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辆白色的宾利欧陆,堵死了我车位的唯一出口。
车牌是品川的连号,8888。
车头立着的小金人,是车主后期自己加装的,俗气,但很贵。
我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北川先生,您好。”
“我的车位上,停了一辆不属于这里的车。”
“好的,我们马上派安保人员过去处理。”
电话挂断。
我靠在自己的雷克萨斯LM旁边,没有熄火,空调的冷风吹散了东京七月的闷热。
十分钟,安保队长小林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队员。
看到我,他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北川先生,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指了指那辆白色宾利。
“处理一下。”
“是,是。”
小林队长对着那辆车前前后后地拍照,然后拿起对讲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呼叫总台。
“C-307车位,发现外来车辆违规停放,车牌品川XXX,8888,请立刻查询车主信息,联系挪车。”
做完这一切,他又一次转向我,满脸歉意。
“北川先生,您看,您是先去休息室等候,还是……”
“我在这里等。”我打断他。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银座六丁目的这栋楼里,占我的车位。
要知道,这个车位的价格,比那辆顶配的欧陆,还要贵。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花衬衫、踩着爱马仕拖鞋的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孩,慢悠悠地从电梯间晃了出来。
男人大概四十岁,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在地下车库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就是车主。
小林队长立刻迎了上去。
“村上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这辆车是您的吗?”
被称作村上的男人,瞥了一眼自己的宾利,又看了看我,以及我身后的雷克萨斯。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我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小林队长的腰又弯下去了几分,“您停放的这个车位,是北川先生的私人产权车位,你看,能不能麻烦您……”
“不就是个车位吗?”村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停一下怎么了?我看这里空着,就停了。”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小林,而是径直走向我。
“喂,你就是那个车主?”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破丰田,也配在银座买车位?”他嗤笑一声,目光在我的雷克萨斯LM上扫过,“我还以为是谁呢,催得这么急。”
他身边的女孩也咯咯地笑起来。
“亲爱的,人家可能等着用车嘛。”
“用什么车?急着去给老板当司机吗?”村上哈哈大笑,搂着女孩的腰揉了一把,“行了,我今天正好约了朋友吃饭,这车,就先放这儿了。”
“等我吃完饭,心情好了,再来挪。”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小林队长快步拦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村上先生,这不合规矩……”
“规矩?”村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就是规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福泽谕吉,随手塞进小林队长的上衣口袋。
“拿着,去喝茶。”
“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你没看见。”
小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他想把钱拿出来,手却在发抖。
村上拍了拍他的脸。
“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他推开小林,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从始至终,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看着他如何羞辱一个尽忠职守的安保队长。
看着周围几个路过的住户,如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不是村上地产的社长吗?”
“惹他干嘛,算了吧。”
“开个保姆车,确实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我能感觉到,我的血压在升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老板。”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
“帮我找两辆车。”
“要什么样的?”
“最旧的,最破的,马上就要报废的那种泥头车。”
“要几辆?”
“两辆。”
“送到哪里?”
“银座,ASPREY大厦,地下三层,C-307车位。”
“有什么要求?”
我看着村上消失在电梯口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后夹死,一毫米的缝都不要留。”
“启动之后,把车钥匙扔进东京湾。”
“好的,老板。”
“费用按小时算,从现在开始计费。”
“明白。”
挂断电话,我熄灭了我的雷克萨斯。
车库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小林队长拿着那沓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口袋里抽出那沓钱,又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同样厚度的一沓,一起塞还给他。
“小林队长。”
“北川先生……”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今天,辛苦你了。”
“你做得很好,很尽责。”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你的吧,记住,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和你无关。”
“从现在起,这片区域的监控,会关闭一小时。”
小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我没有再解释。
转身,上楼。
今晚的银座,注定不会平静。
02
回到位于顶层的公寓,我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落地窗外,是整个东京最繁华的夜景。
灯火如织,车流如龙。
而我,却毫无欣赏的心情。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ASPREY大厦的地下车库监控系统。
这是这栋公寓的开发者,送给我的“小礼物”之一。
作为整栋楼最大的业主,我拥有这里的最高权限。
屏幕上,我的雷克萨斯LM静静地停在过道上。
那辆白色的宾利,则像一只肥胖的甲虫,霸占着本该属于我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库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大约四十分钟后,画面的尽头,出现了两个巨大的黑影。
它们像两头来自地狱的钢铁巨兽,在狭窄的地下车库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是泥头车。
车身布满锈迹和泥土,车头的大灯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忽明忽暗,像垂死野兽的独眼。
第一辆车,精准地停在了宾利的车头前方。
车头对车头,距离不超过十厘米。
司机跳下车,是一个穿着工装,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指挥着第二辆车,缓缓倒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第二辆泥头车,以一种近乎极限的操控,停在了宾利的屁股后面。
保险杠对保险杠,同样是严丝合缝。
两辆巨大的泥头车,像一个坚固的铁钳,将那辆崭新亮丽的宾利,死死地锁在了原地。
两个司机做完这一切,对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车库的消防通道,随手将钥匙扔进了垃圾回收管道里。
那里,直通大楼的垃圾压缩站。
想找回来?除非把整栋楼的垃圾都翻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悄无聲息地消失在了监控的死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干净,利落,专业。
我关掉监控,端起桌上的冰水,一饮而尽。
心头的燥热,平息了许多。
村上是吗?
村上地产的社长?
我打开另一个加密软件,输入了这个名字。
屏幕上,开始飞速刷新着各种数据。
公司财报,个人资产,股权结构,关联交易,甚至是他情妇的住址,和每个月收到的转账记录。
在我的“系统”面前,所谓的隐私,不过是一串可以被轻易破解的代码。
很好。
一个靠着不正当手段发家,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暴发户。
名下资产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固定资产和被质押的股权。
现金流,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充裕。
这就好办了。
我最喜欢对付的,就是这种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老板,事情办妥了。那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回复道,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一辆骚红色的法拉利,正从主干道上呼啸而过。
我认得那个车牌。
是村上的另一个玩具。
他吃完饭了。
他要回来了。
好戏,即将开场。
我重新打开监控画面。
果然,几分钟后,村上的法la利停在了地下二层。
他搂着那个女孩,满面红光,嘴里还哼着小曲,看起来喝了不少。
当他晃晃悠悠地来到地下三层,看到自己被两辆泥头车夹成三明治的宾利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边的女孩发出一声惊呼。
村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去,用力推了推泥头车的车头。
那辆十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纹丝不动。
“谁干的!”
一声咆哮,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谁他妈干的!”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因为空间太小,根本打不开。
他想砸车,却发现泥头车的钢板比他的拳头硬得多。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车库的监控摄像头。
他指着摄像头,破口大骂。
“我知道是你!你这个开破丰田的穷鬼!”
“有种你就别出来!”
“给我滚出来!”
我看着屏幕里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面无表情。
然后,我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那是连接车库广播系统的按钮。
“村上先生。”
我的声音,通过车库的扬声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晚上好。”
村上猛地一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发出声音的喇叭。
“是你!”
“是我。”
“你他妈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想教你一个道理。”
“在别人的地方,就要守别人的规矩。”
“规矩?”村上气急败坏地大笑起来,“就凭你?一个开保姆车的司机,也配跟我谈规矩?”
“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明天早上之前,你要是不把这破车给我挪开,给我磕头道歉,我就让你在东京消失!”
“是吗?”
我轻笑一声。
“我很期待。”
“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
“你现在开的这辆法拉利,是你用村上地产子公司的名义,贷款购买的吧?”
“购买合同上写的用途是‘公司商务接待’,但我看,你好像一直都是私人使用。”
“这似乎,涉嫌职务侵占和骗取贷款哦。”
广播里,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村上的心上。
屏幕里,他脸上的嚣张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你上个月刚刚通过一笔虚假交易,从公司套取了三亿日元的现金。”
“这笔钱,现在应该还在你情妇的账户上吧?”
“哦,对了,你太太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死寂。
车库里一片死寂。
村上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女孩,也花容失色,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的车,你的人,你的公司,都归我管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我切断了广播。
屏幕里,村上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03
第二天,东京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网,笼罩着整个城市。
我没有出门,就待在公寓里。
上午十点,我的律师团队到了。
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步履匆匆。
领头的是山田健一,日本最顶尖的商业法律师之一。
“北川先生。”山田向我鞠躬。
“山田律师,辛苦了。”
我将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村上地产的所有资料,以及我昨晚整理出来的一些‘证据’。”
山田接过文件,快速地翻阅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北川先生,这些资料……”
“来源绝对可靠,并且干净。”我打断他,“我需要你们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合法合规的手段,让他破产。”
“破产?”
山田身边一个年轻的律师忍不住出声,“北川先生,村上地产的体量不小,虽然这些证据很致命,但想让他立刻破产,恐怕……”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个年轻律师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
山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语气恭敬。
“北川先生,我们的意思是,这需要一个过程。诉讼、调查、取证……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至少需要半年。”
“我没有半年。”
我的声音很冷。
“我只给你们五天。”
“五天?”山田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北川先生,这……这在法律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不要听什么不可能。”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雨中的东京。
“我要的是结果。”
“五天之内,我要看到村上地产的股价跌停,看到他所有的资产被冻结,看到他从一个所谓的‘社长’,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至于用什么方法,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钱,不是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完成这件事,你们团队每个人,都可以拿到这个数。”
我伸出了一根手指。
山田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一亿日元?”
“不。”我摇了摇头,“是一个亿,美金。”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五个顶尖律师,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立在原地。
一个亿美金。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们为我做任何事。
哪怕是,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
“北--川先生……”山田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稳一些,“我们……我们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
我纠正他。
“是必须做到。”
“是,是!我们必须做到!”山田立刻改口,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贪婪的光芒,“请您放心,五天,我们只需要五天!”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开始工作吧。”
律师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我的客厅,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文件翻阅声,此起彼伏。
而我,则像一个局外的看客,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品尝着我的手磨咖啡。
下午三点。
助理打来电话。
“老板,村上报警了。”
“哦?”
“警方已经到了现场,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因为您的泥头车并没有违章,而他自己的车,确实是停在了私人产权车位上。”
“所以,警方建议他们走民事诉讼。”
“很好。”
“另外,”助理的语气顿了顿,“村上找了东京最大的拖车公司,想要强行把泥头车拖走。”
“结果呢?”
“拖车公司的老板,是我们的老朋友。他听说对方是您之后,当场就拒绝了,还把村上骂了一顿。”
我笑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他还在找人?”
“是的,我的人报告说,他几乎打遍了所有他认识的人的电话,从议员秘书到社团干部,但似乎……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意料之中。”
一个连规则都不懂的蠢货,还指望别人为他打破规则吗?
“继续盯着他,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老板。”
挂断电话,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雨,还在下。
也不知道,那个被困在地下车库里的村上先生,现在是什么心情。
应该,很绝望吧。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关于村上地产的负面新闻,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先是匿名论坛里爆出其财务造假的丑闻,附上了详细的内部账目。
紧接着,主流财经媒体开始跟进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悚人。
《震惊!百亿地产帝国,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沙堡!》
《村上地产涉嫌巨额骗贷,金融厅已介入调查!》
《从神坛到地狱:村上正雄的末路狂奔!》
股价,毫无悬念地崩了。
连续三个跌停,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市值,瞬间蒸发。
银行开始催债,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员工人心惶惶。
曾经不可一世的村上地产,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而船长村上先生呢?
他被限制出境,所有的银行账户都被冻结。
他从自己的豪宅里被赶了出来,因为那栋房子已经被银行查封。
他的法拉利,也被收走了。
他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那辆还被堵在地下车库里的宾利。
但他甚至连靠近那辆车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ASPREY大厦的物业,已经根据“业主委员会的集体决定”,将他列为了不受欢迎的访客,禁止他进入大楼。
这几天,他像一只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他想找我,却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他想求饶,却连求饶的门路都没有。
他一定很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车位,他就落到了今天这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不会明白的。
有些人,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碰的。
那不是底线。
那是,深渊。
04
第五天。
雨停了。
但天气依旧阴沉得可怕。
我接到了山田律师的电话。
“北川先生,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后的疲惫与兴奋。
“村上地产的破产程序已经启动,村上正雄本人,也因为涉嫌多项金融犯罪,将在今天下午被正式批捕。”
“他名下所有的个人资产,包括那辆宾利,都将被强制拍卖,用于清偿债务。”
“很好。”
我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山田律师,辛苦你们了。尾款会在一小时内,打到你们的账户上。”
“感谢北川先生!”山田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挂断电话,我起身,换上了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村上先生了。
也该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当我乘坐专属电梯,来到地下三层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大厦的住户,有物业的安保,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记者。
他们都在窃窃私语,对着那个由两辆泥头车和一辆宾利组成的“奇观”,指指点点,拍照录像。
人群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是村上。
仅仅五天,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地产社长,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流浪汉。
看到我从电梯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有好奇,有敬畏,有恐惧。
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为我清开了一条道路。
我缓步走到村上面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混杂着酒精、烟草和绝望的馊味。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村上先生。”
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那是,极致的怨毒和不甘。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得罪我?”
“你觉得,一只蚂蚁踩了你一脚,你需要理由去碾死它吗?”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蚂蚁……”他惨笑起来,“原来,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一只蚂蚁……”
“不。”
我摇了摇头。
“你高估自己了。”
“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之所以对你出手,不是因为你得罪了我。”
“只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像这辆车一样。”我指了指那辆被夹在中间的宾利,“停错了地方,就该有被清理掉的觉悟。”
村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在针对他。
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而他,恰好就是那个挡了路的垃圾。
“我……我认输……”
他终于崩溃了,双腿一软,就想跪下来。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别。”
“我怕脏了我的鞋。”
我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北川先生,”旁边,ASPREY大厦的物业总管,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老头,满脸谄笑地凑了过来,“您看,这两辆……‘障碍物’,是不是可以处理一下了?”
“这里的空气,实在是……”
他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我看了他一眼。
“不急。”
“让它再停几天。”
“就当是,给银座的各位,提个醒。”
“一个关于‘规矩’的提醒。”
总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
“是,是,您说的是。我们一定把这里当成一个‘警示教育基地’,好好维护!”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那是对失败者的,最无情的嘲讽。
村上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他完了。
他的人生,他的事业,他的尊严,都在这短短的五天里,被我碾得粉碎。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带着两名下属,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他的肩上,是警视正的肩章。
在场的记者,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将镜头对准了他。
“是刑事部的佐藤警视正!”
“他怎么会来这里?”
男人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地上的村上,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记者。
他只是看着我。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北川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
车库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闪光灯,在疯狂地闪烁。
05
佐藤警视正的出现,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瞬间,全场炸裂。
记者们疯了,他们手中的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像是密集的机枪扫射。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但他们知道佐藤是谁。
警视厅刑事部的二把手,未来警界的新星,一个以铁面无私和手段强硬著称的男人。
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会亲自来到一个地下车库,并且,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行如此郑重的大礼。
这背后隐藏的信息,足以引爆整个东京的舆论场。
“佐藤警视正,请问您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
“请问您来此,是为了处理村上正雄的案件吗?”
“这位先生的背景是什么?他和村上地产的破产有关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向佐藤。
但他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谈谈?”
“可以。”
“但不是在这里。”
我转身,走向我的专属电梯。
佐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来。
他的两个下属,则很有默契地拦住了那些试图跟进的记者。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佐藤两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的气场。
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掌控别人生死才能养成的气场。
只可惜,这种气场,对我无效。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一开,就是我的客厅。
山田律师和他的团队已经离开,只留下满屋子未来得及收拾的文件。
“随便坐。”
我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吧台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喝点什么?”我举起酒瓶,示意了一下。
“不用了,北川先生。”佐藤的声音很沉稳,“我在执勤。”
“好吧。”
我耸耸肩,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快感。
“说吧,佐藤警视正。”
我靠在吧台上,看着他。
“特意跑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跟我打个招呼吧?”
佐藤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了片刻。
“北川先生,你做事,太过了。”
“哦?”
“村上正雄,他确实该死。”佐藤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身上的案子,我们跟了很久,只是苦于没有关键证据。”
“你,帮我们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从这一点上,我应该感谢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我故作不解。
“以暴制暴,动用私刑!”佐藤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你把法律,当成了什么?你把我们这些维护秩序的人,又当成了什么?”
“法律?”
我笑了,笑得很讽刺。
“佐藤警视正,你跟我谈法律?”
“如果法律真的有用,为什么像村上这样的人,可以逍遥法外这么久?”
“如果法律真的有用,为什么那个尽忠职守的安保队长,会因为几张钞票,就被当众羞辱?”
“如果法律真的有用,为什么当初我报警的时候,你们的人只会和稀泥,告诉我这是‘民事纠纷’?”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射向佐藤。
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法律,是用来约束弱者的道德,和保护强者的工具。”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而我,恰好是那个,可以制定规则的强者。”
“你!”
佐藤的拳头,瞬间握紧。
看得出来,他很愤怒。
如果不是身上这套警服,他可能已经对我动手了。
但我不在乎。
“佐藤警视正,我劝你冷静一点。”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跟我探讨法律的公平性的。”
“你是来,求我办事的。”
佐藤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你……知道?”
“不然呢?”我轻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一个会砸钱的暴发户?”
“村上正雄倒了,他背后那张巨大的利益网络,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这张网,牵扯了多少人,多少部门,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而我手里,恰好掌握着,能把这张网上所有的人,都一网打尽的证据。”
我将一个U盘,放在了吧台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五年前,你那位因为‘意外’而殉职的搭档,他的死因真相。”
佐藤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U盘,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五年前,他的挚友,也是他的搭档,在调查一桩官商勾结的大案时,离奇地死于一场车祸。
警方最终以“意外事故”结案。
但佐藤知道,那不是意外。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
那件案子,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试图接近它的人。
而现在,打开这个黑洞的钥匙,就摆在他的面前。
“你想要什么?”
佐藤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既然拿出这个东西,就一定有我的条件。
“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那两辆泥头车,在那个位置,再停一个月。”
“我要让整个东京的人都知道,有些人,是他们永远都惹不起的。”
“我要让‘规矩’这两个字,刻进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这,就是我的条件。”
06
佐藤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挣扎,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是一个警察,一个以维护法律和秩序为天职的警视正。
而我,却在要求他,公然地去践踏法律和秩序。
用一个更不合规矩的方式,去建立所谓的“规-矩”。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煎熬。
“为什么?”
他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质问,而是多了一丝迷茫。
“你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为什么,要用这种最张扬,最极端的方式?”
“因为,需要一场祭旗。”
我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的东京,太浮躁了。”
“太多的人,忘记了什么叫敬畏。”
“他们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需要一个典型,一个足够惨,足够有警示意义的典型,来告诉所有人。”
“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
“而我,就是那个执行规则的人。”
我拿起吧台上的U盘,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佐藤警视正。”
“你可以选择,拿走这个U盘,去完成你未竟的事业,去为你死去的搭档复仇。”
“但代价是,你要默许我的‘不规矩’。”
“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我,然后用你所谓的‘法律’,来逮捕我。”
“当然,前提是,你能找到足够的证据。”
说完,我松开手。
那个小小的U盘,掉落在光洁的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像是,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佐藤的目光,随着那个U盘,一起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知道,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他的信仰,他的职责。
另一边,是他的仇恨,他的执念。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捡起了那个U盘。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挣扎和迷茫,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北川先生。”
他向我,再次敬了一个礼。
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职位,而是发自内心。
“从今天起,银座六丁目,将成为东京的‘法外之地’。”
“只要那两辆车还在,这里,就只适用您的规矩。”
“一个月。”
“这是我,作为一名警察,所能给出的,最大极限。”
我笑了。
“成交。”
佐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紧紧地攥着那个U盘,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不知为何,我却从那背影里,读出了一丝悲壮。
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一条,背叛了自己信仰,却可能换来更大正义的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但我知道,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他和我,就已经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我们,都成了,在深渊边缘行走的赌徒。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如同我预料的那样。
佐藤警视正回去后,立刻成立了一个专案组。
以雷霆万钧之势,对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展开了毁灭性的打击。
每天,都有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从他们的办公室或者豪宅里,被戴上手铐带走。
整个东京的政商两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位于银座六丁目的地下车库,则彻底变成了一个禁忌之地。
那两辆锈迹斑斑的泥头车,和那辆被夹在中间的宾利,就像一座现代艺术的雕塑,无声地矗立在那里。
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
一个关于“规矩”和“代价”的,最直观的注脚。
再也没有人敢在那里违规停车。
甚至,再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所有经过那里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上几眼,然后匆匆离去。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个他们绝对惹不起的人。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我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我只是每天,待在我的顶层公寓里。
喝着威士忌,看着新闻,像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一样,欣赏着自己导演的这场大戏。
直到一个月后。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07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门铃响了。
我有些意外。
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是我亲自设计的。
没有我的允许,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能绕过安保,直接按响我门铃的,整个东京,不超过三个人。
会是谁?
我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憔-悴,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我不认识她。
但她手里提着的那个爱马仕铂金包,却暴露了她不凡的身份。
“请问,你找谁?”
我通过门禁系统,冷冷地问道。
“我找北川先生。”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知性的味道,“我是村上正雄的妻子,我叫村上惠子。”
村上的妻子?
这倒是有趣了。
丈夫刚刚被我亲手送进监狱,妻子就找上门来了。
这是来寻仇的?还是来求情的?
我沉吟了片-那,按下了开门键。
“请进。”
村上惠子走进房间,先是礼貌地向我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我的客厅。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贪婪或者羡慕,只有一种纯粹的欣赏。
“很不错的品味,北川先生。”
她由衷地赞叹道。
“谢谢。”
我没有请她坐下,也没有给她倒水。
我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
“村上太太,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村上惠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于我丈夫所做的一切,我感到非常抱歉。”
“他是一个蠢货,一个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他有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她的这番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原以为,她会哭哭啼啼地为她丈夫求情,或者歇斯底里地咒骂我。
但她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我笑了,“感谢我把你的丈夫送进监狱,让你的公司破产,让你从一个阔太太,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寡妇?”
“是。”
村上惠子的回答,斩钉截铁。
“北川先生,您可能不知道。”
“我和村上,是大学同学。”
“我们曾经,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
“但是,自从他开始做生意,自从他赚到了第一桶金,他就变了。”
“他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没有底线。”
“我们的家,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他,只是因为,我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
“我曾经无数次地劝过他,让他收手,让他不要再走歪路。”
“但他从来不听。”
“他总说,我是一个不懂他‘宏图伟业’的妇人。”
“直到,他遇到了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感激。
“是您,让他停了下来。”
“虽然方式很惨烈,但至少,他不用再在那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也是您,让我,和我的孩子,得到了解脱。”
“所以,我要谢谢您。”
说完,她再次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沉默了。
我见过很多人。
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有道貌岸然的政客,有贪得无厌的商人。
但我从未见过,像村上惠子这样的女人。
她清醒,理智,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酷。
即使是对待自己相濡以-沫二十年的丈夫。
“说完了吗?”
我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
“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吧。”
“北川先生,”村上惠子从她的铂金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这是村上地产的原始股权转让协议。”
“公司破产清算后,还剩下一些不良资产,大部分都是一些位置偏僻的土地和烂尾楼。”
“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一文不值了。”
“但是,我知道,在您的手里,它们或许能发挥出不一样的价值。”
“我把它,送给您。”
“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小谢意。”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我不需要。”
“不,您需要。”村上惠子执着地将文件塞进我手里,“这是您应得的。”
“这是,一个失败者,对一个胜利者,最后的敬意。”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来感谢我,也不是来送礼的。
她是来,和我做切割的。
她用这种方式,向我,也是向所有人宣示。
村上正雄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村上惠子,将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而这份“礼物”,就是她献上的,投名状。
一个聪明的女人。
一个,比她丈夫聪明一百倍的女人。
“好。”
我收下了那份文件。
“你的谢意,我收到了。”
“你可以走了。”
“谢谢您,北川先生。”
村上惠子再次鞠躬,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女人,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低于她的丈夫。
甚至,会远远超过他。
因为,她懂规矩,更懂人性。
而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最根本的法则。
08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地下车库里的那座“雕塑”,终于要被拆除了。
这一天,ASPREY大厦的门口,再次被记者和围观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堪称本年度最精彩的行为艺术,将如何落幕。
上午十点,两辆巨大的拖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那两辆已经生锈的泥头车,被小心翼翼地拖走。
当它们被拖离的那一刻,那辆被囚禁了一个月的白色宾利,终于重见天日。
只是,它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光彩。
车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蒙上了一层死气。
车胎,因为长时间的停放,已经干瘪了下去。
它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弃儿,孤独而可怜。
很快,法院的执行人员也到了。
他们拿着封条,在宾利的车门上,贴下了一个大大的“封”字。
这辆曾经价值千万的豪车,将作为村上正雄的罪证之一,被公开拍卖。
它的新主人,将会在法拍的网站上,用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得到它。
而它曾经的主人,此刻,应该正在监狱的某个角落,啃着冰冷的面包,幻想着自己曾经的辉煌。
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处理完这一切,人群渐渐散去。
车库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个曾经属于我的C-307车位,也终于空了出来。
我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一切。
助理打来电话,向我汇报最后的结果。
“老板,一切都处理干净了。”
“嗯。”
“另外,刚刚收到消息,村上正雄在狱中,得知自己的车被拍卖后,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
“是吗?”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和-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您看,我们是不是需要,从人道主义的角度,给予他们一些……帮助?”
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态度。
这个跟了我多年的助理,还是不够了解我。
“人道主义?”
我冷笑一声。
“当初,他霸占我车位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讲人道主义?”
“当初,他当众羞辱那个安保队长的时候,怎么没讲人道主义?”
“当初,他用那些肮脏的手段,逼得无数家庭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讲人道主义?”
“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就是失败者的眼泪。”
“和,旁观者的圣母心。”
“我不是上帝,没有兴趣去普度众生。”
“我只知道,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至于他的家人……”
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他自己,该考虑的问题。”
“不是我。”
“我明白了,老板。”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
“很好。”
我挂断电话,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城市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转动。
村上的故事,会很快被人遗忘。
他会成为,这座城市里,无数个传说中,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而我,会继续待在我的顶层公寓里。
喝着我的威士忌,玩着我的游戏。
等待着,下一个,不懂规矩的蠢货,自己撞上门来。
因为我知道,人性是不会改变的。
只要有欲望,就会有争斗。
只要有不公,就会有反抗。
而我,将永远是那个,站在食物链顶端,冷眼旁观的猎人。
无所谓正义,也无所谓邪恶。
我,只信奉我自己的规矩。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游戏,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