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上了前男友的迈巴赫,他:走流程吧,我赶时间!我直接将一张怀孕报告甩他面前,他微愣,舌尖顶着腮帮,挑眉:谁的?

我撞上了前男友的迈巴赫,他:走流程吧,我赶时间!我直接将一张怀孕报告甩他面前,他微愣,舌尖顶着腮帮,挑眉:谁的?

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停车场找车位。

手机屏幕亮着,推送消息弹出来。我扫了一眼,没点进去。但那个标题像根鱼刺,卡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倒车雷达滴滴滴叫个不停。我挂了P档,坐在车里没动。

撞上豪车,甩怀孕报告,前任挑眉问谁的。这套流程,太熟了。不是说我经历过,是我在律所见过太多。离婚官司,抚养费纠纷,分手后的财产分割。这种戏码每个月都有,换不同的人演,台词大同小异。

但今天我不是来办案子的。

我今天是来做检查的。

三十二岁,律师,已婚三年。这些标签贴在我身上,每一个都方方正正,像档案袋上的封条。按部就班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刚才在门诊楼,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有抱着孩子的,也有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的。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我老公说这次再怀不上就去做试管。”

“做试管遭罪啊,打针打得屁股都肿了。”

“那有什么办法,他家里催得紧,他妈三天两头打电话问。”

我没插话。低头翻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文件。其实屏幕上是今天的推送,各种标题党,各种情绪化的故事。我划来划去,一个字没看进去。

后来叫到我的号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开了单子让我去抽血。我拿着单子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抽血窗口排长队。我排在后面,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宽松的卫衣,看不出肚子。她旁边站着她男朋友,两个人靠得很近,男生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抽完血出来,男生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两个人都笑嘻嘻的,好像在做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移开视线。

到我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攥拳。针扎进去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忽然蹦出刚才那个标题。

撞车,前男友,怀孕报告。

挺巧的,我第一任男朋友,现在开的也是迈巴赫。

这事儿是去年同学会听说的。他做医疗器械,赶上那几年风口,赚了不少钱。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他站在车旁边,西装革履,跟当年在学校食堂蹭我饭卡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去同学会,照片是闺蜜转发给我的。她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说你看xxx现在混成这样了。我回了个表情包,没多说。

不是放不下,是没必要掺和。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你扔掉的旧衣服,忽然出现在橱窗里,标了个你买不起的价格。你也不会后悔扔掉它,就是觉得这事儿挺荒诞的。

抽完血,护士递过来一根棉签让我按住。我按了两分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袖子撸下来。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公发来的微信: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早上七点出门的,我十点钟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司了。今天周六。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

走到停车场,看见自己车上被贴了张条。不是罚单,是旁边洗车店的广告,塞在雨刮器下面。我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空调打开。

冷风吹出来的时候,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标题里那个女人呢?

不对,我不可能是她。我已经结婚了,有老公,虽然老公经常加班,虽然我们最近半年说的话加起来没有以前一个星期多。但我不会去撞谁的车,更不会把怀孕报告甩给谁。

我的生活是一条平滑的直线。

平滑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味道,但解渴。

可是那个标题,那个“舌尖顶着腮帮”的动作,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大学的时候,我跟那个后来开迈巴赫的男生吵架。吵什么已经忘了,反正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有个习惯,生气的时候会用舌尖顶腮帮子,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你看。

那个动作特别气人。好像他在说,你闹吧,我看着你闹。

后来分手的导火索,是他忘了我的生日。我自己买了蛋糕在宿舍等他,等到晚上十一点,他喝得醉醺醺回来,说是陪哥们儿撸串去了。我那天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蛋糕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换了手机号。

那个用舌尖顶腮帮子看我的人,从此再没见过。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委屈真清晰啊。清晰到你能记住每一个细节,能记住蛋糕是什么牌子的,记得垃圾桶是绿色的,记得他身上的酒味是那种便宜的雪花啤酒。

现在的委屈呢?

现在的委屈都很模糊。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老公连续一星期不回家吃饭,理由是加班。你没法因为这个跟他吵架,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加班。你也没法质问他为什么不陪你,因为你自己也是律师,你知道这个行业有多忙。

所有事情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得让你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上个月,我们结婚纪念日。他忘了。我也忘了。等我们都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他刷手机,我看电视。我说,诶,咱俩纪念日好像过了。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下个礼拜补一顿饭吧。我说行。

下个礼拜他出差,饭也没吃成。

也就这样了。

你看,我连控诉他的理由都凑不够。他没出轨,没家暴,工资卡在我手里,逢年过节给我爸妈寄东西。他就是忙,就是忘了,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心思不在这个家上面了。

不对,也不是不在,就是淡了。

像一杯茶泡了七八遍,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喝进嘴里跟白水差别不大。

我倒车出库。停车场里车多,我打了三把方向才倒出来。出来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一辆宝马,吓得我踩了脚刹车。宝马车主是个大爷,副驾驶坐着他老伴,两个人看样子刚从医院出来,拎着一大袋子药。

大爷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慢点开,姑娘!

我点点头,摇上车窗。

开着车在街上转,忽然不想回家。家里没人,回去也是我一个人。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热一热就能吃。但是不想吃。

我把车停路边,去了那家常去的小面馆。

面馆老板认识我,看见我进来就喊,老样子?我说对。十分钟后端上来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不要蒜。我吃了两口,胃里忽然翻上一股恶心。

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

老板端面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擦了擦嘴,继续吃。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也可能是胃病又犯了。去年体检,医生说我有轻度胃炎,让我按时吃饭,别熬夜。我说好的医生,转头就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律师这行就这样。案子堆着,开庭日期催着,你没法不熬夜。老公也是律师,我们俩加班到半夜是常态。家里书房摆了两张桌子,一人一张,背对背。各自对着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

有时候我回头看他一眼,他戴着耳机在看案卷。那个侧脸,跟六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变化不大,头发少了点,别的没变。但我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出是什么东西。

就是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各自刷手机,偶尔说两句话,也都是“明天你扔垃圾”“物业费该交了”这些。以前还会聊聊案子,聊聊新闻,聊聊朋友家的八卦。现在也不聊了。

我不知道是他先不聊的,还是我先不聊的。

总之就不聊了。

吃完面,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说检查结果三个工作日后出,到时候可以来取报告或者在APP上查看。

我盯着“报告”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想起那个标题里的怀孕报告。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要孩子。刚结婚那两年,提过几次。他说等等,等事业稳定一点。我说好。等到第三年,他说手头有个大案子,做完再说。我说好。等到第四年第五年,我们都不提了。

说不上是忘了还是刻意回避。

有时候亲戚问起来,我就说顺其自然。我妈打电话也问,说你俩都三十多了,再不要就高龄产妇了。我说知道了妈,挂了。

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要。这事儿它很奇怪,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但有些话你就是说不出口。你可以跟他讨论案子,讨论合同条款,讨论怎么对付难缠的客户,但你就是没法开口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好像这句话比什么都重。重到你说出来,整个家的气氛就会变。

我怕他不回应。

更怕他回应了,但那个回应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有一次,我试过。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酝酿了很久,刚开口说了“我最近在想”,他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当事人,一聊就是四十分钟。等他挂了,我那一口气已经泄了。

他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忘了。

然后起身去洗碗。

厨房的灯很亮,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水池前面,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对面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来晃去。有个窗口里,一个小孩扒着窗户往外看,后面站着大人,好像在喊他下来。

我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

回到客厅,他还在看手机。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两个人都没说话。

面吃完了。我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开迈巴赫的前男友。想起他顶着腮帮子看我的表情,想起那些吵完架又和好的日子,想起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的生日蛋糕。

那时候的生气、委屈、伤心,都很清楚。你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吵完架可以和好,和好了可以拥抱,拥抱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心脏在跳。

现在呢。

现在我跟我老公连架都吵不起来。

不是没矛盾,是两个人都不愿意花力气吵。他一加班我就自己吃饭,我出差他就叫外卖。我们像两个合租室友,各自生活,偶尔碰面。他甚至不知道我这个月去了两趟医院。

不是我瞒着他,是他没问。

上周我请假去体检,回来的时候他在书房加班。我换了鞋进门,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去医院了。他“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脑。

就这样。

没问我去医院干嘛,没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就洗澡睡觉了。

那杯水是凉的。

我喝的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查出什么大病,他会是什么反应。手忙脚乱地照顾我,还是平静地安排治疗方案。不管是哪种,好像都跟爱不爱没关系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我们之间只剩责任了。

责任是个好东西。责任让婚姻稳固,让社会运转,让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责任它不暖手。你半夜失眠的时候,责任不会翻过身来抱住你。你检查报告上写着异常指标的时候,责任不会让你不那么害怕。

责任就是责任。冷冰冰的,像合同里的条款。

回到家,开门,玄关灯没开。我摸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还在,懒得热。倒了杯牛奶,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

手机屏幕亮着,是闺蜜发的消息。她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说还没出,要等三天。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肯定没事的,别瞎想。

我回了个笑脸。

然后点开朋友圈,刷了一遍。有人晒娃,有人晒旅游,有人转发行业文章。手指一滑就过去了,没什么值得停留的内容。

忽然刷到一个同学,大学同学,发了一张老照片。是我们当年社团活动的合影,一群人在操场边,笑得东倒西歪。照片里的我站在最边上,头发扎得很高,穿一件粉色的T恤,脸圆圆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没有前男友,他是另一个社团的。但看到那时候的自己,我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他的脸。不是现在开迈巴赫的脸,是二十岁,穿拖鞋来上课,头发乱糟糟,用舌尖顶腮帮子看我的那张脸。

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不是怀念。我知道就算当年不分手,现在大概率也是另一种面目全非。他开他的迈巴赫,我当我的律师,我们能走到最后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但还是会被那种青涩的、明晃晃的情绪击中。

那时候说爱就是爱,说恨就是恨。吵完架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再也不理他了,结果第二天他买了杯奶茶在楼下等你,你又屁颠屁颠跑下去。

现在呢。现在我跟老公之间,没有恨,也没有多少爱。就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晚上十点,老公发消息说今晚可能很晚,让我先睡。

我说好。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他加班,我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还在睡,我出门上班。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躺八个小时,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俩上次做爱是什么时候?

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大概是一个月前?也可能是两个月。记不清了。反正最近一次的记忆很模糊,模模糊糊的,没什么特别的。

也不是谁拒绝谁。就是两个人都不提,都不主动。晚上躺下各看各的手机,困了就关灯睡觉。偶尔碰到对方的身体,还会下意识地缩回来。

缩回来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夫妻之间,碰到对方的身体会下意识缩回来。这算什么事儿。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跟闺蜜也没说。这种事情说出来怪怪的,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示弱。而且你也说不清是谁的问题。

是我缩的,但我为什么缩?因为太久没有这种接触了,不习惯了。为什么太久没有?因为他加班,因为我累,因为两个人都没那个心思。

问题的答案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所以你看,这就是我的生活。看起来什么都对,学历对,工作对,收入对,社会地位对,但就是哪里不对。

那个哪里不对,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三天后我去医院取报告。

那天上午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开车去的。停车场还是一样难停,我倒了好几把才停进去。门诊楼里人山人海,取报告的自助机前排着队。

我刷了卡,机器嘎吱嘎吱打印了几张纸出来。我拿着报告去诊室找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女医生,她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我。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激素水平有点低,调理一下就好。注意休息,别熬夜,情绪别太紧张。

我点点头。

医生又说,你这个年纪,如果打算要孩子,得抓紧时间了。年纪再大一点,风险会更高。

我说,好的。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还是坐满了人。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旁边一个女的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她说,医生说没什么事,你别担心。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我明天就回家,你别来接我。

然后她挂了电话,转过头,我们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那种笑很微妙。两个陌生人,在妇产科走廊里,互相笑了一下。她也是一个人来的,老公大概也在加班,大概也说了“明天别来接我”。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化了淡妆,穿着得体。包里露出一份跟我的差不多的报告。她接电话的时候很平静,挂了电话也很平静,但笑那一下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我很熟悉。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在我自己眼睛里也见过。

我没有在停车场撞上任何人的车。没有迈巴赫,没有前男友,没有怀孕报告甩在谁面前。我只是开着自己的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拿了一份报告,又开回去。

红灯的时候,我停在路口。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窗上印着广告,是某个婚恋网站的。广告语写着“找个懂你的人”。

我笑了一下。

懂你的人。

当年那个顶腮帮子看我的男生,他懂我吗?大概也不懂。他只是让我觉得他懂。那种错觉,年轻的时候管它叫爱情。

现在,我老公懂我吗?我不知道。可能懂,可能不懂。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对彼此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别添乱,别突然宣布重大决定,保持现状。

保持现状。

这个词听起来就让人喘不上气。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汇入主路的车流,前后左右全是车,红的白的黑的,挤在一起,慢慢往前挪。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也有目的地。回家。

家里没人,冰箱里有剩菜,书房里有两张背对背的桌子。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老公发的“今晚加班”。也可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也可能是某个APP的推送。推送标题可能是另一个爆款故事,另一个撞车怀孕甩报告的故事。

故事的结局大概很好。男主愣住,然后追上去,两个人抱头痛哭,重归于好,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我现在坐在车里,想的不是那些。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撞上了一辆迈巴赫,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久违的脸,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我把报告甩过去,他挑眉问谁的——然后呢?

我会说什么?

我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我包里这份报告,激素水平,偏低,医嘱上面写着注意事项。它不是什么杀手锏,砸不碎任何东西,也换不回任何东西。

它只是一张纸。记录着我身体里正在缓慢流失的东西。

跟我那位开迈巴赫的前男友没关系。

跟我加班的丈夫也没有关系。

它只跟我自己有关。

车开进小区,找了个车位停好。我没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发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推送消息一条接一条,各种故事,各种情绪,各种标题。

我关掉手机。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点凉。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如果比喻成开车的话,我的婚姻,现在到底是熄火了,还是仅仅在空挡滑行。

我不知道。

也没人可以问。

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风灌进来,三月末的傍晚还有点冷。我拢了拢外套,往单元门走。路过保安室,保安大叔正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听不太清。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比今天我跟老公说的所有话都多了一层温度。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随便扎着,嘴唇有点干,起皮了。跟大学那张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太像了。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粉底盖不太住。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着,安静得很。打开灯,门口地上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是早上走得太急踢乱的。我蹲下来把它们摆正,自己的那双,他的一双,整整齐齐放在鞋柜旁边。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也就一下。站起来,该干嘛干嘛。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未读消息。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剩菜。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关上冰箱门,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老公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回来吃?

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忙吗?

看了半天,也删了。把手机锁屏,搁在台面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厨房的灯和我半张模糊的脸。

窗外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有一户人家,窗户大敞,传出炒菜下锅滋啦一声响。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一片空地听不清,但尾音是上扬的。

我转身去烧水,打算给自己泡杯茶。

茶叶罐打开,是去年买的毛尖,喝了大半年还剩半罐。抓了一小撮丢进杯子里,开水冲下去,茶叶慢慢舒展开,在水里轻轻晃。

我端着茶杯走到书房门口,两张桌子,我的那张电脑还开着,屏幕处于待机状态,黑色一片。他的那张,笔筒歪了,案卷摊了一桌。

没进去。我端着茶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没伸手拿。就坐在那儿,膝盖并拢,两手捧着茶杯,看热气升起又散开。杯壁透过来的温度,将将够暖到掌心。

坐了好一会,直到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没。”

“晚上吃的什么?”

“面。”茶喝完了,我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你吃了没?”

“吃了外卖。”

他从玄关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经过我身边时,闻到一股盒饭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气息,干燥,微温,不带感情。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画面调暗了些。

我们中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那块沙发皮光洁平整,没有人坐过。

我盯着电视屏幕,主播在报天气预报。明天气温回暖,局部地区有小雨。他在看手机,拇指时不时划一下。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边看手机边看新闻。习惯了旁边坐着人。习惯了我的沉默,习惯了他的加班,习惯这屋子空气里细微的、说不上来的那种灰。

茶喝完了。我站起来去厨房冲洗杯子。水龙头打开,手被水冲得冰凉,关了水,擦干净手,又回到客厅。

他还坐在那儿。

我坐下来,离他近了一点。他盯着电视,好像没注意。

我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看着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嗡嗡的。

“我今天去医院拿报告了。”我说。

“嗯,怎么样?”他的语气平平的。

“没什么大事,医生让调理。”

“那就好。”他看完一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以后早点睡觉,别总熬夜。”又说。

“你也是。”

就这样。我们看完天气预报,看完后面一档没什么意思的节目。谁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关灯,洗漱,躺下。床垫陷下去两块,中间空着一道,刚好够一只手臂的距离。黑暗中,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呼吸很平稳,大概快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道很细的路灯光,刚好落在天花板的角落。

我脑子里忽然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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