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手机跟疯了似的在床头柜上震。我整个人还埋在枕头里,意识都是糊的,第一反应是哪个傻逼这个点打电话。
摸到手机一看,六舅。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17个,这会儿正打着第18个。
我刚划开接听键,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干啥呢!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不接!赶紧的,到高速路口来接我!”
他嗓门本来就大,隔着听筒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使劲眨了眨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时间,五点三十三分。天都没亮透呢。
“六舅……”我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这么早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
“别废话了!我赶了一夜的车,累得要死!你赶紧过来,我在高速路口那个大牌子底下等你!”他直接打断我的话,那语气,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指派劲儿。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还是木的,但本能地问了一句:“六舅,表哥呢?他今天不是在家吗?让他去接你呗,我这边过去得半个多小……”
“你表哥刚出差回来,需要休息!”六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这大早上的你喊他干啥?他多累你知道不?你咋这么不懂事呢!”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整个人就那么坐在被窝里,半天没动。
外头天还是灰蒙蒙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六舅这通电话,把我整个人从睡意里拽出来,又砸进另一层凉意里。
表哥出差回来需要休息,合着我就活该凌晨五点半爬起来?我是做啥的?我是开早餐店的,每天凌晨三点半就得起来和面熬汤,忙到中午一两点才能喘口气。今天不是周末,是我店里最忙的日子,周六,光是老顾客的订单就得备足平时两倍的量。
六舅知道吗?他知道。我跟他提过我店里的作息,上次家庭聚会的时候,他还在饭桌上说我“干个体户辛苦”,说我“一个姑娘家,能吃苦”。但真正到了这种凌晨五点半的高速路口,他想起来的人是我,心疼的人却是他那个在家躺着的儿子。
我没再打电话过去争什么。争也没用,六舅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你要是跟他说“我也累”,他能一口气数落你半小时,最后落到一句“你这孩子咋这么没良心”上头。
我把被子掀开,双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打了个激灵。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脑子里的困意被压下去,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堵在胸口那儿,不上不下的。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底下一圈青,脸色白得不像话。昨晚上备料备到快十一点,躺下没几个小时。我往脸上拍了点凉水,让自己清醒点,然后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外头空气冷飕飕的,钻进骨头缝里那种。我这辆二手国产小破车启动的时候,发动机嘟噜嘟噜响了半天,跟个喘不上气的老头似的。车里的座椅磨得都露出来海绵,空调暖风还没吹出来就被冷气压下去,玻璃上一层雾气。
我一边开着车往高速路口赶,一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六舅这人,在我妈那边排行老六,兄弟姐妹七个。他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干过几年工程,后来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又折腾过几年别的买卖,都不太成气候。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干大事的料,就差个机会。而我表哥——他儿子沈越——从小就是六舅心尖上的宝,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
表哥沈越被六舅砸锅卖铁供着读了大学,后来又在省城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还娶了个家庭条件挺好的媳妇。六舅成天把“我儿子”挂嘴边儿,一说起来就眉飞色舞。可问题是,表哥工作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六舅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妈或者我搭把手。
我妈走得早,走得那年我才二十出头。家里就剩我爸和我两个人。我爸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接过家里那点存款,又借了一圈钱,开了这家早餐店,撑着一家子的吃喝。
六舅这些年,嘴上总说心疼我,说我“不容易”,说我“懂事”。可每次真正要人出力气的时候,他永远先想到我,然后拿家里那些情分压过来——“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多帮衬帮衬你舅舅。”
这句话就是锁链。他每次一拿出来,我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车子开到高速路口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来一点鱼肚白。大牌子底下停着一辆大巴,旁边站着个人,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正低头扒拉手机。我把车靠过去按了两下喇叭,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眉头先皱了一下。
“咋这么磨蹭?”他拉开车门,把行李往后座上塞,动作挺粗的,“我一夜没睡,眼皮都打架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接这句话。他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股烟味儿和风尘味儿,把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走那个快速路,别走市区,市区堵得慌。”
我嗯了一声,打着方向盘,心里头凉凉的。
他没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也没问我这么早过来,店里的活儿怎么办。我每天三点半起来的卷饼和豆腐脑,今天要等谁来做。
车子上了快速路,他在副驾上靠着,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眼睛有点发涩。路边的树影子在车灯里一排排往后倒,凌晨的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开到六舅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我喊醒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了句“到了啊”,开门往下拎包,全程没回过一次头。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小区大门,那么大一堆行李,他自己拎着,走得还挺利索。我看了他背影几秒,又想起来表哥住的那个小区,离这儿不到两公里,六舅要是打个电话,表哥睡醒了过来也就十五分钟的事。
可他没有。他甚至没问我累不累。那句“你表哥刚出差回来,需要休息”,从凌晨五点半到现在,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跟针扎似的。
我本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了,顶多是我自己难受一早上,回去店里再忙活一通,也就翻篇了。
但我没想到,六舅这趟回来,根本不是简单的回家探亲。他这趟回来,是要钱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最忙的点儿刚过,我正蹲在后厨擦灶台。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我爸语气小心翼翼的,“你六舅今天来家里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说……他要在咱家借住一段时间。”我爸吞吞吐吐的,“他说他在省城那个项目收尾,手头紧,租的房子退了,想先回来住着。我寻思他也是你舅,就……”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爸,他说没说住多久?”
“他说……最多一个月。”我爸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想着跟你说一声再定,但他人已经到门口了,我总不能把他往外撵……”
我知道我爸这个人,心软,脸皮薄,尤其是亲戚面前,拉不下脸。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总觉得亏欠了六舅那边,毕竟当年我妈生病的时候,六舅家也出过钱。可这些年,六舅已经快把当初那点恩情用完了。
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蹲在灶台前边,盯着瓷砖缝里那点油腻,愣神了好一会儿。
等晚上收了摊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行李。六舅坐在沙发上,翘着条腿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西瓜,籽吐了一桌。我爸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我进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站起来。
“闺女回来了。”我爸忙着把我的碗筷拿出来,“你六舅还没吃晚饭,他非要等你,说一起吃。”
我说我已经吃过了,我爸又愣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六舅。六舅摆了摆手:“不吃就拉倒,我自己吃。”
他伸手拿遥控器换了个台,转头看向我:“小芸,过来坐,舅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坐到另一头沙发上。六舅放下遥控器,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了一种表情——那种带着点愁苦的、亲近的、让你没法拒绝的表情。
“舅这趟回来,主要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说,“我在省城那边跟人合伙搞了个项目,稳赚的,就是资金那边卡了一下,需要周转一笔钱。你手上不是有点存款吗?先挪给舅用用,顶多三个月,加倍还你。”
我愣了一下。
“六舅,我手上哪有什么存款啊。”我苦笑,“我那个店,你也知道,当初借了那么多钱才盘下来,到现在都还没还清呢。每个月刨了成本、房租、工人的工资,能攒下来的真没多少。”
六舅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小芸,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他声音拔高了,“我可是打听过的,你那个店一年流水也不少,你跟我说没钱?你是不想借吧?”
“六舅,我真的……”我试图解释。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失望劲儿,“你妈当年生病的时候,你六舅跑前跑后的,三万块钱说给就给吧?现在你日子过好了,六舅遇上点难处,你就找借口推?行,我算是看清了。”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靠在沙发上,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拍,那个声响在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爸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六哥,孩子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她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六舅眼睛一横,“我这几十年,白疼她了。”
我坐在那儿,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想顶回去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了。我知道我这个店当初盘下来的时候有多难,我知道我每天凌晨三点半爬起来有多累,我知道我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可这些话,我在六舅面前说出一句来,就变成了“白眼狼”的证明。
他永远不会问我要这些钱干什么。他也不会觉得,我比他那个“刚出差回来”的儿子更有理由安安心心睡到天亮。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低下头说了一句:“六舅,不是我不借,是我手头真没那么多……顶多……”
“顶多多少?”他立刻转过头来。
“顶多……先给你拿两万。”我说。
六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勉为其难的劲儿:“两万够干啥的?你先给我凑四万,等三个月,一定还你。”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四万块钱,拿信封装好了,回家递到六舅手里。他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自己那个旧皮包里,拍了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舅还能坑你吗?等舅那边周转过来,连本带利还你,你放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四万块钱,是我攒了大半年准备换冰柜的钱。店里那台旧冰柜制冷总出问题,冷藏的肉隔夜就有点变味儿,客人投诉过好几次了。我本来想着这个月换了它,现在一掂量,又得往后拖了。
六舅住进我家之后,日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是那种让人心累的热闹。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我爸做好的早饭,吃完了看电视,看完电视出门遛弯,遛完弯回来吃午饭。下午要么睡觉要么打电话谈他的“大项目”,一到晚上,客厅的茶几上就是几瓶啤酒加上一碟子花生米。
我爸这几天身体不是太好,咳嗽得厉害,我让他别忙活了,店里的事也不用他管。可我爸闲不住,还是大清早起来给六舅熬粥。
有一天早上我回家拿东西,看见我爸站在厨房里,佝偻着背,灶台上咕嘟咕嘟熬着粥,他一边咳嗽一边拿勺子搅着锅。六舅还在屋里睡着,呼噜声隔着房门都能听见。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爸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热了。
“爸,你去躺着,我来弄。”我说。
我爸回过头,冲我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店里忙,别管家里了。你六舅这边,我照顾着就行。”
我走过去把勺子拿过来,搅了两下锅里的粥,又加了点儿红枣进去。我爸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我其实特别想问他一句:爸,六舅是六舅,可你是你呀。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凭啥你要天不亮起来伺候他?
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我没说出口。我爸那性子,我说了也白说,他只会觉得我“不懂事”。
六舅住到第五天的时候,表哥沈越终于打来了一个电话。那天晚上六舅正在客厅里跟我爸吹牛,说他那个项目前景多好多好,三年之内能翻多少倍。手机一响,他看了眼屏幕,本来挺着的背一下就坐直了。
“喂。”他接起来,声音都柔和了八度,“越越啊,咋了?”
我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隔着一道门,能听清他说话的声音。
“不用不用,你好好上班,别操心我。”六舅说,“我这挺好的,住你小姨这儿呢……对对,你小姨照顾着呢……嗯嗯,你别惦记,好好干工作……”
他打完了电话,回到客厅,语气就变了,又变成那种发号施令的调调:“唉,这孩子,一天到晚操心我,我说不用他管吧,他非要问。出差那么累,也不知道好好休息。”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的油污,半天没动。
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六舅说的“最多住一个月”,眼瞅着已经过了一半。他倒是不急不躁的,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绝口不提那四万块钱的事,也不提他的“项目”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可就在第十七八天的时候,出了个事。
我们这条街,最近要搞老城区改造。整条街的门面房租都要调整,房东放话出来,下个季度的租金上浮百分之三十。我那个店,本来就挣得不厚,租金一涨,每个月光房租就要多出两千多块去。我盘了盘账,头都大了。
本来就打算这季度利润到了就去换冰柜的,现在租金一涨,换冰柜的钱更没着落了。可那旧冰柜实在撑不住了,头一天晚上打的冷柜,第二天早上起来肉都发酸了,扔了满满一大盆。
我没办法,只能找朋友先借了一千块钱,买了个二手的过渡。
那段时间我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凌晨三点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木的。可是白天还得笑呵呵地面对客人,还得捏着劲儿跟房东说好话,请他宽限几天。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六舅提了一嘴房租上涨的事。我的本意,是问问他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周转出来——毕竟那四万块对我来说真不是个小数目。
六舅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转,就回了一句:“哎呀,你那个小破店,房租贵了你就把东西涨价呗,涨价不就行了。”
“涨了价客人就不来了。”我说。
“那就不来呗,”他随口道,“反正你那店也挣不了几个钱,实在不行不干了,重新找个事做。”
我呆住了。
我那个店,是我起早贪黑、一分钱一分钱熬出来的。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它从一间破破烂烂的苍蝇馆子,做成现在这条街上回头客最多的早餐铺子。在六舅嘴里,跟句话一样轻飘飘的。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影影绰绰的。我攥着手机,翻看着银行卡余额那条短信,数字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四万块变成了两千出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懂事”当得真他妈没意思。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店里的活儿干完了,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开着车去了趟省城。
我表哥沈越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项目总监,收入不低,媳妇家条件也好,当初买房的时候六舅出了十几万首付。这几年沈越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朋友圈里不是晒度假就是晒高级餐厅,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去省城之前没给沈越打电话,直接导航到了他公司楼下,然后在大厅里等到他中午下班。他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小芸姐?你咋来了?”
“表哥,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我说。
沈越看了看时间,点头:“行,正好我还没吃饭,咱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他带我去了一家挺不错的馆子,点了几个菜,很自然地问我:“你店里挺好的?”
“还行吧,就是最近房租涨了,压力有点大。”我说。
沈越嗯了一声:“那确实,现在房租都在涨,你那个地段还行吧?”
“马马虎虎。”我低头夹了一口菜,然后说,“表哥,六舅回老家住了半个多月了,你知道吧?”
沈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他跟我说了,在你那边住着。”
“他管我借了四万块钱。”我开门见山,“说是一个月就还,我这边有个店要开支,确实紧张。表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六舅,他跟你说过这个事儿吗?”
沈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四万?”他放下筷子,“他跟你借了四万?”
我点点头:“他说他在省城的项目周转不过来,要临时用一下。我也不想催他,可我这边房租上涨,冰柜也坏了,我确实没办法了。”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干笑了一下:“这事儿……我回头问问他。”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我回老家的第二天,就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后厨烙饼,一个留着长头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推门进来,在店门口喊了一声:“谁是老板?”
我擦了擦手出去,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柜台上:“你认识沈大强吧?你这店,他拿来抵押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大强是我六舅的大名。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借贷合同。六舅拿他的身份证和我这家早餐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在省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抵押,借了十万块钱,三个月为限。一个月前借的,到现在利息已经滚了一大截了。
我盯着那张纸,盯着自己的店名、自己的营业执照号印在上面,手都在抖。
那个金链子男人靠在柜台上,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你这店,现在算是抵押物。到期了钱还不上,这店就得收走。”
“我不知道这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从来没同意过——”
“你同不同意没用。”那人笑了笑,“白纸黑字,你六舅拿来抵的。他说他外甥女是老板,这店他能做主。”
我当时觉得血都涌到脑门儿上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柜台后面还有两锅豆腐脑冒着热气,店里飘着一股葱花饼的香味儿,正是下午准备第二天食材的时候。外面街边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挺好,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我六舅,沈大强,住在我家里,吃着我爸做的饭,借走了我四万块钱,然后背着我,把我的店抵押出去贷了十万。
他拿那些钱干什么去了?他的“项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住屏幕,拨六舅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挂断了,第三遍直接关机。
我一屁股坐到后厨的塑料凳上,半天没动窝。我店里的那位帮工大姐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这副模样吓坏了:“小芸?小芸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没事,可话没说出来,眼眶先酸得受不了了。
那天傍晚,我关店早,赶回了家。六舅正坐客厅里拿着我家的座机打电话,看见我进门,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挂了电话,故作镇定地问我:“咋回来这么早?”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这天下午那张借贷合同的事儿说了。我的声音都没压,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六舅听完,先愣了那么两三秒,然后脸涨得通红,拍着茶几就站起来了:“你听谁瞎编的!什么抵押不抵押的!那是人家贷款公司业务员让我签个材料!我不签人家不给我贷款!就是流程上的事!”
“流程上的事?”我盯着他,“他为啥拿的是我的营业执照?你贷的款,为啥用我的店面做抵押?”
“你那个执照反正在那儿摆着也没用!”六舅嗓门比我还大,“我拿去用一下咋了?我又不是不还!等我项目成了,你那破店我都给你重新装修一遍,你还不满意?”
“六舅,你上个月借了我的四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一个月就还,现在快到期了,你没提一个字的还钱。你拿我的营业执照去抵押贷款,事先问过我一句没有?你要是还不上这笔钱,到时候人家来收的是我的店!倾家荡产的是我!你跟我说这是流程上的事?”
六舅被我怼得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然后突然换了一副表情,摆着手坐下,像是要压住这个场面似的:“哎呀,你别这么激动嘛。小芸,你听你说——舅能害你吗?舅是那种人吗?这店将来你表哥还指望着你呢——”
我一听“你表哥”这三个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指望过你儿子吗?你天天念叨你儿子重要,你儿子需要休息,你儿子的前途要紧,可你拿着我的店去做抵押的时候,你心疼过我一分一毫吗?你问过我一句同不同意吗?”
六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就吼:“你还有脸说!你要是有出息,用得着我这么给你操心吗?你表哥大学毕业,正儿八经的白领,你呢?你就开个破早餐店,说出去我老沈家的脸都丢光了!我拿你的执照去贷款,那是看得起你!等成了事,你跟着沾光,你倒好,在这儿跟我翻脸了!”
他吼完这几句,大概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太难听了,猛地住了嘴。客厅里安静得吓人。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儿站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我看着六舅,突然觉得嗓子眼儿里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妈的弟弟,是那个在我妈去世的时候帮过忙的六哥,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舅舅。可他现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丢他的脸”,拿着我吃饭的家伙去赌他那赔了一辈子的“大项目”,出了事连个商量都不带商量的。
我说:“六舅,你明天去找那个贷款公司,把那个合同解了。你要是不解,我只能报警了。”
六舅听完这句话,眼珠子都瞪圆了:“报警?你敢报——”
“我凭什么不敢?”我说,“店是我的店,执照是我的执照,你拿着我的东西去抵押贷款,我事先一点都不知情,这就是诈骗!我报警我占理!”
六舅听我说完,整个人反而软了下来,瘫回沙发里,用一种悲悲切切的调子念叨:“好哇好哇,我算是看透了啊,亲外甥女要报警抓她亲舅了啊……你妈在那边看见了,不知道得多寒心……”
又是这句话。又是你妈。
我站在那儿,死死咬着牙,没被这句话砸软。这半年,我被他这句话压了多少次了?我用我妈的情分,一次次忍、一次次退。可我退了一步、两步、三四步,退到最后他拿着我的全部家当去赌,赌赢了他说他赚的,赌输了赔的是我的命。
我告诉自己,今天这一步,不能再退了。可我也知道,我嘴上说报警,要真打那个电话,我还是得掂量掂量。我跟我爸的日子,还指望着六舅老家那边亲戚里的人情维系着呢。
我还能怎么办?
我回了屋,把门反锁上,坐在床上,一夜没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响起了开门声,紧接着是六舅拖着他那口大皮箱从客厅走过的声音,接着是关门声。
他走了。
我没起来看。一直到早上七点多,我推门出去,客厅里空空荡荡的,茶几上扔着一个空烟盒。我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眼圈儿是红的。
“你六舅天不亮就走了。”我爸声音沙哑,“他让我跟你说……说他去省城处理项目的事,那合同的事让你别担心,他回头就解决。”
我站在原地,攥着门把手,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嘴上说解决,可这解决的办法是什么?那十万块的贷款,到底拿什么去还?我还不知道,可我能确定的是,他这一走,到还款日之前,一定还会再来找我。
果然,十天之后,还款日的前一天晚上,六舅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芸啊,舅这边资金出了点岔子,你再给舅挪个三万块钱过渡一下?就十天,十天后连本带利一块儿还你。舅把你的店当命根子,肯定不能让它出事。”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六舅的声音,心里头冰凉。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乌黑一片,嘴角起了一圈泡。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还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是那个贷款公司业务员上次留给我的。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