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五十五岁突然要学驾照,我以为他要带我去看世界,结果他拿到驾照第一趟路是去接女网友

老公五十五岁突然要学驾照,我以为他要带我去看世界,结果他拿到驾照第一趟路是去接女网友-有驾

第1章

“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了,你拦得住我吗?”

丈夫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深褐色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茶几上那张驾校报名表。窗外是下午四点钟的光线,把报名表上“学费三千八”的字样照得白晃晃的。他的手机就搁在报名表旁边,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猫咪卖萌的表情包,备注名写着一个“玲”字。

我盯着那个“玲”字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报名表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学呗。”我说,“谁拦你了。”

老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五十五岁,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维修工,去年内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每天不是躺在沙发上看抗日剧,就是出门跟老伙计们下象棋。他这辈子没碰过方向盘,连电动车都不会骑,忽然说要学驾照,我第一反应是他疯了。

但我没说出来。结婚二十七年,我早就学会把“第一反应”咽回去,等它凉透了再往外吐。

第二天一早,老周六点就起了床,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十几年前买的夹克衫,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刮了两遍胡子。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回头瞅我一眼,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我去练车。”

“吃了饭再去。”

“不饿。”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张驾校报名表。我把它展开,背面印着驾校的地址和电话。没什么问题,正规驾校,离家三站公交。三千八,他掏的是自己攒的私房钱,我知道他床头柜底层有个铁盒子,装着他藏了半辈子的烟钱和酒钱。

我吃了粥,洗了碗,把报名表重新折好,放回茶几抽屉里。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像是换了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回来吃顿饭,下午又出去,有时候晚上八点才回来,说是跟学员一起加练。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吃饭的时候手机就搁在碗边上,屏幕一亮他就拿起来回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有一回,他回消息的时候嘴角翘起来,那种笑我二十七年没在他脸上见过。年轻的时候他追我,笑也是愣的、笨的,把电影票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不是这种笑,这种笑是软的、腻的,像含着一块要化不化的糖。

我没说话。我把鱼翻了个面,油锅滋啦一声响。

第五十天,老周拿到了驾照。他把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拍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得意,像小学生把奖状带回家。

“老林,”他叫我,“我拿下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拿起驾照翻了翻。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五岁,还是去年换身份证时拍的。我合上本子递还给他:“恭喜。”

他接过驾照,攥在手里搓了两下,忽然站起来往卧室走。我跟过去,看见他打开衣柜,把叠好的那件夹克衫又拿了出来,还从柜子顶上拽下来一个双肩包。

“你要出远门?”我问。

“嗯,”他头也不回,“明天就走。”

“去哪儿?”

他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拉链拉开,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动作利落得不像他。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老林,”他说,“我谈了个朋友。网上的。聊了大半年了,明天去见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身后的窗户。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毛线,粉色的,是给我妹妹家刚满月的外孙女织的小帽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线,又抬起头看他。

“你那个朋友,”我说,“叫玲?”

他猛地看向我,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毛线团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是满的,我按了开关,听着加热的嗡嗡声,后背对着卧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走过来,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老林,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你去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聊得来,你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转过身,把水壶的开关按灭。水还没烧开,壶壁刚刚有点烫手。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二十七年、从没有胡茬看到全是白茬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老周,”我说,“你拿到驾照第一趟路,去接她,是吗?”

他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回答,但那个动作就是答案。

我点了一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边上。

“那你去吧。路上慢点开。”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平静。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衣领上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我平时买的那种。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团毛线。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然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低下去,变成那种我从没听过的软腻语调:“嗯,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出发……”

我把毛线针插进线圈里,手很稳,一针都没错。织了两圈之后我停下来,把半成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粉色的小帽子,针脚细密,等织好了再在上头绣一朵小花,我妹妹肯定喜欢。

手机亮了。是我弟弟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姐,下周末爸的坟该去扫了,你跟姐夫说一声,看他是开车还是咱俩——”

语音没放完我就关了。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织那顶帽子。客厅很安静,卧室里老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笑了两声。

我织完了一整行,数了数针数,正好。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对面楼的防盗窗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我把毛线活收进袋子里,站起来去关窗户。风从纱窗孔里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儿。我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停车位上,老周那辆买了三年从没开过的二手捷达还停在那儿,车顶落了一层灰。

我拉上窗户,转身去卧室拿枕头。

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听见老周在里面打呼噜。他以前不打呼噜的,四十五岁那年开始发胖,后来就一夜一夜地响起来。我站在门口听了三秒钟,然后推开次卧的门,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薄被。

次卧的床很久没人睡了,床单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被子铺开,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罩裂了一道缝,裂缝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我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老周拿到驾照那天,他站在驾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照片里他举着那个黑色小本子,笑得露出后槽牙。那条朋友圈我点了赞,底下有人评论:“周哥,这是要带嫂子自驾游啊?”他没回那条评论,只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而那个叫“玲”的微信号,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周哥真棒,等你哦。”

那行字我没截图,但我记得标点符号。一个句号,一个波浪号。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那些画面挡在外面。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我没起来看。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滑过去,又滑走了。一切都暗下来。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墙是凉的。

第2章

老周是第二天早上六点走的。

我听见他在主卧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三趟,翻抽屉的声音,找充电器的声音,然后玄关的鞋柜门被拉开又碰上。最后他站在次卧门口停了几秒,我背对着门躺着没动,被子一直蒙到耳朵。

他以为我睡着了。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往楼道里去,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上。然后整间屋子就空了。

我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青色的,还早。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比平时响。我躺到七点,起来洗漱,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之后洗碗,擦灶台,扫地,拖地,一切做完不到九点。

我把次卧的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然后进了主卧。

主卧的床头柜抽屉开着,那个铁盒子果然不见了。衣柜里少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洗漱台上的牙具也少了一套。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摸着床单上他睡过的那一侧,还有一点压痕。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给弟弟林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周末我自己回去扫墓,老周有事不去了。林磊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姐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对。我说昨晚上没睡好。他又说是不是姐夫又惹你了。我说没有,你管好你自家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然后看见了茶几抽屉的缝里露出来一角白色。

是那张驾校报名表。他忘了拿走。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报名表正面贴着老周的一寸照片,红底的,照得他脸红扑扑的,像个刚下地回来的老农民。照片底下是姓名年龄身份证号,都填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这辈子就没把字写正过。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视线慢慢往上移,落到表头上印的驾校全称。

然后我顿住了。

驾校全称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总校的地址和电话,旁边还用印章盖着一行更小的字,暗红色的,印得有点模糊。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某某驾校城东分校。联系人:周玲。”

周玲。

玲。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把报名表翻过来。背面印着报名须知和退费条款,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笔迹是老周的,数字写得分得很开,像是怕人看不清。

我拿出手机,把那串号码输进去。微信搜索。头像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是一个女人的自拍。五十岁上下的样子,卷发,化了妆,手机举得高高的,脸小,下巴尖,对着镜头抿着嘴笑。不是漂亮的那种,是精神的那种,一看就是保养得好、日子过得舒坦的女人。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玲。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台上洗衣机响了,滴滴滴叫着衣服洗好了。我起身去晾衣服,把老周那条深蓝色的格子床单抖开来,夹在晾衣架上。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巨大的人在呼吸。

晾完衣服我回客厅,又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玲”的微信名片。朋友圈对我可见,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方向盘的照片,文案写着:“老伙计要上岗啦,以后就是有证的人啦~”照片里的方向盘是老周那辆捷达的方向盘,我认得那个皮套,还是我去年给他缝的,怕冬天的方向盘冻手。

我往下翻。再往前,两个月前有一条:“终于等到这一天啦,感谢命运的安排!”配图是一张高铁票,从老周所在的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终点站我没听过。

再往前,四个月前有一条:“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很值得了。”没有配图。

我翻到最底,第一条朋友圈是去年九月份发的:“新生活,新开始。”配了一张自拍,她坐在一间装修很好的客厅里,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有河。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在台面上,我用抹布擦了,仔仔细细擦了四五遍,直到台面反光。

然后我回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拽下来那个落灰的旧皮箱。皮箱里装着一沓存折、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我把结婚证抽出来翻开,封面是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些磨损。里面贴着我和老周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两个人傻傻地并排坐着,我扎着马尾辫,他穿着当时最流行的白衬衫,头发浓密,脸还没发福,笑得露出一排牙。

照片底下写着登记日期。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

二十七年。我算了一下,如果到明年三月,就是整整二十七年。

我把结婚证合上,塞回皮箱里。然后我从皮箱夹层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比老周的那个小一圈,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串钥匙、还有一枚金戒指。戒指是老周求婚时候买的,细圈,上面镶着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钻。我拿出来戴上试了试,无名指比当年粗了一圈,戒指卡在指节那儿,进退不得。

我把戒指取下来放回去,合上盖子,把皮箱推回衣柜最上层。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

我去了城东的那家驾校分校。门面不大,在一排汽修店中间夹着,招牌是蓝底白字,跟总校一样的样式。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看剧,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报名?”

“找人,”我说,“周玲,你们这儿的联系人,在吗?”

小姑娘把手机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找周姐什么事?”

“我是学员家属,”我说,“我丈夫在你们这儿报的名,想问问有没有落下的材料。”

小姑娘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长相普通穿着随便,不像来闹事的,就指了指走廊尽头:“周姐办公室最里面那间,不过她今天不在,去总校开会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可能明天。”小姑娘重新拿起手机,“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站在前台没动。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负责人:周玲”五个字。走廊旁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学员照片,是毕业照,每个人举着驾照站在教练车旁边。我一眼就看见了老周,他站在一辆白色教练车旁边,举着驾照,笑得跟朋友圈里一模一样。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卷发,正侧着脸跟他说话,相机刚好拍到那个瞬间,她的嘴角翘着。

就是微信头像上那个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前台小姑娘又抬起了头:“阿姨?你没事吧?”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我明天再来。”

走出驾校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我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玻璃上贴满了二手房信息。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角落里有一套房子的照片,两室一厅,精装修,月租一千五。地址栏写着“城东滨河路十五号”。

滨河路。我拿出手机翻出那条朋友圈,那个叫玲的女人背后落地窗外的河。我站在中介橱窗前,对着那套房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了中介的门。

“姐,看房啊?”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迎上来,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城东滨河路十五号那套,”我说,“照片上那套,能看房吗?”

“那套啊,”小伙子翻了翻平板电脑,“姐,那套房上周刚租出去了,租期一年,押一付三。您要是感兴趣,我们还有其他房源……”

“租给谁了?”我问。

小伙子翻到合同页,瞟了一眼:“一个姓周的,五十五岁,男的……”

我没听完。我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中介。门在我身后关上,冷气断了,热浪扑过来,后背上的汗瞬间冒出来。我站在人行道上,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雾喷在脚背上,凉了一秒就蒸干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

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你怎么打电话了?我这刚上高速——”

“老周,”我说,“你到哪儿了?”

“刚出城,还有二百多公里呢……怎么了?”

“没事,”我说,“路上开慢点。风大,你走哪条高速?”

他在电话里说了那条高速的名字。我记下来。“嗯”了一声,然后说:“挂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把那条高速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终点站是那个城市,高铁票上的那个城市。

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开车过去全程二百四十公里,三个半小时。他的车技是刚学的,肯定开得慢,至少得五个小时。而现在下午两点半,他五十五岁,第一次独自上高速。

我关掉地图,调出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那个号码上头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一个男声,低沉的,带着点不确定:“……林姐?”

“是我,”我说,“沈总,我当初走的时候,你说过只要我开口,公司随时欢迎我回来。这话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声笑了:“林姐,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公司随时有你一把椅子。”

“好,”我说,“那我现在就回去。你帮我订一张今天去苏州的票。”

“苏州?”

“对,”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阳光把站牌的铁皮晒得发亮,我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看不清楚表情,“我有个项目要做。你现在就订。”

挂了电话,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公交站走。风从河那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水腥气。我捏着手机的手心出汗了,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发烫的柏油路上。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驾校、中介、那个叫周玲的女人所在的办公楼,一栋一栋退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响。

老周应该还在高速上。他学车那五十天,每次回来都说教练夸他开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我没告诉他,他那辆捷达的后备箱里,有我一个月前放进去的一箱矿泉水和一个应急急救包。他大概到现在都没发现。

我睁开眼,车窗外面,一架飞机正从天顶飞过去,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天很蓝。

第3章

苏州的天比我们那儿潮。

下了高铁,空气里裹着一层水汽,黏在皮肤上,像敷了一整天的面膜。我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出站,包里面只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和那个小铁盒。沈骁派来的司机举着牌子在出站口等我,牌子上写着“林女士”三个字,黑体,打印得整整齐齐。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深色西装,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我坐进后座,车里的空调打得很足,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车开出去,窗外的街景从车站广场切换到高架桥,灰白色的桥墩一排排往后倒。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到。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高架桥下面是苏州老城区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一片挨着一片,密密匝匝的,像鱼鳞。有鸽子落在屋脊上,歪着头啄翅膀底下。

沈骁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做的是医疗器械代理。三年前我在这家公司干过七年,从销售员一路做到区域总监,手上的客户资源铺了半个华东。后来老周内退,女儿出嫁,他说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沈骁请我吃了顿饭,在园区一家日料店。他喝了半瓶清酒,脸通红,跟我说林姐你要什么时候想回来,公司大门随时开着。我说好,但我知道我不会回来。我四十九了,女人到这个岁数,退下去就退下去了,谁还指望你杀回来。

结果我回来只用了三个小时。高铁。

沈骁站在十七楼的前台等我。他比三年前瘦了些,两鬓有了白头发,但西装还是合身的,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林姐,”他叫我,声音里有一点不稳,“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瞎说,”我说,“老了。”

他笑了笑,侧身引我进去。公司格局变了,以前我们的办公区在走廊左边,现在右半边也打通了,多了二十几张工位,坐满了年轻的面孔。他们好奇地抬头看我,又匆匆低下头。我跟着沈骁穿过长廊,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他把落地窗的百叶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棕色的办公桌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接了,没喝。

“怎么突然要来苏州?”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电话里你也没细说。”

我把水杯放下。“沈总,我需要一个项目。不挑大小,最好是急的、难啃的、别人接不下来的。”

他看着我,眉头动了一下。他了解我,跟了我七年,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没有追问,伸手从桌角抽过来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正好有一个,”他说,“苏州人民医院新院区的设备采购标书,三个进口品牌在抢,我们代理的那个德国牌子一直打不进这家医院。对方采购科主任姓孙,五十三岁,男的,出了名的硬骨头,送了三个月的咖啡和果篮,连他的办公室门都没进去过。”

我翻开标书。第一页就是采购清单,CT机、磁共振、超声仪,一长串,总金额不算大,但对这家公司来说是一块敲门砖。我把标书合上。

“联系方式给我。”

“现在?”

“现在。”

沈骁把孙主任的手机号发到我微信上,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等了他两秒,他最终还是说了:“林姐,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在处理,”我说,“你这儿有地方让我住吗?公司附近的酒店,我自己掏钱。”

“住什么酒店,”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公司对面小区有我一套空置的房子,两室一厅,你住那儿。什么时候走,钥匙什么时候还我。”

我接过钥匙,凉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里。我没说谢。跟他之间用不着这个。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那套房子。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阳台上甚至晾着一条没来得及收的浴巾。我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没收拾,直接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

老周又发了消息,这回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风噪,像是在车外头。“老林,我到了啊,这边天黑了,我找个旅馆住下。你吃饭没?家里冰箱还有菜,别放坏了。”

背景音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的,在问“老周你站那儿干嘛呢”。老周“哎”了一声,语音就断了。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的苏州夜景亮起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块巨大电路板。

我坐了十分钟,拿起手机,给孙主任编辑了一条短信。

“孙主任您好,我是德国海德医疗器械的林敏。这次贵院新院区的设备采购,我想跟您约十五分钟时间,当面汇报一下我们的产品优势。如果您方便,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您办公室楼下等。”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很正常,三年前我跑业务的时候,像这种短信一天发几十条,石沉大海是常态。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来老周第一次跟我相亲那天,我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他坐在我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把脸擦干,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件唯一带来的正装外套,深灰色的,挂进衣柜。然后我上了床,躺下去,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灯关了以后窗帘缝里透进来外面霓虹灯的蓝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游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洗漱,换好正装外套,把头发重新扎紧,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一分钟。镜子里的人眼神有点凶,我微微松开眉头,然后推门出去。

苏州人民医院新院区在城西,我打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八点五十,我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一份产品彩页和一份公司资质复印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门诊楼玻璃幕墙反着白光,进进出出的人流从身边经过,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的家属、抱着病历夹的护士。

九点十分,我的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语调平淡,没什么情绪:“林敏?”

“是我,孙主任您好。”

“你现在在哪儿?”

“门诊楼门口。”

“上来吧,行政楼四楼,403。十五分钟,多的没有。”

我收起手机,迈步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电梯到了四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403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看文件。

我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彩页。

“坐。”他说。

我坐下了。十五分钟。我把产品资料打开,语速平稳地讲了三个核心卖点,两个竞品比对数据,一个关键性能参数,中间他问了四个问题,我全部对答如流。第十一分钟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

“你以前做过这个牌子的代理?”

“三年多以前做过。”

“后来呢?”

“后来回家了。”

他看着我,推了一下眼镜。“那现在为什么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五十三岁,硬骨头,出了名的难搞。这种人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你绕圈子他就把你撵出去。我停了一秒。

“因为我来晚了,”我说,“但总比不来好。”

他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嘶嘶响。然后他拿起我的彩页翻了翻,在某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搁在左手边。

“下周一来,带一个完整的技术参数对比表,另外你们在苏南地区的装机案例,整理一份给我。”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四分半,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谢谢孙主任。”

“你以前跟过谁?”

“沈骁。”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往后飘。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高跟鞋的声音被走廊吸掉一半,轻了些。

进了电梯,下行。电梯镜面墙映出我自己的脸,我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手机震了。

老周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饭店里拍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副碗筷,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卷发,穿红色毛衣,正举起酒杯对着镜头笑。老周的手出镜了,端着另一只酒杯,两只杯子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镜头里像要碰在一起。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老林,这是玲。我们吃个饭,你别多想。

电梯到了二楼,停了,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医生。我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电梯继续下行,指示灯一格一格跳下去。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声涌进来,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广播在叫号,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候诊名单。

我穿过大厅走出去。阳光晒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站定了,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是他最爱喝的番茄蛋花汤。

那家饭店的桌布是碎花的。桌角放着一盒纸巾,牌子跟我家厨房用的一样。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三秒。然后退出去,打开通讯录,翻到老周的号,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老林?你看到照片了?我跟你解释——”

“老周,”我打断他,“你住哪儿?”

“我……住滨河路,玲她家楼下的旅馆……”

“钥匙带了吗?”

“带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家里水管漏水了,我找人修。你待着吧。”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城市里车流和人声混杂在一起的那种噪音。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抬手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

然后我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后背挺直。脚很稳。没有回头。

第4章

周一早上七点,我坐在沈骁那套房子的客厅里把技术参数对比表最后核对了一遍。窗外下着小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对面的写字楼洇成模糊的一团。我把打印好的文件装进文件袋,换了鞋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

到人民医院行政楼的时候八点四十。我没直接上去,在大厅的候诊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排号信息发呆。九点整我上楼,403的门虚掩着,孙主任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接电话。我在门外等了一分钟,听见他挂了电话才敲门。

他让我进去。我把技术参数对比表和装机案例清单放在他桌上,他摘了眼镜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过去,在关键数据上用手指头点一点。我站着等,窗外雨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响。

二十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招标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下周三开标,”他说,“如果你能说服院长,这个项目就是你们的。”

我接过意向书看了看,然后抬头:“院长那边,您方便引荐吗?”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再问,说了声谢谢,拿了意向书出来。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A到Z翻了两遍,在三年前的老客户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叫陆诚的名字。他以前是苏州另一家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后来调去了卫健委。我跟他做过两年的业务,交情不算深,但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发条问候短信。

我站在医院大厅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响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他才接起来。

“喂?”

“陆院长,我是海德的林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明显热络了几分:“林敏?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回去了?怎么又出来了?”

“有点事,”我说,“想跟您打听个人。苏州人民医院新院区的院长姓什么?什么来路?”

“姓陈,”他说,“陈国栋,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之前在省人民医院干了十年外科主任,去年刚调过来的。怎么,你想啃他那块骨头?”

“有戏吗?”

陆诚笑了两声。“陈院长这个人吧,业务水平没得说,就是路子有点……你说不通。他只信他信任的人,外人递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你要想见他,估计得有个中间人牵线,还得是他说得上话的那种。”

“他信任谁?”

陆诚想了半天,“他太太。陈院长的太太以前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退休了。如果你能搭上她那条线……”

他没说完我就明白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雨比刚才大了,地面被砸出一片水花。来来往往的人撑着伞从我身边挤过去,伞尖的水珠甩到我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我收起手机,转身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盒包装中档的燕窝和一小箱进口水果。

然后我在超市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陆诚给我的那个地址。

陈院长家住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单位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我爬上四楼,在404门口站定,理了理头发和外套,抬手敲门。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还抓着一把葱。

“找谁?”她打量我,目光带着警惕。

“陈太太您好,”我笑了一下,“我是海德医疗的,以前跟陈院长在省人民医院有过合作。正好来苏州出差,顺道拜访一下。”

她握葱的手没松,上下扫了我一眼,然后侧了侧身。“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盘切好的苹果。她让我坐下,把葱放在厨房台面上,擦了擦手,端过来一杯茶。

“你是做什么的?”

“医疗器械代理,德国海德。”

她“哦”了一声,没表现出特别的表情。我把燕窝和水果放在茶几边上,说是一点小意思,她看了一眼,也没推辞。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跟我聊家常,问她儿子今年刚考上研究生,问我孩子多大了,在哪工作。我一一答了,说我女儿在南京上班,年前刚结婚。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话锋一转:“你找老陈有事?”

我没绕弯子。“新院区有个设备采购项目,想跟陈院长汇报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老陈这个人吧,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讲。但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喝一杯茶看半小时文件,那半小时谁的电话都不接。你要找他,就在那半小时之前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站起来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从茶几底下摸出来一张门禁卡。“老陈昨天落家里的。你明早去的时候带上,省得在楼下等半天。”

我接过卡,冰凉的,塑料的,还带着她手掌的温度。我说了声谢谢,把卡攥在手心里,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黑暗里只有外面照进来的灰蓝色天光。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收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到了新院区行政楼楼下。天刚亮透,地面还是湿的,昨夜的雨到现在没彻底停,飘着毛毛雨丝。我用陈太太给的门禁卡刷开了门禁,上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陈院长的办公室在六楼最里面。我到的时候六点五十五,门关着,里面的灯没亮。我站在走廊里等,文件袋夹在腋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头摸着里面那枚小铁盒的棱角。我妈留给我的,每次紧张的时候我就摸它,那点凉意能把人按回地面。

七点十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中等身材,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灰白,步子不快但稳,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

“你是?”

“陈院长早上好,”我说,“我是海德医疗的林敏。冒昧打扰,想跟您汇报一下新院区设备采购的事。只占您十五分钟。”

他已经推开了门,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温度。然后他走进去,把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在办公桌后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进来吧。”

我跟进去,在他对面站定,把文件袋放在桌边,没有急着坐。他抬头看着我,等着。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意向书和技术参数表一并放在他面前。然后我不说话,就这么坐着他,等了他三秒。三秒之后他低头翻了第一页。

前五分钟他翻完了全部文件,中间问了两个关于故障率和后期维护成本的问题,我答了。第六分钟他合上文件,摘了眼镜,靠进椅背里看着我。

“你在省人民医院做过?”

“做过三年。”

“跟我太太聊过了?”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在文件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推还给我。“下周三开标,你正常参与就可以了。”

我说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又说了一句:“林敏,你这人做事不太讲规矩。”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比刚才松动了一点。我说:“陈院长,我下次来带更好的茶。”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出了门,沿着走廊往电梯走,步子很快。电梯门开的时候我走进去,门合上,我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上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凉的。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的时候手机连续震了三下。我拿出来看,都是老周发的。

第一条是文字:“老林,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第二条是语音。我犹豫了一秒,点开听。他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老林,你千万别多想啊,我跟玲就是普通朋友……她人挺好的,让我住她家楼下那个旅馆,还带我吃了饭……你可别跟我闹。”

第三条是照片。拍的是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副扑克牌,背景是旅馆房间里那种碎花床单。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她说今天下雨出不去,在旅馆打牌。”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那双白净的、涂了浅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甲修得很圆润,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我盯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很久,把那截无名指放大了几倍看,边缘模糊但形状清楚。窄窄一圈,没有任何花纹。不像婚戒,更像某种装饰。

我退出照片,打开通讯录,翻到女儿的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妈?怎么啦?”

“没什么,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我挺好的呀,妈你怎么声音听起来好远,你在外面吗?”

“嗯,出差。”

“出差?你什么时候开始出差了?爸知道吗?”

我顿了一下。“知道。他也在外面。”

“啊?爸也在外面?你们俩这是……”

“没事,”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起来。大厅里的广播又在叫号,一个婴儿在候诊区哭起来,年轻的母亲抱着哄,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来回撞。我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楼顶被雾气吞了一半。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潮潮的,有一股泥土和柏油混合的味道。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玲的微信名片,点了“添加朋友”。

验证消息栏里,我打了六个字:“我是老周的爱人。”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倒扣着手机,沿台阶往下走。雨水积在台阶凹槽里,踩上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走出十步左右,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验证通过了。

对话框打开,对面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断了三次。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姐,你别误会。我跟老周就是网上聊得来,没别的意思。”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散了,我抬手拢了一下。

手指头碰在额头上,是凉的。

第5章

我在路边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青菜包,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完。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玲那条消息就在对话框里挂着,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水。我没回复,把包子咽干净,擦擦手,拎着文件袋打车回了沈骁那边。

到的时候沈骁正在会议室跟几个销售开会,见我推门进去,他挥挥手把人散了。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我靠着门框站着,他过来递了杯水。

“拿下了?”他问我。

“周三开标,陈院长松了口,但没有承诺。”

沈骁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认识我七八年了,知道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打八折跟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不一样。他拍了拍我肩膀,“辛苦了。”然后转身去接电话。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纸杯微微发烫。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有光漏下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一片亮白。

手机震了,是玲。距离上一条消息过去了四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姐,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老周的联系方式删了。我们真的没什么。”

我看着“真的没什么”四个字,在屏幕的光里亮着。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用。”

对面秒回:“那你是原谅我了?姐,你真是个好人。”

我没再回。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回了沈骁给我的那套房子。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眉峰拧得太紧了,我伸手把眉心揉开,揉了两下,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那件深灰色正装外套脱下来挂好。

下午两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整理下周开标要用的PPT。笔记本开着,光标在一页空白幻灯片上闪烁。我往里面填数据、机型参数、服务承诺、维保方案,一条一条排好,三年前的肌肉记忆全回来了,数据和条款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印刷体。

做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六声。

我拿起来看。老周建了一个群聊。群名叫“一家人”,成员只有我、老周、还有玲。群聊的第一条消息是老周发的,一个微笑的表情。

第二条是玲发的:“姐,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跟你当面道个歉。我跟老周真的就是朋友,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一起聊聊吧?”

第三条是玲发的一个定位。一个茶馆的名字,在苏州老城区的观前街附近。

第四条是老周发的:“老林,玲说到苏州来了,你也在苏州吧?你俩见个面,就当交个朋友。”

第五条是玲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柔,跟那天驾校照片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对得上号,不急不缓的:“姐,我订了后天下午两点的位子,你看时间方便不?你要是不方便咱们再调。”

第六条是老周的:“老林你快回个话,人家等你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地刷上来,像有人在我面前排了一列棋子。窗外太阳出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我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行。后天下午两点,这个地址。我自己去。”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一朵玫瑰花。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做PPT。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走,把最后几页数据填完,保存,文件名改成“苏州人民医院新院区投标方案最终版”。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没想什么。空的。

第二天我哪儿也没去。上午把投标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改了五个数据措辞,下午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盒速冻饺子煮了吃了,晚上早早洗漱上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静了一整天。老周没再发消息,玲也没发。那个叫“一家人”的群聊停在昨天下午那条玫瑰花上,像一首唱到一半的歌被按了暂停。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窗。苏州的夜比老家亮,外面灯多,窗帘透进来一层橘色的光,把天花板染得昏暖。我闭着眼,听见隔壁单元传来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星期三。开标日。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没赖床,起来洗了澡,吹干头发,化了淡妆。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外面套那件深灰正装外套。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我女儿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站在穿衣镜前面转了一圈,把衬衫领子翻平整,又拿纸巾把皮鞋尖上的灰擦掉了。

七点半出门,打车到新院区行政楼。八点整坐在陈院长办公室门口走廊的长椅上等。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保洁阿姨推着拖车从面前经过,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维修工拎着工具箱进了旁边的房间。我坐着不动,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叠压着。

八点二十,陈院长到了。他看见我坐在走廊上,脚步没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我把投标文件放在他桌上。昨天那份技术参数表他已经看过了,今天这份是完整的商务标和技术标合订本,里面还包括了一份三年前我在华东区域做过的四个同级别医院项目装机案例,装机时间、落地反馈、后期维保数据全部列清楚。他把合订本翻开,前五页看得慢,后面翻得快,中间抬起头问了我两个技术细节问题。我答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是装机案例的最后一个项目。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外资背景的私立医院,三年前上线了全套海德设备,装机周期十七天,比合同承诺提前了三天。那家医院的设备科负责人在案例后面留了一段手写签名式的评价,复印件上字迹有点模糊,但落款处的名字清晰可见。

陈院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合订本合上了。

“这个项目,”他说,“当时是你做的?”

“是我全程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跟标的还有谁?”

“西门子和GE。他们在本地区装机案例比我多,但单一医院品类覆盖率他们不如海德。”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外,又收回来。“林敏,你知不知道这次采购预算压得比同类项目低了八个点?”

“知道。所以我在方案里把后续五年的维保打包进了设备总价,等于把毛利让了两个点出来给院方做弹性。西门子和GE的报价方案我估算过,他们不会比这个更低。”

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你走吧,下午开标会正常参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苏州工业园的项目,装机那年你是不是带队住了半个月酒店?”

我回头看,他重新戴上了眼镜,正低头翻我的合订本。“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是我老同学。他跟我说过,有个女的带着团队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最后三天几乎没睡,把十七天的工期压到十四天做完。”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销售。”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窗外的光打在我后背上,把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你三年前为什么走了?”他问。

“家里有事。”

他看了我两秒。“现在处理完了?”

“在收尾。”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我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白花花地铺满地面。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拐角的小窗户前面。外面天晴了,阳光把对面楼顶的招牌照得反射刺眼的白光。

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群聊里约定的那个茶馆见面,还有四个小时二十分钟。

我收起手机,下楼,在大厅的咖啡机旁边买了一杯黑咖啡。端着滚烫的纸杯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的就诊信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被护工推着从面前经过,脚上穿着一双红色棉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我喝了口咖啡。烫,苦。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了一点回甘。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站在了那个茶馆门口。

观前街后面的一条小巷,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门脸不大,木牌子上刻着“听雨轩”三个字。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天井院落,摆了几张竹椅和方桌,头顶搭着葡萄架,藤蔓叶子绿汪汪的铺了满架。

院子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老周背对着门口,我看见他肩膀的轮廓,穿着那件夹克衫,头发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梳过,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浅绿色针织衫的女人,卷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耳垂上垂着一对玉坠子。她正笑着跟老周说话,嘴角弯弯的,手指头捻着一颗葡萄,正要往嘴里送。

我站在葡萄架底下没动。

老周像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见我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老林,你来了!快坐快坐,玲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他身后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她的个子不高,但姿态舒展,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后收,像练过舞蹈似的。她在我面前站定,歪了歪头,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

“姐,”她说,“总算见到你了。我是周玲。”

她的手伸出来,五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日光底下泛着淡哑的光。

我没看那枚戒指。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掌心温热,有点潮。

“你好,”我说,“我是林敏。”

我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老周殷勤地给我倒了杯茶,茶水颜色清亮,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院子里的葡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颗熟透的紫葡萄从藤上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啪地裂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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