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离婚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谈一笔几百块钱的生意。
她说,房子、存款,都归我。她只要那辆开了五年的旧捷达。
我惊呆了,我一个月薪六千的,她一个月薪三万。这婚离的,我跟中了彩票一样。
我身边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大运,碰上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前妻。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半年后,我在一则社会新闻里,看到了那辆捷达车的牌照。
报道说,一场惨烈的车祸,司机当场死亡,车辆坠入山崖,烧得只剩一个空壳。
而那辆车的牌照号码,我就是烧成灰也认得。
01
我叫耿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单位混日子,一个月到手六千块。我前妻,乔薇,是另一番光景,她是上市公司的部门总监,月薪是我的五倍。
我们离婚那天,天气很好,民政局里人也不多。乔薇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我看不懂的平静。
负责办手续的大姐看了看我们的离婚协议,忍不住多看了乔薇两眼,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这男的祖坟冒青烟了”。
协议内容简单得像个笑话。婚后我们共同买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归我。婚后攒下的四十多万存款,归我。
乔薇什么都不要,只开走了那辆陪了我们五年的旧捷达。
那辆车,当年落地不到十万,现在卖二手车市场,撑死给两万块。
我签完字,拿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很不真实。我走出大门,看着乔薇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整个过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我们的婚姻,就像那辆捷达车一样,一开始光鲜亮丽,后来毛病不断,最后,她开着这辆满载着我们过去的车,彻底驶出了我的人生。
我爸妈知道后,在电话里乐开了花。我妈说:“儿子,这下好了,房子有了,钱也有了,你再找个踏实姑娘,日子就好过了。那个乔薇,心太高,咱家留不住。”
朋友们请我喝酒,都说我因祸得福,说乔薇良心发现,给了我这么大一笔补偿。
我喝得半醉,笑着说,是啊,她人还不错。
可我心里清楚,乔薇不是什么菩萨。她是一个极度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人。我们结婚五年,家里大小开销,她都用记账软件记得清清楚楚,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样一个精于计算的女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我想不通,但巨额的财产摆在眼前,我又忍不住说服自己,也许,她只是想快刀斩乱麻,彻底告别过去。也许,她对我还念着一点旧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依然每天上班下班,只是回到家,再也没有一个比我晚归的身影,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念叨公司的糟心事。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我试着去接触新的姑娘,可人家一听我的工作和收入,大多没了下文。那套房子和存款,成了我唯一的底气,也成了我内心深处的一根刺。我觉得自己像个靠女人施舍过活的废物。
这种感觉,在半年后的一个深夜,达到了顶峰,然后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那天我加完班回家,在楼下小饭馆随便吃了碗面。等面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刷手机看新闻。一条本地社会新闻的推送标题吸引了我——《本市企业家鲍德凯于西山公路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鲍德凯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乔薇他们公司的合作方,一个挺有钱的胖子。我点开新闻,里面配着几张现场照片。其中一张,是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汽车残骸,但后面悬挂的蓝色牌照,在火焰的映衬下,有一半还清晰可辨。
那个号码,太熟悉了。
津A·7G3…
我的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油腻腻的桌上。面条上来了,热气腾腾,但我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我和乔薇的捷达。我曾经亲手给它换过轮胎,擦过无数次车窗,它的每一个划痕,每一个凹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个牌照,更是刻在我脑子里。
新闻说,事故初步判断为车辆老旧,刹车失灵导致。司机鲍德凯当场死亡。
刹车失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我们离婚前一个月,那辆车的刹车片刚磨到了极限,我亲自开车去我熟悉的修理厂,找老师傅换了原厂的刹车片和刹车油管。我还记得那个老师傅姓何,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套东西,再开八万公里都稳稳的。
一个我亲手维护过的刹车系统,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后就突然“失灵”?
我丢下几张钱,面都来不及吃,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我打开电脑,疯狂地搜索关于这场车祸的一切信息。更多的细节被披露出来:事发路段是一个下坡急转弯,没有监控。
唯一的目击者是远处的一个村民,只听到一声巨响,等他跑过去,车已经烧起来了。
报道的字里行间,都把这定义为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我盯着屏幕上乔薇那张冷静到冷酷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离婚时,她为什么别的都不要,偏偏只要这辆不起眼的旧车?
02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好像循环播放着那辆捷杜拉坠崖的画面。火焰,黑烟,还有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牌照号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
乔薇提出离婚很突然。那天她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没换鞋也没脱外套,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她说,耿乐,我们离婚吧。
她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面条吧”一样。
我问为什么。她说,我们不合适。你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但我想往上走。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话很伤人,但也很真实。这些年,她的职位越来越高,圈子越来越广。而我,还在原地踏步。
我们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经常是她对着电脑处理工作,我看着电视哈哈大笑,两个人身处一室,却像隔着一个太平洋。
我试图挽回,我说我可以改,我可以努力。
她摇了摇头,说,太迟了。然后,她拿出了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协议她准备得太周全了。财产分割对我极为有利,看上去是她急于脱身,做出了巨大让步。我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晕了头,满心以为是她对我心存愧疚。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布局。
她放弃了房子和存款,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大宗财产,转移起来手续繁琐,容易留下痕迹。而她只要了一辆旧车,一辆在她名下,但主要由我使用和维护的车。这辆车不起眼,价值低廉,谁都不会在意。
可这辆车的历史,只有我最清楚。
它的每一次保养,每一次维修,换过的每一个零件,我都了如指掌。那辆捷达对我来说,不只是一堆钢铁,更像一个老伙计。我熟悉它发动机的每一次轻微抖动,熟悉它转向灯的每一次“咔哒”声。
也正因为这份熟悉,我才敢断定,刹车系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灵!
那个死去的鲍德凯,是乔薇的什么人?我隐约记得乔薇提过他,是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资方代表。乔薇为了那个项目,加了无数个班,陪着喝了无数顿酒。
有一次她半夜喝得烂醉回来,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喊着“鲍总”。
一个可怕的逻辑链在我脑中慢慢形成:乔薇想让鲍德凯死,但又想做得像个意外。于是,她需要一个“作案工具”,一个本身就“老旧不堪”,出事后能被理所当然地归结为“机械故障”的工具。
还有什么比我们这辆开了五年的旧捷达更合适的呢?
为了得到这个工具,她不惜放弃了房子和几十万存款。因为和她的计划相比,这点财产根本不值一提。她算准了我会被这份“慷慨”的协议蒙蔽,不会去深究她要一辆破车的动机。
我浑身发冷,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窗边。城市在凌晨时分依然灯火闪烁,但在我眼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像乔薇一样,深不见底的人心。
我曾经爱过的女人,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妻子,竟然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魔鬼。她不仅策划了一场谋杀,还巧妙地利用了我们的离婚,让我,这个最了解“凶器”的人,成了最不可能发出质疑的人。
毕竟,一个在离婚中占尽便宜的前夫,跑去质疑一场导致前妻合作伙伴死亡的“意外”,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无理取闹,甚至是挟私报复。
她算得太准了。
我该怎么办?报警?我有什么证据?
我的“感觉”?我对一辆车的“了解”?警察会把我当成疯子。
不,我不能这么冲动。乔薇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我要是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我在恐惧中找到了一丝冷静。
我不能让她得逞。我不能让鲍德凯就这么白白死了,更不能让她踩着一个死人的肩膀,去过她所谓的“上流社会”生活。
那辆捷达,是我亲手交到她手上的。现在,我也要亲手把它变成钉死她罪行的棺材钉。
我需要证据,真正的证据。而证据的源头,就在那辆车的“尸体”上。
我必须找到一个方法,一个能让警方重新审视这起“意外”的方法。
我的目光,落在了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上——何师傅。那个给我换刹车片的修车老师傅。
03
第二天,我请了假,精神恍惚地来到城西那家不起眼的“何氏汽修”。
修理厂里叮叮当当,充满了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何师傅正趴在一辆打开引擎盖的汽车底下,只露出一双沾满油污的腿。
“何师傅!”我喊了一声。
他从车底滑了出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咧嘴笑了:“哟,小耿!好久不见了。怎么,那辆捷达又出问题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那车…我给我前妻了。我今天来,是想找您帮个忙。”
我把他拉到角落里,递上一根烟。我没有直接说车祸的事,而是绕了个圈子:“何师傅,您还记得大概半年前,我来您这儿给我的捷达换刹车吗?”
何师傅深吸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你那车,刹车片都快磨成铁片了。我给你换的全套,德国进口的牌子,连刹车油管都给你换了根加强版的。
我还跟你开玩笑,说你这刹 ઉ蒕可以当赛车开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声音都有些发颤:“对对对!就是那次!何师傅,我就是想问问您,您这儿……还有当时的维修记录或者发票之类的东西吗?”
何师傅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要那个干嘛?都过去大半年了。”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嗨,这不是跟我前妻离婚了嘛。她最近老找茬,说我当年修车吃了回扣,把好零件换成坏的了。我想找个证据,堵上她的嘴。”
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牵扯到夫妻间的扯皮,外人也不好深究。
何师傅果然信了,他愤愤不平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这女人,真不讲理!你耿乐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在我这修了五年车,什么时候贪过一分钱小便宜!
等着,我给你找!”
他走进油腻腻的办公室,在一个满是灰尘的铁皮柜里翻箱倒柜。过了十几分钟,他拿着一张泛黄的单子走了出来。
“找到了!看,这是当时的维修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刹车片、刹车盘、刹-车-油-管……型号、价格都在上面。底下还有你的签名呢!”
我接过那张单子,手都在抖。这就是证据!这就是推翻“机械故障”论断的第一块基石!
那根“加强版”的刹车油管是关键。那不是原厂配件,是何师傅推荐的,他说这种管子外面包着一层金属网,耐高压耐磨损,比原厂的橡胶管耐用三倍不止。一根刚换了半年的加强版金属油管,怎么可能在一次正常的下坡中就“失灵”了?
除非,是人为破坏。
我小心翼翼地把维修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看着何师傅,郑重地道了谢。
“何师傅,这事儿您千万别跟别人说,尤其是我前妻要是来问,您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师傅拍着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对付这种不讲理的女人,就得这样!”
我离开修理厂,心里有了底。但这还不够。一张维修单,只能证明我换过零件,不能直接证明乔薇破坏了它。
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核心物证——那辆车残骸的人。
我回到家,再次打开那篇新闻报道,仔细地研究每一个字。报道的末尾,提到了负责处理这起事故的单位——市交管局西山大队。
我深吸一口气,在网上查到了西山大队的联系电话。
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声音甜美但很公式化。
“你好,这里是西山交管大队。”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信:“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前几天西山公路那起捷达车的交通事故。”
“哦,您是车主家属吗?”
“不,我不是。”我顿了顿,说出了我准备了一路的台词,“我是那辆车的……前任车主。我对那辆车的车况非常了解。我看到新闻说事故原因是刹车失灵,但我觉得……有些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到,那个年轻的接线员一定觉得碰上了个没事找事的怪人。
“先生,事故鉴定结果是由我们专业的技术人员出具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明白,我明白。”我急忙说,“我不是质疑你们的专业性。只是,我有一些关于这辆车非常具体的技术信息,或许能为你们的调查提供一些……新的角度。比如,它更换过的非原厂零件。”
我特意加重了“非原厂零件”这几个字。这是一个钩子。对于交通事故鉴定来说,任何非原厂的改装或维修,都可能成为影响鉴定结果的关键变量。
果然,电话那头的态度有了一丝松动。
“这样啊……那你具体说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而且我有一些书面材料。”我趁热打铁,“我能不能跟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当面谈一谈?我保证,只占用他十分钟时间。”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说:“好吧。那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大队找段警官吧。”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明天,我将要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精准、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我要让他们相信的,不是一个前夫的疯狂臆测,而是一个懂车人对一具机械“尸体”的科学分析。
乔薇,你以为你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吗?你漏算了一点。你漏算了,我对那辆旧捷达的感情,远比你对我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04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西山交管大队。
那是个有点偏僻的院子,几栋半旧的办公楼。我走进传达室,说明了来意。老大爷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让我进去,到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找段警官。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我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警服,但没戴警帽,头发有些花白,皮肤黝黑,眼神看起来很锐利。他就是段师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耿乐?”
“是的,段警官。”我拘谨地坐下,把身体挺得笔直。
段师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审视着我:“你说,你对肇事车辆很了解,有疑问?”
“是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维修单,双手递了过去。“段警官,这是我离婚前一个月,给那辆车做保养的单子。您请看这里。”
我指着“刹车油管”那一栏。
段师傅接过单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加强版金属油管?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改装件,比原厂的橡胶管耐用很多。我特意换的,就是图个安全。这种管子,除非是极其强烈的正面撞击,否则自身发生破裂导致刹车油泄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尽量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段师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正是这起事故的技术鉴定报告。他翻了几页,然后停了下来,用手指在报告上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我们现场勘查和对车辆残骸的初步检验,发现刹车总泵连接左前轮的油管有破裂痕迹,导致刹车油大量泄漏,这是鉴定为刹车失灵的主要依据。”
我立刻接话:“段警官,这就是我的疑问所在!如果是正常行驶中的颠簸或者老化导致破裂,破口应该是撕裂状或者磨损状的。但如果是人为用工具,比如大力钳,在特定的位置剪断或者夹断,那破口的形状会完全不一样,会非常整齐,甚至会有工具的压痕。
不知道……鉴定报告里对破口的形态有详细描述吗?”
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段师傅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那目光像探照灯,要把我心里的所有想法都照出来。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眼神里只有坦然和对技术的执着。
终于,他把报告合上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耿乐同志,你今天来,不只是想跟我探讨一个技术问题吧?”
我心里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段警官,我……我只是觉得事情很蹊跷。”我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法,“那辆车跟我五年,我太了解它了。而且,那车刚过户给我前妻不到半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死的人还是她的生意伙伴。我心里……不踏实。”
我没有直接说“谋杀”,这个词太重了,没有证据就是诽谤。我只说“蹊跷”和“不踏实”,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他。
段师傅沉默了。他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只剩下“笃、笃、笃”的声音,敲得我心慌。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你前妻,乔薇,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们离婚后就没联系了。”
“她和死者鲍德凯,除了生意伙伴,还有没有其他关系?”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老实回答,“我只知道她为了鲍德凯的项目,经常加班应酬。”
段师傅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小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维修单我先留下,你留个联系方式。这件事,我们会重新进行核查。
在有明确结果之前,我不希望你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我们谈话的内容。你能做到吗?”
我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能!能做到!段警官,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他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证据。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走出交管大队,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我知道,事情已经起了变化。段师傅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从我提供的技术疑点和乔薇、鲍德凯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一定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乔薇的完美计划,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而撕开这道裂缝的,正是她最看不起,也最不屑一顾的我。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坐立不安。
段师傅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也不敢打电话去催。我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上班、下班,脑子里却全是这件事。我一遍遍地回想和乔薇在一起的五年,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找出更多她的破绽。
我想起一件事。
大概在提出离婚前半个月,有一次我开车,乔薇坐在副驾。我们路过一段正在修路的路段,非常颠簸。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这破车,减震越来越差了。”
乔薇当时正看着窗外,闻言,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车如果想让它坏掉,哪个零件最容易动手脚,又最不容易被发现?”
我当时一愣,以为她开玩笑,就笑着说:“那肯定是刹车啊。弄断一根油管,神不知鬼不觉,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去见阎王的路上喽。”
说完我还觉得这玩笑有点不吉利,自己“呸”了一声。
乔...薇当时没笑,她只是“哦”了一声,又把头转向了窗外,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开玩笑!她分明是在进行“技术咨询”!而我,这个傻子,亲口告诉了她最致命的方法!
这个回忆让我不寒而栗。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蒙在鼓里的羊,亲自为屠夫磨亮了刀。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自责和焦虑逼疯的时候,周五下午,我接到了段师傅的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耿乐,你现在方便吗?来我们大队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辨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几乎是飞车赶到西山大队的。还是那间办公室,段师傅和一个年轻的警官在等我。桌上放着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烧得焦黑,已经变形的金属管。但即使已经面目全非,我依然能认出,那就是我亲手为捷达换上的那根加强版刹车油管。
“你看看这个。”段师傅指着证物袋。
我凑近了看。在金属管中段的一处断口,我看到了我最想看到,也最害怕看到的东西。
那个断口,异常的平整。边缘有轻微的向内卷曲的痕迹。
“这是……钳子剪的!”我失声说道。
“没错。”段师傅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我们请了痕迹专家做了鉴定。这个断口,是单刃的液压剪之类的工具,在瞬间施加巨大压力造成的。绝不是自然老化或者摩擦破损。”
年轻警官补充道:“我们重新勘查了事故现场周边,在下游一百多米的一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他拿出了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把小型的,红色的手持液压剪。
“经过比对,剪刀刃口的微观痕迹,与刹车油管断口的痕迹,完全吻合。”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段师傅看着我,缓缓说道:“耿乐,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重新立案侦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但是,我们还缺少最关键的证据,能直接指证凶手的证据。”
他继续说:“这把液压剪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车辆也已经过户给乔薇,她完全可以说是你或者其他人在过户前动的手脚。我们需要一个办法,让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我明白了。他们需要一个诱饵。
段师傅看着我,目光深沉:“我们查了乔薇和鲍德凯的关系。鲍德凯已婚,但他给乔薇在城东买了一套公寓,还给她转过几笔大额资金。同时,我们从保险公司了解到,鲍德凯在半年前买了一份巨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乔薇。”
杀人动机,完美闭环。
“我们打算放一个消息出去。”段师傅说道,“就说,警方在肇事车辆的某个‘意想不到’的部位,发现了一个关键性的证据,足以锁定动手脚的人。我们不说明是什么证据,让它模糊。如果凶手心里有鬼,她一定会想办法去确认或者销毁她自认为留下的痕迹。”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我们需要你,以一个‘关心’前妻的身份,去‘提醒’她一下。”段师傅说,“凶手现在一定很自信,认为自己天衣无缝。我们要打破她的这种自信,让她慌乱。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去见乔薇。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但一想到她那张冷静的脸背后隐藏的毒蝎心肠,我就知道,我必须去。
这是最后一战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个被她害死的鲍德凯,也是为了我自己被愚弄和利用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该怎么做?”
段师傅递给我一个小东西,比纽扣大不了多少。
“这是一个拾音器。把它放在你衣服不显眼的地方。去跟她谈,聊什么都可以,但一定要把我们‘发现新证据’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她。
记住,你是去‘关心’她,不是去质问她。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捏着那枚冰冷的拾音器,感觉它像一块烙铁。
乔薇,我们是时候,再见一面了。
06
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做好去见乔薇的心理建设。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平淡,听不出情绪。
“喂?耿乐?有事吗?”
“乔薇,是我。你……最近还好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和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的意图。“挺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看到新闻了,关于鲍总的事。”我按照和段师傅商量好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切入主题,“那辆车……毕竟是我们以前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有点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那是意外,警察都定性了。跟我没关系。”她的语气快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乱的戒备。
“是是是,我知道。”我赶紧说,“我就是……就是今天听一个在交管局的朋友说,这事儿好像还没完。”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那朋友说,他们复查的时候,在车上发现点别的东西,挺关键的,好像能查出来到底是谁动的手脚。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啥,就想着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毕竟现在查得严,别再把你叫去问话,影响你工作。”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心脏砰砰直跳。我在赌,赌乔薇对我这个“前夫”还存有一丝轻视,赌她会相信我只是个听到点风声就跑来通风报信的蠢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我能感觉到的惊涛骇浪。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要不……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鱼,上钩了。
她约我在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见面。那地方很安静,私密性好,每个卡座都用绿植隔开。正适合谈话。
我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我把段师傅给我的拾音器,用一小块胶带粘在了衬衫内侧的领口下面。我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乔薇准时出现。她还是那么光鲜亮丽,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淡妆。她看到我,嘴角甚至还向上扬了一下,像个礼貌的微笑。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我几乎要以为,我们只是一对和平分手后,偶尔还会见面的朋友。
“瘦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打量着我。
“还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你……也是。”
“最近公司事多,忙。”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直入主题,“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警察发现了新证据?是什么证据?”
我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我那朋友也没细说,就说是在一个很…很隐蔽的地方找到的,不是刹车,是别的地方。他说凭那个东西,就能直接锁定是谁干的。”
我故意说得含糊不清,并且排除了“刹-车”,这是段师傅的计策。目的是让她把注意力从已经被警方掌握的刹车系统上移开,去思考自己还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什么“致命”的痕迹。
乔薇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个小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
“是吗?”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耿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迎上她的目光,强迫自己装出茫然和委屈的样子:“我能知道什么?乔薇,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只是不想你被牵连进去。那辆车,离婚前一直是我在开,在保养。
万一查出点什么,我说不清楚的。”
我把话题引向了自保,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逻辑。
我的示弱似乎起了作用。乔薇眼中的锐利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烦躁和轻蔑。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没出息、胆小怕事的耿乐。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也别再到处打听。跟你没关系。”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两万块钱。你最近手头要是不宽裕,就先拿着。就当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这是封口费。
我看着那个信封,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血气直冲头顶。在她眼里,我们五年的感情,我的“关心”,就值这两万块钱。
我几乎要当场爆发,把桌子掀翻。但我口袋里的那枚拾音器提醒着我,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压下怒火,伸手把信封拿了过来,捏在手里,低着头说:“好。我知道了。”
这场戏,我演到了最后。
乔薇看着我收下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已经被处理掉的麻烦。
“耿乐,记住我的话。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心上。
我坐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口。我慢慢摊开手掌,那只装着钱的信封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拿起手机,给段师傅发了一条信息:她信了。
现在,就等她自己走进那个我们为她准备好的陷阱。
07
乔薇的行动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晚上,段师傅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耿乐,鱼开始咬钩了。我们的人跟着她,她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南郊的一个废品回收站。”
我心里一动:“废品回收站?”
“对。很大的一个露天回收站,什么破铜烂铁都有。她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走进去,在里面转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段师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但可以肯定,她绝对有问题。”
我立刻明白了乔薇的意图。
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自己丢弃的,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很有可能就在那个回收站里。
我那天故意说“证据不是刹车”,就是为了让她胡思乱想,去回忆除了那把液压剪之外,她还留下了什么破绽。现在看来,这个计策成功了。
“那你们有什么发现吗?”我急切地问。
“暂时还没有。她找了一圈,好像没找到,然后就离开了。不过,她今天这个行为,已经说明她心里有鬼。
我们已经控制了那个回收站的老板,让他配合我们。只要乔薇再去,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挂了电话,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事情发展得越顺利,我心里就越发沉重。我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中心的,是我曾经最亲密的爱人。
我甚至开始忍不住假设,如果那天我没有看到那条新闻,如果我没有去找何师傅,如果我没有联系段警官……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乔薇会拿着巨额的保险金,过上她梦寐以求的生活。而我,会守着那套房子和存款,庸庸碌碌地过完下半生。
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一条人命消失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得逞了。如果我视而不见,那我不仅是个懦夫,更是个帮凶。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废品回收站”和“作案工具处理”的案例。我想站在乔薇的角度去思考,她到底丢了什么?又会怎么处理?
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那把液压剪上没有指纹,说明她作案时戴了手套。那么,她现在急着要找回的,会是什么?
是那副手套?
我脑中灵光一闪。手套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作案后,人会下意识地处理掉最直接的凶器,比如那把液压剪。
但对于手套这种东西,可能会随手和一些垃圾混在一起丢掉。
如果那副手套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上面沾染了刹车油,或者有她独特的DNA信息,那就将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我把我的猜想发信息告诉了段师傅。
他很快回复:有这个可能。我们会重点布控。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第三天,乔薇没有动静。她正常上班,下班,回家,仿佛前一晚去废品站的只是一个梦。
我知道,她在试探。她在观察警方的动静,也在观察我。如果这几天风平浪静,她就会认为我传递的消息是假的,或者警方只是在虚张声势。
段师傅他们也很有耐心,整个西山大队风平浪静,关于鲍德凯的案子,媒体上再没有任何新的报道。一切都好像真的已经尘埃落定。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直到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我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是段师傅。
“耿乐!收网了!她又去了回收站,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
“找到了吗?她要找的东西?”
电话那头,段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找到了。不是手套,比手套更致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她作案时穿的那件雨衣。上面不仅有刹车油的痕迹,还有……鲍德凯的血迹。”
血迹?
我愣住了。鲍德凯不是在车里烧死的吗?怎么会有血迹溅到雨衣上?
段师傅似乎猜到了我的疑问,他解释道:“我们的法医推断,鲍德凯在车辆坠崖前,可能就已经失去了意识,甚至死亡。乔薇不是简单地剪断了刹车油管,她很可能在动手脚的时候被鲍德凯发现了,两人发生了搏斗。她用液压剪,或者别的什么钝器,攻击了鲍德凯的头部。”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这已经不是谋财害命了。这是蓄意、残忍的直接杀人。
剪断刹车,伪造事故,只是她为了掩盖第一案发现场的后续手段。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乔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让我感到恐惧和陌生的符号。
段师傅在电话里说:“耿乐,天亮了就过来一趟吧。我们需要你做最后一次辨认,然后……你就可以彻底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了。”
0S
我是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再次见到乔薇的。
她坐在审讯椅上,没有戴手铐。但她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灰败。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名牌连衣裙也起了褶皱。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段师傅和另一位警官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几个证物袋。那根被剪断的刹车油管,那把红色的液压剪,还有一件被揉成一团的深蓝色雨衣。
“乔薇,这些东西,你认识吗?”段师傅的声音很平静。
乔薇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没关系,证据会替你开口。”段师傅拿起那件雨衣,“这件雨衣,我们在南郊废品回收站,一个废弃的油漆桶里找到的。发现它的时候,你就在现场。我们在雨衣的袖口上,检测到了刹车油的成分,型号和肇事车辆里泄漏的刹车油完全一致。”
乔薇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段师傅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雨衣的胸前位置,发现了喷溅状的血迹。经过DNA比对,血迹属于死者,鲍德凯。乔薇,现在,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鲍德凯的血,会出现在你的雨衣上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乔薇,她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溃。她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仿佛直直地射向我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轻蔑,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怨毒和不甘的疯狂。
“是耿乐,对不对?”她沙哑地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是他告诉你们的!”
段师傅不动声色:“我们办案,只讲证据。”
“证据?呵……”乔薇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刺耳,“你们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废物!
一个没本事的男人!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嫉妒我,他恨我!
所以他要毁了我!”
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我站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无尽的悲凉。到了这一步,她依然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是把一切都归结于别人的“嫉妒”和“陷害”。
段师傅没有打断她,等她吼累了,才缓缓开口:“乔薇,事到如今,执迷不悟是没用的。我们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向身边的年轻警官示意了一下。年轻警官打开一个档案袋,拿出几张照片,推到乔薇面前。
是几张放大了很多倍的细节照片。照片上,是那根刹车油管断口处的特写。
“我们的痕迹专家,在断口的内壁,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残留的纤维。”段师傅指着照片,“经过比对,这种纤维的材质和成分,和你昨天去废品回收站时戴的那副皮质手套,完全吻合。也就是说,你在剪断油管的时候,你的手套,在断口处,留下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纤维。乔薇,这个证据,你又怎么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段师傅他们故意放出“在别处找到证据”的烟幕弹,让乔薇去寻找那件她自以为是最大破绽的雨衣,从而人赃并获。但实际上,真正的,无法辩驳的铁证,一直都躺在他们手里。
乔薇死死地盯着那几张照片,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变得像纸一样白。
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她身体一软,瘫倒在审讯椅上,长久地沉默着。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啜泣。
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崩溃的痛哭声。
我默默地转过身,对身边的警官说:“可以了。我辨认完了。”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这个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的女人,这个杀人凶手,已经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乔薇,彻底割裂开来。
我走出了交管大队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中数月之久的浊气,终于散尽了。
09
乔薇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面对铁证,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
一切都和我推测的差不多。她和鲍德凯早已是情人关系,但鲍德凯只想和她保持地下关系,根本没有离婚娶她的打算。而乔薇,不满足于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她想要鲍德凯的钱,想要他的社会地位。
于是,她设下了一个恶毒的圈套。她先是哄骗鲍德凯买下巨额意外险,受益人写成她,美其名曰“爱情的保障”。然后,她开始物色作案工具。
我们那辆开了五年,小毛病不断的旧捷达,成了她的首选。
为了得到这辆车,她策划了那场看似“仁慈”的离婚。她用房子和存款作为交换,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这把“凶器”交到了她的手上。
案发那天,她借口要和鲍德凯去西山的一栋别墅“浪漫”,让鲍德凯开了那辆捷达。在路上,她趁鲍德凯不注意,用液压剪剪断了刹车油管。但没想到,鲍德凯立刻就发现了车辆的异常。
两人在车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和搏斗。情急之下,乔薇用那把沉重的液压剪,猛击了鲍德凯的头部。鲍德凯当场昏死过去,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失去意识的鲍德凯推到驾驶位,然后自己跳车,任由车辆带着鲍德凯冲下山崖。为了毁尸灭迹,她甚至还提前在车里准备了助燃物。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就此酿成。
她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她算到了一切,算到了车辆的老旧,算到了路段的偏僻,算到了保险公司的流程,甚至算到了我这个前夫的懦弱和愚蠢。
但她唯独没有算到,我对那辆旧车的感情,以及我性格深处,那一点尚未被生活磨灭的,对真相的执拗。
最终,正是她最看不起的这些东西,将她送上了审判席。
法院的判决很快下来了:故意杀人罪,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是在报纸的社会版一个很小的角落里刊登的。没有照片,只有寥寥几行字。仿佛这样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女人,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案件,最终只配拥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结局。
我看到新闻那天,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怜悯。我的心里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玻璃,空空荡荡,但也清澈透明。
我和她之间的一切,都了结了。
案子结束后,段师傅请我吃了顿饭,在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
他给我倒了杯酒,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耿,这事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的坚持,一个杀人犯可能就真的逍遥法外了。”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段师傅,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们,还了死者一个公道,也……还了我一个清白。”
这个清白,不仅是指摆脱了可能存在的嫌疑,更是指,我终于从那段被欺骗、被利用的婚姻阴影里,把自己彻底地摘了出来。
饭后,段师傅送我到路口。临别前,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小耿,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10
案子尘埃落定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套乔薇留给我的房子卖了。
来收房的中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看到装修和地段,一个劲儿地夸我眼光好,说这房子能卖个好价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房子里,有太多我和乔薇的回忆。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卧室的衣柜,是我亲手组装的。
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是她买回来的。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每次看到它们,我都会想起那个在审讯室里歇斯底里的女人,想起那件沾着血的雨衣。
我需要离开这里,彻底地离开。
房子卖得很顺利,价格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一些。加上之前乔薇留下的存款,我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钱。
我向单位递交了辞职信。领导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也就批了。我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少了我一个,地球照样转。
我用一天的时间打包好了所有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箱子书和一些衣服。其余的,我都留给了房子的新主人。
离开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拉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但它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伤心之城。
我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火车缓缓开动,城市的轮廓在窗外慢慢后退,最终消失不见。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的人生,就像这趟列车,终于驶离了那个错误的、充满谎言和算计的站台,开始奔向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远方。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转账短信。我把当初乔薇给我的那两万块钱“封口费”,连同之前她留下的一部分存款,凑了个整数,匿名捐给了一个山区助学基金会。我不想留下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尤其是钱。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了手机。
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会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样的人,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也许,我会在某个临海的小城,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或者干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当一个农夫。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那将是属于我自己的,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没有欺骗,没有算计,一个可以让我重新相信,生活本身,可以很简单,很干净的开始。
窗外,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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