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车头保险杠上那道三十公分的划痕在路灯底下泛着白茬。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
四百三十六块七。
他把手机屏幕往腿上一扣,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仪表盘上那个“请检查发动机”的黄灯亮了快两个月,他一直没去修。
修一下最少八百,够加三箱油。
嫂子在电话里说排骨炖好了,问他到哪儿了。
他说到楼下了。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五分钟,才拔钥匙上楼。
那辆白色卡罗拉是六年前买的,落地十二万八。
当时他还在开发区那家电子厂当车间组长,一个月到手五千六,嫂子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
房贷三千二,车贷一千八,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
日子紧巴巴的,但每个月工资到账那天,他都会在楼下小卖部买一包玉溪,二十六块。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样东西。
失业那天他把工牌往茶几上一扔,玉溪也戒了。
失业的事他没跟家里说。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开车到人才市场门口停着。
头一个月他还进去转,后来就不进去了,就坐在车里刷手机。
中午吃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
下午五点准时回家,嫂子问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
这种日子过了四个月。
直到有一天嫂子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到一张人才市场的停车票,三块钱。
她拿着那张票站在洗衣机旁边,没说话。
我哥从厕所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票,愣了一下。
嫂子把票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汤。
我哥吃了三碗米饭。
吃到一半他说,我明天去跑网约车。
嫂子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说行。
跑网约车头一年,我哥瘦了十四斤。
早上六点半出车,晚上十一点收车。
一天在车上坐十六个小时,腰肌劳损,买了个五十块钱的靠垫绑在座椅上。
流水好的时候一天五百多,差的时候三百出头。
刨去油钱、平台抽成、车辆保养,一个月到手五千来块,跟上班差不多。
但时间自由,能接送孩子。
嫂子说这就值了。
那辆卡罗拉跑了十九万公里,发动机声音越来越响,我哥说再跑一年就换。
换什么换,房贷还有十二年。
上个月三号,我哥突然没出车。
嫂子早上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电视墙发呆。
电视没开。
嫂子问他咋了,他说不跑了。
嫂子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问他啥意思。
他说找到别的路子了。
嫂子问啥路子。
他说你别管,这个月房贷我按时给你。
嫂子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
她说你总得告诉我干啥吧。
我哥站起来穿外套,说晚上回来跟你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五块钱三斤的那种。
嫂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计算器和一沓缴费单。
我哥把橘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他说这个月房贷已经转进去了,你查一下。
嫂子没动。
我哥说,我在帮人做债务规划。
嫂子皱眉头,啥债务规划。
我哥说,就是帮那些欠了网贷信用卡的人,跟平台协商,减免利息,分期还款。
嫂子说这能挣钱?
我哥说,一个客户收三千到八千不等。
嫂子说这不是骗人吗。
我哥说,人家欠了十几万,我帮他谈到只还八万,分三十六期,他省了六万多,我收他五千,这叫骗人?
嫂子没说话,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
我哥做债务规划这事,我是第三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嫂子,第二个是我妈。
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你哥从小就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帮着看着点,别让他干出格的事。
我说行。
我妈又说,你嫂子不容易,你哥失业这两年,她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我说我知道。
我妈最后说了一句,你哥那辆车的发动机灯还亮着呢,你劝他去修修。
我说好。
我找了个周末去我哥家。
他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两台手机,一台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没换,一台是去年嫂子花一千二给他买的红米。
他戴着耳机在跟客户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你那个平安信用卡欠了四万八是吧,逾期多久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哥说,你先别急,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单截图发我,我看看能不能做停息挂账。
又说,催收电话你接,但是别说不还,你就说在筹钱,别跟他们吵。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瞄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欠款金额、平台名称、协商进度。
我问他,一个月能做几单。
他说上个月做了十一单,平均一单收四千五。
我算了一下,小五万。
他说刨去给上家的分成、电话费、交通费,到手三万出头。
我沉默了。
他以前在电子厂一年挣六万七。
嫂子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阳台小桌上。
她看了我哥一眼,说昨天那个女的又打电话来了,哭哭啼啼的。
我哥说哪个。
嫂子说就那个老公跑了的,欠了二十多万那个。
我哥说哦她啊,我跟她说了让她把房子抵押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做停息挂账。
嫂子说人家就那一套房子,抵押了住哪儿。
我哥说那没办法,她老公拿她身份证贷的款,她要不还就得被起诉。
嫂子没再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走了。
我哥以前在厂里是公认的老实人。
车间里谁家里有事找他代班,他从不拒绝。
过年值班表排出来,本地人都想回家吃年夜饭,最后留下的总是他。
他当了六年组长,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失业那天他回来,把工牌扔茶几上,那个蓝色挂绳还是厂里运动会发的,上面印着“团结拼搏”四个字。
他扔的时候挂绳缠在工牌上,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掉在地板缝里。
嫂子后来扫地扫出来了,放在电视柜抽屉里。
我上次去还在。
做债务规划第三周,我哥接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个开小饭馆的,欠了七家银行加五个网贷平台,总共四十六万。
逾期最长的两年多,已经被起诉了三次。
我哥帮他梳理了所有债务,发现其中有一笔农商行的贷款是夫妻共同签字的,可以只还本金。
还有两笔网贷的利息超过了法定上限,可以申请减免。
他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二十三页的还款方案。
那个客户姓周,比我哥大四岁,手上全是切菜切出来的疤。
签合同那天周老板请我哥吃了顿饭,就在他自己店里,炒了四个菜。
周老板说,兄弟,我这店要是能保住,以后你来吃饭不要钱。
我哥说,你先别想以后,这个月先把建设银行的五千还上,剩下的我来跟平台谈。
周老板端起酒杯,手抖得酒洒出来一半。
他说我闺女今年上高一,我要是成了老赖,她以后考大学都受影响。
我哥把他酒杯按下来,说别喝了,回去把上个月的银行流水打出来,明天给我。
嫂子开始担心了。
她倒不是担心钱,她是担心我哥。
有天晚上我哥在阳台上打电话打到十二点半,进来的时候眼睛通红。
嫂子问他怎么了。
我哥说那个周老板的案子,有一个平台死活不同意减免,我打了七个电话,最后跟他们主管吵了一架。
嫂子说你吵什么。
我哥说他们要把人家利息滚到本金里算,那不是欺负人吗。
嫂子说那你吵赢了没有。
我哥说赢了,减了八千多。
嫂子说你是不是觉得特有成就感。
我哥愣了一下。
嫂子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口气硬得很。
我哥说哪有。
嫂子说你自己没发现,你现在跟人打电话,语气跟训孙子似的。
我哥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嫂子跟过去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干这个事,心里压的东西太多了。
我哥把水杯放下,说那你说我干什么。
嫂子说我没让你不干,我是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哥看着她,说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人家一句话就让我滚蛋。
我现在帮人省下的是真金白银,我搭什么了。
嫂子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
转折来得比预想快。
上个月底,我哥接了一个女客户,三十出头,欠了九万多,全是美容贷。
我哥帮她谈好了分期,本来挺顺利。
结果那女的突然反悔,说我哥跟平台合伙骗她,要去报警。
我哥把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全部翻出来,一条一条发给她看。
那女的不回消息,转头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我哥是黑中介。
帖子阅读量不高,但被我哥一个同行看见了,截图发到他们那个小圈子里。
当天晚上我哥接到六个电话,都是问他怎么回事的。
我哥一个一个解释,说到第五个的时候嗓子哑了。
嫂子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摆摆手没喝。
第二天那个帖子被删了,那个女的又发消息来说不好意思,她搞错了。
我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没事。
前天我哥来我家,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着这个月的单子,十二单,总收入五万八千块。
他说这个月房贷已经存进去了,孩子的英语班续了费,嫂子的电动车换了组新电瓶。
我说你那个卡罗拉呢。
他说还在跑,不过现在跑得少了,就是见客户用。
发动机灯还亮着。
我说你倒是去修啊。
他说下个月吧,这个月先把周老板那个案子收尾,能收六千。
我说你以前上班一个月五千六,现在一个月五万八,什么感觉。
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以前那十二年白干了。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说其实我早该出来的。
我说你那时候不是怕吗。
他说现在也怕,怕哪天政策变了,怕客户反悔,怕被人举报。
但是怕归怕,钱是真能挣着。
他把苹果放回袋子里,说走了,下午约了个客户在星巴克谈。
我说你现在都去星巴克了。
他说客户选的,我就要了杯白水,三十八一杯的咖啡我可不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嫂子让我问你,你那个房贷利率要不要也转一下,能省点。
我说行,回头我找她。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拉开卡罗拉的车门,坐进去,半天没打火。
过了两三分钟,车灯亮了,发动机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他把车窗摇下来,左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头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然后挂挡,起步,汇入主路,跟旁边那些宝马奥迪奔驰并排等红绿灯。
绿灯亮的时候他一脚油门窜出去,比旁边那辆黑色A6还快半个车身。
发动机灯还亮着,黄黄的一个小点,在仪表盘上固执地闪着。
他没管它。
我哥失业这两年,嫂子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上个月她买了一件羽绒服,打完折三百六。
她穿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我哥好看吗。
我哥说好看。
她又照了一会儿,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说退了吧,等过年再说。
我哥把袋子拿过来扔沙发上,说留着穿,这个月不差这三百多。
嫂子说不是差不差的事。
我哥说那是什么事。
嫂子说我就是习惯了。
我哥没再说话,把袋子捡起来挂进衣柜。
那个周老板的案子最后收了一万二,因为涉及七家银行,工作量太大。
我哥分了我四千,让我帮他做了三天的资料整理。
我没要,他硬塞给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我收下了。
周老板的小饭馆保住了,在美团上重新上了套餐,四菜一汤六十八块。
我哥说等忙完这阵子去他店里吃一顿。
我说你帮他要回来那么多钱,他不得请你吃顿好的。
我哥说他就那四个菜,我去吃是给他面子。
昨天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卡罗拉的仪表盘,那个黄色的发动机灯灭了。
他配了一句话:终于去修了,花了一千二,肉疼。
嫂子回了一个笑脸。
我妈回了一句,早该修了。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我哥又发了一条:这个月做了十四单,破纪录了。
我爸在群里发了个语音,点开是他咳嗽了两声,说别光顾着挣钱,按时吃饭。
我哥回了个“嗯”。
今天早上我路过我哥小区,看见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梧桐树下,车身洗得干干净净,保险杠上那道划痕还在,不过旁边多了个新的贴纸,是个黄色的笑脸。
我给我哥发消息,说车洗得挺亮。
他回:昨天见客户,人家坐我车,我说车破别嫌弃,人家说没事,比打车强。
我又问他,这个月怎么样。
他回:十五单了,有个客户要退费,我在处理。
我说为什么退。
他说嫌收费高,我说那你去找别人吧,我收的算低的。
我说最后呢。
他说不退,她又找我做了第二单。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往下掉。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点了下头。
她问我,你哥现在做什么呢,好久没见他出车了。
我说他转行了。
老板娘说转什么了。
我说帮人处理债务的。
老板娘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说什么债务。
我说就是信用卡网贷那些还不上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继续剥毛豆,说那能挣钱吗。
我说还行。
她说你哥那人实在,以前总在我这买烟,后来不买了,我还以为他戒了。
我说是戒了。
她说现在又抽上了?
我说没有。
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盆里,说那就好,抽烟费钱。
我往前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卡罗拉的车顶上落了两片梧桐叶,黄褐色的,像两只手按在上面。
我想起我哥失业那天晚上,嫂子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三碗米饭。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这两年怎么过。
现在知道了,就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该等红灯等红灯,该并线并线,别管旁边什么车,自己握着方向盘就行。
发动机灯不亮了,路还长着呢,但至少油箱是满的。
钱这东西,挣多挣少先放一边,能让一个男人在楼下多坐五分钟再上楼,能让一个妻子把三百六的羽绒服挂进衣柜而不是退回店里,能让一个父亲在家族群里发一张仪表盘的照片,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怎么样,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