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店三楼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婚礼请柬,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白色保时捷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我老婆林晓芸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她扶着车门站稳,伸手理了理裙摆,又弯腰对着车里的后视镜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才踩着那双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香奈儿高跟鞋,一步三晃地往酒店大门走。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她跟我说的是今天要去城南见一个客户,谈下个季度的采购合同。
可城南跟这个酒店隔着半个城,而且那个男主管赵鹏的保时捷,我认得车牌,尾号三个八,上个月在商场地下车库见过一次。
我转身走进宴会厅,婚礼舞台已经搭好了,灯光师正在调试追光,白色的纱幔从顶上垂下来,摆台上放着我和林晓芸的婚纱照,她笑得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我拿起那本相册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照片上她脖子上那条项链上,那是去年她生日我送的,花了四万八,刷的是我工资卡。
手机震了一下,是婚庆公司发来的消息,说舞台背景板上的英文单词拼错了一个,问我能不能现在过去确认一下。
我回了个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嗓子眼,我咳了两声。
隔壁包间传来一阵笑声,是我爸妈和岳父岳母在打麻将。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说这婚礼办得气派,光酒席就订了六十桌,每桌四千八,还不算烟酒和回礼。
我爸接了一句,说儿子这几年在互联网公司拼死拼活攒的钱,这一下全搭进去了。
岳母笑着说,两个孩子感情好,这钱花得值。
我掐灭烟头,走到包间门口,推开门。
麻将桌边坐着四个人,我爸叼着烟,我妈戴着老花镜看牌,岳父端着茶杯,岳母正在摸牌。
看见我进来,我妈先开口,说新郎官怎么跑这儿来了,不去看看你的新娘子。
我说晓芸还没到,刚才在路上,堵车。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也是,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还往外跑,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她说早点回来化妆,她非说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我笑了笑,说工作要紧,她也是想多挣点钱。
岳母叹了口气,说晓芸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退出包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没人,我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手机又震了,是林晓芸发来的微信,说她已经到酒店了,在化妆间,让我过去一趟。
我掐灭烟,走到化妆间门口,推门进去。
林晓芸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妆。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看我今天的妆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异样,就是眼角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我说挺好的,你刚才怎么来的,我让司机去接你,他说没接到人。
林晓芸愣了一下,说我自己打车来的,那个客户临时改了地点,我直接过来了。
我没接话,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
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翻手机。
化妆师在旁边说,林姐你皮肤真好,今天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林晓芸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一下。
她走出化妆间,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回走。
我退回化妆间,坐在椅子上。
她推门进来,说走吧,婚礼快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她没躲,但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晓芸,你今天真好看。
她低下头,说谢谢。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司仪在台上讲我和林晓芸的故事,说我们大学认识,谈了七年恋爱,终于修成正果。
台下掌声一片,我爸妈在抹眼泪,岳母也在抹眼泪。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看见赵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林晓芸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晚宴开始后,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赵鹏那桌的时候,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恭喜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说谢谢赵总,以后工作上还得多关照。
赵鹏笑了笑,说好说好说,晓芸能力强,我也就是给她个平台。
林晓芸站在我旁边,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看见她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发白。
敬完酒,我回到主桌坐下。
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娶了个好媳妇,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爸。
晚上十点,宾客散得差不多了。
我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回到宴会厅,看见林晓芸坐在舞台边上,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束捧花,低着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说今天累了吧,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凯,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捧花放在地上,说我跟赵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想的哪样。
她低下头,说我知道你看见了,今天下午,在停车场。
我说我看见了什么。
她没接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她没动,说周凯,你骂我吧,你别这样。
我说我骂你干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是选了一条你觉得更好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没有,我跟赵鹏真的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关系。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说周凯,你听我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说不用解释,我什么都知道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婚庆公司,把婚礼的尾款结了,然后给所有宾客发了消息,说婚礼取消,让大家别来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响个不停,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不想结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你是不是疯了,酒席都订了,钱都花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说妈,钱的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公司,请了三天假。
然后我去了趟银行,把我和林晓芸联名的账户查了一遍,里面的钱已经被转走了大半,剩下一万二。
我查了转账记录,最近一笔是昨天下午转的,转到一个叫赵鹏的账户,金额是三十万。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张转账回执,手有点抖。
我掏出手机,给赵鹏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他说周凯啊,有事吗?
我说赵总,昨天下午你跟我老婆在酒店停车场,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鹏笑了,说周凯,你这话说的,我跟晓芸就是同事,一起吃个饭而已。
我说吃饭吃到腿软走不动路?
赵鹏说你别胡说八道,我跟她清清白白的。
我说行,那你告诉我,昨天下午她转给你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赵鹏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项目款,走她的账,正常流程。
我说好,那你把项目合同发我看看。
赵鹏说合同在公司,你回公司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大厅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趟手机维修店,把我之前放在林晓芸车里的那个旧手机拿了回来。
那个手机是我三年前换下来的,一直放在她车里当备用机,里面装了个定位软件,我早就忘了这回事。
我打开定位记录,看见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那台车停在酒店停车场,没动过。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看见昨天下午两点半,林晓芸给赵鹏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赵鹏的办公室,他正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项目合同。
赵鹏说合同在法务那儿,还没走完流程。
我说那你先给我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放在他桌上,屏幕上是定位记录。
赵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你这什么意思。
我说赵总,我老婆昨天下午跟你去了酒店,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软路都走不稳,你跟我说你们是同事吃饭?
赵鹏站起来,说周凯,你别血口喷人,我跟林晓芸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我说行,那我把这个定位记录发到公司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赵鹏的脸一下子白了,说你别乱来。
我说我不乱来,我就想问你一句话,那三十万,是不是你让她转的。
赵鹏没说话,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周凯,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三十万是林晓芸主动转给我的,她说她想跟我合伙开个公司,让我帮她牵线搭桥。
我说她哪来的三十万。
赵鹏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她。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我给林晓芸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说周凯,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公司,刚跟赵鹏聊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芸说周凯,你听我说,那三十万是我妈让我转的,她说赵鹏能帮我弟安排工作,让我先给他点好处费。
我说你弟的工作,用得着三十万?
林晓芸说妈说赵鹏认识人,能安排进国企,得打点关系。
我说你妈让你转你就转?
你问过我吗?
林晓芸说周凯,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也是没办法,我弟的事,我妈天天催我。
我说你弟的事,你妈催你,你就拿咱俩的钱去填?
那钱是我俩攒着买房的首付,你一声不吭转出去三十万,你跟我说没办法?
林晓芸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周凯,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说林晓芸,咱俩结婚的事,先放一放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家里的监控账号。
那是我去年装的,本来是为了防盗,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客厅,一个在阳台。
我翻了翻昨天的录像,看见下午两点多,林晓芸出了门,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背着我的包。
我点开阳台那个摄像头的回放,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听见她说,赵哥,我今天下午过去,你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她说,行,那我三点到,你等我。
我关掉监控,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鹏的微信朋友圈,看见他昨天下午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文字写着:谈个事,顺便喝杯下午茶。
定位显示,就是那个酒店。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我扶着水池,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二天,我去了林晓芸家,找她妈。
她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笑着说小周来了,快进屋坐。
我站在门口,说阿姨,晓芸转给赵鹏那三十万,你知道吗。
她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什么三十万,我不知道啊。
我说昨天下午,她从咱俩的联名账户转了三十万给赵鹏,说是你让她转的,给晓芸她弟安排工作用的。
她妈放下水壶,说这孩子,怎么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让她转钱了。
我说阿姨,那这钱是谁让转的。
她妈看着我,眼神躲闪,说小周啊,这事儿你别问了,晓芸她有自己的打算。
我说什么打算,拿我的钱去给别的男人?
她妈脸色变了,说周凯,你这话说的难听了,什么叫你的钱,你跟晓芸还没结婚呢,那钱是晓芸挣的,她想怎么花是她的事。
我说那钱是我俩一起攒的,她一个月工资六千,我一个月两万,你说那钱是她挣的?
她妈不说话了,转身往屋里走,说我不想跟你吵,你走吧。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我掏出手机,给林晓芸发了条消息,说你来你家一趟,我有话问你。
过了二十分钟,林晓芸来了,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问问你妈,那三十万的事。
林晓芸脸色一变,说周凯,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钱是给我弟安排工作用的。
我说你妈说她不知道这事儿。
林晓芸愣住,说不可能,我妈肯定知道。
我说你自己进去问问她。
林晓芸转身进了屋,我在院子里等着,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过了一会儿,林晓芸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说周凯,我妈说她没让我转钱,是我自己记错了。
我说你记错了?
三十万,你说记错了?
林晓芸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林晓芸,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说周凯,我跟赵鹏,确实在一起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看着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半年了。
我说半年了,你瞒了我半年。
她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转身往外走,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说周凯,你原谅我,我跟赵鹏已经断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
我甩开她的手,说林晓芸,咱俩完了。
我开车回了家,把婚纱照从墙上摘下来,扔进储物间。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监控录像和转账记录。
我把所有东西都拷到一个U盘里,锁进抽屉。
第二天,我去了赵鹏的公司,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他看见我,脸色很难看,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说赵总,这里面有点东西,你最好看看。
赵鹏没动,说周凯,你别搞我,我跟林晓芸的事,是我不对,但我可以补偿你。
我说你拿什么补偿。
赵鹏说我可以给你五十万,这事儿就算了。
我说五十万,你睡了我老婆半年,给我五十万就想打发我?
赵鹏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事儿没完。
我转身走了,回到车上,给林晓芸发了条消息,说婚礼取消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没回。
三天后,公司年会。
赵鹏是公司副总,年会上他要上台讲话。
我提前到了会场,坐在最后一排。
台上灯光亮起来,赵鹏穿着西装走上台,拿着话筒,开始讲这一年公司的业绩。
我等他讲到一半,站起来,走到台边,从口袋里掏出U盘,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麻烦你把这个插到电脑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我说你插上就行。
他插上U盘,我走到台上,从赵鹏手里拿过话筒。
赵鹏愣住,说周凯你干什么。
我说赵总,借你几分钟,给大家看个东西。
我点开电脑上的文件,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酒店停车场,白色保时捷停在那儿,车门打开,林晓芸从车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
然后是酒店走廊的监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门关上。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赵鹏的脸一下子惨白,冲过来想抢话筒,我躲开,说赵总,别急,还有一段。
我又点开一段录音,是赵鹏在办公室跟我说话的声音,他说周凯,我可以给你五十万,这事儿就算了。
会场里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拍屏幕。
赵鹏站在台上,浑身发抖,指着我,说周凯,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你赵总平时是怎么跟员工家属打交道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赵鹏你个畜生。
然后更多人开始骂,赵鹏站在台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转身跑下台,撞翻了一把椅子。
我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林晓芸站在那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周凯,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林晓芸,你转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我绕过她,走出会场。
外面下着雨,我站在酒店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被雨水打湿,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我掏出手机,看见公司群里已经炸了,有人把年会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写着:某公司副总年会现场被曝出轨女下属,监控画面流出。
我关掉手机,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进雨里。
后来赵鹏被公司开除了,林晓芸也辞了职,搬走了。
那三十万,我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来了,但利息没要,就当是给这段感情买了个教训。
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该把事情闹大,丢人。
我说妈,她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我不闹大,难道还要笑着给她随份子吗。
我妈不说话了,挂了电话。
那套婚纱照,我后来扔了,连相框一起,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扔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相框躺在垃圾桶里,玻璃碎了一角,露出照片上林晓芸的笑脸。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现在我一个人住,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日子过得挺平静。
偶尔路过那家酒店,会看一眼停车场,那辆白色保时捷已经不在了。
有朋友问我,后悔吗,我说不后悔。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人不淑,是明知道遇人不淑,还骗自己说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