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婆参加完同学会回来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地上修热水器的排水管。
那根管子用了七年,接口那儿裂了道缝,拿胶带缠了三圈还是渗水。
我寻思再缠一圈试试,老婆就推门进来了,包往沙发上一扔,鞋也没换,站在厨房门口看我蹲那儿忙活。
你知道我今天见着谁了吗?她声音有点飘。
我头也没抬:谁啊。
陈远志。
我手上顿了一下。
这名字我听过,结婚前她就提过,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后来家里不同意,分了。
我也没当回事,谁还没个过去呢。
哦,他也在你们同学会?
他现在可厉害了,开宝马,自己开了家公司,做那个什么——互联网广告的。他老婆穿的那件大衣,我瞧着像商场里那个牌子的,得三四千。
我把胶带又缠了一圈,拧开龙头试了试,还是漏。
他还问我呢,说你现在在哪儿上班。我说在汽配厂,他说那也挺好的,稳定。
老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味儿来了。
她说稳定那两个字的时候,跟说没出息差不多。
我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热水器明天找人来修吧,这胶带不行。
她没接茬,靠在门框上,眼睛不知道看哪儿:你说人跟人怎么差这么多呢。当年他也就那样,现在人家开宝马,我连个车都没有,天天挤公交。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的,我也没睡着。
窗户外头有只猫叫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又提了。
陈远志说他们公司前台都开小车上班,你说说。
我喝着粥,粥有点烫,我吹了两口。
他那宝马多少钱啊?我问。
不知道,怎么也得三四十万吧。他说是全款买的。
老婆夹了块咸菜,嚼了两口又放下:我不是说你不好啊,我就是觉得——你说咱们这些年,也没少干,怎么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过咱自己的日子就得了。
我说完这句,她没吭声,低头扒拉碗里的粥。
其实我心里也堵得慌。
我在汽配厂干了九年,从学徒干到组长,一个月到手七千二。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
供着房贷,养着孩子,每个月掰着手指头花,月底剩不下几个钱。
她说的没错,我们是没少干。
可钱这东西,不是干了就能剩下的。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好像是跟她妈。
她说:没事妈,就是昨天同学会,见着几个老同学……嗯,都挺好的,就我混得不行。
我把水龙头开大了点,不想听。
洗完碗我去阳台抽烟,看见窗台上晒的萝卜干,是上个月她腌的。
她说超市萝卜便宜的时候多买点,晒干了冬天炖肉吃。
那萝卜干摆了一排,切得薄薄的,晒得有点干了,边儿都卷起来。
我盯着那排萝卜干看了半天,把烟掐了。
03.
接下来一个礼拜,老婆隔三差五就提陈远志。
陈远志朋友圈发了他家公司年会,包了个酒店。
陈远志他儿子上的那个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好几万。
陈远志……
我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装没听见。
周五晚上,我去找了我发小王大军。
他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什么车都修,也倒腾二手车。
我到他铺子的时候,他正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就露两条腿在外头。
大军,出来,跟你说个事儿。
他从车底下蹭出来,一脸机油:啥事儿?
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往外租好车的?就那种看着贵,其实租一天没多少钱的。
大军拿抹布擦了擦手,瞅了我一眼:你要干啥?
你别管,有没有。
有是有,我一个哥们专门做这个。保时捷,卡宴,一天八百,押金两万。
我心里算了算,两万押金,我卡里还有一万三的私房钱,不够。
能便宜点不?
我给你问问。大军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了一会儿说,押金最低一万五,不能再少了。你租几天?
一天就行。
我回家路上拐去银行,从卡里取了一万三。
还差两千,我想了想,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孩子学校要交个什么费,借两千应个急。
我姐也没多问,直接转过来了。
晚上老婆回来,说陈远志今天给她朋友圈点赞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我的电视。
她坐过来,挨着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老提他。
没有。
我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过他的,咱过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躲,也没接话。
电视里播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睡觉前我看了眼手机日历,下周二她公司有个什么年中总结会,要在楼下集合坐大巴去酒店。
就那天了。
04.
周二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早上老婆出门的时候,我还问她:你们今天那个会,几点结束?
下午三四点吧,怎么了?
没事,问问。
她走了以后,我去大军那儿取车。
黑色的保时捷卡宴,擦得锃亮,坐进去一股皮子味儿。
大军把钥匙扔给我:小心点开啊,蹭一下你一个月工资没了。
我开着车到了老婆公司楼下,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口。
她们公司在福安大厦八楼,楼下是个小广场,平时停的都是普通小车,我这车一停,保安都多看了两眼。
我坐在车里等着。
车窗贴了膜,外头看不大清里面。
三点二十,她们公司的人陆陆续续从楼里出来了。
我一眼就看见我老婆,穿着那件去年买的藏蓝色外套,拎着个帆布袋子,跟几个同事说说笑笑的。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这辆车。
哎,这谁的车啊,真漂亮。
保时捷吧这是,得百八十万。
我老婆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同事说话。
这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了。
她同事先看见我:哎,那不是你老公吗?
我老婆转过头,看见我,又看见我坐的车,整个人愣住了。
我冲她笑了笑:上车,接你回家。
她同事都起哄:哇,你老公开保时捷来接你啊!藏得够深的啊!
我老婆脸涨得通红,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她关上车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里,没说话。
我发动车,慢慢开出去。
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同事还站在那儿看。
开出去两条街,她终于开口了:这车哪来的?
开的。
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哪来的钱?
攒的。
她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这车开着确实不一样,油门轻轻一点就蹿出去了,跟我平时开的那辆破面包车完全两个东西。
到了家门口,我停好车。
她没下车,坐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因为我老提陈远志?
我没吭声。
你说话啊。
是又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我提他,不是嫌你不好。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过得憋屈,看见人家过得好,心里头不痛快。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推开车门就上楼了。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方向盘上那个标,觉得特别扎眼。
这车里的皮子味儿闻着也不舒服,闷得慌。
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厨房灶台上放着择了一半的芹菜,地上还有几片菜叶子没扫。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厨房,把那半把芹菜择完了,又把地扫了。
扫完地我又擦了遍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油渍擦不掉,我拿钢丝球蹭了半天。
05.
第二天我把车还了。
大军数押金的时候少扣了两百:给你打个折,都是兄弟。
我揣着剩下的一万四千八,去银行把两千块打还给我姐。
我姐问孩子那个费交了吗,我说交了,糊弄过去了。
晚上回家,老婆已经做好饭了。
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炒芹菜、紫菜汤。
都是平常吃的,但她今天炒的菜格外咸,我吃着吃着就停了筷子。
咸了?
有点。
她尝了一口:是咸了,我放了两遍盐。
她把菜端回厨房,加了点水重新炒了炒。
端回来的时候说:我今天给陈远志发了个微信。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跟他说,以后别给我点赞了,我老公不高兴。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夹了一筷子菜:他回了个‘好的’,就没了。
你跟他说的?
嗯。我想了想,我老提他,是我不对。我就是——她把筷子放下,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太难了,看见人家过得好,心里就酸。但我不是想跟他怎么样,我就是嘴欠,念叨念叨。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她又说:你昨天那个车,是租的吧。
我差点噎着。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你老婆在超市收银的?天天扫码,钱的事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哪来的钱买保时捷,咱家存折上几个钱我能不知道?
我放下碗,有点心虚。
她倒笑了:你傻不傻,花那冤枉钱。租一天得好几百吧?
八百。
八百!她心疼得直咧嘴,够咱家吃一个礼拜的菜了!
你不是想坐好车吗。
她愣了一下,不笑了。
我想坐好车,是想跟你一起坐。你明白不?我不是想坐别人的车,我是想咱俩能有一天也开上好车,不用挤公交,不用下雨天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她说完这句,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她头发有点乱,是下班回来没来得及梳,围裙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她说超市搞活动,洗发水买一送一,她囤了两瓶。
结果买回来才发现是过期的,她又跑回去退,跟人家吵了一架,回来气得吃不下饭。
这些事儿,她从来没跟陈远志提过。
06.
过了两天,大军给我打电话。
哎,我那个倒腾二手车的哥们说,有辆开了五年的捷达,车况还行,两万八就出。你要不要?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老婆。
我回去商量商量。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她提了。
她先问多少钱,又问哪年的,开了多少公里,跟查户口似的。
问完了,她想了想说:要不咱买了吧。
真买?
买。虽然不是宝马,但好歹不用挤公交了。下雨天接孩子也方便。
那钱——
我这儿攒了八千,你那儿有多少?
一万多点。
够了,剩下的找你姐再借点,年底还她。
第二天我们去看了车。
银灰色的捷达,确实旧了,座椅磨得发亮,方向盘套都起毛了。
但发动机声音还行,大军说这车皮实,再开五年没问题。
老婆坐进副驾驶,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前面的台子: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坐在这个破旧的捷达里,跟那天坐保时捷完全不一样。
那天她浑身不自在,今天她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跟搬新家似的。
行了,就它吧。她说。
过户那天我开着车去她公司接她。
还是福安大厦楼下,还是那个小广场。
这回没有同事围观,就她一个人拎着帆布袋子站在门口等。
她上车以后,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又把遮阳板掰下来看了看:这个镜子还能用呢。
我说:比保时捷差远了。
她白了我一眼:还提那茬。八百块钱呢,想起来我就心疼。
车开出去,路过菜市场,她说停一下,进去买点菜。
我在车里等着,看她拎着两袋子菜出来,一袋子土豆,一袋子白菜,还有一把葱。
她把菜放后座上,拍拍手:土豆便宜了,一毛八一斤,我多买了点。
我发动车,她忽然说:哎,你说咱这车,算不算也是四个轮子的?
废话,车不都四个轮子。
那不就得了。他陈远志的宝马也是四个轮子,咱这捷达也是四个轮子。他能开,咱也能开。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我没戳破。
她就是想让我心里好受点。
到家楼下停好车,她下车拎菜,我跟在后头。
走到楼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捷达,说:明天你送孩子上学吧,让他也坐坐咱家的车。
我说行。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贷还是要还,菜价涨了还是得算计着买。
但楼下停了辆四个轮子的车,虽然旧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
老婆说这就够了,我想想,好像也是。
昨天她跟我说,等年底攒点钱,想给后座套个新座套,花布的,好看点。
我说行,花布的好看。
她已经开始在网上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