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背着我给他前任买了辆车,说是普通朋友,我直接把车开到了他前任公司楼下:你丈夫给你买的车,你开走吧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那辆车跟你没关系?”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屏幕里是银行APP的转账记录,收款方那一栏写着“周莉”,金额是十八万七千六,时间显示是上周四下午两点零三分。
赵东升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听到我这句话,手里的塑料水壶顿了一下,水浇到了花盆外面,顺着阳台的地砖淌成一小片。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忘了?”
他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恶心。结婚四年,我太清楚他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了——每次他做错了事又不打算认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压一点,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周莉遇到点困难,她爸住院了,急用钱。”他说,“就是普通朋友帮个忙,你至于吗?”
“普通朋友?”我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连我自己听着都刺耳,“赵东升,你当我瞎?十八万,你给一个普通朋友转十八万?你亲爹上个月做心脏搭桥,你掏了多少钱?三万。你跟我说那是你亲爹。”
他的眉毛终于拧起来了。我最烦他这副样子,好像我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反倒成了受害者。“那能一样吗?我爸有医保,周莉她爸是自费。再说了,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又没动你的工资。”
“你挣的?”我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你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没数?这十八万里面有一半是我的年终奖,你跟我说是你挣的?”
赵东升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反省,他只是在等我发完火,然后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以前每次都是这样,我闹,他沉默,最后我不忍心,主动和好。但这次不一样。
“钱的事先放一边。”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给她买车,为什么?”
他的头抬起来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什么车?我没给她买车。”
“赵东升。”我一字一顿,“你当我是傻子是吧?十八万七千六,零头都对得上,周莉上个月刚提的那辆高尔夫,全款落地十九万,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盯着他的喉结,等着他编出下一个谎话。但他这次没编,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默认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心碎这种事太文艺了,不适合我。碎掉的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是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饭的那个理由,是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大半转进共同账户的那个理由,是我在他妈面前替他圆场说他工作忙才没回去过年的那个理由。
全碎了。
“赵东升,你跟她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就……去年同学聚会。”
“去年?”我算了一下时间,“去年同学聚会,你跟我说你喝多了在同事家睡的,那天晚上你跟她在一起?”
他没说话。但他眼睛里那点躲闪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到床上。然后是裤子,衬衫,领带,一件一件往外扔。他跟进来了,站在卧室门口,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着急:“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东西。”我头也不回,“你去找你的普通朋友过吧。”
“林晚,你别闹了行不行?”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拉我的胳膊,我甩开了。“我跟周莉真的没什么,她就是遇到困难了,我帮一把怎么了?你非得把事情想得那么龌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我跟他在一张床上睡了四年,但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他。
“赵东升,你听好了。”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不在乎你跟她睡没睡。我在乎的是,你把我们共同的钱,拿去给你前任买车,然后跟我说是‘普通朋友帮个忙’。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一秒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了,“你只在乎你自己。你觉得自己特伟大,特仗义,前女友有难你挺身而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每天挤地铁上班,攒了两年的年终奖,你说转就转给别人了?”
我转回衣柜,继续扔他的衣服。他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好问题。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扔到床上,拍了拍手,转身看着他。“我不想怎么样。车是你买的,钱是你转的,你去要回来,捐了也好,扔了也好,跟我没关系。但你要不回来,这钱就算你欠我的。咱俩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这笔账你得认。”
他的脸色变了。“林晚,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我不是在提离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通知你。”
那天晚上赵东升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锁了卧室的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周莉的朋友圈。上个月她发了一张照片,站在一辆白色高尔夫旁边,配文是“新车落地,感谢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照片里她笑得特别灿烂,身后的小区我认识,是城东那个新开的楼盘,一平米两万八。
我当时还给她点了赞。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莉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精修的自拍,大眼睛,尖下巴,头发染成栗棕色,跟我这种常年扎马尾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我跟她只在赵东升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那次她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赵东升的目光至少往她那边飘了七八次。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莉,我是林晚。赵东升给你买的那辆车,明天我开走。”
发完我就关机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赵东升到底干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赵东升还在沙发上打呼噜,我绕过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拿了他的车钥匙出门。
他那辆黑色迈腾停在楼下,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油表——满的。他昨天刚加过油,大概是准备今天去干什么好事。
我把车开到周莉住的小区,停在门口。保安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三栋的周莉。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周莉从里面走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我的车,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周莉,上车。”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林晚?你怎么……”
“上车。”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你不上来,我就把车停在这儿,把赵东升给你转账的记录打印出来贴你小区门口。”
她的脸白了。犹豫了几秒,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全带。”我说。
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蹿了出去。她住的小区离她公司不远,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莉终于忍不住了。“林晚,我跟赵东升真的没什么,他就是看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你孩子不是跟你前夫吗?”我打断她。
她噎住了。
“周莉,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的。你是他前任,我是他现任。他背着我给你花了十八万,这钱我得有个说法。至于你们俩到底睡没睡,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钱是我的。”
她沉默了。车子拐进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区域,路边已经有不少上班的人在走。我把车开到写字楼正门口,停稳,拉手刹,熄火。
“到了。”我看着她,“你丈夫给你买的车,你开走吧。”
周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灰白色。“林晚,你别这样……这车我可以还给你们——”
“不用。”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她的车门也拉开。“我说了,你开走。这是赵东升的心意,你拿着。但从今天开始,他欠我的十八万七千六,我会跟他算清楚。至于你们俩以后还联不联系,跟我没关系了。”
写字楼门口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周莉坐在车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在发抖,但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下车吧。”我说,“这车以后是你的了。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赵东升能背着我给你花十八万,将来也能背着别人给你花更多的钱。你最好想清楚,你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赵东升打来的。我没接,直接关机。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走在人行道上,第一次觉得早上的空气这么干净。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周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晚——”
我没回头。
走出大概两百米,一辆白色高尔夫从我身边开过去,驾驶座上的周莉侧脸都是泪。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在路口拐角。
手机重新开机,赵东升的未接来电有十一个,微信消息二十三条。我一条都没点开。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却没怎么联系过的名字——李正。
律师,大学同学,专打离婚官司。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晚?稀客啊。”
“李正,我想咨询点事。”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离婚,财产分割,对方婚内转移共同财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发现的。”我说,“但我猜已经持续一年了。”
李正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有证据吗?”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一辆车。那辆车现在在她公司楼下,她刚开走。”
“行。”李正说,“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公司的地址。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赵东升,你欠我的,一分都别想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林晚?”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我是周莉。车钥匙在我手里,但我想跟你谈谈。赵东升他……他不止给我一个人转过钱。”
我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你来找我吧。”周莉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赵东升知道是我说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城市在早晨的阳光里闪闪发光。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在哪?”我问。
“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师傅,掉头,去城东。”
第2章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落地玻璃对着街,采光好得有点刺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莉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动,奶精球和糖包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她一个都没拆。她的眼睛肿着,鼻头泛红,手指一直在绞一张纸巾,绞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碎屑,铺了半张桌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水,谢谢。然后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隔壁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聊什么“对赌协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楚。
“你电话里说的,什么意思?”我先开了口。
周莉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又低下头去。她把那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凉了,眉头皱了一下。“赵东升去年九月开始找我,说是叙旧,吃个饭。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他一直说一直说,我就去了。”
“九月。”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九月,赵东升说他们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经常加班到半夜。有时候周末也要去,一去就是一整天。我当时还给他公司送过两次夜宵,前台的小姑娘说赵经理早走了,我以为他提前回家了。
“第一次吃饭,他抢着买单,花了一千多。”周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来就隔三差五找我。我离婚之后一个人带着孩子,经济上确实紧,他每次见面都塞钱给我,三千五千的,说是给孩子买点东西。我不要,他就硬塞。”
“你就要了。”我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反驳。“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过得不幸福,说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就是为了房子才凑合着过。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外壁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滑腻腻的。我告诉自己别生气,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来这里不是听她忏悔的,我要的是信息。
“车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他来找我,说他有一笔闲钱,想帮我把车换了。我那辆二手车开了六年,经常出毛病。我说不行,这太多了。他说没事,他跟你商量过了,你也同意。”
我的手指在杯子上顿住了。“他这么说的?”
“嗯。”周莉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所以我才收的。林晚,我真的以为你们商量过了。如果我知道他是瞒着你的,我——”
“行了。”我打断她,“你不知道,我知道了。现在说别的。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他不止给你一个人转过钱,什么意思?”
周莉把手里那团纸巾放下,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那是一张微信截图,赵东升的头像,对方是一个备注叫“小雨”的人。对话很短,赵东升转了一笔钱,五千。小雨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谢谢赵哥,下个月房租有着落了”。
日期是今年三月。
“这个小雨是谁?”
“他另一个……朋友。”周莉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带了点嘲讽的尾音,“我见过一次,很年轻,二十五六岁。赵东升跟我说是公司新来的同事,家里困难,帮一把。”
“你信?”
“我那时候信。”她苦笑了一下,“后来发现他给小雨转过好几次钱,加起来有两万多。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管得太宽。我说你老婆知道吗,他就急了。”
我放下她的手机,推回去。“这些截图,能发给我吗?”
“可以。”她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我的微信收到了几条消息。我没急着看,继续问她:“还有别的吗?”
周莉犹豫了。她的手指又开始绞那张已经烂成碎屑的纸巾,绞无可绞的时候就把碎屑拢成一堆,再摊开,再拢。我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大概有数了——还有更狠的。
“我说了,你别跟赵东升说是我说的。”
“我说了不算数。但你告诉我的东西如果真的有用,我不会让你难做。”
她深吸一口气。“你查一下他去年年底那笔年终奖。他跟我说是六万八,但我有一次在他车上看到一张银行的单子,年终奖那一栏是十九万。剩下的十二万,他跟我说是借给朋友了,但我知道他给谁了。”
十二万。加上给我的十八万七千六,再加上零零碎碎转给周莉和小雨的,小四十万。赵东升一年的工资到手也就三十万出头。这些钱里面有多少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给谁了?”
“一个叫陈建的人。赵东升的大学室友,做工程的。去年他们一起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赵东升说是短期周转,三个月回本。结果到现在都没回。”
“这个陈建现在在哪?”
“不知道。赵东升去年年底跟他吵过一次,好像钱要不回来了。之后就没再提过。”
我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在等红灯,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一个外卖骑手在车流里穿来穿去。阳光很亮,玻璃上反射着对面楼的影子。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赵东升在过去的一年里,瞒着我往外转了将近四十万。给前任买车,给年轻女孩付房租,跟老同学搞投资。每件事都瞒着我,每件事都用“普通朋友”当幌子。
而我这四年,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进共同账户。每个月给自己留两千块零花,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我妈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个金镯子,看了三回,最后买了个银的,三百多,我妈还高兴得不行。
“林晚。”周莉叫我。
我回过神来看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我说,“但不会让他好过。”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骗了我。”周莉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的声音稳了很多,“他跟我说你们早就分居了,说你们各过各的。我信了。结果呢?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们每天早上还一起吃饭。他把我也骗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把你知道的都整理一下,发给我。包括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截屏保存。我不需要你出庭,但你得给我证据。”
“好。”她拿起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
我站起来,把水杯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我先走了。你整理好了直接发我微信。”
周莉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回她这句话。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烘烘的。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李正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我多带点东西过来。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车。坐进后座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东升。我盯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林晚你在哪?”他的声音又急又躁,背景里能听到汽车喇叭声,“周莉给我打电话说你去找她了?你疯了吗?你去她公司闹什么?”
“我没闹。”我说,“我把她车还给她了。”
“你——”他哽住了,大概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过了几秒,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每次他做错事之后都会用的讨好腔调:“晚晚,你回家,咱们好好说行不行?那笔钱的事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可以解释——”
“赵东升。”我打断他,“你去年年终奖到底发了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连背景的喇叭声都像被什么吸走了。
“你说六万八。”我的声音很平,“但银行单子上是十九万。剩下的十二万,你去哪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赵东升说:“你翻我东西?”
“你东西放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我开车的时候找保单翻到的。”我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次说完吧。省得我一点一点挖,你也累。”
“林晚,你听我说——”
“我不听了。”我报了我公司的地址给司机,然后对着手机说,“赵东升,今天下班之前你把家里那套房的房产证找出来,我要看。还有你所有的银行卡流水,从去年一月到现在,全部打出来。晚上我回去看。少一张,明天我就去法院。”
“林晚!”
我挂了电话,关机。车子在城市的车流里缓缓往前挪,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四十万只是明面上的。房产呢?存款呢?他那辆车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手机重新开机,给李正又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个人,赵东升,查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和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李正回得很快:你这是要打大仗。
我打字:打就打个大的。
发送。
然后我翻到周莉的微信,她发来的截图已经躺在那里了,一共十几张,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还有一张赵东升跟陈建签的所谓“投资协议”的照片。我把这些一张一张点开看,越看越冷。
最后一张截图是一段语音转文字,赵东升的声音,转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莉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她那边房子的事情搞定,我就跟她摊牌。那套房是婚前她爸妈出的首付,但我名字在产证上,分起来没那么简单。你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从商业区到住宅区,再到我公司所在的科技园。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租车在园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陈跟我打招呼,我像往常一样笑了笑,说早上好。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今天的工作安排。我倒了杯热水,开始一件一件地处理。
中午十二点,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房产证找到了。流水我下午去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外卖沙拉。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李正的办公室。他翻完我带来的所有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林晚,你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但也比你想象的要好打。”
“怎么说?”
“复杂在他藏得深,好打在他蠢。”李正把那张投资协议的照片放大,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笔钱根本没投出去。这个陈建,我查一下。如果是个空壳,那他就是恶意转移财产。离婚的时候他不光要还你一半,还得少分。”
我点了点头。
“还有,”李正把手机递还给我,“你回家之后,把他所有电子设备的聊天记录都截屏。包括那个小雨。越多越好。”
“明白。”
走出律所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金灿灿的一片。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嘈杂声不那么让人心烦了。手机又响了,还是赵东升。
我接起来。
“晚晚,房产证我放茶几上了。流水也打好了,在书房抽屉里。”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回。”
挂电话之前,他叫住我:“晚晚。”
“嗯?”
“那个……周莉的车,你开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是怕我把车扣下来。我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又冷:“放心,车在她那儿。我让她开走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赵东升。”我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你今晚最好把该交的东西都准备好。我回去之后,咱们一笔一笔算。”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上车之后报地址,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随便,能到就行。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我看着那片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东升,你欠我的,远不止那四十万。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正发来的消息:陈建查到了。公司去年八月注销的,法人是他小舅子。赵东升那十二万,大概率打了水漂。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字:查到资金去向了吗?
李正回:还在查。但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陈建上个月在海南买了一套房,全款。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高楼一幢接一幢地往后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市裹在里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赵东升说,陈建是他大学室友。但我记得,他的大学室友姓孙,不姓陈。
那他跟这个陈建,到底什么关系?
出租车驶下高架,拐进我家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我看见赵东升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我爱吃的那家卤味。他看见出租车,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我坐在车里没动,隔着车窗看着他。
司机问:“到了,停哪儿?”
我说:“往前开,别停。”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了。东西放门口,我明天来拿。
然后关机,靠回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赵东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挡住了。
“师傅,”我重新报了一个地址,是我妈家的,“去城南。”
第3章
我妈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手里还攥着半截丝瓜。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看。“东升呢?”
“没来。”
她侧身让我进去。玄关的鞋架上摆着我爸的旧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我爸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我,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又闭上了。
我妈把丝瓜往厨房台面上一搁,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吵架了?”
“妈,我今晚住这儿。”
她看了我三秒,没追问,起身去卧室给我铺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抖被子的声音,闻着厨房里飘来的丝瓜蛋汤的味道,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爸在旁边打着轻鼾,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这一切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差点忘了自己已经三十一岁,已经结婚四年,已经被人当傻子耍了整整一年。
我妈铺好床出来,端了碗汤放在我面前。“先喝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我妈坐在对面择豆角,手指翻得很快,豆角两头的筋一根一根被撕下来,扔在搪瓷盆里。她什么都没问,但她择豆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耳朵也一直竖着。
“赵东升出轨了。”我说。
我妈的手指停了一下。豆角筋断在半截,她把它拽下来,继续择。“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开始联系的,中间断过一阵,今年又接上了。”我喝了一口汤,丝瓜的清甜滚过喉咙,“他给对方花了小四十万。年终奖、存款、还有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
我妈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拍桌子骂人,也没有哭,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已经在找律师了。”
她点了点头。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当年你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太会说话了。会说话的男人靠不住,你爸就是不会说话才靠得住。”
沙发上打瞌睡的我爸突然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梦话。我和我妈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妈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住多久都行。”她站起来继续择豆角,“你爸下个月退休,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醒了。手机开机的时候跳出来十几条消息,赵东升的未接来电有六个。我没急着回,先给李正发了条消息:今天能查陈建那个海南房子的资金来源吗?
李正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你今天有空吗?来律所一趟,我找到一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洗漱完,我妈已经把早饭摆桌上了。白粥、咸鸭蛋、昨天剩的丝瓜汤。我爸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推,看着我。“你那个事,昨晚你妈跟我说了。需要钱的话,爸这儿有。”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堵了一下。“不用,爸。我自己能处理。”
“处理归处理,钱归钱。”他从裤兜里摸出张银行卡往桌上一拍,“拿着。密码你生日。”
我没拿。把卡推回去,说真不用。他哼了一声,把卡收回兜里,站起来拎着鸟笼子出门遛弯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上午九点,我到了李正的律所。他办公室里多了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把其中最厚的一摞推到我面前,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你看这里。去年十二月二十一号,赵东升转给陈建十二万。同一天,陈建的账户转出去十一万八到海南一家房产公司的账上。时间差只有两个小时。”
“所以那笔投资根本就是假的。”
“不止。”李正又翻到另一页,“去年八月,陈建的公司注销之前,赵东升从你们共同账户里转了五万给他。名义是借款。但陈建那个公司从注册到注销一共不到十个月,没有实际经营,没有报税记录,就是一个空壳。”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十二万,五万,十八万七千六,还有零零碎碎转给周莉和小雨的。加起来将近四十万。而这些钱,每一笔都是从我们共同的账户里流出去的。
“还有一件事。”李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我昨天让人查了你们那套房子的产证信息。你爸妈出的首付,对吧?”
“对。七十万首付,我爸妈出的,赵东升当时拿了十万装修。”
“产证上写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嗯。”
李正把那张纸抽出来,指着其中一行字。“产证在去年十一月做过一次变更。赵东升去房管局办了一个加名手续,把他妈的名字加上去了。”
我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去年十一月。你回忆一下,那段时间你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我闭上眼睛,使劲回忆。去年十一月……赵东升有天晚上拿回来一摞材料,说是他公司要办什么公积金证明,需要我签字。我当时在赶一个方案,没细看就签了。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说这儿签一下就行。我签了。
“我签过。他跟我说的用途不是这个。”
李正的表情很平静。“我知道。所以这个加名手续大概率是伪造的。如果能证明你签字的时候不知情,这个加名就是无效的。但需要做笔迹鉴定,还要看他提交的具体材料。我已经让人去调档了。”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给前任买车,给年轻姑娘付房租,跟人合伙搞假投资。这些我都能消化。但他动了我爸妈出钱买的房子,而且是偷偷加了他妈的名字。这已经超出“出轨”的范畴了。
“李正。”我的声音有点干,“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发现?”
李正看了我一眼。“他赌的就是你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他觉得你为了房子和面子也不会离婚。你之前不是一直忍着吗?”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在过去四年里,每次发现赵东升的小毛病——撒谎、充面子、跟女同事暧昧——我都忍了。我总觉得婚姻就是磨合,忍忍就过去了。我的忍耐被他当成了软弱。
“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李正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今天回去,把家里所有的证件、存折、银行卡、贵重物品全部收好。第二,你回去之后照常过日子,什么都别表现出来。我需要时间去调房管局的档案,顺便查陈建那套海南房子的资金来源。等证据齐了,一次性摊牌。”
“要多久?”
“一周。”
我点了点头。“行。”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拦车,手机响了,是赵东升。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晚晚,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这就回去。”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好好,我买了你爱吃的卤鸭翅,还有那个你喜欢的酸奶。对了,昨晚你没回来,我一个人没睡好……”
他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全是家常。我听着,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声音这么刺耳。但我忍住了。
“赵东升。”
“嗯?”
“昨晚我想了想。钱的事,你处理吧。我不追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亮起来,带着一种讨好的、得逞的欢快。“真的?晚晚,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你放心,那笔钱我一定想办法要回来,实在要不回来我以后慢慢还你——”
“不用。”我说,“回家再说。”
“好好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被楼群切割成方块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我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浅,只有我自己知道。
赵东升,你等着。一周之后,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不追究”。
拦了一辆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我要回去收拾东西,顺便把我爸那张银行卡带上。他今天早上塞给我的时候,我推了回去。现在我要去把它拿回来。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身后还有人在。
走到我妈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赵东升,结果是周莉。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小雨的真名叫孙雨,是赵东升公司财务部的人。她手里有赵东升的报销单和账目记录。你要不要见见她?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你安排。
然后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飘着我妈炖排骨的味道。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很稳。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排骨炖好了。”
“妈。”我脱了鞋走进去,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张卡我拿着。但里面的钱我不会动。等事情办完了还你。”
我妈看了那张卡一眼,又看了看我。“随你。先吃饭。”
我坐在饭桌前,我爸从阳台逗完鸟进来,看见我拿着那张卡,嘴角咧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坐下开始盛饭。排骨炖得烂,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东升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里带着笑:“晚晚,几点到家?我去小区门口接你。今天天气好,咱们晚上出去吃?”
我看着这行字,放下手机,继续喝汤。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扒饭。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什么话都没说。
吃完午饭,我给我妈说了晚上要回去的事。她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好的饺子塞给我。“拿着。不想做饭的时候煮几个。”
我拎着那袋饺子走出门。下午的太阳比中午更热,蝉叫得声嘶力竭。我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给李正发了条消息:房管局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另外,孙雨这个人你查一下,赵东升公司的财务。
李正回了个OK。
我拦上车,报了家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往这边看,碎花睡衣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朝她挥了挥手,不知道她看没看见。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我靠在后座上,把那袋饺子放在腿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朝前流淌。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周。再忍一周。
到家门口的时候,赵东升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蓝色polo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袋卤鸭翅。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晚晚,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笑,也笑了一下。“嗯,回来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饺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腰。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我没躲。
“走吧,回家。”他说。
我跟着他往小区里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单元门口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什么下周要检修电梯。赵东升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有一根白头发,亮晶晶的。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从电梯镜面里看着我,笑了笑。“晚晚,谢谢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嘴角弯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嗯。”我说。
电梯在上升,数字从一跳到二,再从二跳到三。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有掏出来看。我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叮。电梯到了。
赵东升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用另一只手在兜里按了一下手机侧键,把那条消息标为未读。
门开了。茶几上放着房产证,书房抽屉里放着流水。客厅里的空气闻起来有点闷,但赵东升把窗户推开了,风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
“晚晚,你想吃什么?我做饭。”他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脸上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坐在沙发上,把饺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起经济纠纷案,原告在镜头前哭得满脸是泪。
“随便。”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东升在厨房里哼起了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厨房传出来,和着电视里的声音,像极了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傍晚。
我掏出手机,在赵东升看不见的角度,点开了周莉发来的那条新消息。
“孙雨明天下午两点有空。她说赵东升从公司账上挪过钱,她手里有凭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厨房里赵东升忙碌的背影,嘴角挂着笑,眼底一片平静。
还有六天。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跟赵东升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他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头也没抬,说晚上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我嗯了一声,拎包出门。
约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社区底商的奶茶店,周莉定的,说孙雨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子,背对着门口。奶茶店没什么人,柜台后面两个店员在玩手机,音响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流行歌。
两点差五分,门口风铃响了一声。我转过头,看见周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女孩很瘦,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素得像个大学生。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周莉一眼。周莉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跟着走过来。
“这是孙雨。”周莉在我对面坐下,给那个女孩拉了把椅子,“这是林晚。”
孙雨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扣在上面,没松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淡淡的墨水印,是经常翻票据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判断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想问什么?”她先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
“周莉说,赵东升从公司账上挪过钱。是真的?”
孙雨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的报销单和几张银行回单。她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去年七月到十二月,赵东升用‘项目备用金’的名义,分五次从公司账户支走了八万三。报销凭证用的是餐饮发票和办公用品发票,但我查过,那些商户的税号对不上,发票是假的。”
“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财务部负责对账。”孙雨的眼睛看着桌面,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个月报销单要经我的手入账。他拿来的发票有问题,我第一次就发现了。但他是我主管,我没办法,只能照常做账。”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拿出来?”
孙雨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捏了一下,捏出一道折痕。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兔子才会有的那种决然。
“因为上个月他让我帮他做一笔账。一笔二十万的款,从公司账上走,挂到‘市场推广费’下面。他说等两个月就还回去。我没做。他说不做就让我滚蛋。”
她顿了一下。“然后这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少了三千。没有任何理由。”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周莉。周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绞奶茶吸管的包装纸,把那张纸绞成细条,再打成一个结。
“赵东升挪公司的钱,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财务总监可能知道。”孙雨说,“但他跟赵东升关系好,去年一起出差了七八次。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你有证据证明赵东升挪用了那八万三吗?”
“发票复印件、银行回单、我做的对账记录,都在这里。”她把那沓材料推到我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让公司知道是我给的。如果赵东升被查出来,我还能说是别人泄露的。我下个月要交房租,不能丢工作。”
我把那沓材料拿起来翻了翻。报销单上有赵东升的签名,字迹我认得,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升”字最后一笔会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我翻了大概十几张,每个签名都一样。
“这个我要带走。”
“本来就是给你的。”孙雨站起来,把文件袋也留下了,“周莉说你在找律师。这些应该有用。”
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突然问了一句:“赵东升给你转过钱,对吧?”
孙雨的动作停了。她站在椅子边上,低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难堪。
“转过。一万二。他说是奖金,走他个人账户,让我别声张。”
“你收了?”
“我收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不知道那钱是从哪来的。后来知道了,但已经花了一部分,还不回去了。”
我没再追问。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被赵东升用一点小恩小惠笼络住,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还要替他背锅。我不恨她。
“你回公司之后照常上班。”我说,“别让赵东升看出什么。”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姐,对不起。”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奶茶店里又只剩下我和周莉。
周莉把那根绞烂的吸管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看着我。“你信她说的?”
“信。那些发票和回单是真的。”
“那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眼底下有青黑,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件洗旧了的牛仔外套。跟第一次在同学聚会上见到的那个精致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我信你。”我说,“但周莉,你帮我,也有你自己的账要算。赵东升给你转的那些钱,离婚官司打起来,我有权追回。”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我知道。该退的我会退。但赵东升跟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算了。他把我当什么?备胎?免费的慰藉?我需要的时候塞点钱,不需要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我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发红的眼眶,没接话。她恨赵东升,是因为赵东升骗了她。我恨赵东升,是因为他背叛了我。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终点不一样。
“行。”我把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你那边还有什么东西,随时发我。”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被云层遮了一半,光线变得软塌塌的。我站在路边给李正打电话。
“陈建那边的钱查到了吗?”
“正在跟。”李正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底噪,“海南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是从陈建个人账户走的,但那个账户在付款前两天收到了一笔十二万的现金存入。存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赵东升。银行的监控还在调,如果拍到赵东升去存钱的画面,那这就是铁证。”
“房管局那边呢?”
“档案调出来了。加名手续的申请表上,你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都有,但申请表填写的内容——也就是同意添加共有人那一栏——是你签完字之后有人补上去的。笔迹的墨色和压痕深度跟你签名那部分对不上。鉴定报告下周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在脚边,黄了一半。
“李正,下周摊牌的话,我能拿到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离婚。房子归你,他净身出户。公司那边的挪用公款如果追究,他可能要坐牢。但——”
“但什么?”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刑事途径,他丢了工作坐了牢,你们共同财产里的那部分债务——比如房贷——就得你一个人扛。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吗?”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糖葫芦,车子压过地砖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我想了想。
“先别走刑事。”我说,“我要他净身出户,签协议离婚。如果他老实配合,公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如果他不配合——”
“那就让他坐牢。”李正替我说完了。
“对。”
挂电话之前,李正说了最后一句话:“林晚,你比我想的要硬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硬气?不,我只是被逼到这儿了。
下午四点半,我推开家门。赵东升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发票和单据,看到我进来,他把那些东西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迎我。“回来了?饿不饿?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
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很大,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旁边还有一袋卤味,两瓶酸奶。他今天格外殷勤。
“赵东升。”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谁啊?”
“孙雨。”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利地穿过玻璃窗。赵东升站在茶几对面,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很缓慢的、一层一层剥落的心虚。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从公司账上挪了八万三。说你让她做假账挂二十万。说你给她转过钱,让她闭嘴。”
赵东升的嘴唇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撞在茶几边缘,茶盘上的杯子晃了一下,一杯凉白开泼出来,淌过那堆发票和单据,把孙雨给他的那些凭证复印件洇湿了一半。
“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站起来,从包里把那沓材料抽出来扔在茶几上,“赵东升,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机会。但你瞒着我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盯着茶几上那沓湿了一半的复印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第一,签协议离婚,房子归我,债务归你,我不追究公司的事。第二——”我看着他,“我们法庭见。”
赵东升抬起头,眼圈红了。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靠在茶几边上,像是站不稳。我以前最怕看他这个样子,觉得他可怜,觉得他压力大,觉得我不该逼他。但今天我看着他的红眼圈,心里什么都没有。
“晚晚,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那些钱我想办法还,我去借,我去贷款,你别离婚——”
“赵东升。”我打断他,“你去年年终奖十九万,跟我说六万八。你给你前任买车,跟我说是普通朋友。你偷偷把你妈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瞒了我整整一年。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蓝色polo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你今晚去你妈那边住。”我说,“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签还是不签。”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赵东升坐到了地上。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正发来的消息:房管局那边明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楼群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暗。
客厅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小区,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看着远处亮起的一盏一盏灯。
明天。明天一切就该结束了。
第5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正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赵东升昨晚没去他妈那边,在客厅沙发上缩了一夜。我早起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裹着一条薄毯子,脸朝沙发背,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我没叫他。
“鉴定报告出来了。”李正的声音很稳,“申请表上‘同意添加共有人’那行字跟你的签名笔迹不是同一个人。墨水成分也不一样,你的签名是黑色中性笔,那行字是蓝色圆珠笔。房管局留档的监控录像显示,赵东升去了两次,第一次你签了字,第二次他自己带材料去补的内容。”
“所以加名无效。”
“法律上无效。但需要在法庭上主张。你跟他摊牌了?”
“昨晚摊了。”
“他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赵东升昨晚哭的那副样子。“崩溃了。”
“正常。”李正说,“今天下午两点,我陪你去跟他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但协议内容我发你邮箱了,你打印出来带过去。如果他签,下午就去民政局。如果他不签,当场告诉他,陈建那笔钱的银行监控已经调到了,他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赵东升已经坐起来了,毯子堆在脚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成两条缝。他看到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声我的名字。
“赵东升,协议我打好了。”我把从书房打印机里拿出来的几张纸放在茶几上,又推过去一支笔,“你看看。”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没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厉害:“晚晚,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是你走到这一步的。”
“房子是你爸妈出的首付——”
“对。所以房子归我。你装修的十万我退给你,从你转给周莉的那十八万七千六里面扣。剩下的八万七千六算你欠我的,加上你转给陈建的十二万、孙雨的一万二、还有从公司挪的八万三,总共三十万两千二。这些钱我不要你还了,条件是你不跟我争房子。”
赵东升盯着协议上的数字,手指在纸边缘抠来抠去。他的指甲缝里有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以前很爱干净,指甲永远修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要对着镜子照三遍。现在的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公司那八万三……”他的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的?”
“孙雨给我的报销单和回单。发票号对不上商户税号,假的。”
赵东升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插进头发里,揪着自己的头皮,揪得发根都红了。我从茶几上拿起那盒他昨天买的草莓,打开盖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签吧。”我说,“签完去民政局。趁今天都还来得及。”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公司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挪用公款八万三,数额够了。你自己算。”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墙。
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戳在签名栏上,墨水洇开一个点。他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下了名字。赵东升三个字,那个“升”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断了尾巴的线。
“身份证带了吗?”我把协议收起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悔,有茫然,还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大概是舍不得。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掏出手机给李正发了条消息:签了。下午去民政局。
李正回:好。有事随时打给我。
赵东升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穿了件灰色T恤,牛仔裤,脚上趿着拖鞋,走到玄关才反应过来,又回去换了双运动鞋。我看着他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三次才系上。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了。“晚晚。”
“嗯。”
“周莉那辆车……你昨天说让她开走了。”
“对。”
“那钱……就算我欠你的。”
我没接话,按了电梯。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俩的倒影,一个站得笔直,一个缩着肩膀。像两个陌生人。
到民政局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婚姻登记处在一栋老楼的二楼,楼梯间里贴着褪色的宣传画,画上一家三口笑得灿烂。我们上楼的时候碰见一对刚办完的小年轻,女孩手里捧着结婚证,男孩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赵东升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停,继续往上走。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我们的材料,翻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她什么都没问,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协议书、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一样一样核对,一样一样盖章。
“考虑清楚了?”工作人员问了一句。
“清楚了。”我说。
赵东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离婚证,塞进包里,站起来。
“走了。”我说。
赵东升跟在后面下了楼。出了民政局大门,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晚晚,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公司年会上唱歌,唱的是陈奕迅的《十年》。那时候我觉得他嗓子真好,人又稳当,是能过日子的人。
“赵东升,你的东西我明天会收拾好放在门口。你来拿就行。钥匙留下。”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家门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攥住了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然后我转身走了。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西瓜和桃子,老板在吆喝。我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叫住我:“妹子,西瓜刚切开的,甜得很,来一块?”
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块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在阳光下鲜亮得很。“来一块。”
老板切了一大块,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我边走边吃,走过水果店,走过便利店,走过药店,走过一排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晃动的光斑。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李正,结果是周莉。她发来一条消息:办完了?
我回:办完了。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赵东升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西瓜。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着。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头,口水糊了一脸。老太太低头给小孩擦嘴,嘴里嘟囔着什么。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马路。西瓜吃完了,我把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掏出手机给李正发消息:办完了。
李正回:恭喜。后续的事我来处理。陈建那边我已经递了律师函,你等消息就行。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下午,人流匆匆,车流不息。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回我妈那儿?回那个刚刚不属于我的家?
最后我拦了一辆车,报了那个小区的地址。司机问几号楼,我说不用,到门口就行。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我下了车,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树荫很大,把阳光切成碎片。我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我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去,落在客厅地板上。赵东升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者还没回。
我从包里翻出钥匙——我自己的那把。明天之后,这把钥匙就开不了这扇门了。但今天还能用。
我没有上楼。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小区旁边的中介门店,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看到我进来站起来问好。
“我想租房。”我说。
“您想租什么样的?”
“一居室就行,干净点的。离这儿不要太远。”
小伙子在电脑上查了查,给我推荐了三套。我看了照片,选了其中一套。约好明天看房。
走出中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我沿着街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拐进一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是赵东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今晚回来住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他:不了。明天我来收拾东西。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条很劲道,牛肉炖得烂,汤头咸淡刚好。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晚风正好吹过来,不冷不热的。我站在路灯下,给周莉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有赵东升的东西要退吗?有的话明天一起给我,我给他打包。
周莉回得很快:没什么东西。就一条围巾,他忘在我那儿的。
我回:明天给我。
然后我拦了一辆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滑。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正:明天上午来一趟律所,陈建那边有动静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往前开,司机在放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我听不太清歌词,只听见旋律在车厢里轻轻地飘。
到站了。
我付了钱,下车,推开单元门,上楼。我妈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碗,正在吃晚饭。看到我,她往旁边让了让。
“吃了没?”
“吃了。牛肉面。”
“那再喝碗汤。”
我坐在饭桌前,她给我盛了碗冬瓜排骨汤。我爸在沙发上看新闻,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又把头转回去了。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说晴,气温回升。
我端着汤碗,热气扑在脸上。明天是个晴天。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我扫了一眼,发件人是赵东升,只有一行字:林晚,你赢了。但你也没赢。
我看着这条消息,放下汤碗,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知道。但我不用再忍了。
发送。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端起汤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6章
一个月后。
我坐在新租的房子里,阳光从南面那扇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但收拾干净之后看着挺舒服。我从宜家买了张二手餐桌,白色的,桌腿有点晃,拿纸叠了个角垫上,稳了。餐桌上摆着我妈送来的那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比赵东升养的那盆精神多了。
那天从民政局回来之后的事,一件一件都办利索了。第二天我去家里收拾东西,赵东升不在,茶几上放着那把钥匙和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句“对不起”。他的衣服、鞋子、那套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茶具、还有阳台上他养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我全部打包塞进了六个纸箱,码在门口。下午他叫了货拉拉来拉走了,全程没露面。
房子过了户,我爸妈来帮我打扫了一遍。我妈擦窗户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我爸蹲在地上修好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又把我卧室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调了调。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然后下楼买了三斤排骨回来炖了一锅,说搬家要吃好的。
周莉把赵东升那条围巾寄给了我,我拆开看了一眼,深灰色羊毛的,吊牌还在上面。赵东升从来没戴过。我把它和赵东升留在抽屉里的几件旧T恤一起塞进了一个袋子,扔进了小区门口的旧衣回收箱。
孙雨从赵东升公司辞了职,上个月月底走的。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新工作找到了,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比原来高一千。最后加了一句“谢谢姐”。我没回什么大道理,只发了四个字:好好干。
李正那边的事办得比我想象中快。陈建收到律师函之后三天就联系了李正,说那十二万他可以退,条件是别把他扯进赵东升的离婚案子里。李正把条件转告我,我说退钱就行,别的我不管。一个星期之后,十二万打到了我的账户上。陈建那套海南的房子最后有没有被追查,我没再问。李正说赵东升跟陈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扯。
至于公司那八万三,我没举报。赵东升在离婚协议签完的第五天从公司辞了职,走之前把那八万三补了回去。是孙雨告诉我的,她说财务总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赵东升因个人原因离职,感谢他多年的贡献”。孙雨加了一句:“走之前他把挪的钱补上了,财务总监没追究。”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叠衣服。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赵东升后来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离婚后第二周,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他喝醉了,舌头都捋不直,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晚晚,我后悔了”“你回来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听他说了两分钟,然后挂了。第二次是上个星期,他语气正常了很多,说他在外地找了份新工作,下个月就走。末了问了一句“你过得还好吗”。我说挺好的,然后挂了。他没再打来。
今天上午,我去银行把最后一笔账转给了我妈。首付七十万,加上这些年他们零零碎碎贴补的,我一笔一笔转了回去。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你收着,这是你跟我爸的养老钱。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以后好好的”,声音有点闷。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单。外面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挤成一团。我走过去看了看,有个老太太正拿着剪刀剪花枝,看到我笑了笑,说“这花开得好吧”。我说真好。她剪了一枝粉色的递给我,说“拿回去插瓶里”。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东升的妈妈站在小区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往里面张望。她看见我,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我跟赵东升他妈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赵东升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赵东升拉扯大。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掏了两万块钱彩礼,逢年过节我给她买东西她总说别乱花钱。离婚的事我没跟她正面说过,是赵东升告诉她的。
“小晚。”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深红色,针脚很密。
“去年冬天织的,本来想过年给你。”她的声音很平,“后来东升说你们……我就没拿出来。”
我拿着那条围巾,心里堵了一下。这个老太太,赵东升瞒着她做了那些事,她大概一点都不知情。她只知道儿子离婚了,儿媳妇搬走了,原因是什么她可能都没问出来。
“阿姨,围巾我收下了。谢谢您。”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小晚,东升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别恨他。”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走了。她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背有点驼,塑料袋提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印子。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针脚很密,边缘有一点不平整,是手工织的痕迹。
我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走上楼。新家的门锁是换过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包里。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整个客厅,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今天钓了条鱼,三斤多。”
“回。六点到。”
“行。那鱼红烧还是清蒸?”
“红烧。”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条围巾拿出来铺在桌上。深红色,软乎乎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放在柜子里很久没晒过的。我把它搭在椅背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厨房窗前,能看到楼下的街。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出来。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闪闪的。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新叶冒出来了,卷着小卷,还没完全舒展开。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触感滑滑的,带着一点凉意。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消息。她说她准备把赵东升给她的那辆车卖了,换辆小的,剩下的钱存着给孩子上学。我问她车卖了多少,她说还没卖,但已经有买家在谈了。最后她打了一句话:林晚,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阳光正好移到了餐桌那边,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白墙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影子一晃一晃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从发现赵东升转账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之前,我站在周莉公司楼下,把车钥匙递给她,心里全是火。三十七天之后,我坐在这间朝南的小房子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椅背上搭着一条老太太织的围巾,冰箱里有我妈包的饺子,银行卡里躺着我爸妈的养老钱,一分没少。
我赢了吗?赵东升最后那条消息说我没赢。他大概觉得,离婚这种事,不管怎么分,两个人都输了。他说得对,我确实没赢。我丢了四年婚姻,丢了一个我曾经以为能过一辈子的人,丢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的习惯。
但我不用再忍了。不用再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不用再替他跟他妈圆场,不用再把自己的工资转进一个我控制不了的账户,不用再在他半夜没回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猜他在哪。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东升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了对话框。通讯录里他的号码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没删。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他不会再打来了。
起身走到门口,换鞋准备出门。路过餐桌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盆绿萝搬到了窗台上,让它多晒晒太阳。然后我拿起包,开门,下楼。
楼下的梧桐树比早上看起来更绿了。我走在树荫底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街角的水果店还在营业,老板又在切西瓜,看见我远远地喊了声“妹子,来一块?”
我走过去,买了块西瓜,边走边吃。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正发来的:海南那套房子被查封了。陈建退的十二万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笔。赵东升跟他的账,算是两清了。
我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很甜。回复李正:知道了。谢谢。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前面是我妈家的方向,红烧鱼在等着我。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我走在光里,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的西瓜吃到最后剩了一块最甜的,我站住了,把它吃完,然后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擦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梧桐树,水果摊,面馆,中介门店,还有远处那栋写字楼的尖顶。三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走过来了。
前面的路还长。但今天,我只想回家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