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庆典同事每人得一辆新车,只有我领到一封辞职信,我没吵带回家拆开信全家炸锅

01.

年会办在城东那个新开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端着杯子站在角落,看台上一个一个同事上去领车钥匙。

销售部的赵琳拿到的是白色那款,她下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哒哒响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周姐,你还没上去呢

我说,不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名单念过了。

从新人开始,一个一个往上,跳过我的时候,主持人连停顿都没有

我旁边工位的小陈都拿到了,他入职才八个月

他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把钥匙揣进裤兜里,那兜鼓出来一块,他用手按着,像按着一个秘密。

我在公司十二年。

不算长也不算短。

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小学毕业,够一段婚姻从热络走到各睡各的。

我女儿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昨天还在问我一道数学题,我看了半天没做出来,她说妈妈你好笨。

我说是,妈妈好笨。

台上还在闹。

抽奖环节,三等奖是个扫地机器人,二等奖是套进口锅具。

我盯着那套锅具的包装盒看了一会儿,想着家里那口炒锅的涂层已经掉了半年,每次炒鸡蛋都粘底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年终考核结果的通知

我点开,附件是一封辞职信的模板,底下盖着人事部的电子章。

正文只有两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

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补偿。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旁边小陈还在跟人聊他那辆新车,说周末要去郊区试驾

他扭头问我,周姐,你家那边路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路线推荐

我说还行,环城高速那段车少。

他说好好好,那我走那边。

台上开始放音乐了,有人起哄让领导唱歌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很大,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显得人脸上的纹路特别清楚

我补了个口红,旋回去的时候拧得太紧,咔哒一声。

镜子里有个女人看着我,表情挺平静的,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到了老徐。

老徐是副总,管我们这摊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小周,今天穿得挺精神

我说谢谢徐总。

他点点头,正要走,又回过头来,那个,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说好。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宴会厅。

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音乐声涌出来,然后又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管口红。

宴会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拿了外套往外走,经过签到处看到那排车钥匙还摆在托盘里,剩了几把没人领。

前台小姑娘在收拾,看到我打了个招呼,说周姐慢走。

打车回家花了四十分钟。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在讲他儿子考研的事情,说报了个培训班花了两万多,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我嗯嗯地应着,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我丈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锅里还有汤

我说不饿。

他也没再问,继续看手机。

我把外套挂好,包放在鞋柜上。

封辞职信还在包里,我没拿出来。

女儿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然后删掉了。

床头柜上放着女儿今天画的画,美术课作业,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房子前面。

她把我的头发画得很长,其实我去年就剪短了。

我丈夫推门进来,说,你们公司年会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发什么东西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然后躺下翻身,过了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

我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块形状像只手掌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红点,我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女儿坐在餐桌前翻她的漫画书,牛奶喝了一半,说妈妈今天学校要交午餐费,一百二。

我说好,从包里拿出钱夹,抽了两张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说妈妈你手怎么了。

我说没事,烫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我丈夫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说今天下午妈那边要来,你早点回来。

我说今天可能要加班。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了。

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份辞职信模板装进了包里。

打印出来的,两张纸,边角被包里的钥匙划了一道折痕。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在车厢连接处,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说昨天年会抽到个平板,运气太好了。

她的声音很尖,带着那种刚入职场没几年的兴奋劲儿。

我往旁边挪了挪。

到公司的时候还早,工位上只有几个人

小陈的桌上放着那把车钥匙,用个透明壳子套着,摆在显示器旁边。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九点半我去老徐办公室。

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到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腿有点晃,坐上去会轻微地歪向左边。

我以前每次来开会都坐这把椅子,跟老徐提过一次,他说回头让行政换,一直没换。

老徐挂了电话,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他说,小周,你在公司这些年,工作上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说嗯。

他又说,但是今年整体情况你也看到了,上面要求优化结构,有些岗位要调整。

他把那个文件夹推过来。

里面就是我昨晚收到的那封辞职信模板,打印版,底下已经盖好了章。

我说,徐总,我想问一下,这次调整涉及多少人

他说,就你一个。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远了。

老徐桌上的加湿器噗噗地冒着白雾,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我说,理由呢。

他说,岗位撤销,属于正常调整

我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封面,牛皮纸的,角上有点磨损

老徐的手指搭在上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他以前不剪这么短的,有一阵子还留过小拇指的指甲,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剪掉了。

我说,好。

他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说补偿这块公司会按规定来,你签了之后人事那边会跟你对接。

我站起来。

那把椅子在我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倒了,我伸手扶住

老徐说,小周。

我回头看他。

他说,体面是件内衣,穿久了勒得喘不过气,脱的时候还得背着人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翻桌上的文件。

我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绿植叶子簌簌响。

那片绿植是行政上个月换的,之前的那个养死了,叶子发黄耷拉在盆沿上,像泡软的饼干。

我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

旁边小陈在跟人聊他那辆新车,说油耗挺低的,百公里才六个油

他看到我,说周姐,你那个项目方案下午能给我看看吗。

我说行,下午发你。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最里面有一盒过期的薄荷糖,铁盒子生了锈,打开里面糖都粘在一起了。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手机响了,是我丈夫发来的消息:妈下午三点到,你尽量早点。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年终庆典同事每人得一辆新车,只有我领到一封辞职信,我没吵带回家拆开信全家炸锅-有驾

03.

下午三点我请了假。

走的时候小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个汽车论坛的页面,在讨论哪款车性价比高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

对面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拿着个棒棒糖,吃了一半,糖渍沾在嘴角上。

她妈妈拿纸巾给她擦,她扭来扭去不配合。

我婆婆已经到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是我丈夫泡的。

茶叶放多了,水色很深,她没怎么喝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袖口有点起球,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我进门叫了声妈。

她点点头,说回来了。

我丈夫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

他说你怎么才回来,妈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说请了假就回来了,地铁耽误了。

婆婆说,没事,不急。

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两罐腌菜,玻璃瓶装的,瓶盖上贴着白胶布,写着日期。

她说这是上个月腌的,萝卜和芥菜,你们尝尝。

我说谢谢妈。

她把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瓶底在茶几玻璃上划出一道声音。

我丈夫又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婆婆看着我,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忙。

我说,还好,年底事情多

她说,要注意身体,你们这个年纪,熬不起。

我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那个钟是结婚那年买的,挂墙上十几年了,走得还挺准。

婆婆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钟,说这个钟还是你们结婚时候买的吧。

我说是。

她说时间过得真快。

我丈夫端着菜出来,说吃饭了。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婆婆带来的腌萝卜。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腌萝卜说奶奶又带这个了,我不爱吃。

婆婆说这个下饭,你尝尝。

女儿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

我丈夫给婆婆夹了块排骨,说妈你多吃点。

又给我夹了一块,说你也吃。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水放少了。

婆婆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丈夫看了我一眼。

婆婆说,你弟弟那边,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想换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一些。

我丈夫说,差多少。

婆婆说,十五万。

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女儿在喝汤,呼噜呼噜的。

我丈夫说,妈,我们这边也不宽裕

婆婆说,我知道,就是问问,你们要是有难处就算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说的不是十五万,是十五块。

她夹了一块腌萝卜,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丈夫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什么。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一粒夹干净

然后说,妈,我可能马上要换工作了。

这句话落在饭桌上,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但水面没起什么波澜。

婆婆还在嚼萝卜,我丈夫的筷子停在半空,女儿把汤碗放下,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婆婆说,换工作啊,换到哪里。

我说,还没定,可能要休息一阵子

我丈夫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叫可能要休息一阵子。

我说,公司岗位调整,我被优化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皮带扣松了一个眼。

之前一直勒着,突然松了,反而有点不适应

婆婆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深得发黑

我丈夫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昨天。

他说,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说,没想好怎么说。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走到客厅去了,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们。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户玻璃上。

女儿看着我,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说,没有。

婆婆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她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被人看轻,是自己手里攥着空拳还得装成握着石头。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丈夫还站在窗边,背影一动不动

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年终庆典同事每人得一辆新车,只有我领到一封辞职信,我没吵带回家拆开信全家炸锅-有驾

04.

天晚上我丈夫很晚才进卧室。

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滑过去,脑子里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在客厅待了很久,中间我听到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啤酒瓶盖弹开的声音。

他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开始脱袜子

动作很慢,一只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又脱另一只。

他以前从来不叠袜子,都是随手一扔,第二天早上满屋子找

我说,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两只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然后他说,十五万。

我说,什么。

他说,我妈说的那个十五万,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看能不能凑出来。

我弟弟那边确实急,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起

我看着他后背。

件灰色秋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脖子,皮肤粗糙,有几道横纹。

我说,现在这个情况,你觉得呢

他突然转过身来,声音大了,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你说换工作就换工作,说休息就休息,你跟我商量过吗。

十二年的工作说没就没了,你回来就一句没想好怎么说,那家里的开销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女儿明年要上初中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呼吸很重。

我看着他。

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真的没工作了,还是因为你妈那十五万拿不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丈夫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抽屉翻东西

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那包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我说,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

他说,没抽,就是放着。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扔回抽屉

然后他站在衣柜前面,一只手撑着柜门,低着头。

他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我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倾斜。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但我习惯了说知道。

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习惯了地铁换乘时走最右边那个出口因为少上一段楼梯,习惯了在年会角落站着看别人领奖。

习惯了说没事、说还好、说我知道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干,指节上有裂口,冬天一直这样,擦多少护手霜都没用

他说,工作的事,慢慢来,不行就先休息一阵子,家里还有我。

我看着他握着我的那只手。

然后我说,我今天去老徐办公室,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他说体面是件内衣,穿久了勒得喘不过气,脱的时候还得背着人

我丈夫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但是刚才你跟我吵这一架,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说,我穿了十二年,勒得喘不过气,可我发现,连个能背过去脱的地方都没有。

句话说完,我丈夫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出卧室。

我听到他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这次没有啤酒瓶盖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我这边床头柜上。

温水,冒着热气。

他说,喝点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把那包烟从抽屉里拿出来,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把整包烟扔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说,那十五万,不给了。

我说,你弟弟那边怎么办

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我们过我们自己的。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辞职信,签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说,明天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送你去。

我没再拒绝。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光映的。

他说,睡吧。

我嗯了一声。

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

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年终庆典同事每人得一辆新车,只有我领到一封辞职信,我没吵带回家拆开信全家炸锅-有驾

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丈夫真的陪我去了公司。

他没上去,在楼下等着,说办完事下来找他,他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饺子馆。

我说好。

周末的公司没什么人,只有前台值班的小姑娘在,看到我打了个招呼。

我说来拿点东西。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走到工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辞职信模板还是那两张纸,底下盖着人事部的章。

我从笔筒里拿了支笔,旋开笔帽,在第一页的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

笔尖离纸面就差一点点。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说,周姐。

我回头,是小陈。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个纸袋。

他说你怎么周末来了,我说来办点事。

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

他说,周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说,你说。

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那把椅子是赵琳的,上面放着一个粉色靠垫

他坐在椅子边缘,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

他说,我入职这八个月,都是你带的我。

我说,应该的。

他说,不是应该的。

我之前的公司,没人带我,去了就是干活,干不好就挨骂

来这边之后,你教我怎么写方案、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处理报销流程,连公司系统怎么用都是你教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没看我。

我说,小陈,这些都没什么

他抬起头来,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上个月,老徐找我谈过一次话

我手里的笔放下了。

小陈说,他问我,能不能独立承担你这边的工作。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公司在考虑调整,如果调整的话,希望我能顶上

我看着小陈。

他的脸又红了,跟年会那天拿到车钥匙的时候一样,但这次不是兴奋,是别的什么。

他说,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说我还需要时间学习。

老徐说,那你尽快。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暖风吹得头顶的挂件轻轻晃动。

小陈说,后来年会通知下来了,我看到奖品名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那把车钥匙。

他说,周姐,这个给你。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这车不是我该拿的。

我入职八个月,业绩是部门最低的,凭什么我拿车你拿辞职信。

就凭我愿意接你的位置,凭我便宜。

他把车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钥匙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

他说,我这几天一直睡不着

年会那天晚上我回去,把车开进小区,停好,坐在车里待了很久。

我想着我入职第一天你带我去食堂吃饭,跟我说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哪个窗口的阿姨手抖。

我想着上个月我方案做砸了,客户打电话来骂,你帮我顶下来,跟客户道歉说都是你没把关好。

他吸了一下鼻子。

他说,我拿了这辆车,但我每天晚上坐进去,都觉得座位上有针。

我把车钥匙拿起来,放回他手里。

他的手指冰凉。

我说,小陈,车是你该拿的。

公司的规则就是这样,跟你没关系

他说,可是——

我说,没有可是。

你好好干,以后当领导了,别让这种事再发生就行

他攥着那把车钥匙,指节发白

我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名字。

笔画很顺,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签完之后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小陈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碰倒了赵琳桌上的一个小摆件,他手忙脚乱地去扶

我说,我先走了,你嫂子还在楼下等我。

他说,周姐。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那家饺子馆,芹菜馅的好吃。

我说,好。

我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那盆绿植。

新换的那盆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亮,土壤湿润,有人刚浇过水。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门牌。

那几个字挂在那里,跟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来面试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旧了一点,边角有点掉漆

电梯门关上。

年终庆典同事每人得一辆新车,只有我领到一封辞职信,我没吵带回家拆开信全家炸锅-有驾

06.

公司出来,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下雨。

我丈夫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领子竖起来挡风

看到我出来,他迎上来,说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他没问怎么样,我也没说。

他说,走,吃饺子去。

饺子馆在两条街外,新开的,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开业特惠,素馅半价。

我们走进去,里面坐了三四桌人。

老板娘招呼我们坐下,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边角卷起来了。

我丈夫点了两盘饺子,一盘芹菜肉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要了一碟花生米。

老板娘说好嘞,转身去后厨喊了一声,声音很亮。

花生米先上来,他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说,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说,先把补偿的事办了,然后休息几天

他说,也好。

你这些年都没怎么休过假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馅。

我夹了一个芹菜肉的,咬开,汁水烫嘴。

味道确实不错,芹菜切得很细,肉馅调得咸淡刚好

我丈夫吃了一个,说不错。

又说,对了,我妈早上打电话来,说那十五万的事她跟我弟弟说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妈没说什么别的。

他说,说了。

她说让你别往心里去,腌萝卜吃完了她再送。

我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吃完出来,街上的人多了一些。

周末的下午,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

我们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畅销书的封面,花花绿绿的。

我丈夫突然停下脚步,说,进去看看。

我说,你要买书。

他说,看看又不花钱。

我们走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的味道。

他在书架之间转悠,拿起一本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我站在杂志区,随手翻着一本家居杂志

翻到一页,上面是一间客厅的布置,沙发上摆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

盆绿植跟我公司走廊那盆很像,叶子形状差不多。

我丈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这本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整理收纳的书。

我说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说随便看看,然后就拿着去收银台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付了钱,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说走吧。

出了书店,他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那盆绿植,就是放在公司的那盆,之前不是养死了吗。

你拿回来放在阳台上,我偷偷浇了两个月的水,它又活了,长出新叶子了。

后来你把它搬回公司了。

我站住了。

他说,走吧,地铁要赶不上了。

我跟着他往前走。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摇晃,枯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我想起那盆绿植。

去年冬天它叶子全黄了,我以为死了,放在家里阳台上没管。

后来有一天发现它冒了新芽,我以为是自己缓过来的。

原来是他在浇水。

两个月。

他从来没提过。

地铁站到了,我们刷卡进站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还有三分钟。

我丈夫站在我旁边,把那本收纳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我说,那本书,你是买给我的。

他说,不是,我自己想看

车来了,门打开,我们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面

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车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影子,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本书。

他说,其实你那个老徐,说得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他说,体面不是内衣。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体面是件外套。

冷的时候能披一披,回家了就可以脱了挂起来。

我没说话。

地铁进了下一站,广播报站的声音响起来

车门打开,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我余光扫到扉页上他让店员盖了一个书店的印章,红色的,图案是一棵树。

车窗外面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睛。

后来那本收纳书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三天,然后拿去垫了客厅那个晃腿的茶几。

垫上去之后茶几不晃了。

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看,刚好。

我说,嗯,刚好。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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