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调来的女厅长当司机,她一路嫌我技术差;等到省委大院后,省长也刚到,我恭敬地给厅长开车门,省长瞬间愣住大喊:简直是胡闹!

给新调来的女厅长当司机,她一路嫌我技术差;等到省委大院后,省长也刚到,我恭敬地给厅长开车门,省长瞬间愣住大喊:简直是胡闹!-有驾

“就你这技术,也配给厅级干部开车?”

后视镜里,周慧敏那张脸绷得像块冻豆腐。她新调来省交通厅当厅长,才三天,脾气大得能把车顶掀了。

我没吭声,双手在方向盘上稳了稳。黑色奥迪A6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刹车踩那么急,你想撞死我?”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份文件,指节都白了,“小赵,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坐车最怕晃。你要开不好,明天去车队重新学。”

“周厅长,前面那辆公交突然并线,我——”我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她直接打断:“别找借口。技术差就是技术差。”

后座传来文件翻页的哗啦声。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她把头别向窗外,满脸不耐烦。

车流渐渐松动了。我踩油门的脚不敢重,刹车也不敢急,整个人绷得像根弦。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不敢擦。

省委大院的门岗出现在视野里时,我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到地方了。

电动门缓缓打开,我把车稳稳停在主楼台阶前。熄火,拉手刹,推开车门下去。

绕到右后方,我拉开后车门,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护在门框上沿,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厅长,请。”

她伸出一只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起身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看都没看我一眼。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转头一看,省委一号车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省长陈国栋从车上下来,正往这边走。他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走路步子很大。

周慧敏也看见他了,赶紧整了整衣摆,迎上去:“陈省长,您好,我是交通厅的周慧敏。”

陈国栋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省长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简直是胡闹!”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周慧敏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还没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门岗的哨兵扭头看过来。省长秘书站在车旁,脸色刷地白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开车门的姿势,一动没动。

陈国栋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他绕过周慧敏,直接站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向周慧敏,声音里压着火:“周厅长,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慧敏愣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省长,嘴唇动了动:“他……是我司机啊,车队派来的。”

“司机?”陈国栋冷笑一声,“你让赵明远给你当司机?”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省长,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周慧敏的声音开始发虚。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像要把我盯穿。他压低嗓子,对我说了句:“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周慧敏一眼。她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响。

省长办公室在六楼东侧,走廊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陈国栋推开门,示意我进去。他跟进来,把门重重关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坐进办公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半分钟。

“爸,我就是想试试。”

陈国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试试?你从省委组织部跑到交通厅去给人家开车,你跟我说试试?你知不知道今天这算什么?让全省直机关看笑话!”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想靠你,也不想整天被人叫陈省长的公子。我想从底下干起,不行吗?”

陈国栋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我,手指直抖:“好,好,你有骨气!你去给一个刚调来的厅长开车,人家一路骂你技术差,你倒挺能忍!”

“她骂得没错。我确实开得不够好。”我说。

陈国栋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门突然被敲响了。

周慧敏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陈省长,我……可以进来吗?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

陈国栋看了我一眼,沉声说:“进来。”

周慧敏推门进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陈省长,我刚才确实不知道小赵他是……他是您儿子。”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在车上说话不太中听,这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陈国栋摆摆手:“不用道歉。他在你手下干活,你骂他应该的。”

周慧敏更慌了:“不不,陈省长,我真的不知道……”

“行了。”陈国栋打断她,“周厅长,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他明天会回省委组织部报到。司机的事,你再重新安排。”

周慧敏连连点头。

“爸,我不回去。”我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国栋慢慢转过脸来,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想留在交通厅。”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周慧敏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陈国栋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靠回椅背,突然笑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不是妥协,是暴风雨要来。

“赵明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午,回省委组织部。你要敢不去,我让人把你从交通厅车队的名单上划掉。”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我陈国栋的儿子,不能给别人当司机。这是底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他桌上。

陈国栋愣住了。

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那是一份辞职报告。

但不是辞去司机职务。是辞去省委组织部副处长职务的报告,落款日期,一个月前。

“爸,我已经不是省委组织部的人了。”我看着他,“严格来说,我现在是交通厅车队的一名合同制驾驶员。您管不到我。”

陈国栋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手里窸窣作响。

“你……你反了天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来。

“啪”的一声,茶杯碎在我脚边,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没躲。

周慧敏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陈省长,您消消气……”她的声音都在颤。

陈国栋撑着桌沿,胸脯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吃了。

我却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个月前我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纠结了整整三天。现在砸碎了一个茶杯,反倒痛快了。

“爸,您总说,干部要从基层来。我去了基层,您怎么反倒生气了?”

陈国栋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厉害:“你管这叫基层?给厅长开车叫基层?你这是在打我陈国栋的脸!”

“开车的就不是基层了?”我反问他,“周厅长一路上骂了我八句,每一句我都记着。她说得对,我就是技术差。技术差就该挨骂,这跟我是谁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陈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慧敏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爸,我先回去了。周厅长,明天我还去车队上班。您要是想辞退我,直接让车队队长通知我就行。”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国栋压抑着的怒吼:“滚!”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步子很稳。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

出了省委大院的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周慧敏发来的短信。

“小赵……赵明远同志,今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说话过分了,请你原谅。另外,你确定明天还来?陈省长发那么大火,我担心……”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车站走。

冷风灌进袖口,我缩了缩脖子。

奥迪A6还停在省委大院的台阶前,车钥匙在我兜里。我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

到了车旁,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残留着周慧敏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我发动车子,打开暖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那张脸。跟陈国栋有七分像,尤其是皱眉时的样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了焦急的声音:“明远,你到底干什么了?你爸刚打电话回来,语气特别不好,说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他就……”

“妈,”我打断她,“我没胡闹。我就是想自己活一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

“你爸也是为你好。你是省委组织部最年轻的副处长,前途一片光明,非要去当什么司机,你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省委大院门口的哨兵身上。他们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

“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爸在县里当县长那会儿吗?那时候他说,基层最锻炼人。他还在我作业本上写过一句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您帮我转告他,我不是在打他的脸。我是在找他当年走的路。”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回原来的位置,锁好,步行出了大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交通厅车队报到。

队长刘德顺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一见我就满脸堆笑,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赵处……不是,小赵啊,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您看这……我怎么安排您好呢?”

“刘队,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就是个普通司机。”

刘德顺脸上的笑更僵了:“这话说得……周厅长今天一早就给我打电话,说以后她的车,还是您来开。您看这……”

我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检查车。”

从车队出来,我直接去了地下车库。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那儿,昨晚上我擦过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防冻液、玻璃水。又把四个轮胎都看了一遍,拿气压表挨个量。

“赵师傅。”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放下气压表,转过身。周慧敏站在车库入口处,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

“周厅长早。”我打了声招呼。

她走近几步,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车库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看得出来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那个……你昨晚还回来把车停好了?”她问。

“嗯,怕挡着公务车进出。”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去城南新区调研,九点出发。你要是有时间,先熟悉一下路线。”

“我已经看过了。走南环高架,到新区管委会,不堵车大概四十分钟。备选路线是走老城路,红绿灯多,但可以绕开高架入口的堵点。”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

九点整,我准时把车停在厅机关大楼门口。

周慧敏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处长。她看见我站在车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我拉开后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我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周厅长,南环高架入口这会儿有点堵,我走老城路?”我试探着问。

她没抬头,正在翻一份材料:“你看着办。”

车子驶出大门,汇入主路。我开得很稳,跟前车保持安全距离,刹车轻踩轻放,转弯提前减速。

老城路上红绿灯确实多,但我掐准了节奏,一路过了七个绿灯,畅通无阻。

周慧敏坐在后座翻材料,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这些,在哪儿学的?”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开车。”她说,“昨晚我坐你的车,拐弯时猛地甩了一下。今天……稳多了。”

我笑了笑:“昨天是我不对。我老想着别让您觉得颠簸,反倒束手束脚的。今天放松了,反而开得顺。”

后视镜里,她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到新区管委会的时候,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周慧敏下车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汗。”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周厅长。”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管委会大楼走去。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纸巾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省交通厅机关事务服务中心。

手机响了。是刘德顺打来的。

“小赵啊,那个……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

“您说。”

“刚才组织人事处打电话来,说你的档案有点问题,需要你去人事处当面说明一下。”

我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说你的合同制驾驶员手续,卡在一个什么工作经历证明上。你是不是……跟陈省长那边儿……”

我打断他:“刘队,我知道了。我下午去人事处。”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盯着方向盘上的四个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陈国栋动手了。

他昨晚说,要把我从车队名单上划掉。我以为只是一句气话。现在看来,他是来真的。

车窗外,周慧敏和几个干部往管委会大楼里走,她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步子又急又快。

下午三点,我去了厅机关人事处。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科长,姓王。他让我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态度客气得过分。

“赵明远同志,你的档案我们看过了。工作经历这一块,显示你之前在省委组织部工作,但具体职务、离职原因这些,材料里都没体现。按照厅里合同制人员管理办法,我们需要你提供原单位的离职证明和岗位说明。”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我可以补。需要什么手续,我去办。”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这个……不是补不补的问题。主要是您的档案是从省委组织部直接调过来的,按程序,应该由原单位出具相关材料。但我们今天上午跟组织部干部处联系了一下,对方说……没收到你的正式调动函。”

我心里一沉。辞职报告交了不假,但组织关系、档案这些,确实还没有走完程序。我当时急着走,只交了个人辞职报告,后续手续一个都没办。

“所以,厅里现在没办法确认你的身份?”我问。

王科长点点头,脸上堆着为难的表情:“赵处……不是,小赵同志,我们也很为难。要不你跟原单位那边沟通一下?”

我知道,这是陈国栋给我设的第一道坎。

从人事处出来,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翻到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的号码。那是老熟人,我进组织部就是他带的。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没拨出去。

我知道,只要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向陈国栋低头。他坐在省长办公室里,也许正等着我的消息。

我收起手机,回了车库。

下午四点,周慧敏从管委会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可以。

“回厅里。”她说。

我没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周厅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报告一下。”

她抬起头:“什么事?”

“我可能干不长了。人事处说我的档案有问题,需要省委组织部那边出证明。我暂时开不了这个车了。”

周慧敏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是因为昨天的事?”

“跟您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手续没办完就过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先把车开回去。档案的事,我来协调。”

“周厅长……”

“我说了,我来协调。”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还想干这个司机,厅里就有办法。但有一条,你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冲动。跟陈省长对着干,你讨不到好。”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这个新来的女厅长,比我想象中要硬气。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上了高架。晚高峰还没到,路况不错。我开着车,脑子里却翻腾得厉害。

“赵明远。”后座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嗯。”

“你为什么要来交通厅当司机?”她问,语气很平,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想了想,说:“我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身边的人要么是官员,要么是官员的子女。我大学一毕业就进了省委组织部,按部就班当到副处长。可我总觉得,我活的是别人的安排,不是自己的人生。”

后视镜里,她的目光看着我,专注而认真。

“那你真正想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我笑了笑,“所以先开车。开着开着,也许就找到了。”

她没接话,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夕阳从高架桥的缝隙里透进来,光影一道道掠过她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陪我去趟交通厅下属的路桥集团。你要把手续办好了。”

“手续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轻轻哼了一声:“交通厅是省政府的直属机构,我作为厅长,连一个合同制司机都聘不了,我这个厅长也不用干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着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厅机关大院。我把车停稳,下去给她开门。

她下车,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站定。高跟鞋让她跟我几乎一般高。

“赵明远,你今天开得不错。”说完,她转身往大楼里走。

我站在车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明远,我是你周叔叔。你爸让我劝劝你,你有时间吗?出来喝杯茶。”

周叔叔,周志刚,陈国栋的老部下,现在是省委副秘书长。我从小叫他周叔叔,他跟我爸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

“周叔叔,茶就不喝了。您帮我转告我爸,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你爸昨晚一宿没睡。他不是不让你下基层,他是想让你走正路。你这样去给人家当司机,下面的人怎么看?他脸上挂不住啊。”

“周叔叔,我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他要真想帮我,就把手续上的事放一放。挡着我,对谁都没好处。”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打开储物格,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这会儿嘴里不叼点什么,心里空得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德顺。

“小赵啊,好消息!周厅长亲自给人事处打电话了,说你的事特事特办。明天你直接去人事处签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可不是嘛!周厅长办事雷厉风行,底下人都怕她。听说她今天下午在会上拍桌子了,说你一个合同制司机的人事手续办了三天还没完,工作效率太低。哎哟,把人事处那帮人吓得不轻。”

我挂了电话,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周慧敏,当真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去了人事处。王科长早早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迎上来,脸上的笑比昨天真诚了许多。

“赵师傅,手续都准备好了。您在这几份表格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行。”

我翻了一遍,确认是合同制驾驶员的标准手续,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字。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不到十分钟,我就拿到了工作证和统一的驾驶员制服。

王科长把我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赵师傅,昨儿的事真对不起,我们也是按程序来。您多包涵。”

我摆摆手:“理解。”

从人事处出来,我换了制服,去车库里检查车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穿在身上,挺合身。

十点整,周慧敏从楼里出来。看见我站在车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出发,去路桥集团。”

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子驶出大院,我上了南环高架。

“手续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谢谢周厅长。”

“不用谢我。”她翻着材料,头也不抬,“路桥集团的项目报告,你了解多少?”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路桥集团是厅直属企业,主要做高速公路建设和养护。最近在推进的是绕城高速西线的改扩建项目,总投资大概三百二十亿。但前期拆迁进展不顺利,沿线有几个村子的补偿没谈拢。”

后视镜里,她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一个司机,知道得挺多。”

我笑了笑:“以前在组织部,参与过一些省属国企的干部考核。多少了解一点。”

她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材料。但我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子下了高架,往路桥集团方向开。经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辅路时,我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坑。

“赵明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来厅里政策法规处工作?你的水平,开车可惜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现在只想把车开好。”

后视镜里,她看着我,似笑非笑:“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路桥集团的大楼很气派,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我停好车,陪周慧敏往楼里走。她走在前头,我落后她半步,保持一个司机的距离。

前台小姐看见周慧敏,赶紧站起来问好。周慧敏微微点头,直接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大背头,挺着个啤酒肚,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周厅长!您来了!我是路桥集团总经理钱守业,昨儿接到厅里通知,说您今天来调研。我们班子全体在会议室等着您呢。”

周慧敏嗯了一声,走进电梯。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周厅长,我在车里等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着来。今天的调研,你也听听。”

我只好跟进去。钱守业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了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到十八楼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刷”地站起一片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都挂着标准的迎接笑容。

周慧敏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我站在角落,像个影子。

“各位请坐。”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钱守业开始汇报工作,材料念得抑扬顿挫,数据列得天花乱坠。周慧敏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我站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些人。他们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互相交换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这些年我在省委组织部,见过形形色色的干部。谁是实的,谁是虚的,谁在糊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钱守业,属于最后一种。

“周厅长,关于拆迁补偿的问题,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门的攻坚小组,由我亲自挂帅。请厅领导放心,一定在年底前全部解决。”钱守业拍着胸脯保证。

周慧敏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睛看着他:“钱总,你刚才说拆迁补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具体卡在哪些村子?”

钱守业一愣,脸上的笑有些发僵:“这个……主要是几个钉子户,要价太高,我们正在谈。”

“哪几个村?多少户?要价高出标准多少?”周慧敏一连三个问题,语气不重,却像三把刀,刀刀见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钱守业额头上沁出汗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答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周慧敏的侧脸。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她在车上说的话:“交通厅是省政府的直属机构,我作为厅长,连一个合同制司机都聘不了,我这个厅长也不用干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简单。

调研结束,从路桥集团出来,已是中午。钱守业跟在周慧敏身后,一路点头哈腰,把“欢迎周厅长再来指导工作”说了不下十遍。

我拉开后车门,周慧敏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钱守业的脸凑在车旁,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周慧敏抬手打断他:“钱总,刚才会上说的那几个问题,你给我列一个详细清单,明天报厅办公室。我要看原始台账,不要汇报材料。”

说完,她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门。后视镜里,钱守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

车子上了主路,周慧敏忽然说:“你今天在会上,看出什么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斟酌了一下措辞:“钱守业的汇报里,至少有五处数据对不上。拆迁完成率,他报了百分之八十五,但据我所知,绕城高速西线涉及四个村,其中两个村的签约率不到三成。”

后视镜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路桥集团的项目报告,去年年底送省委组织部备案的时候,我看过。上面写的签约率是百分之四十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赵明远,你果然不是个普通司机。”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我放慢速度等红灯。旁边突然窜出一辆电动车,擦着车头过去,我赶紧踩刹车。车身微微一顿,副驾驶座椅上放着的公文包滑了一下,没掉下去。

“没碰到吧?”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她的语气很平静,“你反应还算快。”

绿灯亮了,我继续往前开。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说:“路桥集团的水,可能比我想的要深。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怀疑你别有用心?”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周厅长,我只是想帮您。您帮了我,我总得做点事。至于您信不信,是您的事。”

后视镜里,她的目光直视着我,像要看穿我的心思。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到了厅机关,她下车时说:“下午我有个会。你去把车洗干净。晚上七点,有个饭局,你送我去。”

“好。”

下午,我把车开到机关服务社的自助洗车点,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车身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内饰也用吸尘器吸了一遍。

收拾完,我靠在车旁抽了根烟。还是没点着,就干叼着。

手机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老刘发来的微信:“明远,你爸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发火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起来。

老刘跟了我爸十几年,如今还在干部处当副处长。他给我发这条信息,意思很明白——陈国栋的火气还在烧。

傍晚六点半,我开车送周慧敏去饭局。地点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车停在门口,我下车给她开门。她下车前,突然对我说:“你待会儿别走,在车里等我。我可能九点左右出来。”

我点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门。

我坐在车里,打开车窗透气。夜色落下来,会所门口的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映得整条街都暖了。

手机响起来。我一看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是陈国栋。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你在哪儿?”

“城南。等周厅长吃饭。”

“今天路桥集团的事,你少掺和。”陈国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那个钱守业,不是你该动的人。”

我握紧手机,压着嗓子说:“爸,我只是个司机。我能动谁?”

“你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你在组织部最擅长的就是查问题、揪辫子。钱守业晚上跟你那个周厅长吃饭,你猜他会说什么?说你是个祸害,说你到交通厅是去搅局的!”

“那您想让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国栋说:“明远,你回来。副部长级的位置,我帮你争取。你想下基层,我给你安排一个县委书记做做。别在交通厅胡闹了。”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爸,我不是在胡闹。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认真给别人开车?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爸,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这次就当儿子求您了,让我自己走一段路。行不行?”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我屏住呼吸,等着。

终于,陈国栋开口了,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好。你要走,我给你半年。半年之后,必须回省委组织部报到。这是我的底线。”

“半年就半年。”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掌心全是汗。

九点十五分,周慧敏从会所里出来了。她走得有点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响。我赶紧发动车子,把车挪到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淡淡的酒气扑过来。

“回厅里。”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眉头紧锁,满脸倦色。

“钱守业跟我说,你在厅里是个麻烦。”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攥紧方向盘:“那您怎么回的?”

后视镜里,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种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说,你是我用过的最好的司机。”

我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扯起来:“谢谢周厅长。”

“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又说,“你确实是个麻烦。从第一天起就是。”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闪。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赵明远。”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轻得像呓语,“半年。你只有半年。”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陈省长身边有我的老同学。”她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他今晚也在这个饭局上。”

我咽了口唾沫:“周厅长,我……”

“我说过,你是个麻烦。”她打断我,声音还是很轻,“但我也说过,你开车不错。麻烦和技术好,不矛盾。”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帧帧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我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忽然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直视着我:“半年时间,你要是能帮我把路桥集团的事查清楚,我就让你继续开下去。要是查不清,你回省委组织部,以后你开你的官,我开我的会。两不相欠。”

我深吸一口气:“好。”

车子稳稳地停在厅机关大院门口。周慧敏下车前,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副驾驶座上。

“这里面有一些材料。你晚上看看。还是那句话,注意分寸。”

我拿起U盘,握在掌心,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周厅长,您放心。”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夜风掀起她风衣的一角,很快消失在大楼的旋转门里。

我坐在车里,盯着掌心里的U盘,心跳快得有些发慌。

这是我当司机的第三天。可我感觉,自己正在驶入一条比省委组织部更复杂、更危险的路。

而这条路上,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我越来越看不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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