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三年,社保账户还是零。这是不少网约车司机心照不宣的现状。直到今年7月,青岛城运控股集团推出“琴岛e行”网约车平台,一份写着“正式员工待遇”的招聘简章在司机群里传开,才让这个沉默了多年的痛点被重新摆上台面。国企自营、五险一金、统一管理——这些在传统行业里再普通不过的字眼,放在网约车行业,却显得格外扎眼。国企平台,真能成为破解网约车司机社保缺口的突破口吗?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2025年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0月,全国已核发网约车驾驶员证748.3万本。而另一组数据更加触目惊心:77%的网约车司机是在失业后才转行进入这个行业的,62.8%的司机是家里唯一的就业人员。这些在车轮上讨生活的人,平均年龄39.8岁,九成以上曾有制造业、建筑业或个体经营经历——他们是被传统岗位甩出来的人,网约车成了最后的缓冲带。
但缓冲带并不等于安全网。目前主流网约车平台,无论滴滴、T3还是曹操出行,多数与司机签订的是“合作协议”或“服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这意味着平台在法律层面没有义务为司机缴纳社保。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保险及公积金,这六项在传统就业中被视为基本权益的保障,对绝大多数网约车司机而言,仍是奢望。
青岛一位跑了四年网约车的司机李梓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了自己的处境:“收入减少之外,我们也面临肥胖、腰疼颈椎疼,以及没有社保等问题。”他记得2021年左右时薪大约四五十元,还有平台奖励,里程费也高。但到了2025年,多个平台的里程费已经跌破1元每公里,有些时段甚至只有0.85元。更让他无奈的是,青岛日均完成5单以下的车辆占比已从2024年四季度的32.54%升至2025年一季度的36.73%——单越来越少,钱越来越难赚,但社保这个“隐形福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平台之所以普遍规避社保义务,核心原因在于成本。将司机定义为“灵活就业者”,可以大幅降低运营成本,维持轻资产模式。而现行劳动法律对“平台用工”关系的界定又相对模糊,监管存在盲区。司机即便心知肚明,也无力反抗——正如李梓铭所说:“我们不得不依赖平台,他们也因此挟制我们。”
2026年7月27日,青岛城运控股集团举行“琴岛e行”网约车出行平台上线发布仪式,标志着青岛首个国企自营网约车品牌正式诞生。这家背后是注册资本50亿、年客运量超6亿人次的市属全资国企,走的是和市面上主流平台完全不同的路。
“琴岛e行”采用B2C自营模式,核心特征为自有车辆、自有司机。出行行业分析师卢布表示,这与神州专车、曹操出行早期的运营体系高度相似。在司机端,平台统一开展司机招募、岗前培训、资质考核及在岗常态化管理,严格执行驾驶证、行驶证、网约车从业资格证“三证”刚性审查。在车辆端,平台统一负责车辆采购投放、日常维保检修及合规督查,车辆产权归属平台而非司机个人。这意味着司机不需要自己买车、不需要承担车辆折旧和维修成本,只需要安心跑单。
更关键的是司机身份的变化。和市面上绝大多数平台不同,“琴岛e行”的司机不是“合作伙伴”,而是平台正式员工。这就意味着平台需要为其缴纳五险一金,纳入正式员工管理体系,提供带薪年假、定期体检、职业培训等福利。官方信息显示,目前“琴岛e行”APP已全面上架iOS、华为、小米、OPPO等主流应用市场,微信小程序也已同步上线。
从3月中旬启动预热宣传以来,这个平台就引起了广泛关注。到了4月份,城运数字科技公司业务经理王经理介绍,通过官方渠道咨询的网约车驾驶员已超过300人次,不少人专程前往线下咨询点了解平台政策。7月30日,记者登陆“琴岛e行”发现,该平台目前还未正式运营,仍属于筹备阶段,但司机招募和车辆配置工作已在推进中。
B2C自营模式对司机友好,但对平台来说,成本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以二线城市为例,假设平台雇佣1000名司机,每人每月社保企业缴纳部分约1500元(含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及公积金),仅此一项年支出就超过1800万元。再加上车辆采购、维保、管理、系统研发等费用,投入规模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主流平台的轻资产模式几乎不需要承担这些成本。平台只需搭建订单匹配系统,从每笔订单中抽取佣金,司机自行承担车辆、油费、保险、维保等所有开支。这种模式下,平台运营成本极低,但代价是司机权益保障的全面缺位。
“琴岛e行”的底气在于其国企背景。依托城运控股集团庞大的营运体系——集团整体拥有1.4万余台各类营运车辆——平台在车辆采购、维保、管理等方面具备规模化优势,部分成本可以通过内部协同消化。但即便如此,高投入的重资产模式能否持续,仍是一个现实问题。
从行业历史来看,B2C自营模式并非没有先例。早期神州专车、曹操出行都走过这条路,将司机纳入正式员工体系,足额缴纳五险一金。但随着网约车行业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重资产、高投入的运营成本居高不下,多数平台为压缩成本、提升市场竞争力,逐步弱化甚至放弃该模式,转而采用轻资产的挂靠模式,自营B2C模式逐渐淡出行业主流。分析师卢布指出,虽然B2C自营模式对司机权益保障更为完善,但其可持续性取决于能否在成本、定价和市场份额之间找到平衡点。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琴岛e行”上线的同一时期,新就业形态人员的权益保障政策正在加速推进。2022年7月,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北京、上海、江苏、广东等7个省份启动,涵盖货拉拉、美团、饿了么等7家平台企业。2025年7月,试点省份扩至17个。到了2026年7月1日,人社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通知,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31个省份全面推开,截至6月底累计参保人数已达2990.2万人。
山东省也在2025年启动了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山东省人社厅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已覆盖215.8万新业态从业人员。试点聚焦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大行业,2025年首批纳入11家平台,今年7月1日又新增T3出行、盒马鲜生等14家平台,累计覆盖25家。在参保模式上,山东创新实行“按日参保、按单计费、月度缴费、总参总保”,平台按订单量缴纳保障费,个人无需承担任何费用。
这套制度的突破在于,它不再将“劳动关系”作为参保前提,而是以“平台订单”为纽带,实现“每单必保、每人必保”。在出行行业,每单只需缴纳0.01元,就能为司机提供涵盖医疗救治、伤残补偿、死亡抚恤等在内的职业伤害保障。单起案例最高赔付额度已超过115万元。
职业伤害保障解决了“跑单受伤没人管”的问题,但养老、医疗、失业等更全面的社保覆盖,仍需要用工关系的根本性突破。“琴岛e行”的国企自营模式,恰好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实践样本。如果这个模式能在青岛跑通,证明“正规雇佣+社保全覆盖”在网约车行业并非不可行,就有可能倒逼其他平台在司机待遇上做出改善。
但现实阻力同样不容忽视。多数平台已形成“轻资产+劳务外包”的成熟模式,转型成本高、动力弱。部分司机出于灵活就业的偏好——自由接单、多平台跑单——可能也不愿被“绑定”在单一公司。而如何界定“劳动关系”与“合作关系”,如何在平台、司机、消费者三方之间找到利益平衡点,目前尚无成熟方案。
如果你是网约车司机,你会为了社保福利选择国企平台,还是继续在抽成更低的其他平台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