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村里买了辆公交,雇了个司机专门接送父母,村民也能免费坐,有天我在公交站等了30分钟,没等到父母,却看见自家公交拉着几个乘客走了
第一章
“林清,你一个月赚三万,给咱村买辆公交车就了不起是吧?爸妈就活该在风里站着等你?”我哥堵在院门口,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你自己看看手机,妈打了几个未接?”
他身后,我妈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三月的风灌进她领口,她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林清”两个字。旁边立着一根拐杖,我爸的,铝合金管上缠着褪色的胶带。
我没看手机,弯腰把拐杖捡起来。我爸中风后腿脚不利索,这根拐杖他用了三年,胶带是我去年春节回来缠的。
“车呢?”我问。
我哥呸了一口,指指村口那条柏油路:“车?你的宝贝公交车拉着王麻子他家那两口子上镇里了。司机是你雇的,车是你的,你亲爹亲妈在门口喝风,你养的那条狗倒先享受上了。”
我妈终于站起来,棉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清清,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打你电话没接,怕你路上出事。”她走过来扯我袖子,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你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拍了拍她手背。她的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涂过蛤�油,油亮亮的,但还是裂着。
“几点的车?”我问。
“七点半,”我哥抢话,“人家两口子赶早集,你那个司机二话没说就开了门。爸妈七点二十就在这儿等着了,你瞅瞅这风——你是想让爸再中风一回?”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七个,我妈打的,从七点零三分到七点二十九分。最新一条微信是司机刘贵发来的:林总,王麻子夫妻赶急,我先送一趟,你爸妈我回来再接。
消息发送时间:七点三十一分。车已经走了。
“刘贵,”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村口柏油路尽头的那个弯,“我一个月给他开四千五,专门接送我爸妈。”
我哥冷笑一声:“你给他开一万也没用,他认得钱不认得人。林清,你在城里当你的大经理,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你买辆车雇个人就觉得自己孝顺了?爸妈在村里谁管?要不是我天天端饭过去——”
“你端什么饭了?”我打断他。我的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看着他的眼睛,“上个月妈住院,你在哪儿?护士给我打电话说缴费,我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的是‘林建国家属’,你猜护士说什么?她说床位空了,人已经办出院了。”
我哥的嘴张了张。
我妈赶紧拽他:“建国!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哥甩开她的手,“我那天去工地上工了!我没请假去不了!你打电话给护士站让她通融一下,结果你倒好,直接转账转了一万——林清,你显摆给谁看呢?”
我没再看他。我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那辆公交不在。它平时停在我家院墙外面那片空地上,蓝色的车身上喷着四个白字:爱心专线。车是我去年十月买的,二手宇通,跑了十二万公里,车况还行。花了六万八,过户上保险又花了一万二。我雇刘贵开车,月薪四千五,油费过路费我另付,所有费用从我工资里扣。
我一个月到手三万二,房贷八千,这辆车每个月要吃掉我小一万。但我愿意。我爸妈七十多了,我妈腿疼走不了远路,我爸脑梗后遗症,左手左脚不听使唤。村里到镇上八公里,没通公交,我哥有辆三轮摩托,但他嫌拉两个老人丢人。
我买这辆车的时候,村委会还给我发了面锦旗。我哥当时说:“你疯了,六万八买个破车扔村里,你钱多烧的?”
我没理他。我只跟刘贵说了两句话:第一,每天早上七点半、下午五点,准时到我家门口接我爸妈。第二,其他村民想坐,顺路捎上,不急的话等一等,但优先我爸妈。
今天七点半,车没来。我爸妈在风里站了半个小时。
我走进堂屋,墙上的老挂钟指向八点零七分。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粥还冒着热气,咸菜碟旁边放着一碟腐乳,我妈自己腌的。我揭开锅盖,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结了一层膜。
“爸呢?”我回头问。
我妈站在门口,搓着手:“你爸在里屋躺着,早上起来说头晕,没出来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往里屋走,掀开棉门帘,我爸侧躺在炕上,脸朝着墙。听见我进来,他动了动肩膀,想翻身,左边身子撑不住,哼了一声又倒回去。
“爸。”我坐炕沿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慢慢转过来,脸肿着,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嘴角还有口水干了的白印子。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清……清……”
“嗯,我回来了。”
他右手抓着被角,费力地抬起来指了指外面:“车……车走了。”
“我知道。”
“我……我跟你妈……等……”他说得断断续续,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关节发白,“刘……刘贵说……让等……”
“我知道,爸。”
我爸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憋着,嘴唇抖着,把脸别过去冲着墙:“我……我是不是……拖累人……”
我站起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妈正拿抹布擦桌子,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我没看我哥,走到院子里打了刘贵的电话。
彩铃响了一声,刘贵接了:“林总!”
“到镇上了?”
“到了到了,刚把王麻子两口子放到集上,正掉头呢。”
“我爸妈还在家等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哎呀林总,今早不是特殊情况嘛——王麻子他媳妇肚子疼得厉害,说怕是急性阑尾炎,要赶紧去镇上卫生所。我就寻思送一趟,来回二十分钟的事,不耽误您爸妈……”
“刘贵,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您说……七点半接您爸妈,其他村民顺路捎上……”
“顺路捎上。你顺的是哪条路?王麻子家在村西头,我家在村东头,你从村东开到村西,再掉头开出去——这叫顺路?”
刘贵那边沉默了。我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车在跑。
“林总,话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是急病……”
“什么病?”
“啊?”
“我问你什么病。肚子疼是急病,急性阑尾炎要手术,她两口子带钱了吗?你去镇上是把她送卫生所还是送县医院?卫生所能做阑尾手术?”
刘贵彻底没话了。发动机的声音还在响。
“刘贵,”我说,“你现在掉头回来。十分钟之内,我要看见车停在我家门口。”
“林总我这都开到半道了,您让我……”
“十分钟。迟一分钟,这个月工资扣五百。迟十分钟,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挂了电话。
我哥在门槛上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耍威风呢?人家早把你车开跑了,你在这儿喊十分钟,有用吗?林清,你买辆车买个爹回来,你以为你是活菩萨?村里人背地里怎么说的你知不知道?”
“怎么说?”
“说林家二丫头在城里傍上大款了,回来买辆车显摆。又说你这车不定哪天就被村委会征去当公车了,到时候你爸妈还是坐三轮的命。”
我低头看着院子里的地砖。去年铺的,防滑的,怕爸妈摔着。我花了三千块。
“哥,”我说,“你在这村里住了四十三年,你跟我说说,咱爸咱妈这辈子,对你怎么样?”
我哥把烟头扔地上,拿鞋底碾了碾:“你少来这套。我对爸妈不好?我天天在家伺候——”
“你伺候什么了?你上个月在工地干了五天,剩下二十五天你干嘛了?你在王麻子家棋牌室打牌。妈给你打电话让你回家吃饭,你说忙着呢。爸那天摔了,是自己从炕沿上蹭下来的,脸磕在桌子腿上,嘴肿了三天。”
我哥站起来,脸色变了:“林清你少放屁!你听谁说的?”
“我装的监控。”
我哥愣住了。
“去年九月装的,”我说,“花了我八百块。四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院门,一个对着堂屋,一个对着咱爸咱妈的卧室门口,还有一个对着灶房。我怕我不在家的时候出事儿,能随时打开看一眼。”
我点开手机,调出监控画面递过去。
屏幕上,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爸从卧室挪出来,左手使不上劲,扶着墙一点一点蹭。走到堂屋门槛那儿绊了一下,人直挺挺往前栽。我妈从灶房冲出来,她腿脚也慢,跑了两步自己先跪地上了,伸手去够我爸,够不着。两个老人一个趴在地上,一个跪在旁边,我妈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半个小时之后,我哥叼着根烟从外面晃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俩老人,说了句:“咋又摔了?”然后弯腰把我爸拽起来,拽的时候皱着眉,嫌他沉。
我哥看着那个画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刘贵的车到哪儿了?”我收了手机,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八点二十二分。
“林清……”我哥的声音低下来,“那监控你给谁看过?”
“目前只有我看过。”
他松了口气。
“但我存了备份,”我补了一句,“云盘里。密码我设了三层。”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妈在堂屋里收拾碗筷的响动。我听见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嗓子眼,喘了半天才顺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村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蓝色的车头从柏油路弯道那边转出来,减速,靠边,停在我家院墙外面。
车门开了。刘贵跳下来,一张脸涨红着,搓着手快步走过来:“林总,我回来了!十分钟,你看看表,正好十分钟!”
他没敢看我哥,也没敢进院子,就站在院墙外面隔着矮篱笆跟我说话。篱笆上爬着我妈去年种的丝瓜藤,枯了,还没拔。
“林总,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下回指定——指定先紧着咱叔咱姨……”
“刘贵,”我说,“你跟我进来。”
他愣了愣,推开篱笆门走进来。我哥往边上让了让,给他腾出一条路。
我没看刘贵,也没看我哥。我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朝里屋喊了一声:“爸,妈,车回来了,咱们去镇上。”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清清,妈不去了,你爸头晕,让他躺着……”
“去。”我说,“今天去县医院,给爸做个全面检查。”
我回身看了刘贵一眼。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油污。车的方向盘上一定全是他的汗。
“刘贵,”我说,“你负责把我爸背上车。注意别磕着他左边胳膊。开慢点,路上有坑的地方绕一绕。到镇上不停,直接去县里。”
刘贵忙不迭点头:“行行行,林总你放心!”
我转身走进里屋,弯腰把我爸扶起来。他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我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兜住他左边那条使不上劲的腿,把他从炕上抱起来。他身上有一股老人味儿,混着膏药和炕灰的味道。
他靠在我肩膀上,嘴凑近我耳朵,用含混不清的气声说:“清……清……贵……贵他……有……有心……”
“我知道,爸。”
我抱着我爸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低头避开了门框。
院子里,刘贵已经跑到车门口,把车门敞开了。他站在那儿,伸着两只手,等着接人。我哥还站在门槛边上,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看着我把爸抱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别过脸去。
我妈跟在我后面,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应该是证件和钱。
我把我爸放进车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专门留的。座椅上铺着棉垫,是我妈缝的,怕他坐着硌得慌。我妈在我爸旁边坐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刘贵在驾驶座上坐好,系安全带,回头讨好地笑了一下:“林总,走了啊?”
我没上车。
我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说:“刘贵,今天这事,下不为例。”
“是是是,林总放心——”
“不是‘下不为例’。”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下次了。你如果觉得我爸妈的优先级排不上号,你跟我说,我换人。”
刘贵的脸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挤出来一个字:“……知道了林总。”
我关上车门。
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慢慢往前开。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我妈侧着身子在给我爸整理领口,我爸的半张脸贴在玻璃上,朝我这边看着。
他的眼睛浑浊,但一直看着。
车拐过弯道,消失了。
我站在院门口,风把丝瓜枯藤吹得哗啦啦响。
身后,我哥把烟头摁灭在篱笆桩上,低声嘟囔了一句:“林清,你差不多得了……”
我回头看他。
他往后缩了缩,烟头从指间掉在地上。
第二章
“你瞪我干什么?”我哥把脚边的烟头踢开,双手插进裤兜,下巴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一辆破公交,你给它当祖宗供着,有用吗?刘贵该开小差还是开小差,你钱花出去了,爸妈该受罪还是受罪。”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监控画面,车已经开上了省道,我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我妈侧身给他掖棉袄下摆。车速不快,四十五码。刘贵倒是真听话了。
“林清,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我把手机收回兜里,从我哥身边绕过去,往院子里走。堂屋的八仙桌上那三碗粥已经凉透了,米油结了一层白膜。我拿起碗倒进灶房的潲水桶里,洗了锅,把咸菜碟收进碗柜。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哥跟进来,靠在灶房门口,“你回来一趟,又是查岗又是甩脸子,你是觉得我亏待咱爹咱妈了?我告诉你林清,我在家待着照顾他们,我没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他,“你上个月在我这拿了两千,说是给妈买药。我转了。药在哪儿?”
他的嘴动了动。
“我给妈打电话问了,”我说,“她说你拿钱那天晚上就去王麻子家了,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两千块,你打牌输了多少?”
“林清你——”
“一千八。王麻子媳妇亲口说的。”我盯着他,“她说你输红了眼,最后把三轮摩托的钥匙押桌上了,还是她男人把你劝回去的。”
我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又要戳过来,指节上还有上次打架留下的旧疤。
“你查我?你敢查我?”
“我是没在家,”我说,“但村里有的是眼睛。”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珠慢慢聚在出水口,坠下来,砸在搪瓷盆底上,脆响。我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他泄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行,”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查吧。你有钱,你牛逼。你给村里买车,你给爸妈装监控,你一个月挣三万二,你厉害。我呢?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八,我他妈还得饿着肚子回来伺候两个老的,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我说,“咱爸那本存折,去年年底少了五千,你动了没?”
我哥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了一下,没捡起来。
“那是爸的养老钱,”我说,“他中风以后脑袋糊涂,密码写在存折封皮上,你不会没看见吧?”
“我那是……借的!”他直起腰,嗓门突然拔高,“我急用!我跟爸说过了!他答应了!”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腊月二十三!你不在家!”
“腊月二十三爸住院,”我说,“脑梗复发,在县医院住了七天。护士站有探视记录,你去了没有?”
他张着嘴,烟从指缝间掉下来,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猛地甩了甩手,没出声。
“你没去。”我替他把话说完,“爸住院七天,探视记录上只有我和妈。你那天拿了存折里的钱,去了镇上的棋牌室。大年三十晚上,咱爸问起存折,你说不知道。”
我哥的脊背慢慢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压了一下。他靠在灶台边沿上,手插在头发里,指缝间露出额头上的汗。
“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底下传出来,“我去年运气不好……我想翻个本……”
我走出灶房。堂屋里挂钟敲了九下,老式的整点报时,铛铛铛,震得窗玻璃嗡嗡响。钟摆一晃一晃的,上面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这钟是我妈陪嫁带过来的,用了四十多年,修了三次,还在走。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那辆公交车的车辙印子从院墙外一直延伸到村口。柏油路上被轮胎压出两道湿痕,夜里下过露水,地面还没干透。车辙旁边是我爸拐杖戳出来的小坑,一串,歪歪扭扭从院门口到篱笆桩旁边,他在那里站过,等车。
风又大了一点,把屋檐下晾着的萝卜干吹得碰撞在一起,啪嗒啪嗒地响。
我拿出手机,给县医院放射科老周发了一条微信:周哥,一会儿我爸过去拍个CT,麻烦你盯着点,片子出了直接发我微信上,别让我妈知道结果。
老周秒回:放心,弟。
我又给镇上的二手车行打了电话。老板姓赵,电话接起来嗓门洪亮:“林总!你那宇通跑得咋样?”
“赵哥,我打听个事。你们收车什么价?”
赵老板那边顿了一下:“你要卖?那车才买了不到半年……”
“打听一下。”
“去年那个宇通啊……现在大概四万出头吧,看车况。”
“行,我知道了。谢谢赵哥。”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盯着墙根底下一排蚂蚁。它们扛着半粒米,排着队往墙缝里钻,队伍整整齐齐,一只跟着一只,没有一个掉队的。我蹲下来看了它们一会儿,蚂蚁不知道我在看它们,继续走它们的路。
手机响了,我妈的电话。我接起来。
“清清,到县医院了,挂号了,刘贵帮着把你爸背进去了。你放心吧。”
“嗯,妈,”我说,“你们先做检查,我下午过去。”
“你吃早饭没?灶台上有妈蒸的包子,你热热吃。”
“吃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篱笆外头有人走过,是隔壁李婶,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清清回来了?你妈老念叨你。”她走两步又退回来,压低了声音,“清清,那个车啊……早上咋回事儿?我听见你妈在门口喊了半天。”
“刘贵先送了别人。”
李婶撇了撇嘴:“那刘贵,精着呢。上回你妈让他去镇上捎袋面粉,他跑到半道说忘带了,回来给你妈说下次。后来你妈自己去镇上背回来的,那天下雨,你妈滑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李婶走了两步又回头:“清清,你别嫌婶子多嘴,你那个车吧……村里人都知道是你买的,专给你爸妈用的,可刘贵那司机,人家不这么想。他当那车是公家的,谁说话都好使。前个礼拜,村主任还让他拉了一趟文件去镇里呢,你妈知道都没吭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柏油路尽头那个弯。车辙印子还新鲜着,但下一趟车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弯道那边开过来,在我家门口减速,车窗摇下来,是村主任赵德福。他探出半个脑袋,圆脸上堆着笑:“林清!回来了?正想找你呢。”
“赵叔。”
“来,上车说。”他冲我招手,“去村委会坐坐。”
我犹豫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上扔着一摞红头文件,最上面那份盖着镇政府的章。
赵德福把车开出村口,拐上省道,才开口说话:“林清啊,你给村里买的那辆公交,群众反响不错啊。上个月村委会开了个会,大伙儿一致觉得,这个事儿是个好事儿,应该好好搞一搞。”
“怎么搞?”
“你看啊,咱村到镇上这段路,一直没通公交。镇政府其实早就有意向铺一条线路,就是缺钱。你这车一买,正好把这个口子给破了。”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份文件递给我,“镇里的意思是,把你那辆车纳入农村客运体系,每个月补贴油费三千块,但是——”
“但是得服从调度。”
赵德福哈哈笑起来:“聪明!就是这意思。纳入体系以后呢,这车就算半个公车了,每天固定班次往返,村民都能坐,你爸妈当然也坐。镇政府那边答应了,只要你同意,这个月就把牌子挂上,给你补贴。”
我把文件放在腿上,没有翻开看。窗外的田埂上枯草趴着,冬天过去没多久,新绿还没完全长出来。远处有几头牛低头啃剩下的秸秆,牛尾巴甩来甩去。
“赵叔,”我说,“当初我买车的时候,跟村委会签过一个协议,这车产权是我的,用途是接送我父母,其他村民免费搭车是附加福利,不是义务。”
赵德福脸上的笑浅了一点:“是是,这个我知道。但你看啊林清,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几趟?你爸妈在村里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说到底是村委会帮忙跑前跑后,还是你那个车跑得快?镇里给了补贴,你也不亏——”
“赵叔,我爸今天早上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等那辆车。车拉别人走了。”
赵德福沉默了几秒。车开进村委会的院子,他熄了火,转过身正对着我,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这事刘贵跟我反映了,说是王麻子媳妇急病,他才临时调度的。特殊情况嘛。”
“赵叔,”我看着他,“那辆车到现在,四个月,总共跑了一百二十趟。你们村委会的人,坐了九十八趟。我爸妈,坐了六趟。”
赵德福的笑容僵住了。
“剩下那些趟数,车是空的吗?”我问。
他没说话。
“我每个月给刘贵发四千五工资,油费过路费另结。赵叔,你跟我说句实话,那辆车,有几次是拉你到镇上去开会了?”
赵德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干笑一声:“林清,你这是什么话……”
“我不在意你坐了那辆车,”我说,“我在意的是,你那九十八趟里,有六十三趟是上班时间走的,而我爸妈那六趟,有五趟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
“周六你们村委会放假。也就是说,这车只有在我爸妈绝对需要你们不在场的时候,才能坐上。赵叔,你当我是傻子?”
车厢里安静得像棺材。赵德福的面皮抽了两下,嘴角想往上扯,扯不动。他重新发动了车,开了一米就刹住,然后把那份文件从窗户扔了出去,纸页散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林清,”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在外面打工的,一年到头给村里扔几个钱,就想让全村围着你爸妈转?你当你是谁?”
“我是花钱买那个车的人。”
“那是村里的地!车停的是村里的公共区域!你买车是你的事,停哪儿有规定!”
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叔,那你找个规定出来,看看我这车停你们村委会院子里合法不合法。”
我下了车,从地上捡起那几页文件,叠好揣进兜里。
村主任的车在我身后发动了,他倒出去的时候车轮碾过一颗石子,啪地弹到墙根上,反弹回来砸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微信:片子出来了,你爸左脑有新的梗塞灶,不大,但影响到右手精细动作。建议住院观察一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太阳升高了,照在村委会院墙的白瓷砖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给老周回了一句:行,我这就办住院。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你们先别走,爸得住院。”
“啊?”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慌了,“咋了?严重不?”
“不严重,老周说观察几天就行。你把电话给刘贵。”
电话那边悉悉索索一阵响,刘贵的声音传过来:“林总?”
“刘贵,你今天剩下的时间,全程在医院待着,帮我妈办手续跑腿。我爸住哪个病房,你回头发我。”
“好嘞林总,你放一百个心——”
“你今天的工资我照发。”我说,“但是刘贵,今天之后的事,咱俩回头再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贵的声音谨慎起来:“……林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先把今天的事儿办好。”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村委会院子中央,头顶的太阳正好升到正上方,把我的影子缩成一个黑点踩在脚底下。水泥地上那几页文件被风吹走了两张,还剩一张粘在排水沟的铁篦子上,边角被水洇湿了一小块。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泥。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林清同志车辆纳入公交体系意向书。
我把纸叠好,跟其他几张一起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我打电话给赵老板:“赵哥,你那边的宇通,四万二我卖了。”
“哎?真卖?”
“卖了。你下午过来拖车。”
“成成成,地址给我,我四点到。”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二楼窗户。赵德福站在窗后面,背着手往下看,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我朝他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第三章
赵老板下午四点准时到了,开着一辆拖车,后斗空着,链条卷在绞盘上,油亮亮的。他跳下来,跟我握了个手,从兜里掏出验车的小手电,绕着停在我家院墙外面的宇通转了一圈,蹲下去看底盘,拿手电照了照车轴的锈蚀程度。
“林总,你这车保养得不错,轮胎都是新换的?”
“去年买的时候换的,跑了不到五千公里。”
赵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夹克内袋掏出合同夹子:“那行,四万二,现转。”
“赵哥,还有个事。”
“你说。”
“这车今天交给你,但你拖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指了指车身上那四个白字,“这几个字,你给我喷掉。换成新的。”
赵老板看了看那四个“爱心专线”的字,又看了看我:“换什么?”
“换四个字。”我说,“我自己开车去县城做广告贴纸,你帮我贴上就行。”
赵老板摸了一把后脑勺:“成,反正今天拖回去也晚了,明天给你弄。你要换啥字?”
“还没想好,”我说,“回头告诉你。”
赵老板没多问,拿了钥匙把车打着火,挪上拖车,绞盘链条哗啦啦收进去,车身固定好,他跳上驾驶室跟我摆了摆手:“林总,明儿弄好了给你信儿。”
拖车掉头走了,蓝色的宇通在车斗里微微晃荡,后视镜上系着的那条红绸子在风里飘了两下,我妈去年春节系上去的,说是祈福保平安。现在绸子褪成了粉白色,绑在后视镜支架上,被风扯得松散了一截。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位置空出来。水泥地面上四道轮胎印子还在,印子旁边是我爸拐杖戳出来的小坑,一串,深深浅浅。我蹲下去数了一下,十六个坑。他在那儿站了十六步,等了那辆车三十分钟。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压得很低:“清清,医院说住院费要先交五千,妈手里现金不够,你的卡号给我,妈回头取了钱还……”
“妈,”我说,“我转给护士站了,你不用管。爸住哪个病房?”
“三楼,312,靠窗那间。清清,老周医生说……说没啥大事,就是观察几天,你别担心……”
“嗯,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进了堂屋,拉开抽屉翻出一摞旧发票,都是去年买车以后的支出记录:油费、过路费、刘贵工资转账截图、车辆保险单、修理厂换零件的收据。我拿手机一页一页拍了照,存在云盘里,文件名备注“车辆费用明细”。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二手车交易平台,挂了一条信息:低价转让2014年宇通客车,车况良好,无事故,有意私聊。配图是赵老板验车时顺手拍的那几张。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把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砸碎的玻璃。我妈养的鸡回了笼,一只跳到墙头上蹲着,歪头看我。
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门虚掩着,门口地上多了几个新的烟头。隔壁李婶端了一碗面条过来,站在篱笆外面喊:“清清,你妈早上跟我说你今天回来,我给你下了碗面,趁热吃。”
我接过面碗,筷子夹起一筷子,是手擀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面汤上浮着油花,闻着香。我说了句谢谢,李婶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清清,你那个车咋没了?下午我看见拖车拉走的。”
“卖了。”
李婶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终拍了拍围裙:“卖了也好,省心。”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拐进隔壁院门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我端着面碗坐在门槛上吃。面软硬适中,荷包蛋溏心,一咬流出来烫了舌头。我吸着气咽下去,舌尖火辣辣的,像小时候偷吃热豆腐烫的那次一样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老板发来一张照片。宇通停在修理厂棚子底下,车身侧面那四个白字已经打磨掉了,露出底漆的白痕。他附了一条语音:“林总,字铲了,你明天把新字给我,傍晚就能贴好。”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对面院墙根底下,一只野猫正弓着背走过,尾巴翘得老高,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黄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两秒,然后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夜风凉了,屋檐下的萝卜干又啪嗒啪嗒响起来,声音单调而重复。我端着空碗站起来,碗底还沾着一点葱花和油星子。我走进灶房,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水龙头这次拧紧了,再没滴水。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衣钩上,内袋里那几页文件露出一角。我抽出来,就着堂屋昏黄的灯泡又看了一遍,把文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我在空白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赵德福欠刘贵五条烟,两箱酒,报销单据存根都在村委会档案柜里。
写完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个。大概是在县城家具城打工那会儿,听镇上一个跑运输的老陈说过一嘴,他说赵德福年底经常批些莫名其妙的维修单子,数目不大,但每月都有。
我翻出老陈的微信,发了一条:陈哥,你去年说的赵德福那些单子,还有印象不?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语音我点开听,老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嘴说的:“弟,这个事儿你别往外说,我也是听镇财政所的人喝酒漏的。赵德福批了十几张修路票据,钱打到一个叫‘惠民建材’的户头上,那个户头是他老婆表弟开的。”
“票据日期呢?”
“具体我记不清了,大概前年七月到去年三月吧。弟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我回,“就是随便问问。”
我把老陈那条语音收藏了。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惠民建材”的注册信息,工商登记上法人代表叫赵建华,注册地址是镇上一条街的门面房,经营状态显示存续。我又搜了搜赵德福的履历,村主任干了十二年,家里两个儿子都在镇上的事业单位上班。
堂屋挂钟敲了九下,老式钟摆晃悠着,秒针走一下顿一下,走一下顿一下,大概再过一阵又该找人修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本地归属地。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请问是林清吗?我是镇卫生所的护士,你妈今天早上是不是来过卫生所?”
“我妈?她没去卫生所,她今天带我父亲去县医院了。”
“那不对啊,今天上午八点半左右,有个老太太来卫生所,说叫张秀兰,她拿了一张医保卡要开降压药,我刷系统的时候看到卡是挂失状态,就让她回去拿身份证重新登记。她当时挺着急的,说家里老人在等,我让她留个电话,她留了这个号。”
我手心攥紧了手机:“她长什么样?”
“大概一米六不到,花白头发,穿一件藏青色棉袄,左腿走路有点跛——”
“她旁边有没有别人?”
“好像有个男的,站在门口没进来,骑着一辆三轮摩托。”
我闭上眼睛。三轮摩托。我哥的三轮摩托。车斗后面漆是蓝色的,左边挡板有一道手指长的刮痕,我去年春节放烟花崩的。
“她拿的那张医保卡是谁的?”
“林建国。”
林建国。我哥。
我妈今天早上根本没去县医院——她是后来才去的。早上七点多,在我赶到之前,在我爸站在院子里等车之前,我妈先去了镇卫生所。她拿着我哥的医保卡,去开降压药。
她用自己的卡也能开,但她用了我哥的。因为那时候她以为我哥在家,以为他的卡放着也是放着。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然后调出监控记录,拉到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画面里,院门开了,我妈提着一个布包走出来,步子很快,走到村口弯道那儿,她停了一下。一辆蓝色三轮摩托从弯道另一头拐出来,是我哥,他坐在驾驶座上,后斗空着,叼着烟。
我妈上了后斗。三轮摩托往镇上的方向开走了。
七点十五分,我妈从卫生所出来,手里攥着药袋子,站在门口踮着脚往公路那边看。七点二十三分,她打了第一个电话给我,我没接。七点二十四分,她打了第二个。七点二十五分,第三个。
她在等我。她在卫生所门口等我接电话,而那时候我在路上,手机静音放在包里。
我调出通话记录,七个未接来电,从七点零三分到七点二十九分。那二十六分钟里,我妈站在卫生所门口的风里,手里攥着给我哥开的降压药,一遍一遍拨我的号。
她没有打给我哥。因为那是他的卡,她怕他嫌她多事。
我把手机放下,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的木纹硌着额头,冰凉冰凉的,像小时候发烧我妈用凉毛巾搭在我脑门上的温度。
我直起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监控。我妈从卫生所出来之后,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应该是顺路搭的便车去县医院。她到县医院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那时候我爸已经在急诊候诊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了。
刘贵拉王麻子两口子到镇上是七点三十五分,他在镇上集口放下人,掉头往县医院方向开,路过卫生所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好站在那儿。
他看见她了。监控里,白色宇通的车头在卫生所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开走了。
他没有停车。他路过我妈身边,没停车。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车头的方向正对着卫生所大门口,我妈站在台阶下面,蓝色布包提在手里,棉袄领子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公交车从她面前开了过去,车窗里能看见刘贵的侧脸,他正在打手机,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看见她了。他绝对看见她了。
我翻了翻刘贵的通话记录,七点三十六分有一个拨出电话,时长四十七秒。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没存过,但在我的通讯记录里出现过一次,去年十二月,赵德福办公室的座机号。
我又翻回去看了那几天的监控。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刘贵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赵德福上了车,车门关了十分钟。四点零三分,车开到镇上的饭店门口,赵德福下车进了饭店,刘贵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坐在驾驶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那顿饭吃了多久我不知道,但那之后的一周,刘贵的工资账户多了一笔转账,备注写的是“绩效奖金”,数额一千。转账人是村委会的会计,户头是村集体账户。
一千块。赵德福一顿饭的功夫,刘贵就多拿了一千。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半弯,挂在槐树梢头,冷白色的光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得泛青。墙根底下的蚂蚁窝那个位置,现在空了,蚂蚁大概都回了洞里,天亮才出来。
风比傍晚更凉了。我站在空地上,那个停过车的地方,脚下踩着一片枯叶,一碾,碎了,声音脆得像骨头折了。
手机亮了一下,赵老板发来一条消息:林总,新字内容想好了没?明早我去广告店做贴纸。
我回了五个字:就写“非公车辆”。
赵老板秒回:啥意思?
我按着语音键说:“喷这四个字,白色底,红字,字号大一点,每个字占一块车窗玻璃那么大。车头车尾各贴一对,车身两侧各贴一对,让两百米外都看得清。”
赵老板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月亮在手机屏幕上的反光,把屏幕暗了,四周又黑下来。
院门外头突然有人影晃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篱笆外面,黑乎乎的一团,没动。夜太暗了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知道是谁。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转身走了,步伐拖沓,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我爸。
他应该还在县医院的病房里。
我转头往屋里看,堂屋门开着,里屋的灯亮着。
我走进去,掀开棉门帘,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背对着门口,膝盖上摊着一件旧棉袄在补扣子。
是我妈。
“妈,”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爸呢?”
我妈转过脸来,枯瘦的手里捏着一根针,线头从针眼里穿过去,她眯着眼睛在灯光下认了认,把针尖往头皮上蹭了一下:“你爸睡了,我让护士看一会儿。清清,你还没吃晚饭吧?”
“妈,”我说,“你早上去了镇卫生所?”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棉袄襟子上,没扎下去。
“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针扎下去,扯出线来,缝了一针,才慢慢开口:“妈想……你刚回来,别让你操心。你哥的卡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他血压也高,妈想着顺便给他开点药……”
“刘贵看见你了。”
我妈的手又停住了。
“他开车从你面前过的,”我说,“他没停下来接你。”
我妈捏着针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盯着棉袄上的补丁,那个补丁是藏青色的,针脚细密,一圈压着一圈,缝得整整齐齐。她缝了大概十针,才把线头收住,咬断了线头,把针插回线板上。
“清清,”她说,“刘贵他……也不容易。外头跑车的人,到点儿得赶路,妈不怪他。”
我看着她。电灯泡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像落了霜。她把棉袄翻过来抖了抖,扣子缝好了,扣到第三个扣眼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一下,没扣进去。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棉袄接过来,帮她扣上那颗扣子。
“妈,”我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再站门口等车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灯泡的光,亮亮的,像那弯月亮落在井水里,轻轻晃了一下。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被手机震醒。老周发的CT电子版传过来了,片子一片灰白,左脑基底节区有块阴影,边缘模糊,标记了尺寸。他附了一条文字:新发梗塞,面积不大,但影响功能区,建议抗凝加康复,至少住七天。我已经给神内李主任打过招呼了,你爸住着就行。
我回了个“谢了周哥”,掀开被子坐起来。炕烧了一宿,余温还在,被窝里暖烘烘的。堂屋传来我妈在灶房忙活的声音,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紧接着是油锅呲啦一声响,葱花爆开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我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成白色,边缘焦黄。她听见动静侧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还沾着一点昨晚没睡好的肿意。
“清清醒了?洗把脸吃饭,妈蒸了肉包子。”
我应了一声,去院子里压水洗了脸。井水冰得腮帮子发麻,牙膏沫混着凉水冲进水泥地缝里。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蓝色,云层薄薄地铺着,太阳刚露出半个头顶,光线还没完全穿透雾气。
早饭吃到一半,李婶突然从篱笆外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压着嗓子喊:“清清!你快去看!村口闹起来了!”
我放下筷子走出去,李婶一把拽住我胳膊:“刘贵跟村主任在村口吵起来了,围着好些人,王麻子两口子也在,你快去瞧瞧。”
我跟着她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柏油路边上。刘贵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比划着,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赵主任你不能这么办事!车是林清的,卖不卖是人家的事,你这么拦着不让拖车你算怎么回事!”
赵德福背着手站在他对面,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刘贵同志,这辆车是纳入农村客运体系的,镇里的文件都下来了,不能说卖就卖。公家的东西得走公家的程序。”
我挤进人群。王麻子两口子蹲在路边,他媳妇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大概真是病没好利索。看见我来了,两口子同时站起来,王麻子的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呼噜了两声,梗着脖子冲我说:“林清!你把车卖了咱村咋办?我媳妇三天两头往镇上跑,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你媳妇昨天早上坐的是我的车,我没收过你一分钱。”我看着他说,“你急病归急病,但司机调度前有没有先通知我?你两口子上了车,知不知道村东头还有两个老人在风里站着?”
王麻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媳妇拽了拽他袖子,他甩开,声音低下去,但硬撑着:“那……那不是特殊情况吗……”
“你急病,我爸也急病。你媳妇去镇上卫生所看肚子疼,我爸在县医院住院,拍片查出脑子里有新梗。”我说完,没再看他。
赵德福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脸上努力挂着笑,但眼底那层冷光没藏住,像是在腊月的井水里浸过。他拍了拍我肩膀:“林清,你听叔说一句,车你先别卖,咱们坐下来慢慢谈。镇里补贴的事儿可以商量——”
“赵叔,”我打断他,“你昨天在村委会说的那些话,我手机录了音。”
赵德福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你说这车停的是村里的公共区域,你建议我纳入公交体系,你的理由是‘全镇一盘棋’。”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几页文件,展开放在他面前,“但你这文件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八号,盖的是你们村委会的章。也就是说,我去年十一月买车,你们十二月就开会了要收编。这事儿你跟我提过吗?”
赵德福盯着那份文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林清,这个事……当时是口头协商阶段……”
“口头协商?”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墨水颜色深,字迹潦草,“谁在你办公室里写的这行字?‘车辆产权暂不处理,优先保障群众需求’,赵叔,你这‘暂不处理’四个字,意思就是先拖着,等我走了再说。”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李婶在后头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人群里传出一声“哦——”的拉长调子,像是恍然大悟。
刘贵凑上来,脸色白了又红,伸着手像是要劝架:“林总,林总你别激动——”
“刘贵,”我转向他,“你昨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把我妈一个人扔在镇卫生所门口,你开着车从她面前过去,你看见她了,她站在风里打我的电话,你没停车。今天早上赵德福拦拖车,是你给他打的电话通风报信吧?”
刘贵的脸一下子灰了,嘴唇张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旁边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在发消息。人群外围挤进来我哥,他骑着那辆蓝色三轮摩托,后斗空着,车把上挂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他跳下车挤进来,看看我,又看看赵德福,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赵德福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林清,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赵德福以权谋私?”
“我没说你以权谋私,”我说,“我说的是你们十三张修路票据,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三月,总金额八万七千四百块,收款方叫惠民建材,法人代表是赵建华。赵建华是谁赵叔你比我清楚。”
赵德福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突然抬高嗓门:“林清你在县城打工打傻了是吧?污蔑村干部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我没污蔑,”我说,“镇财政所的人跟你们村会计对账的时候留了底,你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给镇纪委?”
赵德福的腮帮子抽搐了两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但被站在前面的李婶看清楚了。李婶倒抽一口气,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人群彻底安静了。有风从村口那排杨树中间穿过来,叶子哗啦啦翻着面,白的绿的一阵乱闪,光影晃在人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忽明忽暗的。
刘贵突然扑通一声蹲地上了,两只手抱着脑袋,指缝里露出发际线后退的脑门。他的声音从胳膊弯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林总我错了……赵主任那条烟是去年年底送的……他让我多拉村委会的活儿,说以后给我涨工资……那车加油钱他让村里报销,每次加完油赵主任都让我多报五十……”
赵德福猛地扭头瞪着刘贵,眼睛瞪得溜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刘贵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德福的鼻子,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十二条烟,三千六!还有两箱酒!上个月你让我拉你去县城开会,油表明明只跑了三十公里,你让会计按一百公里给你报销了!”
赵德福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一把拽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轰地一声倒车,差点撞上后面看热闹的摩托车。帕萨特歪歪扭扭地倒出人群,朝村委会方向蹿出去,后轮碾过路边一块碎砖,颠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人群散了小半,剩下的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王麻子媳妇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到男人身后。王麻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几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口唾沫,拽着他媳妇走了。我哥还骑在摩托上,两只脚撑着地,手里的烟在发抖,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刘贵还杵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抽了抽鼻子,闷声说:“林总……我知道你肯定要辞我,但你能不能……别报警……那几条烟……我下个月凑钱还你……”
“刘贵,”我说,“我辞你是一定的。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角还是红的,睫毛粘在一起。
“你昨天早上路过我妈身边的时候,你在跟谁打电话?”
他愣住了,反应了三秒,然后一张脸慢慢涨成酱紫色,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打给赵主任……我说你妈在卫生所门口……他说……他说你别停,让她等着,她闺女有钱,让她闺女叫车……”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点了点头。
刘贵看着我,嘴巴张着,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他没再说话,转身低着头走了,步子踉跄,顺着柏油路往镇上的方向去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道看不见了。
人群散得只剩下李婶和我哥。李婶拍了拍围裙上沾的土,走到我旁边低声说:“清清,这个事儿闹这么大,赵德福肯定会找你麻烦的,你得有个准备。”
“我知道。”我说。
李婶叹了口气走了。我哥还骑在摩托上没动,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一下,他猛甩手把烟头扔地上,然后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跟刚才刘贵那红不一样,他眼眶里蓄着东西,在太阳底下反光。
“林清,”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昨天说的那些……存折的事……爸住院我没去看……”
“我知道。”
“我……我去年输了挺多钱,工地上活儿少,我心里急……就……就动了爸那笔钱……我想今年挣回来还上……”
“你还了吗?”
他沉默了。那辆蓝色三轮摩托的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抖个不停,像是随时要熄火。车斗里那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一动不动,不知道装着什么。
“林清,”他的声音更低了,“你那些录音……还有赵德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太阳从杨树梢头升上来,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和胡子茬照得清清楚楚。他比我大六岁,但看着像大了十六岁,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两块,牙缝里还塞着烟丝。
“哥,”我说,“你先把爸的存折补上。五千,一分不能少。然后从今天开始,你去县医院送饭,早中晚三顿,一顿都不能落。爸住院七天,你一顿不落,我就当你把这事翻篇了。”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趟。那辆摩托的排气管突突了一会儿,突然“啪”一声熄火了。他愣了两秒,低头拧钥匙重新打着火,拧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我送,”他说,“我送。”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颠了一下,原地掉头。后斗里那两个塑料袋被颠起来一个,啪地掉在地上,口子散开,里面滚出两个白萝卜,沾着泥,咕噜咕噜滚到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泥。萝卜缨子还青着,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水,沾在指尖上,清清凉凉的。
我哥已经骑着摩托开出去十几米远了,后斗里只剩下一个塑料袋,在风里噼啪响着。他没有回头,但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慢到我能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立在风里,像霜打过的草。
我拿着那两个萝卜走回家。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就笑了:“清清回来了?刚才村口咋那么热闹?”
“没什么,”我说,“妈,今天我送你去医院看爸。以后车不用了,咱自己走。”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灶房,揭开锅盖,肉包子的白气腾地冒上来,糊了她的脸。她在雾气里伸手端盘子,手指在蒸汽里摸索了两下,准确地捏住了盘沿。
她把包子端到堂屋桌上,回头朝我笑了笑:“吃包子,肉馅的,妈剁了半个钟头呢。”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烫了舌头。我吸着气咽下去,舌尖的火辣感跟昨晚吃面时一模一样。
窗外阳光彻底亮了,杨树叶子翻着白边,哗啦啦响得像在鼓掌。
手机震了一下。赵老板发来一张照片。
宇通的车身上,六个大字已经贴好了,白底红字,醒得扎眼。
“非公车辆”。
每个字都有一张脸那么大。车头车尾各一对,车身两侧各一对。远远看过去,那四个字像是在喊。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字贴得平展,没有气泡,边缘裁得齐整。赵老板发来语音:“林总,搞定了,这车现在是‘非公车辆’了。啥时候来开走?”
我按着语音键回他:“赵哥,先放你那儿几天,我回头用的时候去开。”
他回了一个“成”。
我放下手机,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在冒热气,把手机屏幕熏出一层白雾。
第五章
我爸住院第三天,我哥真去送饭了。第一天中午我坐在病房里,看见他端着一个搪瓷饭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慢又沉,像是脚上拴了铅块。他走到病房门口,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没进来,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面看。我爸靠在床头输液,右手缠着留置针,左手搁在被面上,指甲剪短了,是我妈昨天拿小剪刀给他修的。
我推门出去。我哥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饭盒努了努:“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爸爱吃。”
“你自己吃了吗?”
他别过脸去,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吃了。”
“你拿什么吃的?”
他没说话。裤兜里那双手的轮廓动了一下,翻了个面。我看见他左手的食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边缘发黑,是干活时蹭伤的。他前两天说在工地上接了个临时活儿,帮人搬水泥,一天一百五,结现钱。
“哥,”我说,“存折的事怎么样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展开来递给我。是银行的转账回单,五千整,收款账户是我爸的存折号,转账日期是昨天下午,备注写的“还款”。
“我找工头预支了,”他的声音闷着,不看我,“下个月从工资里扣。”
我把回单叠好放进口袋,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又扭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我妈正在喂我爸吃饺子,一只手托着小碟子在底下接着醋,另一只手夹着饺子递到他嘴边。我爸的右手抬不起来,只能微微侧头去够,嘴角漏了一点汤,我妈拿纸巾擦了,动作利落,像是做了几千遍。
我哥看着那个画面,喉结滚了滚,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一点,但还是拖着,胶鞋底在走廊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下去了。
我没追。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光柱,像半透明的纱帘。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跨过两级台阶,然后没了。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把饭盒收好了,坐在床边给我爸擦嘴角。我爸闭着眼,呼吸均匀,输液的滴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很慢,隔一会儿才响一声“嗒”。我妈的手搭在他被面上,手指轻轻拍着,像哄小孩睡觉的节奏。
“清清,”她低声说,“你哥送饭来了?”
“嗯。”
“饺子是他擀的皮吗?”
我愣了一下。饺子皮确实是手擀的,厚薄不均,有几张边角还扯破了。我妈包的饺子我吃了二十多年,她擀的皮均匀圆润,边薄心厚,没一张是破的。
“他擀的,”我说,“馅是妈调的?”
我妈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他大清早拎着面来灶房,围裙都不会系,面粉蹭了一脸。妈教他调馅儿,他盐放多了,又加了一把韭菜进去。”她低头看着我爸的手指,慢慢地说,“他擀了四十个皮,破了七个,剩下的都煮了。妈看他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问他咋回事,他说是搬水泥磨的。”
我没说话。窗户外头有人在放广播,是镇上赶集日的通知,大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最后只剩下嗡嗡的尾音。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先去了邮政储蓄银行,把我妈名下一张定期存单取了出来,三万二,转到了活期账户里。又去了一趟县里的驾校报名处,报了一对一速成班,C1驾照,加急排课,费用比别人贵八百,但下周就能约考。
驾校的前台问我:“你之前开过车吗?”
“开过几年,在城里的物流公司。”
“有资格证吗?”
“有,搁家里。”
她点点头,把我的资料收了,说下周一科目二,周三科目三,你先把交规刷一遍。
从驾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烤红薯摊冒着白烟,那股甜焦味裹着炭火气一路飘过来。我买了一个,烫得左手换右手,最后兜在棉袄襟子里走回公交站。
在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赵德福打的。我接起来,他没说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而急促,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
“赵叔。”
“林清,”他的声音哑了,跟三天前在村口那副颐指气使的腔调判若两人,“我跟你说个事儿。镇纪委今天上午找我谈话了,问了惠民建材那些票据的事。”
“嗯。”
“他们说……”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干咳了两声,“他们说材料有人递上去了,匿名举报,附了票据复印件和转账流水。”
“是吗?”
“林清,”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接近哀求的颤音,“叔知道你对那辆车的事有气,叔今天打电话就是想跟你商量——你把那些材料撤回去,叔把车还你,以后你家的事儿就是叔的事,我保证那辆车谁都不准碰——”
“赵叔,”我说,“材料不是我递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烤红薯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个火星子。公交车从路那头开过来,车灯打在我脚前的地面上,明晃晃的光圈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那是谁?”赵德福的声音绷紧了,“林清,你别糊弄我——”
“你查一下惠民建材的对公账户就知道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有三笔钱打进去,每笔八千,汇款备注写的是‘维修材料费’,但这三笔钱的汇款账户名字叫刘贵。”
赵德福没出声。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一下比一下粗,到最后变成了一声刺耳的抽气。
“他每个月底都去你办公室拿现金,”我说,“这事你跟他说好的,用他工资账户走一笔,你拿大头,他拿小头,走的是村集体账户的账目平了,他帮你把黑钱洗成白的。”
“林清你——”
“赵叔,”我说,“我手里没有你想要的任何材料。你今天打电话来求我,说明有人已经递了比你想象中更完整的东西。你与其在这儿盘问我,不如想想你那个会计现在在哪里。”
电话彻底安静了。几秒后,赵德福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我听见挂断前他那半声“喂”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公交车到了,我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只有两三个乘客,各自埋头玩手机,没人看我。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细的尾巴。
我撕开烤红薯的皮,里面的瓤金黄绵软,冒着甜滋滋的白气。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上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赵德福下午被镇纪委带走了。刘贵今天中午去派出所投案了。你注意安全。”
我看了两遍,把短信删了。然后翻到通讯录里驾校的电话,发了一条微信:教练,科目二能不能加一节晚课?我平时白天有事。
教练回:明晚六点半,训练场见。
我靠在座椅上,把吃完的烤红薯皮叠好塞进塑料袋里。公交车拐了一个弯,车身轻轻晃动,车厢顶灯跟着摇晃了一下,光斑在座椅背上滑过来又滑过去。前排那个乘客的手机外放正放着一首歌,声音不大,旋律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歌词听不清,只听见重复的一句调子,低低的,像在哼着什么。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下车站在柏油路边上,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亮着灯。那是堂屋的灯泡,十五瓦的,瓦数不高,但在整个黑下来的村子里像一颗钉在地面上的星星。
我走回家,推开院门。我妈在堂屋的灯底下纳鞋底,手里的锥子扎一下,顶针一顶,线扯过去,嗤啦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浮出一个笑:“回来了?妈给你留了饭,在灶台锅里热着。”
“妈,”我在门槛上坐下,脱了鞋把鞋底的泥磕掉,“哥今天又去送饭了吗?”
“去了,中午和晚上都去了。晚上炖了排骨汤,你哥端去的时候汤洒了半碗,急得直跺脚。”
我笑了一下,把鞋穿上站起来往灶房走。揭开锅盖,盘子里扣着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均匀,肉皮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旁边是一碗白米饭,压得瓷实,翻过来扣在盘沿上,圆润饱满的一坨。
我端到堂屋桌上吃。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肥肉入口即化,酱汁拌着米饭扒进嘴里,咸甜适中,热气从碗底涌上来扑在脸上。我妈还在纳鞋底,嗤啦嗤啦的线声像某种固定的节奏,混着挂钟秒针的嗒嗒声,一起一伏。
“清清,”她突然开口,没有抬头,“你爸今天问了一句,车还在不在。”
我放下筷子。
“妈说,车还在,就是换了个地方停。”
“妈,”我说,“车过两天就开回来。但开回来以后不用司机了。”
我妈的锥子停了一下:“你开?”
“我在考驾照。以前在物流公司开过货车,有底子,下周就能拿证。”
她没说话。纳鞋底的线扯过去,嗤啦一声,比刚才重一些。
挂钟敲了九下。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灶房,刷了,扣在碗架上。水龙头拧紧了,一滴水都没漏。
我回里屋躺下。炕烧得暖,被子里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是我妈趁今天天好把被子搭出去晾过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张上的日期还是九八年的,边角卷起来,被烟火熏成了焦黄色。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起那辆蓝色的宇通。车身上的六个字,白底红字,醒目得像一面旗。它现在停在赵老板的修理厂棚子底下,等我去开回来。
等我开回来,七点半准时发动,开到院门口。车门打开,我自己握着方向盘,侧过身朝后座喊一声:“爸,妈,上车了。”
然后踩油门。车开出去,柏油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我妈肩膀上,落在我爸的膝盖上。
后视镜里,村口弯道那个地方,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远远的,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他站在那个等过车的位置上,没动。
我睁开眼。炕头的钟指到九点半。窗户外头月亮升到中天了,冷白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炕席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
窗户外面,那辆三轮摩托的引擎声轻轻响了一下,然后熄了,归于寂静。
第六章
我爸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我早早把车从赵老板那儿开了回来,停在院墙外面那片空地上。新车贴换了方向,原先那排“爱心专线”的位置上,现在贴着两行小字,比“非公车辆”字号小得多,近看才能辨认——“林宅自用,非请勿上”。
赵老板打电话问我为啥又换字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该看的都看完了。”
我哥那天破天荒穿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用水抿过,趴在额头上,显得年轻了几岁。他把三轮摩托停在院门口,从后斗里搬出一张折叠轮椅,崭新的,塑料膜还没撕。他蹲在地上撕那个膜,指甲抠了老半天,最后拿钥匙划了一道口子才扯下来。
“你买的?”我走过去问。
他没抬头,在轮椅上拍了拍灰:“工地上预支的,下个月扣。”
“工头让你预支这么多?”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反正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他知道了咱家的事儿,说这轮椅算他送的,下个月工资少扣五百。”
我蹲下去帮他撕剩下的塑料膜。两人蹲在院门口,太阳晒着后背,塑料膜撕起来哗啦啦响,像拆一个巨大的礼物。撕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也站起来,我们俩面对面站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里头装了小米粥和咸菜。她看见那辆轮椅,愣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扶手,然后抬头看我哥:“建国,你买的?”
“嗯。”我哥别过脸去,声音闷在喉咙里,“爸出院用得上。”
我妈没再问,她弯腰把保温桶放在轮椅的置物篮里,手指在塑料椅面上多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结实不结实。
我们三个人挤在我的车上。我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了调,让我妈坐后面照顾我爸。我哥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发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腰板绷直了又慢慢松下来。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抿着嘴,耳根红了一小片。
县医院门口人不少,我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拉好手刹跳下去。我哥已经先一步进了大厅,等我们扶着轮椅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电梯门口按着开门键,一只脚抵住电梯门防止它关。我爸坐在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能在膝盖上握住了,虽然攥不紧,但比住院前有劲儿了。
“爸,”我蹲下去跟他说,“咱们回家了。”
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的嘴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车……清清开……”
“嗯,我开。”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我妈伸手把我爸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从第一个扣到最上面那颗,动作慢而耐心。旁边有个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看见我爸就笑了:“张大爷出院啦?回去好好养,右手多活动,别老躺着。”
我爸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那个弧度很小,但能看出来是笑。
上车的时候,我哥从后面伸过手来托住我爸的腰,把他从轮椅里半抱起来挪到后座上。他的动作笨拙,左手差点蹭到车门框上,但稳住了,把我爸安顿好之后他自己退到边上喘了几口气,抬胳膊蹭了一下额头,全是汗。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妈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说:“清清,那个刘贵……听人说他去派出所了?”
“嗯,他自首了。”
“他媳妇昨天来咱家,在门口站着哭了半天,没敢进来。”我妈拧着保温桶的盖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旋着,旋紧了又松开,“她说刘贵把赵德福的事都交代了,连前年修村路那笔钱的事也说了。镇里来人了,在村委会查了三天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哥一眼。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和电线杆,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形状。
“妈,”我说,“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妈没再说话,伸手给我爸掖了掖腿上的毯子。车开过镇上的集市,路边有人在卖新上市的草莓,红彤彤的一筐一筐码在木板架上。我妈多看了两眼,我哥在后排说了一声:“妈,回头我给你买。”
我妈回头看他,他别过脸去,脸冲着窗外,耳根又红了。
车到了村里,经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院门锁着,铁链子缠了两圈挂着一把铜锁,门前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没人扫。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的东西看不清,只隐约能看到办公桌移了位,斜歪着靠在墙角。
有个村民蹲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的车开过去,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认出是村东头的老孙头,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嘴型像是说了句“回来了”。我点了点头,没停车。
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墙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李婶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口锅,锅盖掀着,里面是一锅热腾腾的炖菜。后面跟着几个邻居,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一袋面粉,还有一个小伙子扛着一箱牛奶。他们看见车停下来,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
“张叔回来了!”
“林清开得真稳当!”
“秀兰姐,给叔熬点骨头汤,我那儿有根筒子骨……”
我妈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来了来了,都进屋坐,别在外面站着……”
我停好车熄了火,绕到后面把我爸从后座上抱下来。他的身子还是那么轻,但比上次在家的时候有点分量了,住院这几天吃得比在家好,脸色也润了一些。我把他放在轮椅上坐稳,我哥在后面推着,我扶着把手,三个人慢慢把轮椅推过篱笆门。
进了院子,阳光正好照在堂屋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把我爸推到树荫边上,让他面朝着太阳。他眯着眼睛仰起脸,右手抬起来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我妈从灶房搬了把矮凳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倒进碗里,晾着。
邻居们陆陆续续进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李婶的炖菜端进灶房热上了,鸡蛋和面粉堆在堂屋八仙桌角上,牛奶箱摞在门槛旁边。有人招呼我哥进去帮忙端菜,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了两秒,然后低头走进灶房。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影和声音,风吹过来带着炖菜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气。头顶的槐树刚发出新芽,嫩绿色的碎叶缀在枝头,在日光里薄得像半透明的纸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驾校教练的微信:科目三约好了,下周三上午九点,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我妈肩膀上落成碎碎的光斑,她一抬手,光斑就跟着晃了晃。
我哥从灶房端着一碗炖菜走出来,低着头,走到我爸面前蹲下去,把碗放在轮椅的置物篮里。他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着我爸的轮椅扶手,没有抬头。
我爸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落在我哥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动得很慢,碰到我哥的头发就像碰一片羽毛。我哥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动,就那么蹲着,让我爸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有人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笑话,大家跟着哄笑起来。阳光热烘烘地罩着整个院子,炖菜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锅里升起的白汽被风吹散了,飘飘忽忽地升到槐树梢头上去。
我站在人群外面,背靠着院墙。墙根底下那窝蚂蚁今天又出来了,还是那条老路,排着队往墙缝里搬东西。不过今天它们扛的是一粒馒头渣,白的,比昨天的米粒大得多。
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蚂蚁的队伍依然整整齐齐,没有一只掉队。
第七章
我爸出院之后的第七天,刘贵媳妇又来了。这回她没在门口哭,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了老半天才隔着篱笆喊了一声:“林家嫂子在吗?”
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声音走过去,我看见她隔着篱笆跟刘贵媳妇说了几句话。刘贵媳妇把信封递过来,我妈推了两次,刘贵媳妇硬塞进了她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出几步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妈拿着信封走回来,在堂屋灯底下拆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四百五十块。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是圆珠笔写的:上个月工资,算清了,不欠林总的了。我妈看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把钱放在八仙桌上,钱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还压着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攥过很久。
我没有收那笔钱。第二天托李婶送回去了,只带了一句话:“刘贵媳妇,谁都不容易。”
李婶回来跟我说,刘贵媳妇接了钱愣了半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信封上,把那个“不欠”两个字洇湿了。我点点头,没接话。那天下午我去县城练车回来,在村口的杨树底下看见一个人影靠着树干站着,是刘贵媳妇,她看着我的车从面前开过,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车开得太快没听清。后视镜里她越缩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灰点。
我爸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右手能攥着筷子夹菜了,虽然夹不稳,经常掉在桌子上,但他坚持自己夹,不让我妈喂。每天下午我哥骑三轮摩托带他在村里转一圈,车斗里铺着我妈缝的棉垫,我爸靠在上头闭着眼晒太阳,从村东转到村西,经过村委会大门口的时候也不停,直接开过去。
我哥从那以后真没再去棋牌室。我问过李婶,她说我哥每天天黑就回家,在灶房帮我妈烧火洗菜,话不多,但活儿干得利索。有回我去灶房倒水,看见他蹲在水盆边上洗萝卜,一根一根搓得干干净净,洗完了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一排。他听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妈说了,明早包萝卜馅包子。”
我嗯了一声。两人谁也没看谁,但灶房里的热气把空气弄得暖融融的,锅里的水翻着花,咕嘟咕嘟响。
科目三考试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炕梢还留着昨夜余温。我穿好衣服出去,灶房里已经亮着灯,我妈在案板上揉面,手背上沾着一层干面粉。
“妈,我走了。”
她回过头来,围裙上全是面:“吃了再走,妈给你蒸了花卷。”
“来不及了,回来吃。”
我走到院子里,那辆宇通安安静静地停在外头,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露水,拿雨刷刮了两下,玻璃花了一瞬又恢复透亮。我发动引擎,车头灯打出去两道光柱,切开晨雾。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追出来两步,我踩了刹车摇下车窗。
她把塑料袋递进来,热乎乎的,里面是两个花卷,白胖胖的,还冒着气。她的手碰上我的手背,凉凉的,指缝里还嵌着没洗掉的面粉。
“妈,你回去吧。”
她退了两步,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车拐上柏油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科目三我开得稳。考官坐在旁边记分,我只在一个路口掉头的时候压了一点点实线,其余都过了。考试结束他合上记录本说了一句:“开过货车?”
“嗯,以前在物流公司。”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在成绩单上签了字递给我。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考场,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眯起眼。我站在考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给驾校教练发了条微信:过了。他秒回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车窗摇下来半截,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青气味,混着车里的塑料座椅味道。我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去年十月买车那天拍的,蓝色的宇通停在我家院墙外面,车身上“爱心专线”四个白字干干净净,我爸妈站在车头前面笑着,我爸那时候还能自己站着,一只手搭在我妈肩膀上。我妈穿了那件藏青色棉袄,扣子是我后来缝的那颗。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我妈的笑容是那种抿着嘴的、两个眼角挤在一起的、牙齿露了一点点白边的笑。我爸站在旁边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搭在她肩头,指节粗大有力,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锁在云盘里,三层密码,跟监控录像一个文件夹。
回村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把车开到村委会门口那条路上,放慢速度滑过去。院门还是锁着,锁头换了一把新的,更大更亮,但门框上贴了一张告示,被风吹卷了一个角。我停下车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镇政府的通知,说赵德福因涉嫌违规使用村集体资金已被立案调查,村委会工作暂由副村长代理,待新一届选举后重新组建。
告示下面贴了张新的公告,写着近期村务由副村长临时负责,有事请到村东头文化活动室找他。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把告示看完,拉开车门坐回去。车没熄火,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指在一半偏左的位置。我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加油,县城的加油站比镇上的便宜两毛钱,但多跑几公里,算下来差不多。
车开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浇水。她拎着一只铁皮桶,慢慢往树根浇,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听见车声抬起头,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光看过来:“清清回来了?过了没有?”
“过了。”
她把水桶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那晚上咱们吃好的,妈杀那只老母鸡。”
我熄了火下车。夕阳正好挂在那排杨树梢头上,红彤彤的一轮,把整个村子的屋顶瓦片都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飘出一股炖鸡的香味儿,应该是我妈趁我考试的时候已经提前炖上了。我哥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妈,葱切好了没?”我妈应了一声,撩起门帘进了屋。
我站在车旁边,伸手在车身侧面“林宅自用,非请勿上”那两行字上摸了一下。贴纸边缘压得平展,手指滑过去没有一丝凸起,像长在车漆上一样。赵老板的手艺确实好。
那辆蓝色的宇通安静地停在院墙外面,车头朝着村口的方向,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是村里那些野花被风扬起来的。车胎气压正常,底盘没有异响,油还有三分之一箱,够明天早上七点半跑一趟县医院做康复理疗。
我爸从里屋挪出来,拄着那根缠了胶带的拐杖,站在堂屋门槛上。他看见我站在车旁边,右手抬起来朝我挥了挥,动作不大,但手指张开了,五根指头都张开了,在夕阳里透着一点肉红色的光。
我朝他笑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晚饭真吃了炖老母鸡。我妈往汤里撒了一把枸杞,油花浮在汤面上,黄澄澄的。我哥舀了第一碗端到我爸面前,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然后退回去低头吃自己那碗。我爸用右手捏着筷子去夹鸡腿,夹了两次滑掉了,第三次他换了左手,左手使不上劲抖得厉害,总算戳住了,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我哥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两秒,然后继续扒饭,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把四个人的人影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钟摆晃啊晃的,秒针走一下顿一下,但始终在走。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筷子。我妈伸手要收我的碗,我按住碗沿:“妈,我自己洗。”
她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我端起碗筷走进灶房,拧开水龙头,热水从水管里流出来,哗啦一声打在碗底上。灶台上还摆着一碟没动过的咸菜,是一小块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我用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香油味在舌尖上炸开,咸淡正好。
我低头洗碗。水声哗哗的,从碗沿冲下去,带着油花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灶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湿漉漉的手背上。
身后有人走进灶房。我没回头,听见他拉开碗柜的抽屉翻了一下,又关上。然后是塑料袋窸窣的声响,他撕开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萝卜腌得有点咸,”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妈盐放多了。”
“明天少搁点盐。”
他没说话。塑料袋又响了两声,然后他的脚步声往灶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扣在碗架上,关上水龙头。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清……那车……明天早上几点走?”
“七点半。”
“我……我跟你一起,去帮爸扶一把。”
“嗯。”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堂屋,掀门帘,进里屋,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响。
灶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那一滴水,坠在出水口上,半天没落下来。
我站在灶台前面,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黑乎乎的,月光被云遮了一半,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暗块。院墙外那辆宇通的车顶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灰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明天早上七点半,它会准时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