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把那辆奥迪A6开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去机场接个客户。
车是前年买的,落地四十二万,他跑网约车跑了两年,又跟亲戚借了八万才凑齐。
那天晚上他回来,没开车,骑了辆共享电动车,头盔上全是雨点子。
我问他车呢,他说客户临时改了行程,车停机场地下车库了,一天停车费八十,明天再去开。
我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轮休。
早上六点半起来给闺女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昨晚剩的小米粥。
他还在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我本来没想看,可那短信开头几个字太扎眼——“您尾号7839的账户于11月18日完成交易260000元”。
二十六万。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我没叫醒他。
把煎蛋盛出来,叫闺女吃饭,送她去学校补课。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趟银行,自助机上查了他那张卡的流水。
钱是昨天下午三点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一个叫“鸿盛房产”的公司。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把宣传单吹到我脚边,上面印着“安家置业,幸福一生”。
我没闹。
回家把洗衣机里他的工装裤掏出来晾了,把他扔在玄关的臭袜子捡起来洗了,中午还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说下午要去趟他弟那儿,他弟媳刚生了二胎,家里忙不过来。
我说你去吧,把冰箱里那箱土鸡蛋带上。
他弟叫张强,比他小四岁,在城南买了套学区房,月供六千八。
弟媳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
这房贷怎么还,我心里一直有数。
只是没想到,我老公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那辆奥迪,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当初买车的时候他说,你名字好贷款,我征信有点花。
我信了。
首付十六万,我掏了八万,那是我在服装厂踩了五年缝纫机攒下的。
每个月车贷四千三,从他跑网约车的流水里扣。
他跟我说,这车就是咱家的命根子,跑够三年,把账还清,咱就轻松了。
命根子。
他转手卖了二十六万,给他弟填了房贷的窟窿。
我是第三天知道的实情。
他弟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新房的钥匙,配文是“感谢大哥雪中送炭,房贷一次性还清,无债一身轻”。
下面他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厨房把晚上的菜切了。
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一刀一刀,菜板发出闷响。
他探头进来问,今天吃啥。
我说土豆丝,你爱吃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了,说妈,那事儿办妥了,强子的房贷清了,你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还是老大有本事,你媳妇那边,没闹吧? ”
他看了我一眼,我正往桌上摆筷子。
他说,没闹,她啥也不知道。
我啥也不知道。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他喝了两碗水。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
卡里还有三万二,是这几个月我偷偷攒的。
服装厂加班费,一个月多干六十个小时,一个小时十八块。
我把卡翻来覆去地看,塑料片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我没哭。
就是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抽屉锁孔。
第二天是周一。
他早上六点出门跑车,我七点送完闺女,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趟法院旁边的法律服务所,咨询了半个钟头。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听我说完,推了推眼镜说,车是婚后财产,行驶证是你的名字,他单方面处置,你可以主张买卖无效。
我说我不想打官司。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想要啥。
我说,我想要他心甘情愿地把钱吐出来。
从法律服务所出来,我拐进了一家打印店。
打了一份车辆买卖合同,一份授权委托书,又去移动营业厅把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调了出来。
营业厅的小姑娘问我,姐,你这是要干啥。
我说,家里账对不上,查查。
小姑娘没再多问。
晚上他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还给他倒了杯白酒。
他有点意外,说今天啥日子。
我说没啥日子,你跑车辛苦,喝点解乏。
他喝了,脸上泛红,话也多起来。
说今天拉了个大单,机场到临港,一百八。
又说强子那房子,楼层好,以后肯定升值。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强子房贷还清了,你妈高兴坏了吧。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口菜,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啥。
他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念着GDP增速。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说,那车……我卖了。
强子那边催得紧,银行说再不还就要起诉。
我妈天天打电话哭,我实在没办法。
我说,二十六万,一分没剩?
他说,还剩两千,加油了。
我笑了一下。
那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
我说,张涛,那车首付我掏了八万,车贷我跟你一起还了两年,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
你卖车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搓来搓去。
说,我知道委屈你了,可强子是我亲弟,我不能看着他被银行收房子。
咱日子还能过,车没了以后再买。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你妈说啥。
他说,我妈说……让你别闹。
我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收碗。
他以为我要发火,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看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
冲了足足五分钟,我把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柜,擦干手,走出来跟他说,明天把你弟叫来,咱吃顿饭。
他愣住了。
说,叫他干啥。
我说,一家人,吃顿饭咋了。
你弟房贷都还清了,不该庆祝庆祝?
他看了我半天,没看出啥破绽,点头说行,我明天跟他说。
第二天晚上,他弟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橘子。
弟媳没来,说孩子小,离不开人。
他妈也来了,穿着那件枣红的羽绒服,进门就夸我气色好。
我笑着应了,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硬菜。
饭桌上他妈先开口,说小静啊,涛子这事儿办得急,没跟你商量,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没往心里去。
他妈松了口气,又说,强子那边确实困难,你是嫂子,多担待。
我给他妈夹了块鱼,说,妈,我担待。
就是有个事儿,我得说一下。
全桌人都看着我。
张涛筷子悬在半空,张强嘴里还嚼着排骨。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那份车辆买卖合同,买方空白,卖方写的是张涛的名字。
我说,这车是我的名,他卖的时候没经过我同意。
按法律讲,这买卖不算数。
但咱是一家人,我不打官司。
张涛脸色变了。
张强把排骨咽下去,说嫂子你啥意思。
我说,车没了就没了,二十六万我也不要了。
但这钱算我借给你的,强子。
你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五年还清。
你哥那八万首付,是我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你得认。
张强脸涨得通红,说嫂子你这是逼我。
他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小静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啥。
我看着他妈,声音不高不低。
妈,你两个儿子,一个卖车给弟弟还房贷,一个拿嫂子血汗钱填窟窿。
这事儿搁谁家,谁心里能平。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借条写了,咱还是亲戚。
不写,明天我就去法院申请买卖无效,到时候房子保不保得住,你们自己掂量。
张强看着他妈,他妈看着张涛。
张涛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拽我衣角。
我甩开了。
安静了足足两分钟。
张强说,我写。
我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放在他面前。
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写了十分钟。
借条写好,我拿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端起酒杯,说,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
他们走的时候,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张涛送他们下楼,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理他,去厨房把剩菜装进保鲜盒。
他哑着嗓子说,小静,我对不起你。
我把保鲜盒放进冰箱,说,张涛,咱俩的日子,从今天起重新算。
你跑车的钱,每月交我三千,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加油吃饭。
闺女的学费兴趣班,一人一半。
这房子是租的,下个月到期,我打算换个小的,省下的钱存着。
他抬起头,说,你还跟我过?
我说,闺女才八岁,我不跟你过,跟谁过。
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你弟的借条我收着,五年后他要不还,我去法院告他。
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点头,点得很重。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
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翻身,沙发弹簧吱呀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着床头柜上那张银行卡。
卡里有三十二万——我自己的三万二,加上卖车剩下的两千,还有我昨天从他藏私房钱的鞋盒里翻出来的二十八万八。
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鞋盒。
结婚十年,他藏钱的毛病一直没改。
我没把这事说破。
那二十八万八,是他这些年跑网约车攒下的,本来是打算换辆新车。
现在用不着了。
我把钱转到我卡里的时候,手没抖。
银行柜员问我,姐,转这么多干啥。
我说,家里买房。
走出银行,我给服装厂组长发了条微信,说下周开始恢复加班。
她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晚上给闺女炖汤。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从我兜里掏走一分钱。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不是掀桌子砸碗。
是把账算清楚,然后带着钱,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