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二十六,公司楼下地库。
赵曼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把山姆购物车怼到我面前。车里堆得像座小山,智利车厘子五箱,澳洲和牛整条,帝王蟹礼盒摞了六个,还有那些印着英文的保健品礼盒,随便一个都够我跑三天滴滴。
“愣着干嘛,搬啊。”她指甲敲了敲车把,“后备箱放不下就放后座,后座放不下塞你脚底下。”
我看了眼手机导航,六百三十公里,正常跑七个小时。照这塞法,我腿得蜷一路。
“赵姐,”我试探着开口,“这些……我车放不下。”
她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嗤了一声:“你那破飞度?去年年会抽奖抽的,李总不要扔给你的吧。”
我没说话。那是事实。行政部李姐换新车,旧飞度内部处理,我排号靠后捡了个漏。全公司谁不知道。
“放心吧,我算过。”她掏出手机晃了晃,“账单截图发你了,两万三千七,到时候转你一半,车费加辛苦费。”
我看了眼微信。消息是发了,转账没有。
地库冷风灌进脖子,我攥紧车钥匙。
“赵姐,要不你找别人……”
“别人?”她笑起来,眼角细纹在阴影里一扯,“别人谁开那么破的车回老家?你当我想坐?高铁抢不到票,顺风车加价都没人接,要不是你姓周,我妈跟你爸一个村,我犯得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也别矫情。去年你在公司什么样自己清楚,要不是我帮你挡了两次陈总监的枪,你早被优化了。帮我这一趟,咱们两清。”
购物车轮子碾过地坪漆,吱呀响。
我没再争辩。弯腰把那箱最沉的帝王蟹搬起来,纸箱棱角硌着手心,我咬着牙塞进飞度后备箱。空间瞬间满了五分之四。
“不行啊赵姐,还剩一半。”
“后座。”
“后座有我的行李袋……”
“扔到脚底下。你那破袋子里装的什么宝贝?两件优衣库换洗?”
她话没说完已经拉开后车门,把我的灰色行李袋拎出来,随手丢在驾驶座后面。然后她抱起两盒进口曲奇,塞进后排座椅空隙。
“好了,开车。争取天黑前上高速。”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购物车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往车里塞。最后两箱车厘子实在没地方,她直接放到了我副驾驶座上。
“系好安全带,别颠坏了。”她拍了拍箱子,像拍一个小孩的头。
发动机点火,仪表盘亮了。飞度去年审的时候尾气差点没过,发动机灯常亮,修车师傅说还能撑半年。我拧了一把方向盘,车里全是冷冻海鲜的腥味。
倒车影像花了,我没看,凭后视镜倒出车位。
赵曼坐在后排,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个中年男主播在喊:“家人们,过年回家开什么车最有面子?”
后视镜里,她低头打字,嘴角翘着。
开到地库出口,抬杆没反应。我刷了两次ETC,显示屏红色报警。保安从岗亭探出头:“这车欠费三个月了,交一下。”
赵曼的短视频暂停了。
我能感觉到她视线从后座射过来,像针。
“周平安,你连停车费都欠?”
“前阵子……”
“行了,我帮你交。”她不耐烦地切了一声,扫了岗亭窗上的二维码,付了八十。然后她把付款记录截屏发给我,备注写了两个字:“车费。”
地库出口的斜坡,飞度爬得有点吃力。引擎哼了一声,像喉咙里卡了口痰。
上了地面,天灰蒙蒙的。街边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大润发门口排队买年货的人甩出二十米。
后座传来撕包装的声音。
“吃不吃?”赵曼举着一包山姆的芥末夏威夷果,“给你一个。”
“开车呢。”
“哦。”她把整包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第一个红灯,我踩住刹车。副驾驶那箱车厘子往前溜了十公分。
“你慢点。”她皱眉。
我没回头,盯着红灯倒计时。四十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两万多块年货,她买给谁的?
公司年终奖她拿了A档,税后三万出头。全砸年货上了,还要蹭我的破飞度。她图什么?
绿灯亮了,我松离合,飞度往前一窜。
“对了,”她忽然从后面探过来,凑到我座椅旁边,“到了我家,别说你在公司的事。”
“什么事?”
“就你那个……学历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妈嘴碎,全村都认识我爸。你爸逢人就说你在省城大公司当白领,计算机本科。你去年补考那事,我可一个字没往外漏。”
她坐回去,又开了一包薯片。
“我帮你保密,你帮我开车。公平吧。”
飞度上了高架。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我指甲发白。
副驾驶那箱车厘子又往前滑了,我伸手扶了一下。
“赵姐,”我说,“到了你家,要是有人问起这车……”
“放心,”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我就说是我新买的。还没上牌。”
我闭上嘴。
高架上堵了,导航显示前方事故。我把双闪打开,引擎盖里传来一阵异响,像什么东西松了。
赵曼没听见。她正在跟谁发语音:“嗯呐,上车了……破车,颠死了……没事,能到……带了,山姆那个坚果大礼包……给你爸带了两瓶茅台,不贵,一千多……”
她笑了一声,带着撒娇的尾音。
我盯着导航上那条红线,一动不动。
飞度的引擎盖里又响了一声。这回我听见了。
是皮带。
2
高速入口排了四十分钟。
赵曼等得不耐烦,从后座伸腿蹬了下我椅背:“前面干嘛呢?磨蹭什么?”
“大车称重。”
“你这车用称吗?总重还没人家备胎重。”
我没接话。窗口打开,收费员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车牌,又抬头看了眼后座堆成山的箱子,眼神变了一下。
“etc欠费,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我掏出手机。
赵曼在后头哼了一声:“我可不管了啊,地库那个八十算我请你。”
我没回头,扫码付款。收费员递过来一张小票,上面有个红章。
“温馨提示,车辆年检本月到期,建议尽快处理。”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赵曼没看见。
上了高速,车流密集。我开得慢,保持在九十,飞度上了这个速度方向盘就开始抖。赵曼坐后面,腿翘着拍视频,嘴里念:“回家了回家了,带了一车年货,孝敬老爹老娘。”
拍完了,她切到微信,发了条朋友圈。手机外放提示音,我听见有人秒赞。
“周平安,”她忽然说,“你爸今年在家?”
“嗯。”
“那你带什么回去了?”
“没带。”
“啊?”她声音拔高,“过年空手回家?”
“前阵子手头紧。”
“你们男的就是……”她说了半句咽了回去,手机又开始外放视频。这回是个做菜博主,在教怎么处理帝王蟹。
车速降到八十。方向盘抖得更厉害了。
一辆黑色奔驰从右道超车,过去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赵曼从后视镜看见车标,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蹭张哥的车,他开E级。”
我没接茬。
奔驰超过去后并回左道,尾灯闪了两下。是挑衅。
赵曼却笑了:“你看,连人家奔驰都嫌你慢。”
“安全第一。”
“得了吧,你这车连安全气囊都未必打得开。”她说完可能觉得过了,补了一句,“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开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高速路牌指示,离南坪出口还有一百一十公里。
三个小时。
第三十七分钟,后座传来微信语音通话铃声。
赵曼接了,声音一下变甜:“妈……嗯嗯,出发了……快了快了……带的都有,你放心……对了妈,周叔家儿子跟我一起呢,对,就平安……开了个车……不是他的,他哪买得起……哎呀你别问了……”
她捂着话筒低声说:“我妈问你这车谁的。”
“你就说……”
“我说我男朋友的。”她飞快地说完,然后对着话筒重新扬起声音,“妈,人家帮我忙呢,你别瞎打听……嗯,挂了。”
通话断了。
后座安静了几秒。
赵曼清了清嗓子:“别多想,我妈那人爱嚼舌头。我要说这车是你的,她能传遍全村说你开破车还打肿脸充胖子。”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啧,你这人……”她踢了踢我椅背,“一点玩笑开不起。行了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外套蒙在头上。后座安静下来。
但车没安静。
飞度的引擎声音越来越不对劲。油门踩下去动力响应变慢,转速表飘得厉害。我瞥了一眼水温表,指针过了中线。
慢慢往右靠。
“怎么了?”赵曼掀开外套。
“我下去看一眼。”
“高速上停车?你有病啊?”
我已经打了右转灯,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打开双闪,下车掀引擎盖。一股焦糊味涌上来,皮带裂了大半,断口毛刺都黑了。
我站在高速路边,冷风裹着尾气往上扑。
赵曼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头:“到底怎么了?”
“皮带要断了。坚持不到家。”
她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推开车门下来。高跟踩在柏油路上差点崴了脚,她扶住车顶,看着我:“你……你出门不检查车?”
“去年检了。”
“去年?今年呢?”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指关节发白:“周平安,后备箱两万多的货,你给我说车要坏了?”
“我不是……”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劈了,在风里尖得像哨子,“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帮忙你不乐意,半路整这出?”
“赵姐,皮带老化,我也没办法。”
“那我怎么办?”她手臂一挥,指着后座那些箱子,“这些东西怎么办?我爸妈在家里等着,晚上还要请叔伯吃饭,你现在……”
她没说完,蹲下去,手撑着膝盖。
后腰露了一截,冻得发红。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最近的服务区二十二公里,最近的高速出口十七公里。
“叫拖车,”我说,“拖到出口,我找人修。”
“拖车多少钱?”
“几百。”
“几百?”她站起来,眼眶红了,“我刚给你交了八十停车费,你现在跟我说还要几百?周平安,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好赚?”
“我叫,不用你出。”
她盯着我,牙关咬得咯咯响。
路过的车一辆接一辆从我们身边飞过去,带起的风掀她头发。她站了几秒,突然回身打开后车门,把那个最大的帝王蟹礼盒搬出来。
“你要干嘛?”
“我拦车,”她把礼盒抱在胸前,“总有回家的车吧?我拦一辆,把人带回去,货跟人走。你在这等拖车。”
“高速拦车违法。”
“那你给我解决啊!”她冲我吼。
风灌进喉咙,她呛得咳了两声。路过一辆白色SUV减速了一下,又加速走了。
她瞪着那车尾灯,嘴唇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第三个名字。备注是“刘哥——修车”。
三秒后接通。
“平安?咋了?”
“刘哥,皮带断了,在南坪高速段,能过来看看吗?”
“高速啊……我上不去。你拖下来,拖到南坪出口那个加油站,我让人过去。不过今天恐怕……”
“今天能修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曼凑过来,耳朵几乎贴到我手机背面。
“皮带我有,但你那个车……平安,说实话,你那发动机缸垫也渗油,我上次就跟你说了,这车撑不了长途。皮带换了也未必能跑完全程。你到南坪,我帮你看看,要是别的地方也有问题……”
“能跑完就行。”
“兄弟,安全第一。”
我挂了电话。
赵曼把帝王蟹礼盒放回后备箱,盖板重重合上。她靠着车尾,低头刷手机,拇指划得很快。
“叫拖车吧。”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了。
“嗯。”
我打开APP下单。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
她把外套拉紧,缩在车尾避风处。远处天空灰蓝,有一架飞机拉着白线往南。
“周平安。”
“嗯?”
“到了南坪,你要敢修不好……”她顿了一下,“我就把你补考那事发公司大群。”
风停了。
我转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低头玩着手机壳上的一颗水钻。
“你发吧。”我说。
她手指一顿。
“反正,”我拉开车门坐回去,“这车我也准备卖了。”
引擎盖还在往外冒着白烟,很淡,在冷风里一飘就散。
我点了支烟,没抽,夹在指缝里看着它烧。车窗半开,烟味裹着海腥味,后视镜里赵曼站起来了,正对着手机讲话,嘴动得很快,眉头拧着。
四分钟后,一辆黄色拖车闪着灯出现在后视镜边缘。
3
拖车司机姓孙,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下车绕飞度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兄弟,这车能开上高速也是你胆子大。”
赵曼在旁边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
孙师傅蹲下去看底盘,手指摸了一把,举起来:“漏油,看见没。这车拖下去也别修了,直接报废得了。”
“能不能修我心里有数。”我说。
“行行,你是车主你说了算。”他拍拍手站起来,“上板吧,南坪出口加油站对吧?八百。”
“这么贵?”赵曼终于出声了。
“美女,高速拖车就这价。要不你等交警叫的?更贵。”
她闭了嘴,脸色铁青。
飞度上了平板拖车,我被安排坐拖车副驾,赵曼不肯上车,非要坐在自己那堆年货旁边。孙师傅也没拦,由着她缩在飞度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拖车启动,速度不快。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曼在后座抱着膝盖,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南坪出口收费站,拖车下去花了十五分钟。交费的时候赵曼从后座探出头,把钱递过去:“我来。”
孙师傅看了我一眼。
“记她账上。”我说。
赵曼剜了我一眼,把钱塞进窗口。
加油站到了。刘哥的人没来,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徒弟,穿着沾满机油的工服,蹲地上检查了五分钟,抬头跟我说:“哥,皮带得换,但缸垫漏得厉害,换了皮带也坚持不了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够到我家了。”
“你要非这么干也行,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发动机随时可能高温报警。到时候你停半路上,春节叫不到拖车。”
“换吧。”
小徒弟瞅了眼赵曼,压着声音:“还有,你这刹车片也不行了,后轮磨到铁了。”
“刹车?”赵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周平安,你刹车都有问题你还开?”
“能刹住。”
“能刹住?这要是高速上……”
“现在不是没事吗。”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小徒弟识趣地蹲回去拆轮子了,千斤顶把飞度顶起来,底盘铁锈哗啦掉了一片。
赵曼走到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热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直。
我走过去。
“赵姐,我跟你保证,今天肯定把你送到家。”
“你就开这破车?”
“皮带换了,缸垫渗油没那么快……”
“我问你刹车。”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你刹车都有问题,你还跟我保证什么?”
“后轮刹车片我前两天刚看过,没那么严重……”
“你前两天看过?”她嗤笑,“你前两天看过你还上高速?”
我没话说了。
她仰头把咖啡喝完,塑料瓶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很用力。
“周平安,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去年帮你在陈总监面前说话。”她一字一顿,“你这种人,就不该留在公司。”
风从加油站的棚子底下穿过来,凉得人骨头疼。
小徒弟喊我:“哥,皮带换好了。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他指着发动机舱:“皮带新的,紧了。缸垫渗油我帮你擦了一下,能撑一段。刹车片我说了你也不听,反正你自己看。”
他手里捏着一块拆下来的旧刹车片,铁皮磨得锃亮,边缘薄得像刀片。
“这玩意儿再跑五十公里就得磨穿。”
“后轮?”
“后轮。”
我站起来:“装回去吧,走一步算一步。”
小徒弟摇头,但还是把轮子装回去了。螺丝拧紧的声音在安静的中午格外清晰。
赵曼站在加油机旁边,看着我付了修车钱,七百二。
她忽然走过来说:“我转你一半。”
“不用。”
“你卡里还有钱吗?”
我没回答。她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挖出什么来。
“周平安,年终奖你拿了多少?”
“四千。”
“四千?你绩效C?”
“嗯。”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开微信,给我转了两千。备注“车费+修车”。
“拿着。”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别跟我废话。你到家用什么?给长辈发红包的钱够不够?”
“够了。”
“够个屁。”她把手机收回去,“收不收随你,我转了。”
我看了眼手机。转账确实到了。
再抬头,她已经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把那两箱车厘子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坐了进去。
“别墨迹了,走吧。”
我愣了一下。
“后备箱太闷,”她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坐前面视野好。”
我坐回驾驶座。方向盘换了新皮带,手感确实紧了一些。发动机打火,抖动小了。
赵曼靠着椅背,闭着眼。
加油站里一辆黑色帕萨特在加柴油,司机看了我这车一眼,嘴角压了一下。我没管,挂挡走人。
出了加油站就是省道。路面坑洼,飞度底盘低,颠得赵曼脑袋碰了好几次车窗。
“这条路还没修好?”
“去年就说修,没钱。”
她没再说话。
路边开始出现店铺:卖烟花爆竹的,卖春联的,杀猪宰羊的。空气里有硝烟味和柏油味混在一起,有人拎着两条草鱼从我们车边走过去。
赵曼忽然开口:“我爸妈不知道我今年年终奖拿多少。”
“嗯。”
“我骗他们说拿了六万。”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集市。
“那些年货……”她说,“装个样子。我爸身体不好,去年住院借了亲戚不少钱,今年回去总得有点表示。”
“那两瓶茅台?”
“给我大伯的。他帮我爸垫了住院费。”
省道拐了个弯,前面有个集市,人挤人。我按了下喇叭,那破喇叭声音劈了,跟鸭子叫似的。
赵曼噗嗤笑了一声。
“你这车,浑身上下就喇叭最贵吧。”
“换一个二十。”
“那你都不换?”
“能响就行。”
她又笑了一下。很短的,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
集市堵了十分钟。行人推着电动车从车缝里挤过去,一个大爷拎着两只活鸡,鸡翅膀扑棱着刮到了后视镜。赵曼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大爷!刮到我车了!”
大爷回头,看看她,又看看飞度:“闺女,你这车还没我鸡贵呢。”
赵曼脸涨红了,想还嘴,被我拉住。
“算了。”
“他……”
“他说得对。”
她瞪着我,气鼓鼓地靠回椅背。车窗摇上去了。
集市过去以后路况变好,车速提到六十。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公里到家。
“你爸知道你回来吗?”赵曼问。
“知道。”
“他高兴吗?”
“嗯。”
“你妈呢?”
“我妈没了。”
她安静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对不起。”
“没事,七年了。”
省道两边的树向后掠,光秃秃的,枝桠像手指指着天。赵曼把暖气打开,出风口一股灰尘味。
“你爸一个人过年?”
“嗯。”
“那你回去……”她顿了一下,“你爸不问你工作的事?”
“问。”
“你怎么说?”
“就说挺好的。”
她沉默了。
车过一个桥,桥下河水干了,露出灰白的河床。岸边有人在烧纸,青烟升起来,被风扯散。
赵曼把脸转向窗外。
“周平安,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你帮我挡过枪,我记着。”
她把脸转回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从我脸上找什么。
“那我刚才在高速上说要发你补考的事……”
“你不会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发了,你妈就知道你坐的是谁的车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
窗外又经过一个村落,鞭炮声零星响起来。
赵曼声音变轻:“你爸会不会觉得,你开这么破的车回来,很丢脸?”
“他只会觉得,我回来了就好。”
她不说话了。
飞度吭哧吭哧翻过一个小坡,前面是一段直路。导航显示:距目的地,三十六公里。
刹车片还能撑三十多公里。
我没说。
赵曼也没问。
她只是把座椅往后放了放,侧过身,看着窗外。手机开了音乐,很轻,是一首老歌,男声在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她跟着哼了一句。
我踩下油门。飞度哼了一声,像个倔强的老马,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天开始飘雨了。
雨刮器响了第一下,刮开一片灰蒙蒙。
4
雨不大,但下得绵,省道路面开始返潮。飞度的轮胎花纹浅,过积水明显发飘。
我放慢到四十。
赵曼瞄了眼仪表盘:“你水温高了。”
“有点。”
“没事吧?”
“没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前面一辆装满生猪的卡车慢吞吞挪着,猪叫声挤在篷布里,又闷又惨。我打了左转向灯准备超车,对面来了辆货车,闪了两下大灯,我只好缩回去。
赵曼盯着对面的货车看了一会儿。
“那司机好像在比划什么。”
“嗯?”
“他指着你车头。”
我眯眼看。货车过去之后,我往路边靠了靠,没熄火,下车看了一眼车头。
引擎盖接缝处往外冒白汽,很淡,但一直在冒。
赵曼也下来了,她这次没穿高跟鞋,换了车上备的一双运动鞋。她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那道白汽。
“冷却液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爸那台旧面包车就这样。”她蹲下去看底盘,地面已经洇湿一小块,“绿颜色的。”
我蹲在她旁边。确实是绿色冷却液,一滴一滴渗出来,在柏油路上洇开。
“修车徒弟没提这事。”我说。
“他没吊起来看,漏的是水箱,不是缸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离我家还有多远?”
我看导航:“二十五公里。”
“能撑到吗?”
“水箱漏慢点应该能。”
“要是漏快了呢?”
我没回答。路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红色塑料棚,棚下摆着几箱饮料。赵曼跑过去,买了一桶四升装矿泉水回来,拧开盖子递给我。
“加进去,撑一段是一段。”
“矿泉水?”
“不然呢?你以为荒郊野外买得到防冻液?”她把水桶怼到我手里,“愣着干嘛,加啊。”
我把矿泉水倒进水箱。绿色的冷却液被冲淡,流出来更稀了。赵曼在旁边看着,表情平静,手插在外套兜里。
“周平安,你家修车那刘哥靠谱吗?”
“靠谱。”
“那到了你家,让他把车拖走修。”
“嗯。”
“修好了再开回公司。”
“嗯。”
她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反正,这车卖了也不值钱,修好了还能开一年。”
我拧紧水箱盖,把空塑料桶扔进后备箱。
“上车吧。”我说。
她没动。
“周平安,你回去怎么跟你爸说这车?”
“实话实说。”
“说你开破车带我,半路差点抛锚?”
“说车坏了,修好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雨大了一点,雨刮器调到二档。玻璃上水痕一道接一道,刮过去又糊上。
车里安静了一阵。
“我爸去年住院的时候,”赵曼忽然开口,“我妈给他炖汤,砂锅放在灶上忘了关火,烧干了。我爸在病房里发脾气,说我妈连个汤都看不好。”
她顿了一下。
“我去缴费,一万七。银行卡余额不够,我管同事借了八千。”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爸说,公司报销。他信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
“所以我买那些年货,给他看。让他觉得我过得不错。”
“他身体现在怎么样?”
“还行。能下地,走不了远路。”她把座椅靠背直起来,“所以我才急着回去。他一天比一天老,我怕……”
话没说完,她别过头去。
车窗外的雨刷响着。前路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我踩油门的脚放轻了一点。
一个小时后,导航播报: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两张石凳,落了一层灰。雨小了点,变成雾一样的毛毛雨。
赵曼坐直了身体,手机掏出来拨号:“妈,到了到了……村口……嗯,看见了……好……”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我家门口,我妈在等。”
“嗯。”
车拐进巷子。巷子窄,两边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飞度后视镜擦着一户人家的春联过去,红纸扫了一道白印。
赵曼家门口,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撑着伞站在雨里。看见车来了,伞扬了一下。
赵曼没等车停稳就推门下去,高跟鞋落在湿水泥地上,跑起来很别扭。她抱住她妈,喊了一声“妈”。
女人拍她后背,嘴里嘟囔着“瘦了瘦了”。
我熄火,下车。
赵曼她妈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平安?长这么高了。”
“阿姨好。”
“快进屋,雨里站着干什么。”她拉我胳膊,力气很大,“小曼说你要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扭头看赵曼。她没看我,正打开后备箱往外搬箱子。她妈赶紧过去帮忙,嘴里“哎呀”地叫,说买这么多干嘛,乱花钱。
我站在车旁边,帮她把那箱帝王蟹搬下来。纸箱底下被水浸湿了一角,赵曼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没事,里面是冷冻的。”
她妈没注意,已经拎着两箱车厘子往屋里走了。
赵曼搬完最后一个箱子,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进来吃饭。”
“我回家吃。”
“你爸知道你跟我一块回来,让你在我家吃。他跟我妈说好了。”
我愣了一下。
“走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门。
院子不大,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堂屋门开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赵曼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
老头比我想象的瘦,颧骨凸出来,但眼睛有神。看见我,他笑了一下:“平安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赵曼她妈端了碗排骨汤过来递给我,碗热得烫手。我接住,低头喝了一口。
赵曼在她爸身边坐下,把手机里年货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爸,这帝王蟹明天蒸给你吃,可大了。”
老头笑呵呵地点头:“好好好。”
电视里在播春节晚会彩排,主持人穿着大红旗袍。窗外雨声又密了,打在桂花叶上沙沙响。
赵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手指顿了一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谁啊?”她妈问。
“公司群,没事。”
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我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赵曼她爸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平安啊,你爸一个人在家?”
“嗯。”
“那你早点回去陪他。今晚在我家吃,吃完了让小曼送送你。”
“不用送,我开车。”
赵曼她爸看了眼院门口那台飞度,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
赵曼忽然站起来:“爸,我有点累,先进屋躺会儿。”
她抓起手机进了里屋,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压着声音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两分钟后她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跟我妈说:“妈,饭好了吧?饿了。”
她妈应着往厨房走。她爸又打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
“平安,咱们爷俩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赵曼坐在对面,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着。
手机又亮了。她没看。
但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哥。修车那个刘哥。
我接起来:“刘哥?”
“平安,你那车……”刘哥声音有点怪,“刚才小徒弟跟我说,你那后轮刹车片只剩一毫米。你们到了吗?”
“到了。”
“到了就好。千万别再开了,那刹车片随时……”
“知道了刘哥,谢谢。”
我挂了电话。
赵曼看着我。
“谁?”
“修车师傅。”
“他说什么?”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热。
“他说,”我把酒杯放下,“让我少喝酒,开车注意安全。”
赵曼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爸又给我倒了一杯。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
赵曼的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她拿起来看了,锁屏上一条微信预览。我坐对面,瞄到一行字:“赵姐,听说你搭周平安车回去的?他那破车能……”
她手指一划,把消息删了。
屏幕暗下去。
她抬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吃饭吧。”她说。
5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赵曼她妈厨艺好,排骨炖得脱骨,炒青菜里放了腊肉,香得人停不下筷子。赵曼她爸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话开始多。
“平安啊,你在省城做什么?”
“写代码。”我说。
“好,好,写代码好。”老头点点头,“小曼也是写代码的,你们一个公司?”
“嗯。”
“那你俩平时说话多不?”
赵曼插嘴:“爸,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问嘛。”老头笑,“平安这孩子从小老实,你多照顾照顾人家。”
赵曼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她妈又给我盛了一碗汤:“平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爸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爸会做饭。”
“会做归会做,一个人吃着没意思。”她妈叹气,“要不今晚你别回去了,住这儿,客房收拾一下就行。”
“不了阿姨,我爸还在家等我。”
赵曼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饭后我帮忙收了碗,赵曼她妈死活不让,把我推到院子里坐着。桂花树下放了一把竹椅,我坐下来,头顶上还滴着雨水。
赵曼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我。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你车还能开?”
“家门口,没事。”
她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抱着膝盖。夜晚的空气湿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平安。”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在半路把我扔下。”她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在公司那事,不全怪你。”
“哪事?”
“补考。”她声音低下去,“陈总监那个项目,本来你负责的后端,最后出问题的是前端。但他把你推出去顶锅了。”
我喝了口茶,烫。
“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过他的邮件。”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补考的事,也是他报上去的。他想优化你,名额不够,拿你凑数。”
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撞灯罩,撞一下弹开,又撞一下。
“但你从来没解释过,”赵曼说,“为什么?”
“解释了也没用。”
“万一有用呢?”
我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鼻尖冻得发红。
“赵姐,”我说,“今天你坐我车回去,你妈你爸都高兴。这就够了。”
她别过脸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你等等。”赵曼站起来跑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红袋子。她递给我一个:“给叔叔的,两瓶酒,一盒点心。”
“不用。”
“拿着。”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很沉,“你帮我拉了一路年货,总不能空手回去。”
我接过袋子。她手指缩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我手背,凉的。
“那……我走了。”
“嗯。明天初一,过来吃饺子。”
“看情况。”
“你爸要是愿意,一起来。”
我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身后她站在桂花树下,没动。
飞度停在巷子里,车身上一层薄薄的水珠。我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发动。
水温表正常,皮带新换的,发动机声音虽然粗糙但平稳。
但刹车。
我轻轻踩了一脚刹车踏板。行程很长,软绵绵的,像踩进一团棉花里。
还有二十米。从赵曼家门口到我爸家门口,二十米。
我松开刹车,缓缓往前溜。
飞度像一条老迈的鱼,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滑行。转过弯,看见我家那扇铁门。
门口的灯亮着。
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夹了根烟,看见我的车灯,他站起来。棉袄没扣,露出里面旧毛衣。
我踩下刹车。
踏板到底了。
车速很慢,但没停。
飞度还在往前走。我脚踩死了,能感觉到刹车片在磨铁,咯吱咯吱响,像骨头在刮骨头。
五米。三米。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疑惑。
“平安?你没踩刹车?”
我拉手刹。手刹拉到头了,也没用。
飞度的保险杠离我爸的膝盖还有半米。我听见金属和水泥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划黑板,又闷又尖。
然后它停了。
是车轮顶到了门口的台阶。顶住了。
我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后背全是汗。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刹车警示灯亮着,一闪一闪。
我爸走到车窗边,弯下腰看我:“怎么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笑了笑:“没事,刹车有点软。”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地面。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后轮刹车油管破了,你看地上。”
我下车,蹲下来看。后轮内侧有油渍,渗了一小摊在地上,黑乎乎的。
我爸蹲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从高速开回来的?”
“嗯。”
“你他妈……”他骂了半句咽回去了,站起来,把烟按灭在墙上,“明天找人修。”
“刘哥能修。”
“刘哥?哪个刘哥?”
“镇上修车的,我熟。”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屋,给我拿了条干毛巾:“擦擦手,进屋。”
我擦完手,把赵曼给的红袋子拎进去放在桌上。我爸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给的,只是又拿了根烟递给我。
“吃饭了吗?”
“吃了。赵曼家。”
“嗯。她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
我们父子俩坐在堂屋,电视开着,画面是一群穿红衣的人在跳舞。我爸调低音量,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那车,明天别开了。”
“嗯。”
“卖了吧。”
“嗯。”
“卖了买一辆二手的,保险一点。”他语气很平,“钱不够我给你添。”
我鼻腔酸了一下,低头抽烟。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
我爸忽然说:“赵曼那姑娘不错。”
“就是同事。”
“同事也好。”他看也不看我,盯着电视屏幕,“人家帮你保密那事,你记着人家的好。”
倒数到三,外面有鞭炮声炸开。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放了一挂鞭,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
他回来看我:“去洗把脸,过年了。”
我走进卫生间,开了冷水冲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赵曼。
微信消息,就一行字:“到了没?”
我回:“到了。”
她秒回:“刹车没事?”
我愣了两秒。她注意到了。她在院子里肯定听到了飞度起步那个声音,老车手刹放开的嘎吱响,刹车片磨铁的尖声,她都听到了。
我回:“没事。新年快乐。”
她没再回复。
我关掉手机屏幕,毛巾擦干脸,走出去。
我爸已经把热好的饺子端上桌了,韭菜猪肉馅的,醋碟摆在旁边。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窗外漫天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白的,把窗户映得明明灭灭。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烫。
但我咽下去了。
6
初一早上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这间屋还是我高中住的那间,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窗外有人在放二踢脚,炸得窗玻璃嗡嗡震。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墩上的声音很规律。我穿好衣服出去,他头也没抬:“赵曼她妈刚才来过了,让你中午过去吃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
“我……”
他放下斧头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人家姑娘昨天跟你跑了一路,你连顿饭都不去?”
我没话说了。
洗了把脸走到赵曼家门口,巷子里已经有小孩在放摔炮了,啪嗒啪嗒响。赵曼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看见我就笑:“平安来了?快进来,小曼在里面包饺子。”
堂屋里热气腾腾,赵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面板,手里捏着面皮。看见我进来,她没抬头:“坐,包几个。”
我在她对面坐下,洗手,拿起一张面皮。她妈端了馅料过来放在桌上,又笑着出去了。
“我爸呢?”我问。
“去大伯家拜年了。”赵曼捏饺子的手法很熟练,指腹一掐就是一道褶,“你吃早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她笑了一下:“又是饺子。”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我发现她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昨天的已经洗掉了。
“你换了指甲油?”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昨天那个颜色不好看。”
我没再说话,低头包饺子。她包的是月牙形的,我包的是圆墩墩的,一对比有点丑。她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你包成这样,下锅得散。”
“散了好,散汤饺。”
她笑着摇头。
饺子包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淡下来。
“谁?”
“陈总监。”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赵曼,新年好啊。”陈总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营销式的热情,“在家过年呢?”
“在家。陈总新年好。”
“是这样,年后有个新项目,前端负责人我想让你来带。你绩效一直A档,上头也认可。”
赵曼手里的饺子皮停住了。
“但有个小问题,”陈总监说,“你昨天是不是搭周平安车回去的?”
赵曼看了我一眼。
“是。”
“哎,小赵啊,”陈总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跟那种人走太近不好。他那事你也知道,补考没过,绩效垫底,年后肯定是要优化的。你别让他影响你。”
赵曼捏紧了手里的面皮。
“陈总,周平安是我老乡,搭个便车而已。”
“我知道是老乡,我也不是干涉你私交,就是提醒你一句。”陈总监笑了一声,“你前途这么好,别被拖后腿。对了,新项目的事你考虑一下,年后给我答复。”
“好。”
“行,那祝你新年快乐。”
电话挂了。
堂屋安静了几秒。外面的小孩又放了一个摔炮,啪。
赵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包饺子。手指没抖,但力气明显大了,捏出来的褶子发硬。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他说的对。”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周平安,你要是再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在面板上,“绩效C,补考没过,年后优化名单肯定有我。他说的没错。”
赵曼把面皮往桌上一拍:“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认什么?”她声音高了一点,“你认了他就更觉得你好欺负。你知不知道去年那个项目,前端报错的数据是谁改的?”
我看了她一眼。
“是他。”她说,“陈总监自己改的。他当天晚上把日志删了,然后第二天开会把锅甩给你。”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那天加班,他走的时候没关电脑,我看到了数据库操作日志。”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没证据。他删了本地记录,服务器日志也覆盖了。”
“那你说这些……”
“我就是告诉你,你不是废物。他才是。”
她重新拿起一张面皮,手指在边缘抹了水。
“那个新项目,”她说,“我不接。”
“你不接他也会找别人。”
“找就找。我这次不给他当枪。”
门帘掀开,她妈端了一盘凉菜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赵曼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一副,笑盈盈的:“妈,包完了,下锅吧。”
她妈看了一眼面板上的饺子:“你这包的怎么有胖有瘦的?”
“胖的那个是平安包的。”
她妈笑着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端着饺子出去了。
赵曼低头收拾面板,忽然轻声说:“下午我跟你去镇上修车。”
“不用。”
“你一个人去,刘哥坑你怎么办?”
“他不敢。”
“那我不管,我就要去。”她把面板叠好站起来,“你在院子里等我,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桂花树下,阳光把地上的积水晒干了,空气里有湿泥土的味道。院子墙角堆着她昨天买回来的那些年货,帝王蟹的箱子拆开了,露出里面银色包装。
她换了件白色羽绒服出来,拉链拉到顶,头发扎了个马尾。
“走。”
“你妈知道吗?”
“我跟她说去串门。”她拽了我袖子一下,“走不走?”
我跟着她出了院子。
巷子里有小孩在踢毽子,看见她就喊“赵曼姐新年好”,她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红包一人发了一个。小孩喊着“谢谢姐姐”跑了。
“你准备了红包?”
“过年嘛,意思意思。”她走路脚步轻快,羽绒服下摆扫着腿弯,“你爸你给了吗?”
“给了。”
“多少?”
“八百。”
“够吗?”
“够。”
她没再问。
镇上的路不宽,两边摆满了卖甘蔗和橘子的摊。刘哥的修车铺在镇东头,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摞着几排旧轮胎。刘哥正在给一辆三轮车换火花塞,看见我来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平安?昨天刹车……”
“今天来修。后轮刹车油管,还有刹车片。”
刘哥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这车不能跑长途。你昨天从高速回来,刹车油管肯定被石子崩了。”
“多少钱?”
“全换,加上油管,一千二。”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赵曼伸手挡住我。
“昨天修车的七百二谁出的?”
“我出的。”
“那今天我来。”她扫了刘哥贴在墙上的收款码,输密码的时候拇指按得很快。
“赵姐……”
“别废话。”她把手机收回去,“你昨晚上那份饺子当白吃的?”
刘哥看了我俩一眼,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干活了。
赵曼站在铺子外面,看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递给我。
“吃。”
“你吃吧。”
“我买的你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腮帮子发紧。她看我皱眉,笑了。
“酸吧?”
“酸。”
“酸就对了,过年就得吃点酸的。”她把糖葫芦从我手里拿回去咬了一颗,“嗯,确实酸。”
刘哥在底下喊:“平安,你过来看,你这刹车盘也磨了,要不要一起换了?”
我蹲过去,赵曼也蹲在旁边,三个人围着那个卸下来的轮胎。
“换吧。”我说。
“七百。”刘哥比了个数。
赵曼又掏手机。我按住她手腕。
“这次我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按在她腕上的手,没挣开。
“你卡里还有钱?”
“够。”
“周平安……”
“赵姐,刹车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出。”
她把手抽回去,没再争。
刘哥换完刹车盘和油管,又把全车检查了一遍。最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行了,缸垫渗油我给你加了瓶堵漏剂,撑半年没问题。皮带新的,刹车新的,你这车再跑两万公里都可以。”
“谢谢刘哥。”
“谢什么,以后别等坏了再修。”他看了一眼赵曼,“这姑娘不错,你好好对人家。”
赵曼脸一红,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出去的时候,她站在路边,正看着手机。
“赵姐。”
“嗯?”她没抬头。
“昨天那两万多年货的钱,你还有吗?”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怎么了?”
“你年终奖三万,买了年货两万三,昨天拖车修车又花了小两千,还有给小孩的红包……你剩多少?”
她没说话。
“赵姐,你钱不够了吧。”
“够了。”
“你兜里还有多少?”
她别过脸去:“六百。”
我掏出手机,把昨天她转给我的两千块钱,原路转了回去。
她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看我。
“周平安你干什么?”
“你爸身体不好,后面还要花钱。我一个光棍,用不了那么多。”
她咬着下唇,眼睛红了。
“你先拿着,”我说,“等年后我找到新工作了,你再请我吃饭。”
“谁说你要走了?”
“刚才陈总监电话你也听到了,年后优化名单……”
“我不让他优化。”
“赵姐……”
“你听我说。”她走近一步,羽绒服的领子擦着我下巴,“你昨晚回家那刹车,你明知道快没了,你还是开回去了。”
“家门口,二十米。”
“二十米也是命。”她盯着我,“你为了回家,命都不要了。我为了给你花一千二,算什么?”
路边的糖葫芦贩子在叫卖,声音很远。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
“那两千我收了,”她说,“但不是白收的。我跟你保证,年后陈总监那个项目,我不接,我还要把去年那个日志的事查出来。他优化不了你。”
“你怎么查?日志都删了。”
“我有备份。”
我愣住了。
“他删的是服务器记录,”她嘴角翘起来,“但我那天晚上用手机拍了屏幕。”
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马尾辫在阳光下甩了一下。
“走吧,回家吃饭。我妈该等了。”
我跟上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我:“对了,你那车,要不要我给你起个名?”
“什么名?”
“老倔。”她说,“跟你一样,快散架了还死不认输。”
阳光晒在她侧脸上,睫毛落了一层金粉。
“你叫它什么都行。”我说。
“那就老倔。”
她笑了,脚步轻快,往巷子里走了进去。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台停在院墙边的飞度。老倔。也行。
7
初二,赵曼家来了客人,她大伯一家。我去拜年的时候,一屋子人围着那张四方桌,桌上摆着她买回来的坚果礼盒和车厘子,没拆几盒。
她大伯是个胖老头,嗓门大,看见我就招手:“平安?来,坐。”
我坐在赵曼旁边,她递了杯茶给我。
“今年赚多少?”她大伯开门见山。
我还没开口,赵曼接话:“大伯,你查户口呢?”
“问问嘛,你们年轻人一年到头在外面,工资多少总得让长辈知道吧。”
赵曼她爸在旁边打圆场:“平安做计算机的,工资还行。”
“还行是多少?有没有一万?”
赵曼皱眉。我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膝盖。
“有。”我说。
“哦,那还行。”她大伯点了点头,“比小曼差点,她去年年终拿了不少吧?”
赵曼没接话,低头剥橘子。
她堂哥在旁边笑了一声:“爸,你老问人家工资干嘛。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够花就不错了。”
这堂哥我在镇上见过几面,在县里开了一家水果店,去年换了辆大众。他看了我一眼:“平安,那车是你的?”
“嗯。”
“飞度?哪年的?”
“二手的,具体年份我没查。”
他笑了一下:“没事,代步嘛。我那大众也二手的,开着挺好。”
她大伯母在旁边插嘴:“那车昨天停门口,我看见底盘有点漏油,没事吧?”
“修过了。”
“修了就好,过年期间别出啥事。”
赵曼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她大伯母看见了,眼神在我俩脸上溜了一圈,没说话。
吃完午饭,赵曼送我出来。巷口的风冷,她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子里。
“他们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都是实话。”
“什么实话?”她扭头瞪我,“你那车修好了,刹车新的,皮带新的,至少还能开两年。”
“嗯。”
“你别嗯啊嗯的,”她停下来,“年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
“我帮你想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记录给我看,“去年那个项目,前端报错数据被改之前的一个小时,机房监控拍到陈总监进过服务器室。监控录像我当时存了,但是没声音。”
“监控能当证据?”
“不能直接当,但能配合我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修改时间戳,比会议记录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她把手机收回去,“年后我直接找大领导。他优化不了你,他应该优化自己。”
“赵姐,你为了我得罪他值得吗?”
“谁为了你?”她别开视线,“我看不惯他很久了。”
巷口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过来,车筐里装了一串鞭炮。她让了一下,袖子擦到我手背。
“你爸一个人在家,下午没事多陪陪他。”她说,“明天我可能去镇上买点东西,要不要帮你带什么?”
“不用。”
“行,那你回去吧。冷。”
她转身走了。羽绒服背后的帽子没翻上来,露出里面一截毛衣领,白绒绒的。
我回到家,我爸正在修那个收音机,螺丝刀拧着后盖,桌上一堆零件。他看了我一眼:“赵曼家吃了?”
“吃了。”
“她大伯在?”
“在。”
“没为难你吧?”
“没有。”
他哼了一声:“她大伯那人我知道,嫌贫爱富。当年你妈在的时候,他就不爱跟咱家走动。”
我没接话,在沙发坐下来。收音机里的调频旋钮转了一圈,沙沙响。
我爸忽然说:“那个陈总监,年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曼说要帮我翻案。”
“她自己能翻得动?”
“她说她留了证据。”
我爸把螺丝刀放下,转过头看我。他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水。
“平安,爸跟你说个事。”
“嗯。”
“年后你别在省城待了。”
我看着他。
“你那个公司,上下都有问题。就算这次翻案了,后面还会有别的事。一个总监想整一个底层员工,办法多的是。”
“那我去哪?”
“你二叔在深圳,做电子产品,上回打电话说缺个懂技术的。工资没你省城高,但稳当。”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曼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赵曼她自己会走。你这姑娘不傻,她在那个公司待不长的。”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来送酒的时候跟我聊了两句。”我爸拿起收音机继续装电池,“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能留在烂地方。”
收音机响了,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一段。
窗外有鸟扑棱着飞过。
“你考虑考虑。”我爸说完,把收音机音量调大,靠在椅背上听戏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阴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桂花树叶子翻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赵曼:“明天初三年货打折,我去镇上,要不要一起?”
我回:“好。”
她发了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一个戴红围巾的兔子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屏了。
8
初三早上下了霜。
赵曼穿了件墨绿色棉服站在巷口等我,手里提着个帆布袋。看见我的车,她愣了一下。
“你开这车?”
“修好了。”
“修好了也是老倔。”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搓了搓手,“冷死了,暖气开大点。”
“刚打着火,等一会儿。”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呼了一口白气:“去镇上哪?”
“你说。”
“山姆。”
“镇上没山姆。”
“我说的是镇上那个超市,叫什么……万家福?”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到了再说。”
飞度跑起来比昨天顺多了,刹车行程短了,踩下去就有反应。赵曼侧着头看窗外,路边有人在卖冻梨,黑黢黢的一筐。
“你爸昨天跟我说了件事。”她忽然说。
“什么?”
“他说你要去深圳。”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跟我爸说的?”
“他问我的。”赵曼把脸转过来,“他说,深圳那边你二叔在,稳妥。”
“我还没决定。”
“你爸的意思,就是让你走。”
“那你怎么想?”
她没立刻回答。车拐了个弯,镇上的集市入口堵住了,一辆三轮车横在路中间。我停下来等。
“我年后也打算换工作。”她说,“但不在深圳。”
“在哪?”
“没想好。可能去上海,那边有几个猎头联系过我。”
三轮车挪开了,我重新踩油门。
“上海好,”我说,“工资高。”
“深圳也不低。”她看了我一眼,“你二叔那个电子产品公司,做芯片的?”
“做电路板,也算相关。”
“那挺好啊,以后芯片热,你有经验了不愁。”
集市过了,路宽了,车速提起来。赵曼把帆布袋打开,里面装了几个红包。
“给你爸的。”
“昨天不是给过了?”
“昨天是初一的,今天是初三的。不一样。”
我把车停在万家福超市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嗯,我在镇上……跟平安……买点东西……什么?大伯?”
她的表情变了。
“大伯怎么了?”
电话里她妈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我坐在旁边听不清,但赵曼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转头看她。
她握住手机的手在发抖。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平安,送我回家。”
“怎么了?”
“我大伯。”她声音很轻,“上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脑溢血,救护车拉去县医院了。”
我二话没说挂挡掉头。轮胎在柏油路上蹭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赵曼很安静,手指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我开得快,飞度的引擎哼哧哼哧爬坡。
“赵姐。”
“嗯。”
“你大伯身体不是一直挺好?”
“高血压。”她说,“他不吃药,说西药伤肝。”
到医院的时候,赵曼她妈和她爸都在急诊门口。她妈眼睛红的,看见赵曼过来一把抱住她。
“大伯母在里面。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县医院条件有限,要转市里。”
“转。”
“救护车安排好了,但手术押金……”她妈看了赵曼一眼,“十五万。”
赵曼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爸在旁边抽烟,烟灰落了一地。
“我卡里……”赵曼掏出手机查余额,“两万三。”
“家里还有三万存款,”她爸说,“不够。”
急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过去,轮子咯噔咯噔响。赵曼靠着墙,低头看了会手机,然后抬起头。
“爸,你和我妈先在医院等着,我回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存折。我有张定期,五万,明天到期。”
她爸愣了愣:“你不是说那是买房子的钱?”
赵曼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我跟上去。
出了急诊楼,风很大。她站在台阶上,羽绒服帽子被风吹下来,头发乱了。
“赵姐,定期没到期取出来要亏利息。”
“亏就亏。”
“我卡里还有三千,先转你。”
“不用。”
“你转了我两千,我还你。”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周平安,你能不能别算这么清?”
“那你别啥事都自己扛。”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转吧,三千。”
我转了。
她收了。
“这钱算我借的。”她说,“年后还你。”
“不急。”
“急不急我说了算。”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你回去吧,我跟我妈搭救护车去市里。你帮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急。”
“那你呢?”
“我没事。”她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平安,我大伯那个事……”
“怎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她往外走,脚步很快,墨绿色的背影融进医院门口灰扑扑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风把手吹僵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曼。
只有一行字:“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因为我大伯的事,改变你年后去深圳的决定。”
我打了一行字:“你管好你自己。”
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大伯会没事的。”
发了。
她没回。
9
初四晚上,赵曼她爸来我家借热水。
她爸拎着个热水瓶站在门口,棉袄领子没翻好:“平安,你烧水了吗?我家那个壶坏了。”
“烧了,进来吧。”
我爸招呼他坐下,倒了杯热茶。两个老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重播。
“赵叔,我大伯怎么样了?”
“手术做了,市里条件好,大夫说脱离危险了。”他喝了一口茶,“小曼在市里陪着,她妈明天去换班。”
“押金够了吗?”
“借了一些,凑够了。”他叹了口气,“小曼那张定期取出来了,亏了两千利息。我跟她说不用,她非要取。”
我爸在旁边递了根烟过去:“孩子懂事。”
“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赵叔点了烟,吸了一口,“平安啊,小曼说年后要换工作,你知道不?”
“知道。”
“她还说,你也要走。”
我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头喝茶。
“我还在考虑。”
“考虑啥?”赵叔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年轻人往外走走是对的。省城那个公司,小曼跟我说了,乱得很。早点走,别蹚浑水。”
“那赵曼去上海的事……”
“她说去上海,但我知道她不想去。”赵叔苦笑了一下,“她妈身体也不好,她放不下。但这事我不能拖她后腿,她想飞就飞,回来有个家就行了。”
他站起来,拎着热水瓶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平安,初三那天你在医院门口送她,她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平安这个人,跟他的车一样。”
“跟车一样?”
“看着不中用,其实撑得住。”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爸把电视声音调低,看了我一眼。
“听懂了吗?”
“没懂。”
“笨。”我爸站起来往厨房走,“人家姑娘说,你值得托付。”
厨房传来洗杯子的水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赵曼的聊天框停在初四上午,她发了一张医院的窗户,窗外有棵树,光秃秃的。
我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吗?”
她回得很快:“吃了,医院食堂的饭难吃。”
“让你妈换你回去。”
“她明天来。你呢?初二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
“深圳?”
“嗯。”
“我查了一下二叔公司,做医疗器械电路板的,确实对口。”
“那就去。”
我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
“初六。”
“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10
初六,我开着飞度去市医院。
高速没敢上,走的省道。车况好了很多,换了新刹车片,皮带也紧,跑八十方向盘不抖了。后备箱空着,但赵曼那个帆布袋还在后座,我没拿下去。
到了医院,她站在门诊大楼门口,背着个双肩包。看见我的车,她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走,回家。”
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大伯怎么样?”
“稳定了,下周出院。”她睁开眼看我,“你爸呢?一个人在家?”
“嗯,他说晚上包饺子。”
“那我去你家吃。”她笑了一下,“你爸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香。”
车开出去,阳光打在她脸上。她脸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青。
“你瘦了。”
“医院待了三天,能不瘦?”她把座椅往后放,“你那三千,我回家就转你。”
“不急。”
“我说了算。”
经过那个集市,今天摊子少了,卖糖葫芦的不在。赵曼看着窗外,忽然说:“深圳那边你二叔给你开多少?”
“还没谈。”
“你要敢谈,别低于八千。你经验在那摆着,别让人压价。”
“嗯。”
“租房子找个离公司近的,远了你那车不行。”
“车不开了。”
她转头看我:“卖了?”
“嗯。我爸说卖了,加点钱换个二手。”
“换什么?”
“还没看,可能换辆桑塔纳。”
她笑了一声:“行,桑塔纳皮实。”
省道拐弯,飞度平稳地滑过去。赵曼坐直了,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
“对了,陈总监那个事。”
“嗯?”
“我初四那天找了人力总监,把监控照片和修改时间戳发过去了。”她语气平淡,“人力说年后上班开会处理。”
“你什么时候发的?”
“你问我吃饭那会儿。我吃完盒饭顺手发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下。
“谢谢你,赵姐。”
“谢什么。”她看向前方,“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出气。他欺负你一年了,我看不下去。”
经过一个桥,桥下河水涨了,前几天的雨让干河床重新有了水。
赵曼看着水面,声音变轻:“平安,你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过年回来。”
“那平时呢?”
“平时……看你。”我说,“你要是去上海了,那就远了。”
她安静了一瞬。
“谁说我要去上海了?”
“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不算。”她把脸转向窗外,“我一个人去上海干嘛,人生地不熟。”
“那边工资高。”
“工资高就一定要去?”她转回来看着我,“那我问你,深圳工资高,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被她问住了。
车到了村口,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几个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
她把帆布袋拎起来抱在怀里,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什么东西。
“下了车我给你一样东西。”
我把车停在她家门口。熄火。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初四那天你问我大伯的事,我没说完。”
“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大伯出事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你,你站在台阶上没走。风那么大,你穿着那件薄外套,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想,要是这个人以后不在了,我可能就不想回来了。”
她拎着帆布袋下了车,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把帆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抛了过来。
我接住。
“给你的。搬家礼物。”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副车钥匙。
丰田的标。
“二手卡罗拉,”她说,“我托镇上朋友找的,车况很好。飞度卖了添点钱就能换。”
“你哪来的钱?”
“定期取出来那五万,用了三万手术押金,还剩两万。我买这车花了一万八。”
“赵姐……”
“别还我。”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你一个男人,开台老倔,以后怎么找对象?”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口罩下面的脸我看不全,但能看到眼角那个小弧度。
“初八走?”她问。
“嗯。”
“那初八早上,我送你去车站。”
“好。”
她转身进了院子。门没关,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把丰田钥匙。飞度的引擎盖还有余温,摸着温热的铁皮,像摸着一匹老马的脖颈。
我把丰田钥匙塞进口袋,坐回飞度里,发动。
老倔哼了一声,稳稳地往前走了。巷子不长,拐个弯就到了我家门口。
我爸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车灯,他把烟按灭。
“回来了?”
“回来了。”
“赵曼她爸说,她给你买了辆车?”
“嗯。”
我爸低头笑了一下:“这姑娘……”
他没说完,转身进屋了。
我把飞度停好,熄火。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但枝头上系了一根红绳,风里飘着。
是赵曼系的,还是我爸系的,我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给赵曼发了一条消息:“钥匙我收了。车叫什么名?”
她回:“还没想好。你起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几秒。
“叫‘小倔’吧。”
“为什么?”
“老倔是小倔的爹。”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兔子打滚的表情。
月亮挂在老槐树顶上,又圆又亮。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冒着热气。
我爸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我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