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开进店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那张脸。
五年了,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喊:「老板,做个保养。」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他看清是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录音键,已经按下了。
01
五年前那个夏天,热得要命。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烟,王姐站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都快怼到我脸上了。
「你看你看,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我儿子考上了!」
她嗓门大,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我笑了笑:「恭喜啊。」
「恭喜就完了?」王姐把手机收回去,「你家小军呢?中考成绩出来了吧?考了多少分?」
我说:「他没考。」
「没考?」王姐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意思?辍学了?」
「不是辍学,」我把烟掐了,「他不想上高中,想学修车。」
王姐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逗我呢」的笑。
「修车?」她捂着嘴,「你儿子成绩是不好,但也不至于去修车吧?那活多脏啊,天天跟机油打交道,以后找对象都难。」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要我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修车能有什么出息?」
我说:「他自己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王姐摇摇头,「我儿子从小就想考清华,这不就考上了?你儿子从小就想修车?那能一样吗?」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我蹲在那儿,又点了一根烟。
小军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成绩一直在班里垫底。
但他的手巧。
家里的电器坏了,他拆开看看就能修好。
邻居家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那儿弄两下就好了。
他跟我说:「爸,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学修车。」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但别人不这么看。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做饭,小军回来了。
满手油污,脸上也是黑的。
他在一家修车店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块钱。
「爸,今天王姨又来找你了?」他一边洗手一边问。
我说:「没事。」
「她是不是又炫耀她儿子了?」
我没吭声。
小军说:「爸,你别往心里去。我虽然没考上清华,但我以后肯定不比他差。」
我说:「爸信你。」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会儿我才发现,这孩子瘦了。
天天在修车店干活,吃的也不好。
我心里难受,但没说什么。
男孩子,吃点苦是好事。
02
王姐的儿子叫周浩。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确实聪明。
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
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多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王姐在小区里摆了三桌酒席。
我随了五百块钱的礼。
王姐接过红包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太客气了,你家小军也不容易,修车也挺好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邻居都在笑。
那种笑,我懂。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你家孩子去修车,我家孩子上清华」的优越感。
我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酒席上,王姐一直在讲她儿子有多优秀。
「周浩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操心,自己就知道学习。」
「老师说他是清华的苗子,果然没看错。」
「以后毕业了,进大公司,一年几十万,我这辈子就值了。」
旁边有人问:「你家小军呢?听说去学修车了?」
王姐抢着说:「是啊,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学门手艺也好,以后饿不死。」
她说「饿不死」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端着酒杯,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小军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发动机的零件在研究。
「爸,你回来了?」
「嗯。」
「王姨家酒席热闹吧?」
「还行。」
小军放下零件,看着我:「爸,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你别骗我,」小军站起来,「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看不起你。但爸,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让他们高攀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等你。」
那之后,小军更拼了。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
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他说他师傅夸他有天赋,很多技术一学就会。
他说他想开一家自己的修车店。
我说好,爸支持你。
但钱呢?
开修车店要钱,租店面要钱,买设备要钱。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除去开销,剩不下多少。
小军说他不急,先攒钱。
他说他现在的工资涨了,一个月一千五了。
他说他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开店。
我看着他那双手,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知道,这孩子有骨气。
他不需要我心疼,他需要我相信他。
03
日子一天天过。
王姐还是天天在小区里炫耀。
今天说她儿子在清华拿了奖学金,明天说她儿子参加什么比赛得了奖。
每次见到我,都要问一句:「你家小军还在修车呢?」
我说:「还在。」
她就笑:「也挺好的,踏实。」
那个「踏实」,听起来特别刺耳。
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周浩。
他放暑假回来了,穿着一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叔叔好。」
我说:「回来了?」
「嗯,放暑假了。」
「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笑,「就是课业挺重的。」
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说:「叔叔,小军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在学修车,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他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看不起,是有点……羡慕?
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跟小军说起这事。
小军说:「周浩那人其实不坏,就是他妈太能嘚瑟了。」
我说:「他妈的嘚瑟,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小军说,「但爸,你信不信,周浩以后不一定比我过得好。」
我说:「为什么?」
「因为他学的东西,是别人教他的。我学的东西,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小军说,「他毕业了要找工作,我毕业了就是老板。」
我笑了。
这孩子,心气高。
但心气高是好事。
那段时间,小军开始接私活了。
下班之后,帮邻居修修车,赚点外快。
他技术好,收费便宜,慢慢有了口碑。
有人专门开车来找他修。
他师傅说,这孩子是块好料,以后肯定有出息。
小军跟我说,他想去考个汽修证。
有了证,就能开正规的修车店了。
我说好,爸支持你。
他报了名,白天上班,晚上看书。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头特别好。
有一次,王姐在小区里碰见我,问我:「听说你儿子在考汽修证?」
我说:「对。」
「那玩意儿有用吗?」她撇撇嘴,「不就是个修车的证吗?能跟我儿子的清华文凭比?」
我说:「不能比,但有用就行。」
她笑了,那种笑,特别刺眼。
我没理她,走了。
回到家,小军正在看书。
我说:「儿子,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等我开店了,你就不用上班了,我给你养老。」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小军他妈。
她走的时候,小军才六岁。
她拉着我的手说:「把孩子带好。」
我说:「你放心。」
这些年,我没让她失望。
小军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他是个好孩子。
懂事,孝顺,有骨气。
这就够了。
04
两年后,小军攒够了钱。
他租了一个小店面,在城郊,一个月两千块。
店面不大,但够用。
他买了一台举升机,一套工具,花了五万多。
那是他两年的积蓄,加上我借给他的两万块。
开业那天,没什么人来。
就几个邻居,还有他师傅。
王姐没来。
她在小区里跟人说:「开修车店?那玩意儿能赚钱?现在谁还去修车店啊,都去4S店了。」
小军听见了,没说什么。
他跟我说:「爸,你等着看。」
头三个月,生意惨淡。
一天能来一两辆车就不错了。
小军不急,每天把店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事就研究技术。
他买了一堆资料,自学各种车型的维修方法。
他说,他要把自己练成专家。
第四个月,转机来了。
有个开宝马的老板,车在半路抛锚了,拖到4S店,报价两万。
老板嫌贵,托人找到了小军。
小军检查了一下,说:「五千,我帮你修好。」
老板半信半疑。
小军说:「修不好不要钱。」
三天后,车修好了。
老板试了试,比原来还顺。
他拍着小军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
从那以后,那个老板的车都来找小军修。
他还介绍了不少朋友来。
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小军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两个学徒。
王姐听说这事,在小区里说:「不就是运气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理她。
我知道,小军的成功,不是运气。
是他这两年多来,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付出。
是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是他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
有一次,我去店里看他。
他正在修一辆奔驰,满手油污,脸上也是黑的。
他看见我,笑了:「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擦了擦手,给我倒了杯水。
「爸,这个月赚了两万。」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他笑了笑,「技术好了,客户多了,自然就赚钱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长大了。
05
又过了一年。
小军的店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招了五个员工,店面也扩大了一倍。
他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专门用来拉货。
王姐的儿子周浩,也毕业了。
清华毕业,进了北京一家大公司,年薪三十万。
王姐又在小区里摆酒席了。
这次我没去。
小军说:「爸,你去吧,别让人说闲话。」
我说:「不去。」
他笑了笑:「那我也不去。」
那天晚上,王姐在小区里碰到我。
她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
「老张,你儿子那修车店,一年能赚多少钱?」
我说:「够花。」
「够花?」她笑了,「我儿子一年三十万,你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我说:「知道。」
「知道就好,」她拍拍我的肩膀,「你儿子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儿子,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其实吧,当初你要是让你儿子上高中,说不定也能考个大学。但你非要让他去修车,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我说:「他没耽误。」
「怎么没耽误?」她瞪着眼睛,「修车能有出息?能跟我儿子比?」
我说:「不能比,但各有各的路。」
她摇摇头,走了。
我回到家,小军正在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跟我说:「爸,周浩明天要来店里。」
我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的车要保养,」小军笑了笑,「他说他刚买了一辆保时捷。」
保时捷。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军看着我,说:「爸,明天你也在店里吧。」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确定,小军会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军去了店里。
九点多,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开进了店。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浩的脸。
他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看起来意气风发。
「小军,帮我做个保养。」
小军擦了擦手,走过去:「行,哥,你下来吧。」
周浩下了车,看见我,愣了一下:「叔叔也在啊。」
我说:「嗯,来看看。」
周浩笑了笑:「小军现在厉害了,我这车刚买,以后都来找你保养。」
小军说:「没问题。」
他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浩:「哥,你这车,有点问题。」
周浩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发动机有异响,」小军说,「应该是出厂就有问题。」
周浩脸色变了:「不可能吧?我新车才开了两千公里。」
「不信你听,」小军发动了车,「你听,是不是有哒哒哒的声音?」
周浩凑过去听了听,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怎么办?」
「我帮你修,」小军说,「但需要跟4S店沟通,让他们出保修。」
周浩点点头:「行,你帮我弄。」
小军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说:「4S店说可以保修,但需要把车开过去检测。」
周浩说:「那我现在开过去?」
「别急,」小军笑了笑,「我先帮你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说完,就开始检查。
我站在旁边,看着小军。
他动作很熟练,每个步骤都很专业。
我突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小军检查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浩:「哥,你这车,不止发动机有问题。」
周浩愣住了:「还有什么问题?」
「变速箱也有异响,」小军说,「而且底盘有漏油的痕迹。」
周浩脸色白了:「这……这怎么可能?」
「新车嘛,难免有瑕疵,」小军擦了擦手,「不过你放心,这些问题都在保修范围内。」
周浩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军笑了笑:「但有个问题,4S店不一定愿意给你换变速箱。」
「为什么?」
「因为变速箱的问题,不是出厂就有的,」小军说,「是后期使用不当造成的。」
周浩急了:「我没乱开啊,我一直很爱惜的。」
「我知道,」小军说,「但4S店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说这是人为损坏,不保修。」
周浩慌了:「那怎么办?」
小军看着他,慢慢说:「哥,我可以帮你修。」
「真的?」
「真的,」小军笑了笑,「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妈以后,别再在我爸面前炫耀了。」
周浩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6
周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我,又看着小军。
最后他说:「小军,对不起。」
小军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我妈那人,你知道的,」周浩苦笑,「她就好面子,喜欢炫耀。我劝过她很多次,她不听。」
小军没说话。
周浩继续说:「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小军笑了,「你清华毕业,年薪三十万,开保时捷,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周浩说,「我从小到大,都是我妈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进什么公司,都是她说了算。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小军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一样,」周浩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你做到了。我虽然开着保时捷,但我不快乐。」
小军说:「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惨似的。」
「不是惨,」周浩说,「是自由。你有自由,我没有。」
小军笑了笑:「那你现在可以争取啊。」
「怎么争取?」
「先把你妈搞定,」小军说,「让她别再来烦我爸。」
周浩笑了:「行,我试试。」
小军说:「那你这车,我帮你修。不收钱。」
「不行,该收多少收多少。」
「我说不收就不收,」小军说,「就当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周浩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小军帮周浩修好了车。
周浩开着车走了。
临走前,他跟我说:「叔叔,对不起,我妈那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没事。」
他笑了笑,开车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保时捷消失在街角。
小军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爸,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我处理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笑了:「那以后,王姨应该不会再来烦你了。」
我说:「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她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小军想了想,说:「那就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07
果然,王姐没消停。
第二天,她就在小区里嚷嚷开了。
「我儿子那车,是4S店修的,跟那个修车的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初中毕业的,能修保时捷?吹什么牛呢?」
「我儿子那是给他面子,才去找他保养的。」
有人把这话传到了小军耳朵里。
小军没生气,笑了笑:「让她说。」
我说:「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她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心虚。」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小军说,「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那段时间,小军的生意越来越好。
他技术好,收费公道,口碑传开了。
很多4S店的客户都跑来找他修车。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三个员工。
他还买了一台电脑检测仪,专门用来修高档车。
有一次,一个开宾利的老板来找他修车。
那老板说,4S店报价八万,小军两万就修好了。
老板高兴,多给了五千。
小军没要,说该多少就多少。
老板说:「小伙子,你这样的修车师傅,现在不多了。」
小军说:「我也就是凭良心做事。」
老板说:「你以后要是想开店,我投资你。」
小军笑了笑:「谢谢老板,我先把这个店做好。」
那之后,小军的名字在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修车天才」,有人说他是「民间高手」。
王姐听说了,在小区里说:「什么天才?不就是个修车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
因为她发现,她儿子周浩,开始不听她的话了。
周浩辞了北京的工作,回老家了。
他说他想自己创业。
王姐气得不行:「你清华毕业,放着三十万的年薪不要,回来创业?你疯了吧?」
周浩说:「妈,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那你也不能回来啊,你回来能干什么?」
「我想开一家修车店。」
王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想开修车店,」周浩说,「跟小军一样。」
王姐气得脸都白了:「你疯了?你一个清华毕业的,去修车?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周浩说:「妈,你的脸面重要,还是我的快乐重要?」
王姐说不出话了。
08
周浩真的来找小军了。
他说他想跟小军合伙开店。
小军愣了一下:「哥,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浩说,「我是认真的。」
「你清华毕业,来跟我修车?」
「清华毕业怎么了?」周浩说,「清华毕业就不能修车了?」
小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周浩说:「我认真想过了。我不喜欢坐办公室,不喜欢写PPT,不喜欢开会。我喜欢动手,喜欢研究机械。从小我就喜欢,但我妈不让我碰。」
小军说:「那你现在想碰了?」
「对,」周浩说,「我想跟你学修车。」
小军想了想,说:「行,但你得从学徒做起。」
「没问题。」
「一个月两千,包吃不包住。」
「行。」
「干不动的活,不能偷懒。」
「行。」
小军笑了:「哥,你认真的?」
周浩也笑了:「认真的。」
那天晚上,王姐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红的。
「老张,你儿子是不是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说:「没有。」
「那为什么我儿子要跟他去修车?」
我说:「你儿子自己的选择,跟我儿子没关系。」
「不可能,」王姐说,「肯定是你儿子说了什么。」
我说:「你儿子是清华毕业的,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他要做什么,你拦不住。」
王姐哭了:「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上学,就是让他去修车的?」
我说:「修车怎么了?我儿子也是修车的,他活得好好的。」
「你儿子能跟我儿子比吗?」
我说:「不能比,但各有各的路。」
王姐看着我,突然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张,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
我说:「没有。」
「你肯定在看我笑话,」她说,「你儿子成功了,我儿子却要去给他打工。」
我说:「我没有看你的笑话。我只是觉得,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王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
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女人,现在看起来,特别可怜。
09
周浩真的来小军店里上班了。
他穿着工作服,蹲在地上,满手油污。
小军教他怎么换机油,怎么检查底盘,怎么判断故障。
周浩学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清华毕业的。
有一次,我问小军:「你就不怕周浩学会了,自己开店抢你生意?」
小军笑了:「爸,你太小看我了。」
「什么意思?」
「周浩不是那块料,」小军说,「他学东西快,但他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对车的感觉,」小军说,「他能学会技术,但他学不会那种直觉。就像医生,有的人学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准病。有的人天生就会。」
我说:「你就有那种感觉?」
小军笑了笑:「对,我有。」
我看着他那自信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骄傲。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半年后,周浩出师了。
但他没有自己开店,而是留在了小军的店里。
小军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万。
周浩干得很开心。
王姐不闹了。
她开始接受现实了。
有一次,她在小区里碰见我,主动跟我打招呼。
「老张,你家小军现在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儿子说,小军技术很好,以后肯定能做大。」
我说:「谢谢。」
她笑了笑,走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优越感,没有嘲讽。
就是普通人的笑。
我回到家,跟小军说了这事。
小军说:「王姨终于想通了?」
我说:「可能是吧。」
「其实她也不容易,」小军说,「一个人把周浩拉扯大,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现在希望落空了,肯定难受。」
我说:「你倒是挺理解她。」
「都是当爹妈的,谁不想让孩子好?」小军说,「只是方式不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的成熟。
10
又过了两年。
小军的店已经开了三家分店。
他买了房,买了车。
他把我也接过去住了。
周浩成了他的合伙人,负责管理其中一家店。
王姐现在不炫耀了。
她开始跟小区里的人说:「我儿子现在可厉害了,管着一家修车店,一个月好几万呢。」
有人问她:「你不是说你儿子清华毕业,要去大公司吗?」
她说:「大公司有什么好的?还是自己当老板自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
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支持儿子去修车一样。
我没拆穿她。
没必要。
有一天,小军跟我说:「爸,我想把店开到北京去。」
我说:「行啊,你想去就去。」
「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反正我也退休了,去哪都一样。」
小军笑了:「行,那咱们爷俩,一起去北京闯一闯。」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他初中毕业,满手油污,跟我说:「爸,我想去学修车。」
我说:「行。」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出息。
现在,他开着三家店,带着十几个员工。
周浩这个清华毕业生,在他手下干活。
王姐不再炫耀了。
因为她发现,炫耀没用。
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小军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爸,想什么呢?」
我说:「想你妈。」
他愣了一下。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爷俩,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我也是。
那辆保时捷,后来经常来店里保养。
每次都是周浩亲自开过来。
他跟我说:「叔叔,这车是我妈非要给我买的,其实我不喜欢。」
我说:「那你喜欢什么?」
他说:「我喜欢修车。」
我笑了。
这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而那个曾经炫耀他考上清华的邻居,现在在小区里,跟人炫耀她儿子会修车。
这世界,真有意思。 11
北京不比老家。
小军说要来北京开店的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
但我不说。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当爹的不能拖后腿。
我们爷俩开着那辆面包车,拉着一车工具,就这么来了。
到北京那天,是秋天。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军找了个快捷酒店,把我安顿好,就出去找店面了。
他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地方。
最后在朝阳区一个汽配城旁边,看中了一个店面。
两百平,月租两万。
我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儿子,这房租是不是太贵了?」
小军说:「爸,这里是北京。两万一个月,已经算便宜的了。」
我说:「那咱们能赚回来吗?」
他笑了笑:「能。」
他那个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自信,坚定。
我没再说什么。
店面租下来,装修花了半个月。
小军一个人盯着,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他做饭,送饭。
有一天,我去店里送饭,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眉头皱着。
我说:「怎么了?」
「这个零件不对,」他说,「跟我在老家用的不一样。」
我说:「那怎么办?」
「我重新订,」他说,「多花点钱没事,东西要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满手油污的学徒了。
他现在是个老板了。
12
开业那天,没什么人来。
跟五年前一样。
小军不急,每天把店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跟我说:「爸,北京跟老家不一样。这里人多,车多,但竞争也大。咱们得慢慢来。」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头一个月,只来了十几辆车。
都是些小毛病,换个机油,补个轮胎。
赚的钱,连房租都不够。
小军没慌,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北京这边的车型。
他说,北京的车跟老家不一样,很多都是进口车,技术更复杂。
他买了一大堆资料,天天看到半夜。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趴在一本维修手册上睡着了。
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我给他披了件衣服,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爸,你昨晚是不是给我盖衣服了?」
我说:「没有。」
他笑了:「你骗人,我明明记得。」
我说:「记得就记得,赶紧吃饭。」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说:「爸,你放心,我一定能干成。」
我说:「我知道。」
13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
一个开奥迪A8的老板,车在高速上抛锚了。
拖到4S店,报价六万。
老板嫌贵,托人找到了小军。
小军去看了车,检查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跟我说:「爸,这车问题不大,就是变速箱的一个传感器坏了。」
我说:「那4S店为什么要六万?」
「他们让换整个变速箱,」小军说,「其实换个传感器就行,成本不到两千。」
我说:「那你帮他修?」
「修,」小军说,「但得先跟他说清楚。」
他给老板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板半信半疑:「你确定?4S店说要换变速箱。」
小军说:「我确定。你要是信我,我就帮你修。修不好,我不收钱。」
老板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行,你试试。」
三天后,车修好了。
老板来取车的时候,试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
他拍着小军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技术,比4S店强多了。」
小军笑了笑:「术业有专攻。」
老板说:「以后我的车都来找你。」
从那以后,那个老板的车都来找小军修。
他还介绍了不少朋友来。
都是开好车的,奔驰宝马奥迪,最差的也是沃尔沃。
小军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14
又过了一个月。
小军招了两个学徒,都是老家来的年轻人。
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赵。
都是初中毕业,不想上学,想学门手艺。
小军对他们很好,手把手地教。
他说:「我也是从学徒过来的,知道不容易。」
小刘和小赵都很感激他,干活特别卖力。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链子,看起来很有钱。
他说:「师傅,我这车有点问题,加速的时候有异响。」
小军检查了一下,说:「老板,你这车是涡轮增压器的问题。」
中年男人说:「能修吗?」
「能修,」小军说,「但需要换件,成本比较高。」
「多少钱?」
「一万五。」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4S店报价三万,你这一万五,能修好吗?」
小军说:「能。修不好,我不收钱。」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行,你修。」
三天后,车修好了。
中年男人来取车,试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
他说:「小伙子,你这技术可以啊。以后我的车都来找你。」
小军说:「谢谢老板。」
中年男人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一万五,递给小军。
小军接过钱,说:「老板,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中年男人笑了笑,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小军跟我说:「爸,今天赚了一万五。」
我说:「这么多?」
「嗯,」他说,「北京这边,好车多,利润也高。」
我说:「那你好好干。」
他说:「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15
日子一天天过。
小军的店,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店,但每个月都能赚个几万块。
他把老家的三家店,交给了周浩打理。
周浩干得不错,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汇报情况。
王姐现在不闹了。
她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
有一次,她问我:「老张,你家小军在北京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家周浩说,小军现在可厉害了,在北京开了店,一个月能赚好几万。」
我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她说:「是啊,当初我还看不起他,觉得修车没出息。现在想想,是我眼光太浅了。」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老张,对不起啊,当初我说了那么多难听话。」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孩子,现在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那个曾经炫耀儿子考上清华的邻居,现在跟我道歉了。
这世界,真有意思。
16
有一天,小军跟我说:「爸,我想买辆车。」
我说:「买什么车?」
「我想买辆保时捷。」
我愣了一下:「你买那玩意儿干啥?」
「不干啥,」他笑了笑,「就是想买。」
我说:「那玩意儿贵吧?」
「还行,」他说,「一百多万。」
我吸了一口气:「一百多万?你疯了?」
「没疯,」他说,「我现在一个月能赚十几万,买辆车怎么了?」
我说:「你赚钱不容易,别乱花。」
「爸,我不是乱花,」他说,「我是想告诉你,当初那个被看不起的修车工,现在也能开保时捷了。」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炫耀。
他是为了证明。
证明给所有人看,修车也能有出息。
我说:「行,你想买就买。」
他笑了:「爸,你放心,我不会乱花钱的。」
一个星期后,他提了一辆保时捷卡宴。
黑色的,崭新的。
他开着车,带我在北京转了一圈。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里特别骄傲。
17
车提回来那天,小军给周浩打了个电话。
「哥,我买车了。」
「什么车?」
「保时捷卡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浩说:「行啊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小军笑了笑:「还行吧。」
周浩说:「什么时候开回来,让我看看。」
「过段时间吧,」小军说,「店里忙,走不开。」
「行,」周浩说,「那我找个时间去北京看你。」
挂了电话,小军看着我,说:「爸,你说周浩会不会嫉妒?」
我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也过得不错,」我说,「人只有过得不好,才会嫉妒别人。」
小军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阳台上喝酒。
北京的秋天,风有点凉。
小军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爸,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支持我,」他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打工。」
我说:「是你自己争气。」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来,爸,我敬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18
又过了一个月。
周浩真的来北京了。
他带着王姐一起来的。
王姐见到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喊了一声:「老张。」
我说:「来了?」
「嗯,」她说,「来看看你们。」
小军带着他们参观了店。
王姐看着那些设备,看着那些员工,眼睛都直了。
她说:「小军,你这店,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小军笑了笑:「还行吧。」
周浩说:「小军现在可厉害了,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王姐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中午,小军请他们吃饭。
在附近一家不错的饭店。
饭桌上,王姐突然端起酒杯,对着小军说:「小军,阿姨敬你一杯。」
小军愣了一下:「阿姨,您这是……」
「以前是阿姨不对,」王姐说,「阿姨眼光浅,看不起你,说了很多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小军说:「阿姨,都过去了。」
「不,」王姐说,「阿姨今天必须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小军看着她,也端起酒杯,干了。
那天晚上,王姐喝多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张,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说:「你儿子也不错。」
「不一样,」她说,「我儿子是听我的话,才走到今天的。你儿子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说:「各有各的路。」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19
周浩在北京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他跟小军说:「兄弟,好好干。以后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小军说:「哥,你也是。」
他们握了握手,像两个真正的兄弟。
王姐走的时候,也跟我握了握手。
她说:「老张,以后常联系。」
我说:「好。」
他们走了之后,我跟小军站在店门口。
小军说:「爸,你说王姨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装的?」
我说:「真的想通了。」
「为什么?」
「因为她儿子现在过得不错,」我说,「人只有过得好了,才会放下那些虚荣。」
小军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这五年发生的事。
从那个夏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个炫耀儿子考上清华的邻居,现在跟我道歉了。
那个被看不起的修车工,现在开着保时捷。
这世界,真有意思。
20
日子还在继续。
小军的店,生意越来越好。
他又招了几个员工,店面又扩大了一些。
他买了一辆新车,把那辆面包车换掉了。
但他没把那辆面包车卖掉。
他把它停在店后面,说:「这车是咱们的功臣,不能卖。」
我说:「留着也好,是个念想。」
有一天,小军跟我说:「爸,我想把店开到上海去。」
我说:「行啊,你想去就去。」
「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反正我也退休了,去哪都一样。」
小军笑了:「行,那咱们爷俩,一起去上海闯一闯。」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他初中毕业,满手油污,跟我说:「爸,我想去学修车。」
我说:「行。」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出息。
现在,他开着保时捷,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店。
那个曾经炫耀儿子考上清华的邻居,现在在老家,跟人炫耀她儿子会修车。
这世界,真有意思。
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小军还会走得更远。
而我,会一直跟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他想去的地方。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