现在怎么样了?” 他动作停住了。
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走了。”他说得很轻,然后弯下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大姐,这个您拿着。” 袋子里是几盒药,包装都没拆。
我认得,是升白针,还有止吐药,看日期是新的。
“我用不上了。”他把袋子塞给我,手指在塑料袋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湿痕,“都是自费药,医院对面的药房买的,正规发票。” 我捏着那袋药,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要车费。
那一千二,对他来说不是钱,是某种仪式。
他是在替谁完成什么吗?
“不行,这太贵重了……” “您拿着。”他打断我,语气忽然硬起来,但很快又软下去,“就当……就当是替我家妞妞积的德。
她最后那段时间,疼得咬床单,我没办法,只能看着她疼。”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医院大门。
那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同样的焦虑。
“师傅,您贵姓?” “姓陈。”他转身要上车,“大姐,您快进去吧。
记住,三床靠窗,亮堂。” 我看着他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雨幕中,那辆白色的旧桑塔纳缓缓驶离。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药,忽然发现袋子里还有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
打开,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大姐,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下次打车还找我。
手机号138xxxx5672,我姓陈。
但下次,您得给我带个苹果,我闺女以前说,病人吃苹果好。”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其实我知道,您不是来看病的,您是来送钱的。
刚才您接电话,说的是‘押金我凑齐了’,对吧?” 我捏着纸条,站在雨里,浑身发冷。
他怎么知道?
我确实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送钱的。
母亲的治疗费,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这次来,是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来交最后一次手术费。
我回头,那辆白色桑塔纳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响了,是护士站的电话:“李女士吗?
您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请到住院部三楼办理手续。” 我握着手机,握着那袋药,握着那张纸条,忽然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雨还在下。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叶落了一地,踩在脚下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最终没有进去。
转身走到路边,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陈师傅,”我说,“您能回来一下吗?
我想……我想搭您的车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姐,”他的声音有点哑,“您母亲的手术……” “不做了。”我说,“刚才医生说了,成功率不到三成。
我想带她回家。” 又是长久的沉默。
雨声,电流声,还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好。”他终于说,“您等着,我调头。” 十分钟后,那辆白色桑塔纳又出现在雨幕里。
他下车,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 我接过来,杯身温热。
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又开始左右摇摆。
“陈师傅,”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您闺女……最后那段时间,痛苦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疼。”他说,“但她没哭。
她知道,她一哭,我就得去借钱。” 车子驶上高速。
雨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大姐,”他忽然说,“您母亲多大年纪?” “六十八。” “比我闺女大。”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闺女走的时候,才十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
“陈师傅,”半晌,我说,“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开车。”他说,“开到开不动为止。
这车是我闺女生病前买的,她说,爸,等我好了,你开车带我去西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替她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大姐,”他又说,“您母亲……想回家?” “嗯。”我说,“她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张纸条,铅笔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
“其实我知道,您不是来看病的,您是来送钱的。” 他怎么知道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也许,在医院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绝望,而又不得不强撑着。
车子下了高速,驶进熟悉的县城。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大姐,到了。”他在我家楼下停住车。
我下车,他帮我把行李拿下来。
我掏出手机:“陈师傅,这次的车费……” “不要了。”他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是刚才在医院门口买的,本来想给母亲带去,“给您。” 他愣住了,看着那个苹果,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花。
“谢谢。”他接过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 我看着他上车,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缓缓驶离。
这次,我没有留他的电话。
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
有些相遇,一次就够了。
我提着行李上楼,打开家门。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外面的天气。
“妈,”我说,“咱们回家。”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好。”她说,“回家。” 窗外,雨停了。
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握着母亲的手,忽然想起陈师傅咬苹果时那个笑容。
那么苦的人,笑起来却那么甜。
也许,这就是活着吧。
苦中作乐,苦中寻甜,苦中……找一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母亲的药,她的换洗衣服,还有那张她最喜欢的全家福。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大姐,苹果很甜。
谢谢。
——陈”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他早就存了我的号码。
原来,那一千二的车费,他从来就没打算要。
原来,那个苹果,是他闺女教他的:给病人一个苹果,就是给一个希望。
我擦干眼泪,继续收拾东西。
窗外,彩虹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天边。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相遇,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