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出县城后索要三百块钱买烟,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你也没什么成本,给我拿三百块钱,我去买两条烟。”

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个字都没说。

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出县城后索要三百块钱买烟,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有驾

堂哥坐在副驾驶座上,嘴里嚼着南瓜子,壳子吐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子刚刚开出县城地界,还没有驶入高速公路。

他又开口了:“就三百块钱而已,你这么大的老板还心疼这点钱?”

我拨动转向灯的拨杆,车子缓缓拐进了路边的服务区。

他转过头来看我:“你要干什么?”

我说:“铭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辆车开回店里那天,我一个人擦到深夜。

它不是全新的,前一位车主已经开了一年零八个月,里程表上显示三万一千公里。

卖车的那家店我认识,报价九万二。

我把发动机盖掀开,仔细检查了整个下午。

底盘没有漏油的痕迹,变速箱换挡也很顺畅,只是右边前翼子板有一块补过漆的地方。

我用漆膜仪测了几次,原车主说是倒车的时候蹭到了护栏。

我信他,因为那块修补手艺确实一般,腻子刮得太厚,灯光下面能看到起伏不平的波纹。

但我还是把这辆车买了下来。

修了这么多年的车,帮那么多人挑过二手车,轮到给自己选的时候,标准反倒降低了。

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辆车,而是因为它价格合适。

付清全款之后,我银行卡里只剩下五千一百块钱。

回到店里,我把车停在门口,拎了一桶水,戴上洗车手套,从车顶一直擦到轮毂,连备胎槽都没有放过。

旁边修车的小陈蹲在地上抽烟,看着我说:“沈哥,你这哪是在买车,你这是请了一个祖宗回来。”

我说:“没事,我自己来。”

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小陈比我小四岁,跟着我干了四年,手脚虽然笨拙,但干活还算踏实。

他看到我从下午一直擦到晚上八点,给我端了一碗泡面,还在里面加了一根火腿肠。

我坐在驾驶位上把面吃完,把塑料叉子放在杯架上,身体往后一靠,说了句:“舒服。”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了车里。

不是因为太兴奋睡不着,而是担心开回家以后,楼下停车位太窄,会被旁边的电动车刮到。

店门口有灯,还有监控摄像头,我心里踏实。

提车的第五天,我打算回老家看看奶奶。

我妈打电话过来,说我奶奶最近腿疼得厉害,老是念叨我。

我说好,周日一早出发。

她又说:“你堂哥铭辉也在县城,昨天来家里了,听说你买了车,想搭你的车一起回去。

我没答应他,你自己决定。”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自己坐在店门口的轮胎架子上面,盯着那辆车看。

车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前挡风玻璃上的保险标志还没有完全撕干净。

我想了一会儿,给沈铭辉发了条微信:周日早上八点半,县城客运站东门,我过去接你。

他几乎是秒回的:好嘞,兄弟!

后面还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我锁上手机屏幕,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日早上,我六点钟就起来了。

先去加油站加了油,加到跳枪,花了整整三百块。

然后又去了洗车店,不是因为我舍不得自己动手洗,而是昨晚下了一场小雨,车身蒙了一层灰。

洗车店的老王认识我,递了根烟过来,问:“回老家啊?”

我说嗯。

他又说:“新车带上亲戚,小心一点,有些人坐车就跟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随便。”

我说:“没事。”

七点五十分,我已经到了客运站东门等着。

沈铭辉一直到九点才出现。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烟和两瓶矿泉水。

一上车他就喊了一声:“哎呀,这车不错嘛,比我想象中宽敞多了。”

说完就把座椅往后调,几乎调成了半躺的姿势,脚往前一伸,直接踢到了我的腿。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腿真长,怪我怪我。”

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出县城后索要三百块钱买烟,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有驾

然后把脚缩了回去。

我发动车子,朝出城的方向开去。

沈铭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一根烟开始抽。

他把烟灰往窗外弹,但风一吹进来,几粒灰落在了中控台上。

我握紧了一下方向盘。

“这车是全款买的还是贷款的?”他问我。

“全款。”

“可以啊泽栩,闷声发大财。

开了这几年店,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他伸手拍了拍中控台:“比我强多了。

我最近跟着老赵跑工地,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就是回款慢。

不过下个月有笔款子能到账,到时候我就缓过来了。”

他说“下个月”的时候,眼神往窗外瞟了一下。

我修车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

一个人提到钱的时候眼睛往哪里看,我大概能判断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我没有当面戳穿他。

车里安静了一阵子。

他打开塑料袋,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三分之一的瓜子皮掉在了脚垫上。

我把他那边的车窗升了上去,说:“风太大了,灰尘也大。”

他说没事,继续嗑他的瓜子。

出了县城之前,路过一个收费站。

我停下来交费,十块钱。

沈铭辉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财神贴纸。

等我付完钱,他抬起头来说:“现在收费站还在收钱,真是黑得很。”

我没有接他的话,把找回来的零钱放进了扶手箱。

又往前开了大约两公里,路边有一个小超市。

我把车靠边停了下来,说要下去买点东西喝。

沈铭辉说顺便帮他带一包瓜子。

我走进超市,拿了三瓶水,一包六块钱的瓜子,又看到门口摆着我奶奶喜欢吃的麻饼,称了两斤。

总共花了四十二块钱。

我扫码付了款,微信余额显示还剩一千八百块。

回到车上,我把瓜子递给沈铭辉,他说了声谢谢兄弟,然后继续嗑。

刚出了县城的收费站,还没开上高速的匝道,他突然开口说:“你也没什么成本,给我拿三百块钱,我去买两条烟。”

我握着方向盘,一句话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时速稳定在六十公里左右。

他又说了一句:“就三百块钱而已,你这么大的老板还舍不得?”

我打了右转向灯,把车拐进了路边的服务区。

他扭过头来看我:“你要干嘛?”

我说:“铭辉,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车子拐进服务区的时候,沈铭辉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把瓜子丢进嘴里,随口说:“想起什么事了?

要去加油吗?

我看油量还能跑不少路。”

我没有说话,顺着匝道慢慢往里开,车速降到了三十公里左右。

路两边种着几排杨树,树叶被风吹得翻出白色的背面。

这个服务区不大,只有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厕所旁边停着两辆大货车,司机们在车底下铺了凉席正在睡觉。

我把车停进小车位,挂上P挡,拉好电子手刹。

沈铭辉又转过头来看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解开安全带,先把他那瓶还没喝完的水从杯槽里拿了出来,放回到他的大腿上。

水瓶已经是温的了,瓶身被他捏过,皱了一条印子。

“你自己回去吧。”

我说。

沈铭辉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笑。

我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一把拉开了车门。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热气。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是不是有病?

就因为三百块钱,你就把我扔在这里?”

我把车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说:“我不是为了三百块钱。

我是为了这一路上受的气。”

说完我转过身就走了。

身后安静了一秒钟,紧接着传来一连串的骂声。

我没有回头。

他骂得很大声,说我小气,说我绝情,说我不顾兄弟感情,说我有了两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因为风太大,吹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着外放,播放的是唱戏的内容。

“来一杯冰美式。”

我说。

她头也没抬:“要大杯还是小杯?”

“大杯。”

她从冰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接好咖啡,递给了我。

我扫码付了钱,走到靠窗户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透过玻璃往外看,沈铭辉站在我的车旁边,手指指着便利店这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他的花衬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让他的肚子看起来更大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味道苦得发酸,但是很凉爽。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到哪里了?

我回复:在服务区,休息一会儿。

她又回:慢点开,不用着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又喝了一口咖啡。

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出县城后索要三百块钱买烟,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有驾

窗外,沈铭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左手在空中劈来劈去的,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猜他是打给他爸,也就是我二叔。

二叔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他儿子在外面惹了事,每次都是他低三下四地去给别人赔不是。

沈铭辉还在外面站着。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没比划,只是弯着腰,嘴凑近话筒,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块,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便利店里的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我把咖啡杯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沈铭辉收起手机,转身朝便利店走来。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

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一股热气涌进来,紧接着是他身上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走到我旁边,拉了另一张高脚凳坐下,离我隔了一个空位,但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我刚才给我爸打电话了。”

他说。

我没有抬头。

“我爸说让我别跟你计较,说你从小到大就这样,脾气倔。”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是我寻思了一路,还是想不通。

三百块钱而已,你至于吗?”

我把手机锁了屏,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不是三百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给我说明白。”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柜台后面的红马甲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到手机屏幕上。

我转头看着窗外。

服务区对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拉生猪的货车,车斗里的猪挤在一起,有几头趴在栏杆上喘气。

阳光正烈,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从你上车到现在,总共四十二分钟。”

我说。

“什么四十二分钟?”

“你上车以后,换了三次座椅角度,嗑了半袋瓜子,把瓜子皮吐在我的脚垫上,抽了两根烟,烟灰弹在我的中控台上两次,脚伸过来踢到我的腿三次。”

我盯着他的眼睛,“中间你问我这车多少钱买的,还问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铭辉,你心里那点算盘我比谁都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不是你的提款机。”

我说,“我卡里现在还剩一千八百块钱,全款买完这辆车之后,这个月店里的房租还没交,小陈的工资也还没发。

你张嘴就要三百,这三百我要是给了你,下个星期小陈吃什么?

店里的电费谁来交?”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行,沈泽栩,你厉害。”

他说,“我不坐了,我自己走回去总行了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晃了一下。

外面的热浪扑过来,我透过玻璃看到他朝服务区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花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腰上一圈赘肉。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我站起来,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温度至少有三十五六度,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我朝沈铭辉的背影喊了一声:“铭辉。”

他停住了,但是没有回头。

“我送你回去。”

我说。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回去吗?”

“我说的是,你如果还想坐我的车,就把你自己收拾利索一点。

瓜子装进袋子里吃,烟灰弹到窗外,座椅调好就不要动来动去。”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上车。”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再调座椅,把瓜子袋系好塞进了塑料袋里,矿泉水瓶也放回了杯槽。

他坐得直挺挺的,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导航提示前方两百米右转进入匝道,我打了转向灯,车速提起来,汇入了主路。

“你跟你爸说的那些话,你爸后来又跟你说了什么?”

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让我别跟你闹。”

“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今年多大岁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六十三。”

“二叔腰不好,去年还在工地搬砖。

你让我拿三百块钱给你买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爸搬一天砖才挣多少钱?”

他没有回答。

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我伸手把空调开大了一档,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吹得他头发上翘起一撮。

“我也不是不想帮你,”我放慢了语速,“但你得让我看到你在干正事。

你在工地上跟老赵跑了快半年,上次我妈说你好像换了好几份工作,到底是你在挑活,还是活不要你?”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都有。”

我没有追问下去。

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路两边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的山峦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后排座位的缝隙里有一颗南瓜子壳,我瞄了一眼,没说话。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下高速。

我往右边变道,松了油门,让车速慢慢降下来。

沈铭辉终于开口了:“泽栩,我刚才在服务区,确实说得有点过。”

“嗯。”

“你说得也对,我这人就是嘴欠,心里想什么嘴上就溜达出来了。”

他顿了顿,“但你把我扔在服务区,这做法也有点狠。”

“我知道。”

我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驶入匝道,“但我要是再不狠,你下回就该跟我要三千了。”

他没接茬。

匝道尽头是一个红绿灯,我停下来等,右前方就是老家乡镇的路口。

街道两边的房子还跟小时候一样,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楼开着超市和五金店,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家摇蒲扇。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拐进了通往村子的那条水泥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车速只能降到三十。

路边有人牵着一头黄牛在走,我按了一下喇叭,那人往旁边让了让。

沈铭辉看着窗外,忽然说:“前面那个拐弯过去,就是咱二婶的店。”

“嗯,我知道。”

“她家那间超市还开着呢,我上个月路过还进去买了一瓶水。”

车子继续颠簸着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就弯下腰。

远处有几栋白墙灰瓦的老房子,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我把车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子,一只黄狗趴在阴凉处打盹。

我熄了火,拔下钥匙,跟沈铭辉说:“到了。”

他开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伸了一个懒腰,后腰发出咔的一声。

我也下了车,锁好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叶子密密的,筛下来一片清凉的影子。

“你是先回家还是先去奶奶那儿?”

他问我。

“先看奶奶。”

“那我跟你一起。”

他把塑料袋从车里拎出来,里面那条烟还在,“这烟给我爸带的,我先放你这儿,回头再拿。”

我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村道上并肩走着,路过二婶家的超市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俩就喊了一声:“哟,泽栩回来啦!

这车是你买的?”

“嗯,买了没多久。”

“真不错,真不错。”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奶奶上午还在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回来了。

快去吧,她在院子里坐着。”

我和沈铭辉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那扇铁皮门,院子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奶奶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着一块薄毯,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慢慢摇。

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容来。

“泽栩来了。”

她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又哑了一些。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那只干瘦的手。

“奶奶,腿还疼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把蒲扇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你瘦了。”

“我没瘦,还是那个体重。”

沈铭辉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扭头看他,点了点头:“铭辉也来了,进来坐。”

他在院子里找了张小马扎坐下来,两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

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问。

我和沈铭辉对看了一眼。

“没有。”

我说。

“没有。”

他也说。

奶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一下蒲扇:“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总有磕碰。

小时候你们俩抢一个弹弓都能打起来,大了还能有多大的事。

泽栩,你去屋里把暖瓶拿过来,给你和铭辉倒杯水。”

我站起来,掀开竹帘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很暗,正中间的墙上挂着我爷爷的遗照,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走到条桌前,提起暖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了水,端了出来。

沈铭辉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有立刻喝。

他低着头看杯子里漂着的几片茶叶沫子,忽然说:“奶奶,泽栩现在可出息了,自己开了修车店,又买了车。”

奶奶笑了笑:“出息是好事。”

“就是脾气还是那么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调侃。

我正要说话,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背微微驼着,额头上淌着汗。

是二叔。

他看到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了沈铭辉身上。

沈铭辉叫了一声爸,声音有些发虚。

二叔没应他,径直走到奶奶面前,叫了一声妈,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兄弟两个人。

“你们俩在路上吵架了?”

二叔的声音低沉,带着喘不上气似的粗重。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沈铭辉先开口了:“没有,爸,我们好着呢。”

二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意思,我读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从小就看了无数遍的眼神,疲惫里掺着一股怒意,又拿这个儿子没办法。

二叔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拧开开关,弯腰洗了一把脸。

水流哗哗地溅在水泥地面上,他把水往脸上撩了好几遍,然后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泽栩,”他转过身来,“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

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菊花,正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

二叔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铭辉刚才在路上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我要点钱买烟。”

二叔闭了一下眼睛,那根烟夹在指间微微颤抖。

“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着语气不对,就知道他又跟你犯浑了。”

他说,“泽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就那德性,从小就不知道深浅。”

“二叔,我没跟他计较。”

“我知道你大度。”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但他这样下去不行。

他三十岁的人了,今天跟这个老板跑工地,明天跟那个老板做小工,干一两个月就跑,一分钱攒不下来。

上个月他回来跟我拿了两千块钱,说是交房租,后来我听人说,他拿那钱去打牌了。”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巷子尽头那片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还有多少外债?”

我问。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烟头,放回裤兜里。

“我也说不清楚。

他自己说没有,但邻居上个月来跟我说,看到有人到县城找他,像是要账的。”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二叔,”我说,“我想帮他一把。”

二叔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不是给他钱。”

我赶紧补充了一句,“让他到我店里来干。

给口饭吃,管住,不让他乱跑。

修车的手艺我可以教他,他要是肯学,一年两年之后能自己养活自己。”

二叔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伸手又想去掏烟,手摸到裤兜又停下了。

“你店里的活,他干得了吗?”

他问。

“干不了就从拧螺丝开始学。

小陈也是从零开始的,现在都能独立换轮胎了。

铭辉不笨,他就是懒,又没个正经事拴着他。

他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看着他。”

二叔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心粗糙的茧子隔着衣服硌在我肩上。

“泽栩,你这个情,二叔记着。”

他说。

“您别这么说,他是我堂哥。”

我们俩转身走回院子里。

沈铭辉正在跟奶奶说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看到我们进来,他立刻直起身,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二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小马扎上的儿子:“铭辉,你泽栩说了,让你去他店里干活。

你去不去?”

沈铭辉愣住了,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什么活儿?”

“修车。”

我说,“从头开始学,包吃包住,前三个月没有工资,干得好第四个月开始拿提成。”

他嘴唇动了动:“不是,我这……”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二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沈铭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根红了一片。

“行。”

他说,“我去。”

院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奶奶的名字,是隔壁张婶送过来一碗刚煮好的毛豆。

奶奶应了一声,让我出去接一下。

我走到门口,接过那碗毛豆,碗底还烫手。

张婶探头往院里看了看,笑着说:“两兄弟都回来了,真热闹。”

我端着碗回到院子里,把毛豆放在奶奶面前的石桌上。

奶奶伸手捻了一颗,慢慢剥开,把豆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

“泽栩,”她说,“你二叔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奶奶的耳朵一向不太好,今天却听得这么清楚。

“你做得对。”

她把毛豆壳放在桌边上,“铭辉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浮。

你拉他一把,没准儿他就稳住了。”

沈铭辉坐在旁边,脸更红了。

他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转身就朝后院走。

二叔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墙角,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我在奶奶家待到五点多才走。

帮她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了,又去后屋的柴房里劈了一小堆木柴,码在灶台旁边。

奶奶腿脚不方便,我让她少干重活,她嘴上答应着,手里的蒲扇却一直没停。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旧版的人民币,面值都是十块和二十块的,捆得整整齐齐。

“你拿着。”

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

“奶奶,我不要。”

“拿着。”

她攥紧了我的手,“上次你妈说你买完车没钱了,这是奶奶攒的,不多,就两千一百块。

你在外头开店不容易,带着。”

我拗不过她,只好接过来揣进口袋里。

口袋鼓鼓的,那个布包贴着大腿外侧,带着老人手掌的余温。

沈铭辉站在院门口等我,二叔已经先回去了,走的时候叮嘱铭辉早点收拾东西,后天就跟泽栩去店里。

铭辉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还拎着那条烟。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老槐树底下的黄狗已经醒了,正蹲在石凳子旁边伸舌头喘气。

我打开车门,沈铭辉犹豫了一下,站在车旁边没动。

“怎么了?”

我问。

“泽栩,”他看着我,声音比我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你今天在服务区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不是,”他快步绕到副驾驶那边,但没有急着上车,“我是说……那个……谢谢你。”

我说行了上车吧,天都快黑了。

他这才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用力太大把什么东西弄坏了似的。

车子发动,穿过傍晚的村子。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田野里的稻穗被映得闪闪发亮。

路边有人赶着一群鸭子往回走,鸭群嘎嘎叫着,摇摇摆摆地挤成一团。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回县城的路。

沈铭辉坐在副驾驶座上,破天荒地没有嗑瓜子,也没有抽烟。

他把那袋瓜子放在脚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出神。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进入高速。

我打转向灯,提速,车子汇入车流,速度渐渐稳定在一百二。

“泽栩。”

“嗯。”

“那个……”他顿了一下,“我后天早上几点到你店里?”

“八点。

别迟到。”

“不迟到。”

他说。

车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我握着方向盘,感觉口袋里的布包沉甸甸地贴着腿,仿佛奶奶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前方的高速路牌上写着,距离县城还有六十七公里。

我把音量调大,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平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铭辉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均匀下来,胸口微微起伏。

花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我没有叫醒他。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一段长长的路面。

天彻底黑了,但路上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星,带着光往前赶。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提了一些。

日子总得往前过。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座位缝隙里还有一颗南瓜子壳安静地卡在那里。

我伸手把它捏了起来,放在扶手箱的盖子上,等到了服务区再扔。

沈铭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可能是梦话。

我没有回头再看,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灯光照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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