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干了整整三年,全公司每年业绩第一,老板赵德柱年终总结把我夸得天花乱坠,结果发到我手上的,就是两袋超市特价大米。看着那两袋米,我脑子里嗡嗡响,全公司都在憋着笑。我一句话没说,当场把工牌搁他桌上,顺手写了封辞职信。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结果初七人事打电话过来,说我的年终奖其实是二十八万,发错了。我笑了一声,直接回她,没必要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人走了,心也凉了。
01
大年二十八,公司年终大会。
这种会我参加过三次了,每年都一样。赵德柱在台上口沫横飞,讲他多么不容易,讲公司度过多少难关,然后画一个天大的饼,说下一年一定给大家涨薪。
底下的人早就听麻木了,鼓掌都是应付。但今年的气氛有点不一样,因为年会之前就有风声传出来,说今年年终奖特别丰厚,销售部有人猜,光现金部分可能就有大几万。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一份自己打印的年度业绩报表。
报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全年销售额八百二十万,回款率百分之九十七,客户投诉率零。
我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把这三个数据同时做到的人。
销售部三十多号人,我年年第一,年年都是。
会议进行到一半,赵德柱开始发年终奖,按部门一个一个人叫上去。
生产部,一人一千红包加一桶油。
后勤部,一人八百红包加一箱苹果。
技术部,一人一千二,外加两张超市购物卡。
轮到我销售部的时候,我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上去接那份属于我的东西。
结果赵德柱笑呵呵地走到我面前,把两个蛇皮袋往我脚下一搁。
“陆明远,这是公司给你的特别奖励,两袋东北五常大米,正宗的,市面上卖一百多一袋呢。”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脚底下那两袋米,又抬头看了看赵德柱。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他不想掏钱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销售部其他同事,业绩连我三分之一都不到的,一人拿了个厚信封,里面至少五千。
而我,全公司业绩第一名,拿了两袋米。
“赵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静,“这米,是超市搞促销买一送一的那种吧?”
赵德柱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小陆你这话说的,大米也是钱嘛,公司今年效益一般,大家理解理解。”
我没再看他。
我弯腰把那两袋米拎起来,走到自己工位上,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全都装进双肩包里。
然后我撕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本人即日起辞去销售经理职务,与公司一切关系终止。”
我把便签纸拍在赵德柱办公桌上,连工牌一起搁了上去。
“陆明远你干什么?”赵德柱脸沉下来了,“大过年的,你闹什么情绪?”
“赵总,”我冲他笑了笑,“我不是闹情绪,我是辞职。年终奖我不要了,这两袋米我也不稀罕,您留着喂猪吧。”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腊月的风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老婆许薇发了三条消息。
“年会结束没?今天是不是发年终奖?晚上想吃火锅。”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那两袋米放进后备箱,给她回了两个字:
“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许薇开口。
结婚三年,她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多拼。为了拿业绩,我连她生日那天都在陪客户喝酒。去年她阑尾炎住院,我只请了半天假,第二天就回公司追单子。
我一直觉得,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结果忍了三年,忍来两袋米。
到家的时候,许薇正在厨房炒菜。她听见开门声探出脑袋看我,第一眼就看见我手里拎着的两袋米。
“哟,今年发大米啊?”她还挺高兴,“正好快过年了,省得买了。”
我把米搁在玄关,站在那儿没动。
许薇这才注意到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走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鼻子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
“薇薇,”我说,“我辞职了。”
许薇愣了两秒。
“什么意思?你辞了?年终奖呢?”
“没发,”我说,“赵德柱给全公司都发了现金,就给了我两袋米,就这两袋。”
许薇低头看了看那两袋米,又抬头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菜要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许薇也没怎么吃。
两袋米就放在餐桌旁边,像两个笑话。
02
第二天我就开始投简历。
大年二十九,很多公司都放假了,招聘平台上一片死寂。我刷了一整个上午,连个回音都没有。
中午许薇从娘家回来,带了一保温桶排骨汤。
“妈炖的,让我给你带过来。”她把汤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简历投得怎么样?”
“没人理。”
“正常,都过年呢,谁看简历。”她拍了拍我的手,“别急,年后再说。”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其实特别慌。
房贷每个月四千八,车贷两千二,加上物业水电各种开销,一个月固定支出就将近一万。我之前工资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到手一万五左右,勉强能撑住。现在突然断了收入,卡里剩下的钱最多撑三个月。
许薇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出头,她那点工资连房贷都不够。
这些账我翻来覆去算了一整天,越算越睡不着。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接了一个电话,是以前的客户老吴打来的。
老吴是做建材生意的,前年我卖了一批设备给他,合作挺愉快。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小陆,听说你从赵德柱那儿走了?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不早说!我这边正好缺个销售总监,你要是愿意,过完年来我这儿干,底薪八千加提成,比赵德柱那边强多了。”
我当时心头一热,差点就答应了。
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冷静下来想了想,老吴那公司我了解,家族企业,他老婆管财务,小舅子管采购,销售总监换过四任了,没一个干满半年的。
我不能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大年三十晚上,我跟许薇去她爸妈家吃年夜饭。
岳父岳母还不知道我辞职的事,饭桌上一个劲儿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许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抢着说:“发了发了,好几万呢,存起来了。”
岳母挺高兴:“那挺好,明远工作能力强,以后肯定越干越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没说话。
岳父许建国看了我一眼,他是当过车间主任的人,看人挺准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年轻人,路长着呢,不差这一顿。”
我闷头把那块肉吃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许薇挽着我胳膊,说:“别往心里去,我爸那人就那样,话不多但人好。”
“我知道。”
“年后肯定能找到工作的,你这么厉害。”
“嗯。”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德柱那张笑眯眯的脸,一会儿是那两袋米,一会儿是信用卡账单。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明暗暗。
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进赵德柱公司的时候,雄心壮志,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结果三年下来,除了那一身销售的本事,什么都没攒下。
哦对了,还有两袋米。
我回卧室的时候,许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
“明远,”她声音很轻,“你别怕,有我呢。”
我在黑暗里站着,喉头哽了半天,最后只嗯了一声。
大年初一,我哪儿也没去。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改简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把这三年的业绩数据全都细化到小数点后一位。
写到下午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陆明远先生吗?我是天行集团的HR,看到您在招聘平台上的简历,想跟您聊聊销售总监的岗位。”
我当时手一抖,笔掉在了桌子上。
03
天行集团,做医疗器械的,业内排名前五,总部就在我所在的城市。
我查了一下他们销售总监的招聘要求:五年以上行业经验,带过十人以上团队,有重大项目攻关经历。
说实话,我硬件条件不太够。
我满打满算才干了三年销售,团队就带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刚来的实习生。
但HR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确:“陆先生,我看了您的业绩数据,三年连续第一,回款率接近百分之百,这个数据在行业里非常漂亮。我们想先跟您约个时间聊聊,方便吗?”
我约了初七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书房里站了半天,心跳得特别快。
许薇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谁的电话?”
“天行集团,约我初七面试。”
许薇眼睛一下子亮了:“天行?做医疗器械那个?”
“嗯。”
“那比赵德柱那破公司强一百倍啊!”她一把抱住我,“我就说吧,你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我被她抱着,终于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但高兴也就高兴了那么一会儿。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接到了一个又一个让我闹心的电话。
先是以前关系不错的同事王磊打来的,说年会那天的事儿传开了,赵德柱在内部开会的时候点名批评我,说我“不够成熟,不懂感恩”,还说“这种员工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出幺蛾子”。
然后是客户那边有人跟我透露,赵德柱跟圈子里几个老板打过招呼,说我“离职手续没办干净”,让大家都“慎重考虑”。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倒没有特别生气。
赵德柱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在的时候他用的上我,笑脸相迎。我走了他面子上挂不住,肯定要背后使绊子。
我只是觉得寒心。
三年了,我给他挣了多少钱?他那个公司从最初五个人发展到三十多个人,我拉来的业务占了将近四成。结果临走了,他连个体面都不给我留。
大年初三,我在家窝了一整天,哪儿都没去。
许薇看出我情绪不好,拉我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失业之后重新创业的故事,挺励志的。
但我坐在电影院里,脑子里全是面试的事情。
天行集团那个岗位竞争肯定很激烈,我学历一般,经验又不太够,万一没面上怎么办?
许薇在旁边嗑爆米花,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想了,肯定能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老公啊,”她说,“我看上的人,差不了。”
我被她逗笑了,但心里清楚得很,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年初五,赵德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就一句话:“小陆,把公司那两袋米还回来,那是公共财物。”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两袋米,加起来两百块钱不到,他追着我要。
我当时就笑了,笑着笑着觉得特没劲。
我没回那条消息,直接把赵德柱的微信拉黑了。
大年初六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我还在赵德柱的公司,还在开年终大会。赵德柱站在台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是把那两袋米递到我手上。
但这一次我没有忍。
我把那两袋米一袋一袋拆开,把米全倒在了他头顶上。
白花花的大米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全场都在鼓掌,连平时跟我最不对付的同事都在拍手叫好。
然后我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我躺在那儿,回味了一下梦里的感觉。
说实话,挺爽的。
但梦终究是梦,现实里那两袋米还在我车后备箱里扔着,赵德柱还在各个场合给我使绊子。
而我今天下午,要去面试一个可能改变我命运的机会。
我起了床,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去洗澡,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出门之前,许薇追到门口帮我理了理领口,说:“加油,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转身出了门。
天行集团的大楼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整整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下反着冷冽的光。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04
初七下午两点,我准时坐在了天行集团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很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外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商圈。我坐在那儿,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车流,手心有点冒汗。
面试官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
中间的叫刘正阳,是人力资源总监,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左边的是分管销售的副总孙建国,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右边那个女的我后来才知道是市场部经理周敏,三十多岁,全程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特别锐利。
面试开场还算顺利,我把自己这三年的业绩情况讲了一遍。
刘正阳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孙建国突然开口了。
“陆先生,我听说你跟上一任老板闹得不太愉快?”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说是因为年终奖没发到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年终奖是个导火索,”我说,“但深层的原因是公司管理理念跟我的职业规划不匹配。”
“怎么个不匹配?”
我想了想,说:“我这个人做事讲究公平。我可以拼,可以加班,可以不要假期,但我要看到付出和回报成正比。如果我干得比所有人都好,结果拿得比所有人都少,那我没法说服自己继续待下去。”
孙建国哼了一声:“年轻人,职场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公平。”
“我同意,”我说,“但前提是老板得把话说明白。如果公司效益不好,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我没二话。可如果公司只让一部分人勒裤腰带,另一部分人吃香喝辣,那我接受不了。”
孙建国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欣赏还是不满。
刘正阳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问了我几个业务上的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最后周敏开口了,声音很轻:“陆先生,给你一个假设场景——如果客户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但答应给你高额回扣,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在销售面试里是标准送分题。
我要是说“我会拒绝”,显得太假。我要是说“我可以接受”,那基本等于自掘坟墓。
我笑了笑说:“我会先算一笔账。这笔回扣能给我带来什么?几万块钱,最多十几万。但一旦拿了,我跟客户的关系就从合作变成了交易,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他今天能给我回扣,明天就能用这个把柄拿捏我。我是做长线生意的人,不会为了一点快钱把自己的路堵死。”
周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偷偷瞄了一眼,没看清。
面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刘正阳站起来跟我握手,说:“陆先生,我们这边还需要综合评估一下,三个工作日内会给您答复。”
我道了谢,转身走出会议室。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出了大楼,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天行集团给我的感觉比赵德柱那边专业太多了,面试问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业务场景,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但正因为它专业,要求也高。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上。
回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了,许薇还没下班。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
是人事林芳打来的。
我接起来:“林姐?”
“明远,”林芳的声音有点奇怪,吞吞吐吐的,“那个……赵总让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就是……那天年终奖,你的那份其实不是两袋大米。”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总本来给你准备的是二十八万现金,结果财务那边搞混了,把你的跟后勤张师傅的弄反了。张师傅那份是两袋大米,你那份才是二十八万。”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财务昨天对账才发现错了,”林芳继续说,“赵总让我问你,那两袋米你吃了没?要是没吃的话拿回来换一下……”
“林姐,”我打断她,“你再说一遍,我的年终奖是多少?”
“二十八万。”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林姐,你帮我转告赵德柱,”我说,“米我已经拆了,煮饭吃了,换不了了。那二十八万,他留着给自己买点好东西吧。”
“明远你别这样……”
“林姐,我辞职信交了,人走了,跟你们公司没关系了。”我声音很平静,“那两袋米就当是我三年青春换的纪念品,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但不是气的。
是那种大悲大喜之后的虚脱感。
二十八万。
我干三年,累死累活,就值两袋米。
现在人家告诉我弄错了,那二十八万本来是我的。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点都没有后悔的感觉。
甚至还有点松快。
我终于不用再跟那家公司有任何瓜葛了。
晚上许薇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
她听完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一字一句地说:“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
“那可是二十八万。”
“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陆明远,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我说,“但我觉得这钱我要是拿了,我这辈子在赵德柱面前都抬不起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腰要是弯下去了,就直不起来了。”
许薇没说话,眼圈突然红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得挣回来,双倍。”
我搂着她,笑了。
“行,我给你挣。”
05
初八下午三点,天行集团给我打了电话。
刘正阳亲自打的,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暂停的话:
“陆先生,恭喜你,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录用你为销售总监。底薪一万二,提成按业绩算,另外配一辆公车。什么时候能入职?”
我握着手机,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随时可以。”
“那就下周一?九点来报到。”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给许薇发了条微信:“面上了。”
许薇秒回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语音,点开来全是她在那儿喊“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你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天特别蓝。
但好消息也就高兴了这么一天。
第二天,我以前带的那个实习生小周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地说:“陆哥,赵总在公司群里说了,说你偷拿公司的客户资料,要给律师发函追究你法律责任。”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偷什么了?”
“他说你走的时候拷贝了公司电脑里的客户信息,准备带到下一家用。”
“我那台电脑系统盘只有三十个g,装个系统都费劲,连u盘接口都是坏的,我拷什么?”
“我知道你没拿,”小周声音有点急,“但赵总在群里说了,还截图了,好多客户都看到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胸口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赵德柱,你欺人太甚。
我打开电脑,把这三年的工作日志全翻了出来。
我在赵德柱公司干了三年,每一条客户记录、每一笔成交合同、每一次出差报销,我都做了电子备份,存在自己的网盘里——这不是为了跳槽,是我个人习惯。
我挑了十份重点客户的合同,打印出来。
合同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签字,每一单的成交金额、提成比例、回款记录都在上面。
这些东西,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然后我给以前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陈哥,咨询个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说,陈律师听完之后哼了一声:“他这是诽谤,而且你手里有证据,他要真发律师函,你反手就能告他。”
“我要的就是这话。”
“你想怎么办?”
“他既然要在群里造我的谣,那我就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
我打开手机,把我整理好的合同截图、工作日志截图,连同三年来的业绩报表,一起发到了以前公司的大群里。
发完之后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赵总说我偷客户资料,请各位看看这些合同和日志,哪一份是偷来的?我陆明远行得正坐得直,三年来做的每一单都经得起查。如果您觉得我偷了东西,请拿出证据。拿不出来,我保留起诉您诽谤的权利。”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刷屏。
以前那些同事,有替我说话的,有私下加我微信问我怎么回事的,还有几个直接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某些老板的脸被打得真响”。
我手机震了一整个下午。
最后赵德柱在群里回了一条,语气软得不像他:“小陆,误会,都是误会,可能是财务那边传话传错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把群退了。
那天晚上,我跟许薇出去吃了顿火锅。
她涮着毛肚问我:“赵德柱那边你还打算怎么弄?”
“不弄了,”我说,“跟他纠缠没意思,我以后路还长着呢。”
许薇看着我,忽然笑了:“陆明远,你现在这样挺帅的。”
“我以前不帅?”
“以前也帅,”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片牛肉,“但以前是那种憋着气的帅,现在是松快了的帅。”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以前在赵德柱那儿,我是真憋了一口气。拼死拼活干业绩,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结果证明来证明去,证明给了一个根本不配当老板的人看。
现在好了,我不用证明给任何人看了。
我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埋头涮菜的许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赵德柱给的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但我要自己挣出来,给我自己,也给她。
而且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跟天行集团一个区。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您好,是陆明远先生吗?我是天行集团法务部的秦律师。有个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握着手机,听到对方说了几句话之后,脸上的笑慢慢凝住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许薇还在对面跟我说着什么。
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一句话在来回地转。
——“孙建国副总跟赵德柱公司有过业务往来,他建议重新评估您的录用资格。”
电话挂断之后,许薇抬头看我:“谁啊?”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眼前那锅翻滚的汤底,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赵德柱,你真行啊。
我人都走了,你还能把爪子伸到我新公司来。
“明远?”许薇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她笑了笑:“没事,吃饭。”
但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骨子里的冷。
赵德柱,你非要这么玩是吧?
那就陪你玩到底。
06
那个电话之后,我其实两天没睡好。
秦律师在电话里说得挺委婉,大概意思是“孙副总确实向公司反映了关于您的一些情况,公司需要在入职前做进一步背调”。
我问秦律师“什么情况”,他没明说,只告诉我“孙副总收到一份匿名材料,对您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原因有不同说法”。
我当时就明白了。
又是赵德柱的手笔。
那两天我表面若无其事,照常吃饭睡觉,但许薇知道我心里有事。她也没多问,就是每天早上出门前给我泡一杯浓茶搁在书桌上。
第三天下午,刘正阳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陆先生,我们这边背调做完了。先跟您说一声,孙建国副总那边收到的那份材料,我们核实过了,内容不实。”
我当时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另外,”刘正阳顿了一下,“公司内部也讨论了一下。孙副总跟您上一家公司确实有业务往来,这个情况您之前不知道对吧?”
“不知道,”我说,“我之前只知道赵德柱在业内跟几家公司打过招呼,但不清楚具体是谁。”
“没关系,”刘正阳说,“我们已经跟孙副总沟通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您的入职时间不变,下周一上午九点。”
我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风很大,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赵德柱那一下没摁住我,以后就更摁不住了。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天行集团这种体量的公司护得住一个销售总监,我只要做出来成绩,孙建国也好赵德柱也好,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日晚上,许薇帮我把西装熨好了挂起来。
她一边熨一边嘴里哼着歌,像是比我还要高兴。
“明天第一天上班,给人留个好印象。”她把西装挂进衣柜,回过头看我,“紧张不?”
“有点。”
“你面试都不紧张,入职紧张什么?”
“不一样,”我说,“面试是只聊一个小时,进去了要干三年五年,得真刀真枪出成绩。”
许薇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陆总监,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那个被人拿两袋米打发的人了。”
我被她逗笑了。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天行集团。
人事部的小姑娘带我去办了入职手续,签合同、录指纹、领工牌。
工牌挂在胸前那一瞬间,我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职位,心里特别平静。
从今天起,一切重新开始。
销售部在天行集团六楼,整层都是。我去了之后才发现,这个部门比我预想的大得多,正式员工就有四十多个,加上实习生和外包人员,拢共快六十号人。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
第一个月我没干别的,就是看文件、熟悉产品线、跟各个区域的经理一对一谈话。
天行集团的医疗器械产品线分三类:影像设备、检验设备、手术耗材。其中影像设备是主打,市占率在省内排前三。
但这几年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价格战打得厉害,天行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
销售部的老人告诉我,问题出在渠道管控上。
“之前那任总监就是没管住代理商,窜货太严重,自己把自己价格打崩了。”
我花了两个星期把全国五十多家代理商的数据全捋了一遍,发现一个重要问题——天行对代理商的考核方式太粗放了,只看销售额,不看渠道管控。
代理商为了冲业绩,低价窜货是常态。
一个恶性循环:窜货导致价格体系崩盘,价格崩盘导致经销商利润降低,利润降低导致不愿意推天行的产品,然后就是销量下滑。
我跟刘正阳开了三次会,提了一套新的代理商管理方案。
核心就三条:第一,划定销售区域,跨区窜货一律重罚。第二,把考核指标从单纯销售额改成销售额加渠道健康度。第三,增加直营团队的比例,在重点省份铺自己的销售人员。
刘正阳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思路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思路是什么?”
“之前是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你这种管法,人力成本高,管理难度也大。”
“短期看是,”我说,“但如果三年后再回头看,价格体系守住了,代理商愿意跟你长期玩,比什么都有价值。”
刘正阳点了点头,说:“行,你先试试,两个月给个阶段性报告。”
那天开完会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孙建国。
他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冲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就走过去了。
我没躲,也没特意打招呼。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
07
入职第三个月,我干了一件在销售部看来挺冒险的事。
我把本省最老牌的那家代理商给换了。
那家叫信诚医疗,跟天行合作了快十年,老板姓程,五十多岁。论资历是全行业最老的,论业绩在省内常年排前三。
但我在梳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信诚医疗过去两年,在天行所有代理商里面,窜货率最高。
不是偶尔窜,是系统性窜。
他的货从本省流到三个邻省,价格压得比天行官方定价低了百分之十五。
别的代理商本来就挣得不多,被他这么一冲,好几个小代理商直接不干了。
我找他谈了两次。
第一次我客客气气,把数据摆在他面前,跟他说程总,窜货这个问题希望您能配合整改一下。
程老板笑呵呵地跟我打太极,说陆总你放心,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有数。
第二次我再找他,他还是那套说辞。
我说程总,配合整改是把货收回来,跨省的那几条线全断掉,做不到的话我们只能终止合作。
程老板脸色变了:“陆总,我合作十年了,你知道一年给你们天行走多少量吗?”
“我知道,”我说,“但您走的量,一大半是打到别人市场上去了。您挣了这一单的钱,别人少挣了三单的。”
那天谈崩了。
程老板出去之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备注,但号码我认识——赵德柱之前用的那个工作号。
短信就一行字:“小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截图存了下来,把号码拉黑了。
一周之后,信诚医疗的代理权被我收了回来,转给了省内另外三家合规的代理商。
变动那一周我压力特别大。
信诚的量确实大,换了新代理商之后,省内的销售额第一个月直接掉了百分之四十。
销售部的人背后议论纷纷,说新来的总监不懂规矩,动谁不好动老程。
我听到这些,没吭声。
第二个月,销售额开始回升。
第三个月,因为价格体系稳定了,周边几个小代理商开始扩大进货量。本省的销售额不仅补回了原来的缺口,还比信诚时期多了百分之八。
更重要的是,跨省窜货的问题基本上被掐住了。
之前被信诚价格战压得喘不过气的兄弟省份,销售额同步涨了百分之二十。
那把火,终于烧到了它该烧的地方。
第我入职满半年的时候,刘正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季度总结会上,孙建国主动提了我的工作。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刘正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说陆明远这个总监,没选错。”
我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窗前站了好久。
窗外是六月底的黄昏,天边一团火烧云,把整个cbd映成橙红色。
我想起来大半年前那天,我拎着两袋米从赵德柱的公司走出来,寒风打在脸上,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我在天行集团的六楼,管着六十号人,手里攥着全省最大的医疗器械销售盘面。
这半年我做到什么程度呢?
区域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窜货投诉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代理商平均满意度从之前的六十二分涨到了八十四分。
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也不会跟你讲人情。
但真正让我觉得值了的事情,发生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以前在赵德柱公司带过的那个小周。
“陆哥,”他声音压得挺低的,“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赵德柱那公司,这个月走了好几个人。”
“怎么回事?”
“销售部那几个骨干全走了,听说是被对面公司挖过去的。而且还有两个客户也跑了,嫌售后跟不上。”
“售后跟不上?”
“是啊,以前你在的时候,售后都是你亲自盯,客户有了问题你当天就回。你走了之后,赵德柱让售后部接手,结果那帮人根本不上心,拖拖拉拉。有个老客户上个月投诉了三次,赵德柱理都没理人家,人家直接转头签了别的公司。”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哥,”小周说,“你说赵德柱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了。”
“也是,”小周笑了笑,“你现在可是天行的总监了,比他那破公司强一百倍。”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
外面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多半,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
赵德柱的公司走了多少人,现在怎么样,说实话我早就懒得关心了。
但小周有一句话说对了。
以前我在赵德柱那儿,把命都搭进去,换来的不过是一句“陆经理辛苦了”加两袋大米。
现在我在天行,干的还是同样的活儿,但每分力气都落到了实地上。
不是我变了,是选对地方了。
08
九月的一天,我正在开区域月度会,手机突然震了。
我瞄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
我没接,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对面传过来一个声音,特别耳熟。
“小陆啊,是我,赵德柱。”
我当时靠在椅背上,举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喂?小陆?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说,“赵总,有事?”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那个……也没别的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在天行干得不错,恭喜啊。”
“谢谢。”
“那个,”他顿了一下,“明远啊,以前的事儿吧,是我不对。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委屈你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改天出来吃个饭,我把那二十八万补给你……”
“赵总,”我打断他,“我上次跟林芳说过了,那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你别这样,都是误会嘛……”
“赵总,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真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你公司销售部的人走光了,业绩撑不住了,想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钟。
然后赵德柱声音变了,变得硬了一些:“小陆,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你前老板,给个面子总行吧?”
“赵总,”我笑了一声,“我给您面子给了三年,换来两袋米。现在我不要面子了,我自己挣我自己的脸。”
“你……”
“还有,”我说,“你跟孙建国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入职天行之前你给他递过什么东西,我也查过了。这些事过去了我不追究,但如果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在背后动什么手脚,我手上有的是证据。”
赵德柱没说话。
“赵总,”我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赵德柱那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离下班还早,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同事,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笑着点头回应。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市场部的周敏正好也在等电梯。
她看见我,忽然说了一句:“陆总监,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是吗?”
“整个人都松快了,跟刚来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电梯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确实跟大半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眼里有股狠劲,也有股憋屈。
现在那股憋屈没了。
9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年底。
今年天行集团的年会,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公司上市了,老板在台上讲新一年的战略规划,底下的人鼓掌鼓得真心实意。
我坐在第二排,身上穿着许薇上周专门给我买的新西装。
散会之后刘正阳过来跟我碰了一杯,说:“陆总,今年销售部的业绩可是全集团增长最高的,老板专门提了你的名字,听到了吧?”
“听到了。”
“行了,明年好好干,”他拍拍我肩膀,“年终奖数字你看过了吧?还满意不?”
我笑了笑:“满意。”
刘正阳哈哈笑着走了。
我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在会场角落,看着满场热闹的人。
忽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是坐在一个年会的会场里,面前摆着两袋大米,全场都在笑。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更准确地说,那时候我差一点就认了。
要不是那两袋米砸在我脚底下,我可能还会继续忍下去。
继续忍着赵德柱那张虚伪的脸,继续忍着不公平的待遇,继续用“再忍忍就好了”来骗自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薇给我发了条消息:“年会结束没?饭做好了,回来吃。”
“这就回。”
“对了,你猜我今天收到什么了?”她发过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转账金额:二十八万。
附言:“陆明远先生年终奖——天行集团人力资源部。”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
许薇又发了一条:“你自己挣的,跟赵德柱那二十八个没关系。”
我回她:“我知道。”
然后我关掉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还是冷的。
但这次我一点都不觉得寒。
我上了车,给许薇拨了个电话。
“马上到,”我说,“给我留个门。”
“早就给你留了,”她说,“还有,厨房里那两袋大米我拆了,今天晚上煮饭用。”
我发动车子,笑了一声。
“好。”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长长的尾灯,心里特别踏实。
那两袋米,我们终于把它吃完了。
10
春节前两天,我去了一趟许薇娘家。
岳父岳母还是那套老房子,过年的气氛倒是浓,红灯笼挂了两排,窗花贴得整整齐齐。
许薇在厨房帮忙,我在客厅陪岳父喝茶。
岳父许建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明远,这一年不容易吧?”
“还好,”我说,“习惯了。”
“不是问你容不容易,”他看我一眼,“是问你,觉得值不值?”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值。”
“嗯,”他喝了口茶,“那就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摔跟头,是摔了跟头之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摔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去年这个时候,我从赵德柱那儿拎了两袋米回家,年夜饭上一句话不敢多说。那时候我连自己错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倒霉,碰上个不是人的老板。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是倒霉,是我自己在那个地方待得太久了。
忍到没脾气,忍到觉得被欺负是正常的。
要不是那两袋米把我砸醒了,我可能还在那儿忍。
岳母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炸藕盒,招呼我:“明远,来尝尝,刚出锅的。”
我走过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许薇在旁边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嚼着那口藕盒,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客厅里电视正播着春晚前的预告片,窗外零星有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这日子,终于过踏实了。
年初三,以前在赵德柱那儿带过的实习生小周请我吃饭。
他说他也辞职了,现在在一家新公司做销售主管,工资比之前翻了将近一倍。
“陆哥,”他端着酒杯敬我,“我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走的时候没忍。”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你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破公司不能待。你在这儿干三年拿两袋大米,我再干三年,可能连两袋米都拿不到。”
我跟他碰了一杯,没说什么大道理。
有些人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的。
有些人是要等到撞了南墙才明白。
还有的人,撞了南墙也不明白。
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让自己别做最后那种人。
初七那天,我接到了前同事王磊的电话。
他说赵德柱那公司快撑不住了,年前又走了几个人,资金链也出了问题,好几个供应商在催款。
“陆哥,你说赵德柱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不知道,”我说,“不过就算他悔青了,也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外面。
初七是个晴天,阳光特别足,照在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亮晃晃的光。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初七那天,林芳给我打电话说年终奖发错了,二十八万。
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心里又冷又空。
但是今天再想起来那件事,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因为那二十八万,我已经自己挣回来了。
不仅是那二十八万,还有比那二十八万更重要的东西。
——我自己的路。
我转身回了屋,许薇正在往行李箱里装东西,说下个月公司组织旅游,她准备带我去三亚待几天。
“你有假吗?”她回头问我。
“有,”我说,“现在我说了算。”
她笑了:“陆总监就是不一样啊。”
我走过去帮她拉了拉箱子的拉链,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两袋大米,摆在一个熟悉的办公桌上。
底下附了一行字:“小陆,米还没吃完,给你留着。”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我认识。
赵德柱。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按住了删除键。
“谁啊?”许薇问。
“不认识,”我说,“垃圾短信。”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站得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没委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帮许薇把行李箱扣好。
“出发之前,”我说,“晚上想吃点什么?”
许薇歪头想了想:“火锅吧。”
“行。”
我站起来,随手关了阳台的门。
外面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这一年,终于翻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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