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你故意的是吧!」
姑妈周秀英摔上车门,踩着六厘米的高跟鞋站在洗车店门口,脸上的妆都快气裂了。
她身后,姑父张建国、表弟张浩,一家三口杵在漫天水雾里,旁边一辆刚冲完泡沫的帕萨特正在水管底下滋水。
我站在洗车店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擦车巾,满脸无辜:「姑妈,我说的是‘悦来春’,不是‘悦来川’啊。」
「你明明说的是‘悦来川’!」周秀英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你妈定的升学宴,我好心帮你记地址,你故意说错一个字,让我全家开到洗车店来——」
洗车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洗车吗?精洗三十八,办卡二百九十九,送两次——」
周秀英的脸彻底绿了。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妈赵秀兰在厨房里剁排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推开厨房门,看到她一边剁一边抹眼泪。
「妈,怎么了?」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吓人:「你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升学宴的事,她来安排。」
「那不是挺好的?」我靠在门框上,「省得你操心。」
「好什么好!」我妈声音都在抖,「她说要在全福楼订,一桌三千八,至少订八桌,钱让我们家出。」
我愣了一下。
我今年刚考上省城的985,我妈高兴得逢人就讲,升学宴这事她筹划了大半个月,连菜单都自己列好了。
结果姑妈一个电话,直接把她安排的餐厅否了,要换成全福楼。
全福楼是市里最贵的饭店,没有之一。
「她说这样才有面子。」我妈咬着牙,「她说你考得好,不能在小地方办,让人家笑话。可我打听过了,全福楼最低消费一桌三千八,八桌就是三万零四百,再加上烟酒——」
「她说她出钱?」
「她要是出钱,我就不生气了。」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揉成一团扔在灶台上,「她说钱先让我们垫着,等礼金收回来再还。可你想想,你那些叔叔伯伯舅舅阿姨,能上多少礼金一家最多五百,八桌人加起来能有两万就不错了,剩下的缺口谁来补?」
我伸手拿起灶台上的手机,翻了翻姑妈的朋友圈。
昨天刚发了一条:儿子期末成绩出来了,全班第十五名,比期中进步了七名,感谢老师的辛勤教导。
配图是表弟张浩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我妈还在念叨:「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你考上大学了,她就这么欺负人——」
「妈。」我打断她,「升学宴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先别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就说听她的,让她定。」
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笑:「放心,我有数。」
02
第二天下午,姑妈就来了我家。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把我家客厅扫了一遍。
「这房子也该装修了,墙皮都起皮了。」她放下苹果,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明远,你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你也长大了,该懂点事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她喝了一口水,开始说正事:「升学宴定在八月十八号,全福楼三楼百合厅,我订好了,八桌。你妈跟你说过了吧?」
「说了。」
「那行,你到时候把同学老师都请上,别小家子气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全福楼李经理的电话,到时候你直接联系他,菜我已经点好了,你到时候去确认一下就行。」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回茶几上:「姑妈,全福楼一桌三千八,八桌三万零四百,这钱——」
「先让你妈出。」她摆摆手,「等礼金收回来,再还给你们。你放心,到时候你舅舅、你大姨、你二叔他们都会来,礼金少不了。」
「万一不够呢?」
周秀英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自然:「怎么不够?你考上的是985,全市也没几个,来的人肯定多。」
「那要是真不够呢?」
「不够我先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低头翻手机。
我笑了笑:「行,那就听姑妈的。」
她抬起头,明显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对了,你妈说你定了饭店请同学吃饭?在哪家?」
「悦来春。」我说。
「悦来春?」她皱了皱眉,「没听说过,在哪条街上?」
「就在建设路,挺好找的。」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走了?」
「走了。」
「你真让她定全福楼啊?」
「让她定。」我拿起茶几上的名片,扔进垃圾桶,「她定她的,我吃我的。」
03
晚上,我翻出高中同学群,发了条消息。
「八月十八号中午,我在悦来春订了个包间,请咱们班同学吃顿饭,有空的来。」
群里瞬间炸了。
「我靠,明远你也太够意思了!」
「悦来春?那家新开的川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几点?我一定到!」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又给班主任孙老师发了条私信。
「孙老师,八月十八号中午,我在悦来春请您吃饭,您方便吗?」
孙老师很快回了:「这么好?行,我一定到。」
我又发了一条:「孙老师,到时候您帮我带个东西,行吗?」
「什么东西?」
「咱们班这次高考的成绩单,那个盖了章的总表,您能帮我复印一份吗?」
孙老师大概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行,到时候我给你带。」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纸。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全福楼那边,我根本不会去。
姑妈以为她能把控全场,可她不知道,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碰我的升学宴。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
姑妈这些年从我家借了多少钱,我心里更清楚。
去年我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我妈存了十年没动,说是留给我上大学的。
结果去年姑父做生意周转不开,姑妈来借钱,我妈心软,借出去五万。
到现在一分没还。
今年年初,我妈查出来身体不好,需要做个小手术,钱不够,我妈去姑妈家要钱。
姑妈说:「嫂子,你这也太急了,我手头也紧,你再等等。」
一等就是半年。
我妈到现在还没做手术。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
是姑妈发来的消息:「明远,你那个悦来春在建设路哪个位置?我明天路过,顺便看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就在建设路中段,挺好找的。」
「门牌号多少?」
「具体门牌号我没记住,反正招牌挺大的,红色的,一眼就能看到。」
这倒没说谎。
悦来春的招牌确实是红色的,挺大的。
只不过,建设路中段有两家红色招牌的店。
一家是悦来春。
另一家是「悦来洗车」。
04
八月十八号,早上七点。
我妈在厨房里煮饺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一边捞饺子一边念叨:「今天你升学宴,我可不能给你丢人。你姑妈说十点半到全福楼,你早点去,别让人家等。」
我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饺子,没接话。
「对了,你请同学吃饭的事,定在明天了?」我妈问。
「今天。」
「今天?」她愣住了,「不是说明天吗?」
「我说的是今天。」我喝了口醋,「中午,悦来春。」
「那你姑妈那边——」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上午,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
「为什么?」
「因为姑妈今天不会去全福楼。」
我妈更糊涂了:「她不去全福楼去哪儿?」
「去洗车。」
我妈张了张嘴,大概想问我什么意思,但她看着我的表情,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了解我。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吃完早饭,我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揣上手机,出门了。
悦来春在建设路南段,是个新开的川菜馆,环境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到的时候,店里还没什么人。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先生几位?」
「我姓周,订了包间。」
她翻了翻登记本,点点头:「周先生,您的包间在二楼,春熙厅。」
我上了楼,推开春熙厅的门,里面摆了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姑妈那边,没有消息。
我又等了十分钟,给她发了条消息:「姑妈,全福楼那边你几点到?」
她秒回:「我十点就到了,你快点过来,别让长辈等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屏幕关掉。
十点整。
姑妈应该已经出门了。
她全家。
朝着悦来川的方向。
05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我坐在悦来春的包间里,茶已经续了两杯。
同学群里,已经有人到了。
「我到悦来春了,你们在哪?」
「路上路上,堵车!」
「明远呢?你到了没?」
我回了一句:「到了,二楼春熙厅。」
刚发完,手机就震了。
是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了。
「周明远!你人呢?!」
「我在吃饭啊,怎么了姑妈?」
「吃饭?你吃个屁的饭!我问你,你昨天说的悦来春,到底在哪条街上?」
「建设路中段啊。」
「我到了,没有悦来春!」
「不可能啊,红色的招牌,很大的——」
「是洗车店!」
我听到电话那头,姑父张建国的声音也传过来:「我就说让你问清楚,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开到洗车店来了!」
然后是表弟张浩的声音:「妈,我饿了,到底还吃不吃饭了?」
紧接着是汽车鸣笛声,洗车店高压水枪的声音,乱糟糟的。
我压着笑,语气很无辜:「姑妈,你到底去的哪家店?」
「建设路中段!」
「那是‘悦来川’吧?」
「你说的是‘悦来春’!」
「我说的就是‘悦来春’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姑妈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周明远,你故意的。」
「姑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说错了一个字,你至于吗?」
「你——」
「再说了,你要是不偷偷记我订的餐厅名字,不就没这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景,嘴角慢慢翘起来。
服务员端着凉菜进来了:「先生,您点的菜现在上吗?」
「再等一会儿,我同学还没到齐。」
「好的。」
服务员退出去之后,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姑妈的朋友圈。
她刚发了一条:今天真是倒霉,出门不顺。
配图是洗车店门口的照片,一辆白色帕萨特正在被水枪冲车身。
下面已经有我大姨的评论了:「秀英,你去洗车店干啥?」
姑妈回复:「别提了,导航导错了。」
我截了个图,保存好。
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明远!你小子可以啊,包间都订好了!」
是我高中最铁的哥们,刘洋。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学,每个人都笑呵呵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至少,对我而言。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姑妈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全福楼百合厅的订餐合同。
合同的订餐人签名处,写的是我妈妈的名字:赵秀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付定金两千元,余款于用餐当日结清。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我妈的字,我认得。
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全福楼签了合同,还付了定金。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只是把那张照片,截图保存了。
然后,我推开包间的门,走进走廊,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律师吗?我是周明远。上次我跟您说的事,可以开始了。」
06
电话那头,李律师的声音很沉稳:「你确定准备好了?」
「确定。」
「好,那我现在就发函。」
我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李律师是我在高考结束后,自己找的。
我妈不知道。
姑妈更不知道。
我找了整整一个暑假,把市里所有能查的公开信息都翻了一遍,才找到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
案子不大,但很关键。
我在中考那年,我爸因为工伤去世,工厂赔了一笔抚恤金,八十七万。
我妈当时说,这笔钱要留着给我上大学用。
可等我今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去查那张专门存抚恤金的卡时,发现余额只剩不到五万。
我问我妈,她说她也不知道。
她说那张卡的密码,只有她和姑妈知道。
因为当年办手续的时候,我妈不识字,是姑妈陪她去银行开的卡。
姑妈说,怕我妈忘了密码,就帮她记了一份。
我问我妈,姑妈有没有动过那张卡。
我妈说不知道,她从来没查过余额。
但她记得,去年姑父做生意周转不开的时候,姑妈说她从别处借了五万,不是从这张卡上拿的。
我查了流水。
流水显示,从我爸去世后的第三年开始,那张卡上每年都有取款记录。
少的一两万,多的五六万。
取款人签名,是我妈的名字。
可我妈不识字。
她签不出自己的名字。
那签名是谁签的,答案不言而喻。
我找李律师,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步,一个正式的律师函,发给银行,要求调取当年的监控录像。
录像保存期只有三年,但那三年里,有一笔五万块的取款,是在我姑妈生日那天。
只要确认那天去柜台取款的人不是我妈,证据链就完整了。
而今天,是李律师发函的日子。
我睁开眼,收起手机,走回包间。
刘洋正端着啤酒杯等我:「明远,你跑哪儿去了?来,咱们先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但我心里很稳。
07
下午两点,升学宴结束了。
同学和老师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姑父张建国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姑父。」
「明远,你姑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张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也是为你好,想帮你把升学宴办好。」
「我知道。」
「全福楼那边,你妈已经签了合同,定了八月二十号,到时候你可得来。」
「八月二十号?」
「你姑妈改期了,说今天不合适,改到二十号。」
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全福楼,八月二十号。
姑妈真是执着。
她大概以为,只要把升学宴的日期改一改,我就能乖乖去。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去了。
不只是全福楼,连她这个人,我也不打算再见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监控的事,有结果了告诉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
08
八月十九号,晚上十点。
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发来的邮件。
监控调取申请已通过,录像保存完整。
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姑妈生日那天。
画面里,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走到柜台前,递进去一张卡。
然后,她接过一沓现金,数了数,装进包里,转身走了。
全程没有犹豫,没有紧张,熟练得像取自己的钱一样。
那个女人,就是周秀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截了图,保存好,关掉了电脑。
八月二十号,早上八点。
我妈敲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套新衣服:「明远,今天全福楼,你穿上这个,别给妈丢人。」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喉咙有点发紧。
「妈,今天我不去全福楼。」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要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银行。」
我妈愣住了:「去银行干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你还记得吧?」
她的脸色变了。
「姑妈取走了将近五十万。」我说,「我查了监控,有证据。」
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慢慢红了。
「妈,你放心。」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她白拿的。」
09
八月二十号,上午十点。
全福楼三楼百合厅。
周秀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站着她儿子张浩,穿着一件小西装,系着领结,像个小新郎。
亲戚们陆续到了。
「秀英,明远呢?今天他不是主角吗?怎么还没来?」
周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他马上就到,可能在路上堵车了。」
「那你先招呼大家坐下,别等着了。」
亲戚们陆续入座,八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周秀英在主席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她终于坐不住了,拿起手机,拨了我的电话。
响了三声,我接了。
「明远,你到哪了?」
「姑妈,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
「周明远,你耍我是不是?!」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妈签了合同,我订了八桌,所有的亲戚都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来了?」
「合同是我妈签的,不是我。」
「你——」
「姑妈,我给你发个东西,你看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那段监控录像截图,发给了她。
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三年前六月十七号,你在银行取我爸抚恤金的监控录像。取款人签名,是我妈的名字,但画面里的人,是你。」
「你一共取了七次,总金额四十七万三千。我查过流水,每一笔都签了我妈的名字,但我妈不识字,她签不出自己的名字。」
「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今天之内,你会收到律师函。」
「至于全福楼的升学宴,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发完这些,关掉了手机。
然后,我拿起书包,走出了家门。
今天,是我去大学报到前的最后一天。
我想去我爸的墓前,跟他说一声。
爸,我长大了。
10
下午两点,我站在墓园里,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我爸走的那年,我才十四岁。
他的眉眼,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明远,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我懂了。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那瓶酒,倒在墓碑前。
「爸,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我把我姑妈告了。」
「她拿走了你的抚恤金,将近五十万,一分没还。」
「我查了三年,证据都齐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白拿的。」
「你留给我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给我妈治病。」
「她拖了半年,该做手术了。」
我说完这些,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转过身,准备下山。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
「律师函已送达,对方签收了。」
「另外,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全福楼李经理打来的,说周秀英在饭店里闹起来了,不肯付尾款,说这笔钱应该由你家出。」
「饭店方面表示,如果她不付钱,他们就要报警。」
「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回了一句:
「让她付。」
「她这些年从我爸的抚恤金里拿了四十七万,付个三万块的酒席钱,不过分。」
「如果她不付,就让饭店报警。」
「我手上还有证据,不怕她闹。」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走下山。
身后,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个父亲,在远远地目送儿子。
我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唐小鹿正站在门口等我。
她是我们班长,也是我今天唯一请来陪我扫墓的人。
「处理完了?」她问。
「嗯。」
「那走吧,我请你吃面。」
「好。」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然后转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座山,山上那座墓,墓里那个人,都已经过去了。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我,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忍气吞声的十四岁少年了。
结尾
三天后,我在大学宿舍里,接到了李律师的电话。
「周秀英那边,已经同意和解了。」
「怎么说?」
「她愿意退还四十七万三千,外加三万的利息,总共五十万三千。条件是你撤诉。」
「可以。」
「另外,全福楼那笔三万零四百的尾款,她也付了。饭店那边已经撤案了。」
我靠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沉默了一会儿。
「李律师,那笔钱到账之后,麻烦您帮我转给我妈。」
「她要做什么?」
「做手术。」
「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我妈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妈,钱的事解决了,你尽快去医院,把手术做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条。
「明远,你长大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热。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宿舍楼下,新生们熙熙攘攘,拖着行李箱,在阳光里笑着走着。
我抬起头,看着天。
今天的天很蓝。
像我爸当年离开的时候,那个下午一样蓝。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了课本。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那家洗车店门口,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还挂在建设路中段。
每天有人路过,有人停车,有人洗车。
没有人知道,那块招牌曾经见证过一个十九岁少年,对他姑妈的最后一次反击。
也没有人知道,那场反击的起点,就藏在一个随口说错的字里。
悦来春。
悦来川。
一字之差。
四十七万。11
十月中旬,省城开始降温了。
我裹着薄外套,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和解款已经全部到账,五十万三千。你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省人民医院,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我却不觉得冷。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妈,钱到账了,明天手术,你别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鼻音:「明远,你姑妈今天来家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来干什么?」
「她……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她说她不该拿你爸的钱,她说她一时糊涂,她说她这几年心里一直过不去,就是不敢承认。」
我没说话。
「她还说,你表弟张浩的成绩,是她逼出来的。她说她怕你考得太好,她儿子没面子,所以才想插手你的升学宴,想把场面搞得大一点,让别人觉得她儿子也不差。」
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妈,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不信,可她都跪下了——」
「妈,她跪的不是你,跪的是法院传票。」我打断她,「你想想,她拿了四十七万,如果我不查出来,她会还吗?她会在你面前跪下吗?」
我妈沉默了。
「她今天跪,是因为她不跪,就要坐牢。」我说,「妈,你心软了一辈子,这一次,别再心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明天的手术,你回来吗?」
「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天空。
省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觉得今天的夜色,没那么黑了。
12
第二天上午,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市里。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换好病号服,躺在病床上。
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说:「这么远跑回来干嘛,不就是个小手术嘛。」
我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炖了鸡汤,手术完再喝。」
「你还会炖鸡汤?」她惊讶地看着我。
「网上学的。」
她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看着她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牙都舍不得去补,就是为了把钱省下来给我上学。
可她不知道,那笔钱,有一大半被她的亲小姑子拿走了。
主治医生进来查房,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我:「你是家属?」
「对,我是她儿子。」
「手术方案你看过了吧?胆囊切除,微创手术,风险不大,但术后需要好好休养。」
「看过了,医生,麻烦您多费心。」
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走了。
我坐在床边,陪我妈说话。她一直在问学校的事,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跟同学关系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她一直笑着。
直到护士进来推她去手术室,她才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眶红了:「明远,妈要是有什么事——」
「不会有事。」我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你还要看我毕业,看我工作,看我结婚,看你孙子长大。你哪儿也不能去。」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推车的轮子声。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
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
「周秀英今天上午来事务所找我,说想见你一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抬起头,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慢慢打了一行字:「不见。」
「她要是真想道歉,就把那笔钱怎么花出去的,一笔一笔列清楚,写成书面材料,签上字,交到法院存档。」
「写清楚一分钱花在了哪里,比跪下磕一百个头都有用。」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在墙上。
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13
下午两点,手术结束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妈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凑近听,听清了。
她说的是:「明远……吃饭了没……」
我蹲在床边,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很久。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直到我妈能下床走路了,我才买了回学校的车票。
临走那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一个熟人。
张浩。
我表弟。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我出来,缩了缩脖子,没敢动。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才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青的,校服上还有油渍。
「你怎么来了?」
他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妈让我来给你道歉。」
「你妈呢?」
「她……她不敢来。」
我没说话。
张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哥,我妈她……她真的知道错了。这几天她天天哭,我爸也不跟她说话,家里的钱全赔出去了,她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不是为他妈,是为他。
他才十六岁,还在上高中,就被他妈卷进了这场烂账里。
「你回去吧。」我说,「跟你妈说,我不需要她道歉,我只需要她别再碰我家的事。」
张浩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我拎着早饭,回了病房。
14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我在学校接到她的电话,声音比之前亮堂多了:「明远,妈出院了,身体好得很,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对了,你姑妈——」她顿了顿,「她写了那个材料,送到法院去了。」
「写了什么?」
「她把那几年从卡上取的钱,都记下来了。哪一年取的,取了多少钱,花在了哪里,都写清楚了。」
「她写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部分,都花在你表弟身上了。补习班,一对一辅导,暑假夏令营,还有……买了一套学区房的首付。」
我听到这里,愣住了。
「她为了她儿子,拿了你爸留给你的钱。」
「她买了学区房,写了你表弟的名字。」
「你表弟现在住的房子,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风很大,吹得我耳朵发疼。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妈,那套学区房,能要回来吗?」
「你李律师说,可以起诉,但过程很长,而且房子已经过户到你表弟名下了,很麻烦。」
「那就起诉。」
「明远——」
「妈。」我打断她,「她拿走的,不只是钱,是我爸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
「那套房子,必须拿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妈听你的。」
15
十二月底,我放寒假回家。
李律师约我在事务所见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对方同意调解了。」他说,「周秀英愿意把那套学区房折价退还,按市场价折算,扣除她这几年投入的补习费、杂费,剩余款项全部归还给你们。」
「折价退还?」
「对,她说她现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只能卖房。」
「那就卖。」
李律师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我确定。」
他点点头,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
我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四十七万。
我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出了事务所。
外面下着小雪,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事务所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房子的事,解决了。」
她回得很快:「那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留着,给你养老。」
「给我养什么老,你还要上学,还要结婚,还要买房——」
「妈。」我打断她,「你养了我十八年,该我养你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妈没有再回。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哭。
我收起手机,走进了雪里。
身后的楼上,李律师站在窗边,看着我走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十六岁暑假那年,有个少年找到他,说要查一笔账。
他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个小孩的意气用事。
没想到,那个少年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把证据一条一条地翻了出来,把自己的亲姑妈,送进了法庭。
更没想到,他赢的,不只是钱。
还有他母亲的后半生。
一个月后,那套学区房卖掉了。
钱到账的那天,我带着我妈去了一趟省人民医院,做了全面体检。
医生说,除了胆囊切除后的恢复,其他指标都很好,只要注意保养,活到八十岁没问题。
我妈笑着说:「八十岁?那我还能看我孙子结婚呢。」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路过建设路。
抬头看了一眼,那家洗车店还在。
红色的招牌,白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我站在路口,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了回家的方向。
身后,那家洗车店的水枪声,还在哗哗地响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那家洗车店,是我十九岁那年,亲手埋下的最后一颗棋子。
它见证了一个少年,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最复杂的人性审判。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随口说错的字。
悦来春。
悦来川。
一字之差,四十七万。
一个姑妈的体面,一个表弟的学区房,一个家庭十几年的平静,全部碎在了那家洗车店门口。
而我,赢了。
我赢回了我爸的钱,赢回了我妈的健康,赢回了我们家的未来。
也赢回了,那个被我亲手推倒的,旧世界的最后一块碎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