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姐,车先给我修了,钱我月底一块儿给。”
沈砚站在修理厂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掉漆的车钥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低头看着他车里的仪表盘。故障灯亮着,副驾驶脚垫上有半杯冷掉的茶,杯口贴着一小片白色胶布。那是我上次顺手替他粘的。
“月底是哪一个月?”
“这个月。”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家里有点事。”
“你每个月家里都有事。”
他抬眼看我,嘴角动了动,没接。
修理厂里还有一辆车等着换轮胎,年轻工人小贺蹲在车边,耳朵却朝着我们这边。他不敢看我,我也没叫他回避。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不一样,真急。”
“车坏了,谁都急。”
“不是车。”
他把钥匙放在我工作台上,钥匙扣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那天我已经替他垫过两次配件钱。第一次,他说周转一下。第二次,他说孩子学校临时要交东西。其实他没有孩子,至少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
我知道这句话不该问。
人一旦开始替别人找理由,事情就不再是事情了。
“沈砚,先把前两次结了。”
他脸上的笑停在那里,像一张贴歪的标签。
“林姐,你也知道,我不是赖账的人。”
“赖账的人都这么说。”
“你这话有点重。”
“重吗?”
“挺重。”
我把钥匙推回去。
“那就别听。”
他说不出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那张表是我女儿用旧练习本撕下来的纸画的,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工位的名字。沈砚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张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你女儿还在寄宿学校?”
“嗯。”
“她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
“那我周五再来。”
“车不修,你来做什么?”
“路过。”
云栖路没有什么值得路过的地方,除了这间修理厂。
他走后,小贺把扳手放回盒子里,问我:“修不修?”
“不修。”
“真不修?”
“先把排队的车修完。”
小贺点头,嘴里嘟囔:“他那车确实快不行了。”
我听见了,没回。
晚上关门时,沈砚的车还停在外面。他没有把车开走,车窗里留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灰色外套。袖口磨白,衣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塑料发卡。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给他发消息。
“明天上午来拖车。”
他回得很快。
“林姐,先修了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一个人总拿体面替别人垫着,垫到最后,别人只会以为那就是免费的。”
02
第二天早上,沈砚没来。
他的车停在门口,挡住了送货的小面包车。司机按了几声喇叭,探出头问:“这车谁的?”
“等一会儿。”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司机看了我一眼,把车倒出去,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拿着工具绕车走了一圈,车漆上有几道细小的刮痕,后备箱盖缝里塞着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纸边露出来,印着一只蓝色的气球。
我伸手抽出来,刚展开一半,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我收回手。
“你车停在我门口,不修,也不挪,是打算让我替你看门?”
“我昨晚加班。”
“修车和加班有关系吗?”
“有。我没空取车。”
“你倒是一直很忙。”
“林姐。”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把声音压低。以前我会觉得那是尊重,现在只觉得像在提醒我,别把话说得太明白。
我把纸递给他。
“你的。”
他接过去,叠好,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快,像那张纸不是纸,是一块烫手的东西。
“前两次的费用什么时候给?”
“我会给。”
“具体一点。”
“下周。”
“哪天?”
“林姐,你非得逼这么紧吗?”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里面是女儿周末回来时泡的桂花茶,放了一夜,甜味已经淡了。
“你来找我修车,不是我找你。”
“我知道。”
“你每次把车开过来,先说急,再说没钱,再说月底。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给你鼓掌?”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他看着那辆车。
“我以为你会帮我。”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不知道该把哪一句驳回去。
我转身去拿抹布,擦一块根本不脏的玻璃。
“凭什么?”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认识久,就能一直欠?”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抿了一下嘴。
“你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进皮肤,却一直在里面。
以前我替他垫过一次雨刷,他第二天送来一袋橘子。我收了。后来他又来修车,缺一个小配件,我没让他当场结,他说谢谢,说我爽快。
那时我刚接手修理厂,最怕别人觉得我一个女人做不好。我不喜欢讨价还价,不喜欢催人,不喜欢在账本上圈红字。别人说一句“林姐你放心”,我就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以前我也这样。”我说。
“哪样?”
“只是那时候你没欠这么多。”
沈砚低头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
“我会还。”
“我知道你会还。”
“那你还急什么?”
我把抹布放下。
“因为我不是银行。”
他没说话。
门外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筐里的青菜掉了一把,骑车的人停下去捡。沈砚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女儿喜欢吃桂花糕吗?”
“她不爱吃甜的。”
“以前挺爱。”
“你记错了。”
“可能。”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
我盯着他手指上的黑色机油印。他大概刚从别处过来,指甲缝里还留着油泥,袖口沾着一小块白色粉笔灰。
“车我今天不修。”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
我没回答。
他把车开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以为自己在帮别人,其实你只是舍不得承认,别人不一定需要你。”
03
沈砚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没有拆封的饼干。
我没收。
“拿回去。”
“顺路买的。”
“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吃。”
“以前也不是你买的。”
“那是谁买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把饼干放在工作台边,正好压住我的排班表。我伸手把排班表抽出来,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车留下。”
“今天能修?”
“看配件。”
“那你先修。”
“先把欠的结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
“又来了。”
“这不是你熟悉的流程吗?”
“林姐,你做生意不能只看账。”
“我不看账,看什么,看你脸色?”
小贺在旁边装作没听见,拿起一块抹布擦起已经擦过三遍的后视镜。
沈砚靠在工作台上,没再笑。
“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留情面。”
“我以前留情面,留出三个没结清的单子。”
“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结果都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把别人当冤大头的人。”
“可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他看了我几秒,伸手拿回那盒饼干。
“那车不修了。”
“可以。”
“你真不留我?”
“你不是说不修了吗?”
“你以前会劝。”
“人会变。”
“你变得挺快。”
“你欠得挺慢。”
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浅。
“你女儿知道你这样吗?”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修车。”
“她知道你有时候晚上不回家?”
“她寄宿。”
“她问过我。”
“她什么时候见过你?”
“上周五。”
我抬头。
沈砚把脸偏开,像刚才说漏了什么。
“她来过?”
“在门口。她没进来。”
“你们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你总让我的车先开走。”
我没有立刻说话。
小贺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林姐,四号车的胎压我再测一遍。”
“去。”
他拿着仪器走开,动作比平时慢。
沈砚把饼干放在地上,踢了踢盒角。
“她挺像你。”
“她比我聪明。”
“她说你不喜欢别人催你。”
“她说得对。”
“她还说,你每次接我电话,都会先看一眼门口。”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是女儿发来的,问我周五能不能早点回去。
“她观察得倒细。”
“孩子都这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孩子聊天了?”
“她站在门口,我总不能不理她。”
“你不是不爱理人吗?”
“我也没那么坏。”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转身整理抽屉。里面有几颗散落的螺母,一把旧剪刀,一只红色塑料夹子。夹子是沈砚第一次来修车时留下的,我一直没扔。他后来问过一次,我说找不到了。
其实就在最里面。
“车留下。”我说。
“你不是不修吗?”
“检查可以,配件另算。”
“又是我先签字?”
“你不签就开走。”
他拿起笔,在单子上停了半天。
“林姐,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相信你会继续拖。”
他签了字,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印出了痕迹。
我收起单子。
“明天下午来取。”
“明天不一定有空。”
“那就后天。”
“你不怕我不来?”
“怕。但怕也不能白修。”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说你不够好?”
我把单子塞进抽屉。
“这是修车,不是聊天。”
“你以前不是——”
“别提以前。”
他闭了嘴。
他走出去,又折回来,把那盒饼干放到门边。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小贺。”
小贺在远处喊:“我不吃甜的。”
沈砚没理他。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欠账,是欠了以后还要求别人保持原来的好脾气。”
04
车修好的那天,沈砚来得很早。
他进门时,手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只皱巴巴的布袋。布袋上的图案洗得发白,是几只排成一排的小船。
“车呢?”他问。
“外面。”
“好了?”
“好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车钥匙递过去。
“先看单子。”
他接钥匙的手停住。
“林姐,今天能不能先——”
“不能。”
这两个字说出来,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小贺低头拧螺丝,螺丝刀转了两圈,没有落下。
沈砚把布袋放到工作台上。
“我下周一定给。”
“你上周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我不听真的。”
“你就不能再赊一次?”
“不能。”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我只是想再赊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
“你以前不这样。”
“你已经说过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帮我?”
“因为那时候我蠢。”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非要一遍遍逼我说吗?”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布袋被他的手肘碰到,掉在地上。袋口松开,里面滚出一只小小的木头车。
木头车的四个轮子用透明胶带缠着,车顶画着一个歪歪的太阳。
沈砚弯腰去捡。
我比他快一步,把木头车拿在手里。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车里那个孩子的东西?”
他不说话。
我看见布袋里还有一条灰色围巾,一本撕掉封面的练习册,几张被折得很小的纸。纸上全是同一种笔迹,字很大,横竖不齐。
其中一张露出来半截。
“林阿姨,车修好了吗?”
我拿着木头车,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沈砚伸手把纸按住。
“她让你修的?”
“她说车坏了,爸爸就不来。”
“她是谁?”
“我女儿。”
我看着他。
沈砚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有女儿?”
“很多年前。”
“你结婚了?”
“结过。”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报一个已经用旧的地址。
“孩子呢?”
“跟着我。”
“那你每次说家里有事——”
“就是她。”
“你不是说你没有孩子?”
“你问过吗?”
“我问过。你说没有。”
“你问的是,家里有没有孩子。”
“这有什么区别?”
“她不在我家。她住在我姐那里。”
沈砚蹲下,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装回布袋,动作很慢。他捡起那本练习册时,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扎短马尾的小女孩,站在一辆旧车前。她没有笑,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看不清。
沈砚把照片扣在掌心。
“她最近总问,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为什么?”
“她说,车修好了,就能去接她。”
“你没有去接她?”
“我去了几次。她不肯上车。”
“那你还修?”
“她说车修好就上。”
他把那只木头车塞进布袋里,袋口怎么也系不上。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说你没钱,说你有孩子,说你需要帮忙。别每次都拿一辆车过来,把我当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没想把你当什么。”
“可我已经替你垫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桌上的单子推到他面前。
“我替你垫钱,是我的选择。你不还,是你的选择。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他低着头,开始重新系布袋。绳子绕了三圈,还是松。
“林姐,我不是想赖你。”
“我知道。”
“我只是怕她又不肯上车。”
“那也不是我该承担的。”
“我知道。”
他反复说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我忽然拿起那辆修好的车的备用钥匙,放在他面前。
“你今天先开走。”
他抬头。
“单子呢?”
“签字。”
“你不是不赊?”
“车可以开走,账不能消失。今天签清楚,什么时候还,写明白。”
“你还相信我?”
“我只相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刹车声。
一个小女孩站在修理厂门口,穿着过大的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没有看沈砚,先看我。
“林阿姨,车好了?”
沈砚站起来,布袋从椅背上掉下来。
“你怎么自己来了?”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车好了,就带我去找妈妈。”
沈砚脸色变了。
我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刻,他不再像一个总能把话说圆的熟客,只像一个忘了带作业本、站在老师面前的男人。
我把那张纸从小女孩手里接过来。
上面写着:妈妈说,车修好以后,爸爸就不会把我送回去了。
车间里没人动。
沈砚伸手要拿,我没有给。
“她妈妈呢?”
“在静栖里。”
“她为什么不跟你走?”
“她说我没地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后座能放一张小床吗?”
沈砚愣住。
“什么?”
“我问,后座能不能放一张小床。”
“能。”
“那就先别急着开走。把后座清出来。”
他看着我,眼圈没有红,脸却像被水洗过,什么都藏不住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小女孩手里。
“你先去里面坐,别碰工具。”
小女孩点头,走到角落的旧藤椅旁,坐下。她看见桌上的饼干,拿了一块,又停住。
“可以吃吗?”
“可以。”
小贺在旁边小声说:“我也可以吃一块吗?”
小女孩把饼干盒推给他。
“你吃两块。”
小贺咧嘴笑了。
沈砚还站在原地。
我把单子重新推给他。
“签字。”
他低头签了名。
“我可以帮你把车修好,但不能替你把人生开走。”
05
沈砚没有开车走。
他把后座的旧垫子搬下来,里面掉出一枚红色塑料夹子。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那枚夹子有一角缺口,正是我抽屉里那枚。
沈砚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你还留着?”
“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第一次来修车的时候,夹在钥匙绳上。后来掉了。”
“你说找不到。”
“我那时候忙。”
他看着我,没追问。
小女孩蹲在车边,拿着一块旧抹布擦车门。她擦得很认真,擦完一小块,又换到旁边。那辆车并不干净,灰尘粘在缝隙里,怎么擦也有。
“爸爸,”她问,“我们今天去接妈妈吗?”
沈砚没有回答。
我接了一句:“今天先把车里的东西整理好。”
小女孩看着我。
“你也一起去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还要看店。”
“那你什么时候去?”
“等你爸爸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砚抬头看我。
我没看他,拿起工具箱里的旧螺丝,倒进一个透明盒子里。里面本来就有很多,我又倒了一遍。
中午,沈砚带小女孩去了附近的面馆。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车子的手续。”
“我不看。”
“你看一下。”
“我现在不想知道车主是谁。”
“车主不是我。”
我翻开第一页。
车主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有一枚模糊的印章。不是沈砚,也不是他姐姐。
我抬头。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文件上。
“这是我前妻留下的车。她把车给了女儿,写的是女儿的名字。”
“你不是说你没车?”
“我说过吗?”
“你说你只是替别人开。”
“也是。”
“所以你一直修的,不是你的车。”
“车是她的。”
“那欠的也是她的?”
“不是。欠你的都是我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我继续往下看,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的字我认出来了,是那天小女孩写的。
车修好以后,爸爸就不会把我送回去了。
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林阿姨说,修好车要写清楚。
我捏着纸,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次来这里。”
“你看过?”
“她塞在车门缝里。”
“你为什么不拿给我?”
“她说你会赶我走。”
“你也这么想?”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不是来修车的。”
我没有说话。
小贺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拿着一颗断掉的螺丝。
“林姐,这个得换。”
“换。”
“沈哥,旧的给我吧。”
沈砚没听见。
小贺又喊了一遍,他才应声:“给你。”
小贺把螺丝放进口袋,笑着说:“我留着做个小挂件。”
“你少捡破烂。”我说。
“这不是破烂,能用。”
沈砚看了一眼小贺,忽然把那盒饼干递过去。
“你拿着。”
“我不吃甜的。”
“带回去给你妹妹。”
小贺接了,没再推。
我把文件合上。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替你垫得这么爽快。”
“那就不会修。”
“对。”
“她就接不到妈妈。”
“你可以找别人。”
“别人要先看手续。”
“我也要看。”
“我知道。”
他低头摸了摸车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来回蹭。
“我不是故意让你做冤大头。我只是……你这里肯先动手。”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赖。”
“我确实不会。”
“可你一直拖。”
“我卖了旧房,手续还没办完。”
我抬头看他。
“你有房?”
“有一间。卖给我姐了。”
“为什么?”
“她要住。孩子也要住。”
“你自己呢?”
“我睡车里。”
我看着他,第一反应是他又在把话说得可怜。可车后座确实有一床叠得极整齐的薄被,灰色外套下面压着一只搪瓷杯,杯底磕掉了一小块。
那个杯子我见过。
他第一次来修车时,坐在车里喝水,用的就是它。
“手续什么时候办完?”
“下个月。”
“那就下个月结清。”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这次可以等。以后不行。”
“我知道。”
“以后你再来,先付清,再修。”
“好。”
“不是跟我赌气。”
“不是。”
“别拿孩子来压我。”
“不会。”
“也别拿你那点可怜来压我。”
他看着我,半晌说:“林姐,你比以前难说话了。”
“嗯。”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你觉得好没用。”
“我知道。”
小女孩从门外探进头来。
“爸爸,妈妈说她今天不见我们。”
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把那张车主手续递回去。
“那今天先送她回去。”
“她不想回。”
“你问过了吗?”
小女孩摇头。
“她说你会把我送走。”
沈砚蹲下来,声音很轻。
“爸爸不会把你送走。但爸爸现在还没地方让你住。”
小女孩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走到仓库,搬出一只不用的折叠床。床腿有点松,我找了根布带绑好,又拿出一条洗干净的旧床单。
“先放后座。”
沈砚看着我。
“这算你帮我?”
“这是店里的旧东西,不算。”
“我会还你。”
“别什么都说还。”
他没再开口。
小女孩把布袋放在折叠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确认这地方是不是能留下。
“欠账可以写日期,亏欠不能靠一句谢谢抹平。”
06
那天之后,沈砚没有再催我修车。
他把车停在修理厂后面的空地上,每天过来一趟。不是为了催,是为了清理后座,给折叠床换一条结实的布带,顺手把车门里松掉的胶条重新压好。
小女孩有时跟着来,有时不来。
她来了就坐在藤椅上写作业,铅笔削得很短,写错一个字,不擦,直接把本子翻过去。她说这样看不见,心里会轻松一点。
小贺偶尔给她留一块饼干。
嘴上说是不小心多拿的,盒子却总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沈砚把那张欠款单装进透明文件夹,夹在车里的遮阳板后面。每次来,他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我第一次看见时,问他:“你怕忘?”
“怕你忘。”
“我不会。”
“我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怕我忘。”
我没有接。
周五晚上,女儿回家,我提前关了半扇卷帘门。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去看那辆车。
“就是这辆?”
“嗯。”
“车里真的有床?”
“折叠的。”
她弯腰往里看,看到那条灰色围巾,拿出来抖了抖。
“这个好丑。”
“人家用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丑。”
我把围巾接过来,叠好放回去。
女儿忽然问:“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很穷?”
“别这么问别人。”
“那他是不是不爱面子?”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来都先站在门口,不进来。等你叫他,他才进来。”
我没说话。
女儿又把那只红色塑料夹子拿出来,夹在自己头发上。她头发不长,夹子歪歪挂着。
“这个是谁的?”
“旧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留。”
“店里东西多。”
她走到墙边,把那张旧排班表拿下来。纸角已经被压皱,沈砚签字留下的痕迹,在背面凸出一小块。
“这个名字是谁写的?”
“客人。”
“他字真难看。”
“嗯。”
“你喜欢他吗?”
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走。
“喜欢什么?”
“喜欢他来修车。”
“他不来,店里也能开。”
“那你为什么总给他留位置?”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倒了点清洁剂,又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
“因为他车坏得多。”
女儿没再问。
第二天,沈砚带来了一个纸盒。里面不是饼干,是一只新的保温杯,杯身是很普通的深蓝色。
“给你的。”他说。
“不要。”
“不是修车抵账。”
“我知道。”
“那你收下。”
“你现在还有心情送东西?”
“杯子不贵。”
“我不要。”
他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去看车。
小女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拿着一张纸折小船。她折得很慢,折坏了就拆开重来。
“她妈妈同意她跟你住了?”我问。
“还没有。”
“那你们现在去哪儿?”
“先住我姐那边。”
“你姐愿意?”
“她嘴上不愿意。”
“心里呢?”
“心里也不太愿意。”
我笑了一下。
“你们家人都挺诚实。”
“她把我的被子扔出来过两次。”
“你还回去?”
“回。被子是我的。”
他蹲下来,把车轮旁边一根松动的线卡紧。
“手续办好了,房子也空出来了。她妈妈说,可以让孩子先试着跟我住。”
“你准备得怎么样?”
“买了锅。”
“只买锅?”
“还有两双拖鞋。”
“她穿多大?”
“我不知道。”
“你怎么当爸爸的?”
“慢慢学。”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小女孩把折好的纸船放在车顶,跑进来问:“林阿姨,我能不能把这个放在车里?”
“可以。”
她把纸船放到后座的折叠床上,回头对沈砚说:“爸爸,妈妈说下周让我去看新房子。”
沈砚正在拧螺丝,动作没停。
“听见了。”
“你高兴吗?”
“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为什么不笑?”
“爸爸笑得不好看。”
“林阿姨也不怎么笑。”
“她笑起来好看。”
我抬头看他。
他像没说过这句话,继续拧那颗螺丝。
我把新杯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有一股很淡的木头味。杯底贴着一张小纸条,字是小女孩写的。
林阿姨,爸爸说不能再欠你了。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抽屉。
“沈砚。”
“嗯。”
“车修好了。”
“我知道。”
“下周来把前面的结清。”
“好。”
“以后再来修车,先付款。”
他转过身。
“我知道。”
“不能通融。”
“不能。”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小女孩在后座拍了拍那只纸船,问:“林阿姨,你以后还会帮我们吗?”
我看了一眼沈砚,又看向她。
“修车可以。”
她想了想。
“那就够了。”
傍晚关门时,沈砚把车开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下车,只降下车窗。
“杯子要是不好用——”
“我会告诉你。”
“别客气。”
“我从来不客气。”
他点点头,开车走了。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发现那只红色塑料夹子还夹在女儿留下的排班表上。夹子缺了一角,纸却没有掉下来。
我没有取。
“我不再给熟客垫账,也不再用一次次心软,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把深蓝色保温杯装满热水,放在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下,没留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