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服务区花坛边吸溜一桶热泡面,一辆沾满黄泥的绿牌小车猛地刹在跟前,车轮子差点蹭到我裤脚。车门咣当一推,副驾下来个大哥,西装裤脚卷着,底下踩着双旧拖鞋,站在那盯着绿化带的冬青树愣了足足两分钟。
那眼神我太熟了,这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这是刚从牢里放风出来的。
这两年周边野地自驾突然火得一塌糊涂,真不是外头风景有多绝,说白了,就是一群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中年人,花个几块钱电费,给自己搭了个临时的精神ICU。
你看城郊那些不要钱的干河滩、荒草坡,一到礼拜六,那车停得跟下饺子一样。大家不去门票两百块的5A景区,也不去网红打卡点排两小时队买那根二十块钱的文创雪糕。就找块没人管的烂泥地,车门一敞,折叠椅一支,暖壶里泡着隔夜的茉莉花茶,一家老小往那一坐,能耗上一整天。
网上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看不起这种场面,天天在评论区冷嘲热讽,说这叫自欺欺人式的假精致,去个荒郊野岭吸一嘴土也算旅行?还不如在出租屋吹空调打游戏。
但另一帮上有老下有小的社畜在底下直接吵翻了,家人们谁懂啊,不跑这一趟人真要疯,不在家听媳妇叹气、不听老人唠叨、不看老板发微信,哪怕在泥坑边上坐两小时看蚂蚁搬家,那也是纯纯的给灵魂续命。
你说这算旅游吗?搁以前我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嗤之以鼻。
早几年我年轻气盛那会儿,背个七十升的大包就敢往无人区扎,觉得不飞个几千公里、不站在雪山底下掉眼泪都不配叫旅行。那会儿兜里比脸还干净,心气儿比天还高。记得有一年我在甘南一个小破客栈,被老板忽悠着花了两百块钱喝了一壶假酥油茶,拉肚子拉到虚脱,半夜看着天上的星星还觉得自己牛得不行,真挺能装的。
现在呢?前几天我自己也开着车溜达去水库边上蹲着看人钓鱼,看了整整一下午,连鱼钩都没摸一下,居然觉得通体舒畅。人到了一定岁数,自己打自己脸这种事,习惯了也就那回事。
那天在服务区,我就跟那拖鞋大哥借了个火。大哥姓周,就住在离服务区大概七八十公里的老城区,做建材的。老周猛抽了一口烟跟我倒苦水,说他那车平时周一到周五就用来跑业务、接送孩子,连洗车都舍不得花三十块钱去洗车店,都是去加油站蹭免费的自动洗车机。
老周说,兄弟你不知道,家里老娘常年吃药,孩子下半年要升初中正闹着要报补习班,公司今年又变着法子降薪。周五晚上一进家门,屋里空气都是黏糊糊的,压得人胸口疼。周六大清早他媳妇一使眼色,两人极有默契地把老人孩子往车上一塞,直奔出城的高速。
我说油费过路费不心疼啊?老周拍了拍车屁股乐了,说早换了电车,充一次电就两碗刀削面钱,挑不走高速的国道开,一分钱过路费不花。这要是换在五年前开他那辆喝九五号油的老伙计,一脚油门踩下去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哪敢这么由着性子乱跑。
以前很多人宁愿在家里憋出内伤也不出门,怕的就是折腾,怕花钱,怕回程堵在路上油表指针往下掉时心惊肉跳。车这玩意儿,早些年是撑门面的,停在小区得让邻居瞧得起;现在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能替全家省钱、能让人敢踩油门开出去的,才叫好家伙。保值率什么的谁还在乎啊,当年我买车还天天研究二手残值,后来发现自己天天被房贷套牢,算计那点残值简直就是笑话。
成年人的崩溃有时候真不需要多大动静,可能就是周一早晨闹钟响的那一瞬间。你在工位上像条狗一样扛着,回到家还得把脸上的丧气擦干净,换上一副顶梁柱的模样。情绪这东西跟泔水一样,积多了发酵,整个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钝,对什么都没兴趣,看谁都想发火。
把车开到城外那一两个小时,哪怕只是坐在后备箱看风把野草吹歪,哪怕只是听我老娘在后座唠叨哪家超市的鸡蛋又便宜了五毛钱,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憋屈,好像不知不觉就散了。
旅行这档子事,早该从那些云里雾里的文青滤镜里拽下来了。不是非得去西藏洗涤灵魂,灵魂哪有那么脏,天天洗它干嘛。普通人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远方,就是一条能随时出门、能喘上两口顺畅气、能看见点太阳的退路。
老周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从车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里头装着他媳妇早上煮好的茶叶蛋,递给我一个。
热乎的,有点咸。老周冲我咧嘴笑了笑,说走了啊兄弟,前面水库听说开春了能捞野鱼,带老头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