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正把车倒进车位,方向盘上那只手还没拿下来,她这一句出来,我脚底下刹车都松早了半寸,车屁股差点蹭着后面那棵歪脖子树。我没敢马上转头,就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安全带解了,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上山的水泥路,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她嘴里出来的。
偷看这事我认。从城区出来那四十来分钟,红灯一停,我眼珠子就往副驾那边斜,斜得很有规律,像车里有块磁铁。她今天穿的那条薄运动裤,裤脚收在小腿肚上,脚踝露一截,我看了不下十回。还有她低头回工作消息时候后颈那一块,头发别在耳朵后面,那根碎发晃来晃去。我都没打算藏。
她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你一路上总在偷看我。这话她讲得特别平,跟报菜价一样。我心里那点东西被掀了盖子,反倒不慌了。我把车停稳,拉了手刹,转过头去,她已经把脸也转过来了,眉毛挑着,等我接话。
我接不上。因为我想了想,她说的对,我从上车开始就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不是今天才有的。平常在公司,我跟她中间隔着两排工位,我从来不主动往她那个方向看,上厕所绕远路都行。但今天车是封闭的,就两个人,空调嗡嗡吹,她身上那股沐浴露带点青瓜味的东西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路越远,我心越窄,到最后眼睛里就剩她一个人。
我没吭声,她就笑了。那笑法挺要命的,不是笑我傻,是早就料到了。她打开车门下去,站在车头前伸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运动外套下摆网上跑,露出腰上一小截皮肤。我坐车里没动,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
她说,走不走,这山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爬慢了天黑下不来。我推车门下去,走到她旁边,她个子到我下巴,风从山脚那边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了。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得跟刚哭过一样,那是天生的水光,不是情绪。我没忍住,说,那我要真说想呢。
她往台阶那边走,丢回来一句,那你就得想想,想完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站这儿。
我跟着她往上走。台阶是旧的,有些石板裂了缝,缝里长着那种贴地的小草,踩上去滑。她走前头,步速不慢,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不说别的,就看我有没有跟丢。那眼神跟车里那会儿不一样了,车里那会儿是揭穿,这时候像验收。
我脑子里开始翻,这事到底从哪天变的。办公室上个月团建吃烧烤,她坐我斜对面,拿签子穿韭菜,油滴到手指上,她放嘴里嘬了一下。那一下我看见了,记到现在。还有一次加班到半夜,她趴在工位上睡着,屏幕蓝光照着半边脸,我拿外套过去没敢盖,怕醒了说不清。这些事一件件往外冒,像抽屉倒了。
可我一句也没讲。爬山就爬山,大太阳底下一身汗,谁有心思说这些。她倒是话多,一路问我这棵树叫什么,那块石头像不像马,路边捡根枯枝敲敲旁边的铁皮护栏,咚咚响。我话少,她也不冷场,自己接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里散开,又弹回来一点。
走到半山腰有个亭子,她坐进去,拧开水壶喝水。我站旁边,看她仰脖子,喉咙那儿动了一下。她喝完用袖子抹嘴,把壶递给我,说,你也喝点,别逞能。我接过来,壶嘴还是温的。这水我喝了下去,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很具体,带点她唇膏的油味。
她说,你要真想睡我,其实挺没劲的。这话她说得跟刚才问我是不是想睡她那会儿一个语气,跟讨论中午吃面还是吃饭一样。我拧上壶盖,搁在亭子的木栏上,看她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石凳上,鞋尖冲着我。我说,怎么说没劲。
她说,因为太远了。这一趟来回,咱俩得走小半天。你要只是为了那点事,早半路上就烦了。这山那么长,台阶那么陡,太阳这么晒,浑身汗,脚底疼,到了山顶也就那样。你要是只图那个,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我说我没打算掉头。她盯着我,嘴角那点笑又起来了,行,那就接着爬。
我其实听出来她话里有一层意思,她不是在拒绝,她是在测试。测试我到底是把她当个路边的亭子,歇一脚就走,还是愿意跟她把整条路走完。这事我在心里琢磨着,脚下没停,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我扭头去包里拿纸巾,她就站住了,伸手把我下巴那滴汗抹掉了,动作快得跟好意提醒一样自然。我整个人僵了一秒,那根手指凉凉的,带着山风。
越往上走,人越少。开始那几百级还有带小孩的一家子,还有两个背音箱放歌的大爷。后面就剩我跟她。树也变了,矮下来,叶子发灰,风一过跟下雨似的响。她喘得厉害,到后面都不说话了,光听见我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跟约好了拍子一样。
她突然停下来,手撑着膝盖,抬头看我,说,我要是今天不问你那句话呢。我想了想,说,那可能咱俩现在就不是这样。她说,哪样。我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的汗珠,我说,你不会自己看。
她直起身,脖子上挂着汗,领口湿了一小片。我把视线挪开,去看远处,山脚下的停车场缩成指甲盖那么大,车顶反着光,像一小块碎玻璃。就在这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力气不大,但我往她那边倒了半步。她说,你以为我猜不到你偷看我,我是故意没拆穿。我嗓子眼发干,说,那干嘛现在拆。她说,腻了。
这词我品了一路。腻了。她腻的是我偷看还是我装没事,我没想通。但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她不想再跟我演了。我又何尝不是。爬山最累的地方不是腿,是得不停喘气,喘得你没力气再去装。我跟她之间那层窗户纸,比山脚那层雾厚不了多少,太阳一打就散了。
山顶是一块大石头,光秃秃的,风大得能把人吹歪。她站在石头边上,张开胳膊,跟要往下跳似的。我心脏一抽,上去就把她胳膊抓住了。她回头,笑得没心没肺,说,你以为我要干嘛。我攥着她手腕没松,那地方细得我不敢使劲。她说,你抓就抓,别一副救人的样。我松了劲,手却没拿开。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变得很远。她突然不笑了,脸正对着我,说,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想睡我。这次我没愣,也没反问她。我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是一个问题,等一个答案。我喉结动了一下,说,是。
她眨了一下眼,说,行。然后就凑过来,嘴唇在我下巴那儿碰了一下,不是接吻,就是碰,轻得跟风吹落的树叶贴了一下皮。我整个人像被钉在石头上,风从裤管往上钻,鞋里都是细沙。她退后一步,靠在那块大石头上,说,你想过没有,今天从车上了这座山,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跟着我走上来的,不是我拽你。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再想,回去之后,明天上班,工位上抬头,你还敢不敢这么看我。我说,我怎么不敢。她笑,说,别嘴硬。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不再一前一后。我腿已经发软,每一步踩下去,膝盖都像是别人借的。她也好不到哪去,有几步差点打滑,我伸手扶她腰,她没推,还往我这边靠了靠。到山脚停车场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几盏路灯还没亮,水泥地上只剩一点灰扑扑的光。她走到副驾门外,不进去,背靠着车门,踢地上的小石子。我站在车头前,看见她鞋面上全是灰,裤腿上沾了几根草叶。
她说,你还没问我一个问题。我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中午吃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地里显得特别深,说,吃面。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她跟着坐进来,系上安全带。车里那股青瓜味被汗盖过去一半,车窗开了一道缝,风往里灌。
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把手放到两个座位中间,手心朝上。我看了那手一眼,没握。不是不想,是怕方向盘打滑。她就一直那么放着,跟等什么人去认领一样。车开上回城的路,路灯刷过去,一道一道的,照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开音乐。
车堵在一个红绿灯口,她忽然把那只一直摊着的手收回去,掏出手机看时间。我扭头扫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两个人就这么在车里对上了,跟前头刹车灯的红光一片片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她说,心虚了?我说,有什么可虚的。她说,那你手怎么一直出汗。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方向盘,掌根那地方确实发潮。我拿纸巾擦了擦,她在一旁听笑话一样哼了一声。
到了她小区门口,车靠边停。她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车,坐着,跟那次在停车场问话时候一个姿势,人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前面。她说,今天这山,你还想爬第二遍吗。我握着方向盘,没转头,但我说了,想。她开门下车,站在路边朝我摆了下手,说,明天公司见。我看着她进了小区,拐弯,人没了。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空调没关,窗外的夜车一辆接一辆过去。
开回自己住的地方,车停好,我熄了火,没下车。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消息:到没。我回:到了。她回:明天早上帮我带一杯豆浆,少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锁了屏,又解锁。我知道,明天上班的路上,我还会经过那家卖豆浆的早餐铺。这是另一条路,明天要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