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

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

巷口的早点摊还冒着热气,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了半条街。

墙根底下摞着几个旧菜筐,塑料绳晒得发脆,有只黄猫窝在上面眯着眼打盹。

街拐角那家修鞋铺子半掩着蓝布帘,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不大,刚好混进卷帘门拉起的声响和远处的汽车鸣笛里。

我在这条槐安巷住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家门口种了什么。

巷尾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搁着几把破藤椅,傍晚的时候总有人坐在那儿择菜、聊闲天。

我从来没坐过。

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那几把空藤椅,脚步没停,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一盒打折草莓。

手机震了一下,是舅妈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清平路那家茶餐厅,别迟到。人家开公司的小伙子,挺踏实的。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电梯间灯坏了两天没人修,摸黑按了楼层,钥匙捅进门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舅妈补了一句。

人家开保时捷来接你,你别骑你那破电动车,听见没。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

窗外有风灌进来,巷子里谁家电视机正放到天气预报,声音模模糊糊飘上来。

草莓有点酸。

01.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出了会儿太阳,到中午就阴下来了。

我站在衣柜前发了会儿呆,最后抽出那件驼色大衣,又放了回去。

翻出件灰色毛衣,去年起球了还没摘,拿粘毛器滚了两遍,穿上,照镜子。

还行。

不体面也不寒碜。

舅妈打了两个电话催我,第二个我没接。

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搁回了鞋柜上的饼干盒里。

两点四十的时候我走到巷口,打算叫个网约车

手机还没掏出来,一辆银灰色的车就无声地滑到了跟前。

车窗降下来,一个穿深蓝衬衫人侧过脸看我,眼神很平,没什么打量人的意味,就是单纯地确认了一下。

你好,你是周念?

是我。

上车吧。

车里没有那种廉价的车载香水味,很干净。

副驾上放了一个保温杯,他伸手把它挪到后座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扣子整整齐齐袖口内侧磨出了一点点毛边。

他没多说话,我也没多说话

车子拐出槐安巷,上了清平路,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往我这边拨了半格。

茶餐厅在清平路中段,门面不大,老板娘认识舅妈,远远看见我就笑着招手

他停好车过来,坐我对面,把菜单推给我。

你点,我不挑。

声音不高不低,跟他这个人一样。

不热络,但没什么压迫感

我翻菜单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先给我倒的那杯推过来,然后才倒他自己的。

点儿事他做得很顺手,不是刻意的。

听舅妈说你开公司的?我合上菜单问他。

嗯,家里做的。他顿了一下,小公司,做的年头长了。

什么公司?

他报了名字,声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我手里的筷子轻轻搁下了。

崇安巷那家?

他抬起头,有点意外。

你知道?

我没忍住笑了。

笑完了我摆摆手,嗓子有点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也没追问,只是把糖醋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那顿茶餐厅的饭吃了大概一个钟头,后面聊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楚

零零碎碎的,他问我平时加班多不多,我说还好。

我问他公司忙不忙,他说淡季旺季的事,讲了几句,听着很实在。

结账的时候他起身去柜台,背影肩宽腰直,走得不快,路过隔壁桌帮人捡了掉了的纸巾。

舅妈的消息来得及时,我刚坐进车里她就发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我回:衣服起球了,菜还行。

舅妈回了一串问号。

我没再看手机。

车窗外面清平路两边的梧桐还没发芽,枝杈戳着灰蒙蒙的天,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菜,有人牵着小孩,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头看手机。

他在车里放了一段没有歌词的曲子,声音低低的,像某种背景音。

我靠着座椅,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碰到大衣口袋里的电动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揣上了,藏在口袋里没让他看见

车子回到槐安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几盏,老槐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了个老头在抽烟。

我解开安全带,手扶在车门把手上。

谢谢你。

不用谢。周念,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顿了一下,下回可以再约你吗?

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有驾

我没回头。

行啊。

语气很轻,说完推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急着走。

02.

过了两天他约我去城东吃馄饨,说是朋友推荐的,在一个菜市场里面,不大好找。

我说我自己过去就好,他说没事,顺路。

从城北到城东,怎么算都不顺路,但我没提。

那家馄饨店藏在菜市场最里面的一排旧铺子里,旁边卖调料的,隔壁卖豆腐。

铺子不大,五六张小桌子,凳子是那种老式的圆凳,坐上去嘎吱响。

墙上有台壁扇,没开,扇叶上落着一层灰

他坐下来,抽了两张纸擦桌子,先擦我这边,再擦他那边的。

老板娘端馄饨上来的时候烫了手,嘶了一声,他站起来帮人接了一把。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我舀了一勺,烫,吹了两口,没急着吃

你上次说的那个公司,他先开了口,崇安巷那家,你怎么知道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妈还在那边办公吗?我问他。

在,老头不肯搬。他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动作很慢,他说那条巷子待了二十多年,街坊都认识,搬走了没人跟他下象棋。

二楼那个窗户还漏水吗?

他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汤滴回碗里

你知道那儿二楼窗户漏水?

我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嚼完了才开口。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一点。

他没追问,但后面的饭吃得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不是那种会追着人刨根问底的人,但看得出来在琢磨。

他琢磨的方式很安静,就是偶尔看我一眼,再低头吃两口馄饨,筷子夹得比平时慢。

吃完饭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馄饨涨价了,从十二涨到十三。

他付完钱又递了一张十块的过去,老板娘一愣。

刚才那桌小孩的,我看他钱没带够。

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坐了个半大孩子,面前搁着碗馄饨,吃得慢吞吞的,看起来像是菜市场哪家摊子上的小孩。

我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菜市场快收摊了,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泡沫箱摞得哗啦响,地上到处是碎菜叶子。

空气里有股生鲜的腥气,混合着馄饨汤的热香。

他走出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给你一个。

我接过来,橘子皮有点凉,摸起来很糙,闻着却是甜的。

你这个人,我剥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做好事不声不响的。

他没接茬,低着头剥自己那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这半甜。

我没接他那半,把自己那个吃了。

他递出来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去,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找错了出口,多绕了两个路口。

我指出来的时候他有点窘,耳朵尖微微发红

这地方我不熟。

你刚才来的时候怎么找到的?

看导航。

现在也可以看导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特别老实的话。

回去不用导航,想跟你说说话。

车里还是那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我靠着窗,手里攥着橘子皮,指尖沾了汁水,有点黏。

有些人的好意是递过来的,有些人的好是搁在边上等你伸手去拿的。

他属于第二种。

到了槐安巷,他停好车熄了火,巷子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我站在光底下找钥匙,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下回带你去崇安巷看看。

我没转身,钥匙捅进门锁,手顿了一下。

好。

推门进去,背后那盏声控灯隔了好一会儿才灭

03.

天之后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有驾

不是刻意的,他公司跟我的单位就隔了两条街,有时候中午他发消息问吃了没,我说没,他就说有个地方不错,要不要去。

也不全是餐馆,有时候是街边新开的凉皮摊,有时候是巷子里的煎饼果子,他每次都说朋友推荐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朋友没那么广,就是在网上看到什么自己先跑去试一次,觉得好吃才叫我。

这事儿是我不小心发现的。

那次他说东门口有家凉拌菜好吃,去了以后老板娘看见他就笑,说小伙子你又来啦。

他说嗯,带了个人来尝。

老板娘打量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上回你自己来的时候我就说嘛,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没拆穿他,只是多要了一份花生碎。

他有一些小习惯,不说,但我慢慢注意到了。

他吃饭喜欢先把自己那份菜拨到一边,等我夹了再动筷子。

不是刻意的客气,就是养成了习惯,改不掉

他走路永远走靠马路的那一侧,有时候我走快他会紧赶两步绕过去,嘴上还在说别的事,脚底下已经把位置换了。

有一回下雨,他来接我下班,带了两把伞。

一把是自己用的,一把递给我是新的。

顺路买的。

标签都没撕。

我坐在车里把那把伞的标签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没戳穿他。

标签上写的是城东那家超市的名字,离他公司五公里,怎么都不顺路。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攒多了,我还是不说什么,只是偶尔他给我倒水时候会多喝一口,他给我拨菜的时候会多夹一筷子

舅妈问进展,我说还行。

舅妈又追着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他人挺实在。

舅妈发语音过来实在就好实在就好,你呀别老端着,差不多就——

后面的话我当没听见。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去,在槐安巷口碰见隔壁楼的陈奶奶。

陈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养了只橘猫,每天傍晚在楼下喂流浪猫。

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猫粮袋子破了,撒了一地,老太太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腰弯不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拢那些碎粒。

我还没来得及过去,他已经蹲下去了。

奶奶您别动别动,我来。

他蹲在那儿,一颗一颗地捡,不急不躁。

橘猫蹭他的裤腿,他伸手摸了一把猫头,又接着捡。

捡完了还要帮老太太把猫粮送上楼,陈奶奶推辞了两句就让他去了,走前还夸了一句:小伙子心好。

我在楼下等他,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有一点凉,但没到冷的程度。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橘子,陈奶奶给的。

你人缘不错。我说。

他低头剥橘子,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剥干净的橘子递过来,自己手里揣着橘子皮

周念,我今天挺高兴的。

因为捡了猫粮?

不是。他想了想,因为你在下面等我。

句话他说得很轻,说完就往停车的地方走,橘子皮还攥在手里没扔。

我跟在后面,橘子很甜,甜得我不太知道接什么话。

巷子里有户人家今天过生日,窗户开着,飘出来生日歌的调子和电视机的喧闹声。

声控灯亮了几盏,又灭了几盏,头顶上那一盏刚好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得整条巷子像一个旧旧的、安稳的容器。

04.

他带我去崇安巷那天是个周末,天晴得不彻底,云层薄薄地遮着太阳,光线温温吞吞的。

我穿了一件旧棉布裙子,袖口洗白了,但穿着舒服。

他来接我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夸,但开车的时候心情明显比平时好,等红灯的间隙里用手指轻轻敲方向盘,那首没歌词的曲子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崇安巷比槐安巷窄,两边全是老式的三层小楼,一楼开着各种铺子,修表的、配钥匙的、卖文具的,招牌旧得褪了色,但擦得干净。

二楼三楼伸出来的晾衣竿上挂着被单和衬衫,风一吹,像些懒洋洋的旗子。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慢悠悠的,跟巷口修鞋的老刘打了声招呼,刘老头从老花镜上面瞅他一眼带朋友来啦?了一声,没多说。

走到中段一个门口停住了。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挂了块木头牌子,漆掉了一半,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崇安印刷

没写有限公司,没写集团,就是普普通通崇安印刷四个字。

一楼是印刷车间,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成摞的纸,空气里有股油墨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种干燥的暖意。

墙角那台老式印刷机还在转,声音笃笃的,节奏很稳,像心跳。

他爸在里头调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手上沾着黑的红的油彩,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先是看见他儿子,刚要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定住了。

老头瞪着我看了好几秒,墨辊差点掉地上

你——他眯起眼,眉头拧着,像在脑子里翻相册,你是不是以前那个……

周念。我替他接上了,笑着弯了弯腰,周叔叔好。

哎呦!老头一拍大腿,墨辊搁桌上,油彩又多蹭了一道,扭头朝楼上大声喊老张!老张你快下来!

楼板上咚咚咚一阵响踩着木楼梯下来的是他妈,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也愣住了。

这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我说。

他妈缓过来以后眼睛竟然红了,嘴里念叨着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才到我肩膀然后就开始翻我小时候的照片。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本子夹层里塞着发黄的底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合影。

照片上我大概七八岁,扎两个小揪揪辫,裤腿一高一低,站在他旁边。

他比我高半个头,板着脸,但仔细看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背景就是这栋楼门口,拍的时候应该是夏天,他胳膊上有蚊子咬的包,我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我看着照片笑出了声。

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有驾

有些记忆不是没了,是沉在水底下,澄澄的,一晃就浮上来了。

他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说我那时候放学就在印刷车间里写作业,趴在纸堆上,铅笔戳破了纸,他爸心疼纸但不好意思说。

说我爸下班晚,我就蹲在巷口等,他给我端板凳,端了又不坐,站在旁边干陪着。

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妈出差,我爸加班,我放学没带钥匙,在巷口冻得跺脚,他拉着我进了印刷车间,把印坏的废纸拢成一堆,问我:你要不要画画?后来那堆废纸成了我的画布,画了满满一摞,他妈收拾的时候舍不得扔,现在还压在某个抽屉里。

他妈说的这些我其实都记得,只是太久没想起来,蒙了一层灰。

现在她拿袖子擦了擦,图案又清楚了。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递杯水,偶尔把他妈挡着我肩膀的手轻轻挪开一点,动作很自然。

他妈说到动情处的时候他低头看手机,但我注意到他耳朵在听,手机屏幕一直没亮过

后来他爸非要留我吃饭,他妈钻进厨房,他跟进去帮忙,我在客厅里听父子俩在厨房里拌嘴。

排骨炖得差不多了,你盛出来。

还没放葱。

你放啊。

你不是说葱要最后放。

那你就等最后放。

静了一会儿。

又是他爸的声音:这姑娘挺好。

他不吭声。

我说这姑娘挺好。

我听见了。

然后就没话了。

吃饭的时候排骨确实放了葱,绿绿的撒了一层,他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冒尖。

他看不过去,伸筷子从我碗里夹走了一块排骨,搁自己碗里。

妈,她自己会夹。

他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05.

崇安巷回来以后有几天没见面,他出差去了趟外地,我照常上班,晚上回来经过老槐树底下,那几把藤椅空着,猫蹲在墙头上看我。

我上楼,洗衣服,晾衣服的时候听见巷口有摩托车突突过去,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日子还是老样子,但又觉得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水龙头还是有点漏水,滴答滴答,拿盆接着,听惯了也不觉得吵

冰箱里的三明治吃完了忘了买,抽屉里的草莓隔夜坏了两颗,软塌塌的,扔垃圾桶的时候垃圾桶满了,扎紧袋口拎下楼,顺手的事。

但这些事情在做的间隙里,偶尔会走神

周三晚上下班回来,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没亮。

我踢了一下墙边那个旧菜筐,没动静。

灯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照明,屏幕亮了,看见他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站在单元门口回他刚到家。你出差回来了?

他没回。

我摸黑上了楼,钥匙捅进门锁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门槛上搁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塑料袋。

拎进屋开灯,袋子里是一盒草莓。

草莓个头不大,红得很正,叶子还是绿的,新鲜得不像超市买的那种。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我翻开看,字迹工工整整——

在东门口碰见卖草莓的大姐,她说今天刚摘的。记得你上次说超市的草莓酸,这个是本地的,应该甜。我八点还过来了一趟,你不在家,放你门口了。出差去了,过两天回。

没落款,但这字我认得。

我把便签纸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洗草莓

水龙头开得很小,一个一个冲,洗的时候发现草莓蒂都摘掉了。

他一个个摘的。

我关掉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捏着一颗草莓,没吃。

窗户外面的槐安巷安安静静,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巷尾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絮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在巷口碰见了卖草莓的大姐,什么时候摘的蒂,什么时候骑着车送到我门口。

等了多久,又什么时候走了。

些画面拼不成完整的,只有碎片。

他弯腰摘草莓蒂的样子,他拎着塑料袋穿过巷口的样子,他站在我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手的样子。

碎片。

我站了很久,腿有点麻了才回客厅。

草莓搁在桌上,上面的水珠还没干,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拿起手机,他一个小时前问我在干嘛。

我现在回他:草莓很甜。

发完就后悔了。

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他出差回来肯定睡了。

我正想撤回,消息已经显示已读

他回得很快。

那就好。

然后隔了一秒又发了一条。

相亲对象开保时捷来接我,吃饭时他说他家开公司的,我问他公司名字,他说了以后我笑了-有驾

晚安,周念。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草莓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冰箱,关冰箱门的时候用了点力,冰箱晃了一下,顶上搁着的饼干盒跟着晃了晃。

饼干盒里有把电动车钥匙。

我打开盒子拿出来看了看,钥匙圈上套着个旧旧的毛线编的小挂件,红绳子褪色了,还是读中学的时候自己编的。

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睡之前躺在被窝里,眼睛闭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事。

他妈说的那摞画,我画的废纸。

第一张画的是什么来着。

不知道。

但第二张应该是他。

板着脸,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包。

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送给——

后面的想不起来了。

06.

他出差回来那天,我请他吃饭。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觉得该请。

地方是我挑的,一家老馆子,在城里开了据说三十多年,藏在一条叫竹竿巷的小街里,门脸小得走快了会错过。

里面也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桌面擦得发亮但缝隙里还是渗了油渍。

老板娘认识他家,看见他来就笑,说好多年没见你带人来了。

我听见了,没接话。

菜上得不快,老板娘一个人在灶上忙活,每道菜都是现炒的。

我们坐着等,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他说出差那边的菜太咸,我说槐安巷口新开了个煎饼摊不错。

他忽然说:我妈前几天收拾阁楼,翻出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边缘都发黄了,折痕磨得起了毛边,但被塑料袋保护得很好

他递给我的时候隔着塑料袋我都能闻到那股老印刷车间的味道,油墨混着旧纸,干燥又温暖。

我没急着打开。

你先看。他说,然后低头喝水

我把塑料袋打开,抽出那张纸。

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沙沙响,有一道折痕差点裂开

是一张画。

画在那种印刷废纸的背面,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画上画着一个男孩,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个板凳。

男孩画得不怎么像,但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铅笔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送给陈樾

那是我七岁那年写的字。

陈樾两个字我写错了,陈的耳朵旁写到了右边,越字少了一横。

我把画翻过来。

背面印着模糊的印刷字,是某个产品说明书的一页,日期栏上印着一九九七年三月

二十多年了。

他放下水杯,声音很平,但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他自己的手。

我妈翻出来给我看。我当时也不确定,想了好久,你上次说知道我公司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后来去崇安巷跟我爸妈打招呼的时候,我才确定了。

他停了停。

你一直记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些问题不是求一个答案,是明知答案还要等你亲口说出来。

我把那张画重新叠好,塞回塑料袋,动作特别慢,生怕折坏了。

不是一直记得。我清了清嗓子,发现声音有点干,是你说了公司名字我才想起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耳熟,崇安印刷这四个字——你爸那时候总穿件蓝大褂,墨辊上蹭的油彩洗都洗不掉,他给我用废纸画画,你蹲在旁边看。

我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话也少,跟现在一样。

他把水杯转了个圈,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我小时候喜欢你,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搬家了,长大了,慢慢就把这件事忘了。那天在茶餐厅你说出崇安巷三个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些印坏的废纸,你趴在上面画画。

老板娘端菜上来打断了一会儿。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还有一个青菜

菜搁在桌上冒着热气,我们都没动筷子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筷子的纹路。

窗外有摩托车突突过去,隔壁桌的两个大叔在聊房价,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我说,在茶餐厅那天,你说了公司名字,我觉得荒唐。这座城市那么大,相亲相到一个二十六年前给我画过画的人。

他没说话,但他在看我。

然后我想了一下,也不荒唐。我把那张装画的塑料袋轻轻推到他面前,是你就不荒唐。

他低头看着那张画,过了好半天才伸手指碰了碰塑料袋的边缘,碰得很轻,像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你那时候给我画了很多张。他说,每一张都是我。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张是蹲着吃馒头的,被你画得像猴子。我妈说那些画她留了一半,剩下的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就剩这一张。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

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整个人轮廓都软了。

他的睫毛不长,但低垂着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认真到笨拙的意味。

你找这张画找了多久?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

翻了一整个阁楼,找了两个周末。我妈说找不到了,我说一定在。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想带来给你看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但嗓子还是发紧。

窗外的街灯亮了几盏,竹竿巷的路口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铁桶上冒着白烟,甜丝丝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后来我们开始动筷子,菜已经有点凉了,但我们都吃了很多。

他夹了一块排骨搁我碗里,这次我没让他夹走别的,老老实实吃了。

临走的时候那张画还搁在他手边,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给你留着吧。

他接过去,小心地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有点记不清了,我靠在椅背上说,但你爸说当时你话少,吃饭慢,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他说你那时候每天放学就在门口坐着,等一个没带钥匙的小女孩。

他低头收拾桌上的餐巾纸,叠得四四方方的,没抬头看我。

我是在等你。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脱口而出的,快到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站起来去柜台买单

我跟在他后面,在他背后无声地笑

门外竹竿巷夜风有点凉,烤红薯的老太太还在,他走过去买了两个红薯,挑了半天,挑了两个最匀称的,一个大的给我,一个小的自己留着。

红薯捧在手里烫乎乎的,隔着袖子都烫,烫得掌心发痒。

走吧。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巷口。

我走在他身后两步,看他肩膀的轮廓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手心里捂着那个烫红薯,没舍得吃。

07.

日子又恢复到老样子了,上班下班,加班,回来经过老槐树,声控灯修好了,亮起来的时候是暖黄色的。

菜筐还在,猫不在,藤椅空着,改天又会有人坐

他把那张画裱起来了,挂在他公司二楼的窗边,就挨着那扇漏水的窗户。

漏水的问题一直没修好,他爸说修了几回了,下雨天还是渗,后来也不管了。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乐了半天,说你们家的维修手艺还得再练练

其实我知道,那扇窗户漏水是因为二楼外面那根排水管,年头太久,换一根就没事了。

是修水管的老李头回价太高,他爸嫌贵。

事儿我没告诉他,也没告诉他爸。

哪天路过崇安巷,我自己找人换了。

我把那根旧水管的事跟陈奶奶提了一嘴,陈奶奶说巷口五金店的老周会修,人老实,开价也公道。

我说行,改天找他。

太阳好的时候我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擦了擦,落了半年灰,链条有点锈,用除锈剂喷了喷,又能骑了。

下午骑着去买菜,经过清平路那家茶餐厅,老板娘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哎呦了一声,抛过来一个好久没见你俩一块来了的眼神。

我当没看见,骑过去了。

车筐里搁着一把新买的芹菜和两个番茄。

周五晚上他下班早,来槐安巷找我。

没开车,骑了一辆电动车,不是新的,车筐有点歪,刹车捏起来嘎吱响

他骑车的姿势很规矩,腰挺直了,倒是有点违和的笨拙。

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停好车看着他歪歪扭扭地把车插进两辆旧自行车中间的空当里,杵了好几下才停稳。

他直起腰,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

我妈做的炸酱面的酱。他把袋子递过来还有一个袋子是她给你织的围巾,说天还凉,别冻着。

围巾是灰蓝色的,针脚不齐,有一处漏了一针,他妈看出来以后没拆,在漏针的地方缀了一朵小绒花补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跟你妈说了?

没有。他顿了一下,但她自己猜出来了。那天你走了以后她翻了一晚上相册,第二天就买了毛线。

我接过袋子,低头摸了摸围巾,毛线质地很软

你等一下。我转身进了门,上楼翻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东西。

一个饼干盒,铁皮的,表面锈了,打开,里面揉着一团红绳子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是红色的了。

我拿下去递给他。

我小时候编的,本来是挂在书包上,后来挂电动车钥匙上了。你拿着。

他接过去,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把它挂在自己车钥匙上了,动作很仔细,绳子穿了两圈才系牢。

然后他把车钥匙揣进裤兜,手没拿出来。

我们站在单元门口,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槐安巷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那几盏明明灭灭,有一盏坏了两天还没修,明灭的节奏快了一些,像在跟隔壁那盏对暗号。

煮面吧。我说。

我煮面他洗碗,这套分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好像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我煮面的手艺一般,面条有时候软了有时候硬了,他不挑,每次都吃完。

他洗碗的时候袖口卷得高高的,洗洁精挤太多,泡沫堆了整个水池,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地冲碗,总觉得下一秒碗就要滑了,但一次也没碎过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把炸酱搁进冰箱

冰箱里的草莓还剩几颗,搁太久了,表面有点干,咬开还是甜的。

围巾挂在衣架上,猫毛还没粘上去

我确实还没舍得戴。

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电动车已经不在了。

老槐树底下坐着陈奶奶,抱着她那只橘猫,猫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巷口的早点摊收了,蒸笼摞得高高的,明天早上又会架起来

槐安巷还是老样子。

旧菜筐还在,藤椅还在,谁家的电视还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下午他爸在崇安巷的印刷车间等我。

老头说要教我调墨,说我小时候问过他一次,他答应了,这都欠了二十多年了,得还。

我把电动车钥匙放回饼干盒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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