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公司门口那天,我正跟同事小周一起往楼下走。
车是去年买的,落地一百一十三万,我爸开了个小加工厂,做五金冲压件,给几家摩托车厂供货,一年挣个七八十万,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是个体面人。
他平时穿个夹克衫,头发稀稀拉拉,戴个金丝边眼镜,怎么看都不像开这车的人。
我在市规划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编外,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干的就是打杂的活儿,写材料、收文件、给领导跑腿。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手机响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微信:门口等你。
小周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车,拽我胳膊:“你爸又来接你啊,这车真气派。 ”
我笑了笑没接话,脚步往下走。
车停在离大门差不多二十米的位置,我爸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我刚走到车边上,手都搭在车门把手上了,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还没回头,肩膀被人一把推开了。
力气不小,我往旁边趔趄了一步,鞋跟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
推我的人是周处长。
周庆国,四十七岁,我们单位的一把手,头发梳得油亮,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腰带扣是带个大金logo的。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弯腰就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那一刻,他伸手拍了拍我爸的胳膊,笑着说了句:“亲爱的,等得久了吗,快走吧! ”
声音不大,但是车窗是降下来的,我跟小周站在车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愣了一下,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脚下一脚油门,车就开走了。
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小周在我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憋出一句:“这……这是啥情况? ”
我站在马路边上,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我那时候脑子里嗡嗡的,耳朵有点听不清东西,马路上的车喇叭声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爸跟周处长认识。
这事我压根不知道。
我在这单位干了三年,周庆国什么时候去过我家,我爸什么时候跟他吃过饭,我一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我爸那人护犊子,家里的事不爱往外说,可这顿饭要是没吃过,能叫出“亲爱的”三个字?
我回到工位上,小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手抖得厉害,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水洒了一键盘。
我没敢给我爸打电话。
下班回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等。
七点半,我爸开门进来,换鞋,脱外套,坐下倒了一杯白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我妈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油汪汪的,我爸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爸,你跟周处长啥关系? ”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说:“朋友。 ”
“啥朋友? ”
“生意上的朋友。 ”
我妈在旁边搭腔,说你周叔去年帮咱家厂子介绍过一笔单子,教育局新建那个宿舍楼,护栏、铁艺门窗,二十多万的活儿,没他牵线,咱家在这边进不去。
我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个单子挣多少? ”我问。
“毛利五万六。 ”我爸说得挺实在,“扣完税和材料款,剩两万出头。 ”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为了两万块钱,我爸在人家面前低这个头。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觉得不对劲。
办公室老赵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端着茶杯从我工位边上走过去,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小林啊,有路子就是不一样。 ”
他把“路子”俩字咬得特别重。
中午食堂打饭,我坐过去,旁边两个女的端着餐盘挪了一桌。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三年,编外身份,谁都能使唤我。
写不完的材料我写,端茶倒水是我,加班对表格也是我。
以前大家还跟我客客气气,这天下午,办公室副主任直接把一摞报表扔我桌上:“下周一要,加班弄完。 ”
那摞报表本来是小李的活儿。
我没接,我说:“朱主任,这活儿不该我干。 ”
朱主任抬眼看我,慢悠悠地说:“小林,你现在翅膀硬了,局长跟处长的车都能随便上,这点活儿算什么。 ”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那车是我爸的。 ”
屋里七八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我。
朱主任脸上挂着个笑,没接话,端起茶杯走了。
那天下午五点,我们科室的微信群炸了。
有人发了一段三秒钟的视频,就是周庆国上车那一下,配了一行字:局长说的“亲爱的”到底是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我知道,这三年攒下的那点体面,算是没了。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第三天。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昨天晚上出去喝酒了,回来脸拉得老长,你周叔那边催货款呢,说宿舍楼那个活儿的尾款得压一压,等单位验收完了再说。 ”
“压多长时间? ”
“说不好,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爸那个厂子,上个月材料款还欠着人家经销商十二万八,人家催了两回了。 ”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在拖地,拖把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妈,那单子当初是谁签的合同? ”
“你周叔介绍的人,合同是你爸跟教育局一个姓刘的科长签的,白纸黑字,压款条款写在最后一条,说验收合格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付,可这都三个月了。 ”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查了查去年那个项目的验收时间。
文件名在单位的内网系统里能查到。
验收报告上的签字,是周庆国。
验收时间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二号。
按合同,十五个工作日,最迟到十二月初。
现在已经四月了。
我爸被压了小半年的款,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躺床上翻手机,翻到了周庆国的朋友圈。
他一个月发二十来条,大半是饭局、钓鱼、开会、考察。
三个月前他发过一张照片,背景是个包厢,桌上摆着一瓶茅台,旁边坐着几个人,我爸在其中,脸喝得通红,举着杯子。
配的文字是:老朋友相聚,感谢林总支持工作。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我把车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我爸开车来接我,单位门口,那天下着点小雨,路上没人注意车停哪儿。
周庆国从楼里出来,正好看见,直接上车,喊一声“亲爱的”。
那不是我爸的错。
那是他在做戏。
他要让全单位的人都看见:林家的闺女,跟他关系近。
以后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
谁想巴结他,就得从我这走。
我要是个不懂事的,替他把这层关系做实了,我以后在单位里就是他的“眼线”。
我要是个懂事的,替他瞒着这层关系,那我就是被拿捏的那个。
不管哪条路,我都是他手里的一颗棋。
第二天早会,周庆国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我。
说我工作踏实,材料写得细。
散会后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处里考虑给我报个“优秀编外人员”,奖金三千。
我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说谢谢主任,谢谢处长。
出了门,我拐进女厕所,把门锁上,蹲下来,胃里往上翻,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眼睛红着,嘴唇发白。
我没哭。
我擦了把脸,回工位。
从那天起,我变了个样。
以前周庆国来我们科室,我低头干活,不吭声。
现在我抬眼看他,端着茶杯笑:“周处长,今天这衬衫颜色精神。 ”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林会说话。 ”
以前他让我改材料,我改完直接发邮箱。
现在我拿着打印稿上他办公室,站在边上,等他一句一句念,念完我再问一句:“处长,这段还要不要加个数据? ”
他有时候不耐烦,挥挥手让我走。
我就走,走之前顺手把他办公桌上那张打印的会议通知瞄一眼。
那东西列着单位所有跟外面的合同往来。
我连着瞄了两个月,记下了六家公司的名字。
其中一家,就是我爸那个厂子。
另一家,是一家叫“鑫达装饰”的,法人代表姓周,叫周鑫。
周庆国的儿子。
我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我开始留证据。
这事不难,难的是不露痕迹。
我们单位的报销单要经过处里的会计,报销单上写的是“办公用品”,金额三千五,附件一张发票,开的是“鑫达装饰”的。
我一个编外的,碰不到财务的账。
可我得碰。
我在办公室待了三年,谁的钱包放哪儿、谁的钥匙挂哪儿,我心里有数。
报销单要复印件存档,存档的柜子就在主任办公室边上的资料室,钥匙在朱主任那儿,他有时锁有时不锁。
那天中午朱主任出去吃饭,走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进去,翻出那摞报销单,用手机一张一张拍。
拍到最后一张,听见走廊有脚步声。
我手机一收,抄起旁边的档案盒,蹲下来假装找材料。
进来的是小李,看我在那儿,问了一句:“林姐你找啥? ”
我说找去年的项目验收报告。
她说那柜子第三个抽屉。
我说谢了。
她走了。
我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凉得发寒。
那摞报销单我拍了一百二十多张。
前后一年多,单位从“鑫达装饰”买了办公桌椅、文件柜、灯具,账面金额四十七万。
实际上我们办公室的椅子还是三年前那批,坐垫都塌了。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的手机相册,又拷了一份在U盘里,周末拿回我妈家旧的缝纫机抽屉底下的铁盒子里。
我爸还在为那十二万八的材料款发愁,跟经销商求了半天,人家答应再宽限二十天。
我没跟他说一个字。
我憋着。
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光有证据没用,得有能捅出去的时候,捅出去还得有人信。
市里的巡察组,每年轮流到各个单位。
我们局排在七月。
六月下旬,周庆国开始忙了,天天开会,材料写得比谁都勤快,走廊里看见人一律笑着点头。
那阵子他对我格外客气,有回还让我搭他车去开会。
我说不用了,我骑电动车。
他没坚持,笑着说小林这人实在。
七月八号,巡察组进单位,开了动员会,留了个举报箱,说是放在一楼大厅的,还有个邮箱。
我在单位干了三年,知道那个举报箱就是个摆设,钥匙在办公室,谁投进去的东西,办公室都能看见。
我没往箱子里投。
我在单位公众号上找到了巡察组的公开电话,手机上存了一个。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末回家吃饭。
周末我回我妈那儿,帮着洗碗,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爸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坐到我爸边上。
“爸,宿舍楼那个尾款,单位那边你去催过没有? ”
我爸眼睛没离开电视:“催过,周叔说验收还没完。 ”
“爸,验收报告去年十一月就签了,周庆国的字。 ”
我爸扭过头看我,那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份验收报告的照片点开,递过去。
我爸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接过去,看了有半分多钟,把手机还给我。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回来的时候他说:“那单子的验收,是你周叔让我送的,说他签完了给教育局,教育局那边认这个字。 ”
“那你知不知道,他没有往上送? ”
“不知道。 ”我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要知道,我能等到今天? ”
我看着我爸,那个平时话多、爱跟人吹牛的老头,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说,饭桌上一杯酒没喝。
七月十五号,那个周一,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一百二十多张报销单的照片,按时间、金额、附件发票号整理成了一个表格,打印了三份。
第二件,我用单位外网的一台电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我爸那份合同、验收报告、还有那份报销单表格,一起发给巡察组公开的那个信箱,附件分成三封,一封信一个附件。
第三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九点,带上合同原件和验收报告原件,跟他厂里的会计一起,去巡察组的接待室,当面递交。
我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闺女,这么干,你以后在单位咋待? ”
“爸,那单子你送了,字他签了,钱他没往上递,这事儿跟我待不待在单位没关系。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单位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上午我爸他们从巡察组那边出来,下午两点,巡察组带着两份材料,敲开了我们局长的门。
后来的事传得挺快。
周庆国被叫去谈话,谈了三次。
教育局那边查了账,那笔二十一万六的项目款,去年年底就拨到了“鑫达装饰”的账户上,拨完之后三天,转出去十九万,进了一个个人卡。
那个卡的主人是周庆国的老婆。
更麻烦的是那四十七万的办公用品。
单位账上有发票,仓库里没实货。
巡察组顺着“鑫达装饰”的户头查下去,才发现这公司除了法人是周庆国的儿子,还有个股东,是周庆国自己,占了三成。
这事跟我发的那些证据对得上,一条一条,谁都赖不掉。
七月底,局里开了个通报会,宣布对周庆国停职调查,同时把“鑫达装饰”列进不良供应商名单。
我们科室那几天谁都不说话,朱主任换了副脸,看见我主动点头。
小李有一天悄悄凑过来问我:“林姐,这么大的事,你早知道? ”
我说不知道,我也是看通报才知道的。
她信了。
八月份,我爸收到了那笔尾款,十九万四,连违约金一起算的。
周庆国被立案之后,教育局那边重新走流程,把款拨给了厂子。
我爸拿到钱的第三天,拉着一车材料回厂,路上给我打电话,声音挺响:“闺女,今晚回家吃饭,我去买点排骨。 ”
我说行。
八月底,单位通知我,编外合同到年底不再续签。
这在预料之内。
我一个人在那个岗位,虽然手里攥着证据,但往后跟谁都不好处,单位图个清静,我也图个清静。
我没吵没闹,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
临走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周庆国,他来单位办手续。
人瘦了一圈,头发没梳,衬衫的领子有点黄。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小林。 ”
“周处长。 ”
“你爸那个厂子,我没想过要赖他。 ”
我抱着纸箱子,看着他:“周叔,你那天上车喊的那声‘亲爱的’,我也没想过你是这意思。 ”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抱着箱子下了楼。
九月底我找了个新工作,在开发区一家物业公司做综合管理,工资五千二,有五险。
我爸的厂子今年接了两个新单子,一个护栏,一个防盗窗,都是现金结算。
我妈有天跟我唠嗑,说你爸现在逢人就说,做生意别搭人情,搭了人情收不回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前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菜,碰见小周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林姐你气色真好。
我说还行。
她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问:“那事到底怎么回事啊,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
我拎着袋子里的西红柿,说:“没什么邪乎的,就是有些人以为自己在开车,其实一直在被人看着路。 ”
小周没听懂,眨巴着眼。
我也没打算让她懂。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算计,是人家把刀子递到你手里,你还当那是块糖。
有些车坐不得,坐上去,你连自己是谁都得重新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