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套磨得发亮,档把旁边那瓶1.5升的矿泉水还剩个底儿,副驾驶脚垫上粘着三张早餐摊的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豆浆两元”。
我把车停在西二环辅路那个免费停车位上,熄了火,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了一下,刚好跳到1947公里。
手机支架还夹在出风口,屏幕上是今天第17单的终点,一个老旧小区,乘客刚下车,车里的广播还在报路况,说前方三公里拥堵。
我拔了车钥匙,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42岁,头发扎得紧,鬓角有几根白的,嘴唇干得起皮。
今天不跑了,心里有点扛不住了。
早上六点出的车,到现在下午四点,十个小时,接了17单,流水三百四十二块。
扣掉油钱一百二,平台抽成六十八,还剩一百五十四。
这还没算车损,没算保险,没算我中午那碗八块钱的板面。
五十天前,我还在丰台那个建材市场给人看店,一个月四千五,管午饭。
后来店关了,老板说房租涨到一万八,干不下去了。
我回家跟老赵说,老赵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说那你歇两天呗,正好在家把被子拆了洗洗。
他说的“歇两天”,一歇就是五十三天。
老赵在物业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抽烟要抽十四块的利群,一天一包。
我跑车的第二天,他在饭桌上说,你现在跑车,时间自由,早上顺路把闺女送学校呗,反正你也要出车。
我说我六点就出门,学校七点半才开门。
他说那你不会晚点出?
我说晚点出早高峰就没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就是不想送。
我没接话。
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但我听见她椅子动了一下。
跑车第三周,有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十一点半。
老赵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一份黄焖鸡米饭,一份酸辣土豆丝。
他吃完了,盒子敞着,筷子搁在上面,油点子溅到茶几玻璃板上,没擦。
我进厨房烧水,他说你明天早上走之前,把阳台那两盆花浇了,我浇不好。
我说行。
他又说,你跑车那个平台,新人奖励领了没?
我说领了,二百块。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那二百块,第二天我交了闺女学校的社会实践费,三百八,我自己添了一百八。
跑车第四十天,我右肩膀开始疼,贴着膏药出车,车里一股麝香味道。
中午在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俩包子,五块钱,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了。
旁边一个跑出租的老师傅蹲在地上抽烟,问我跑多久了,我说四十天。
他说你那个肩膀是方向盘盘的,别使那么大劲,车是铁的,你是肉的。
我说不使劲跑不出流水。
他笑了一下,说流水是平台的,命是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回家,老赵跟我说,他弟要买车,差两万,问我们能不能凑凑。
我说咱家存折上就一万三,闺女下个月还要交课后服务费,八百六。
他说那你跑车这俩月没攒点?
我说你算算,一个月跑四千流水,油钱一千五,平台抽一千,还剩一千五,我中午吃饭,车保养,还有违章,上个月违停罚了二百。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跟你姐借点?
我说我姐去年做手术,我给了五千,现在还没还。
他把电视关了,进了卧室,门摔得有点响。
跑车第四十八天,我发现老赵手机密码换了。
之前是闺女生日,后来换成六个零,现在换成什么我不知道。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名是“李姐”,内容就四个字:明天老地方。
我没点开。
我站在床头柜旁边,手有点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假装找袜子。
他洗完出来,我说你手机刚才响了。
他说哦,单位的事。
我说哪个李姐?
他说新来的主管,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我跑车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醒。
我知道物业保安的排班,老赵周二和周四下午是晚班,两点到十点。
但上周二他三点就出门了,说主管开会。
上周四他一点半走的,说替同事的班。
我没问他为什么两次都穿那件只有走亲戚才穿的夹克。
跑车第五十天,我在某小区门口等单,看见老赵从那小区里出来,旁边跟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一兜子菜。
老赵帮她提着那兜菜,俩人往菜市场方向走,他走在外侧,让她走里侧,跟当年谈恋爱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车里,车窗关着,他看不见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盯到他们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
然后手机响了,来了一单,去南站的。
我接了单,踩油门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照常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昨天的米饭。
老赵说今天加班累了吧,我说还行。
他说那个李姐调走了,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跑车第五十二天,我闺女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六十七,语文七十三,英语五十九。
老师打电话让我去学校一趟。
我下午两点到的,老师说她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糊弄,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我回去管管。
出来的时候,闺女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校服袖子长出一截。
我说你咋不跟我说成绩?
她说你天天跑车,晚上回来我都睡了。
我说你爸呢?
她说我爸说他管不了,让我找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赵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一句“再等两天,她跑车呢”。
我进了屋,把闺女的卷子摊在桌上,一道一道看错题。
看到第三道,我的眼睛就模糊了。
我擦了一下,继续看。
老赵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看卷子,说考得不好?
我说嗯。
他说那你有空给她补补,我数学不行。
我说我高中都没读完。
他说那没办法,请家教又没钱。
我那天晚上没睡,坐在客厅里,把跑车以来的账算了三遍。
油钱、餐费、违章罚款、保养、给闺女交的费用、给老赵买烟的钱、家里日常开销,我跑车五十二天,净赚了不到两千块。
我原来在建材市场看店,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
现在我每天在车上坐十个小时,赚的钱还不够给闺女报一个学期的辅导班。
今天早上出车之前,老赵跟我说,他弟那两万凑齐了,不用我们管了,他自己想办法。
我说哦。
他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歇一天?
我说不用。
我出门的时候,闺女在吃早饭,一碗白粥,半个咸鸭蛋。
她说妈你今天早点回来。
我说好。
我跑到下午四点,第十七单结束,我把车停在路边,心里堵得慌。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我姐的名字,没拨。
翻到以前建材市场老板的号码,没拨。
翻到闺女的班主任,也没拨。
我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收音机里主持人说今天油价又涨了,说92号汽油八块二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油表,还剩不到一格。
我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五百米,加了两百块钱的油。
加油员问我开发票吗,我说开,抬头写我名字。
他说你跑网约车啊,我说是。
他说现在不好跑吧,我说是。
他说那你还跑?
我说不跑怎么弄。
加完油,我把车开回家。
老赵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物业排班表,明天他休息。
闺女还没放学,屋里静得很。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超市海报,鸡蛋特价三块五,每人限购两斤。
我把海报抽出来,叠好,放进包里。
明天早上我去排队,买两斤鸡蛋,回来给闺女蒸个鸡蛋羹。
然后呢?
然后我不跑车了。
我打开手机,把网约车司机端卸载了。
卸载之前,我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三百四十二。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那两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叶子有点蔫。
我拿起喷壶,给它们浇了水。
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渗出来,滴在阳台瓷砖上,一滴一滴,像钟表在走。
我姐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年我离婚,她来帮我搬东西,站在这个阳台上说的。
她说人活着,得学会算账。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听懂了。
账算清楚了,日子就不能再糊涂着过了。
我回屋,从衣柜顶上把那床旧棉被拿下来,准备拆洗。
被罩拉链坏了,卡在中间拉不动。
我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了,弹到地上,滚到沙发底下。
我趴在地上找,手电筒照进去,看见里面除了拉链头,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我够出来,打开,是一张存款单,两万三,存期三年,到期日是明年六月。
存款人名字是老赵。
存单的日期,是五十天前,我开始跑车的那天。
我把存单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水蒸气往上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条微信,说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服装店,还招人吗?
她秒回:招,你来。
我把存单折好,塞回沙发底下。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闺女放学。
门开了,她背着书包进来,说妈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说今天不跑了。
她说为啥?
我说妈累了。
她放下书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八十一。
我接过来看,八十一分,红笔写的。
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上次进步了十分。
我说好,妈晚上给你蒸鸡蛋羹。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妈你不跑车了,那明天早上能送我上学吗?
我说能。
她进了屋写作业,门开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超市海报,鸡蛋三块五,限购两斤。
我明天早点去,排在前面,买两斤鸡蛋。
然后送闺女上学,然后去我姐的服装店看看。
工资可能没有跑车高,但不用在车上坐十个小时,不用憋尿,不用吃凉包子,不用半夜回来看见茶几上留着别人的外卖盒子。
老赵的事,等闺女睡了再说。
那张存单的事,也等闺女睡了再说。
今晚就蒸鸡蛋羹,放几滴香油,闺女爱吃。
手机又响了一下,我姐发来一条:明天九点来,我带你认认货。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把手机静音,去厨房打鸡蛋。
碗沿磕了两下,蛋壳裂开,蛋清流进碗里,蛋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
我拿筷子搅,搅着搅着,手就不抖了。
五十三天,跑了1947公里,赚了不到两千块,看明白了一个人,也看明白了自己。
这账,不亏。
人活到四十多,才明白一件事:你舍不得踩的那脚油门,别人早就踩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