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窗台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蹲在地上擦地,抹布蹭过瓷砖缝里积了半个月的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六十二秒。
我按了暂停,没听。
明天就要去民政局领证了,家里堆着没收拾完的喜糖盒子,茶几上放着新买的红床单。
张磊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推拉门还是飘进来几句——“放心吧叔,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
我低头继续擦地,抹布拧出来的水是浑的。
我妈的语音又弹出来,这次直接打了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麻将声哗啦哗啦响,背景音里还有隔壁桌阿姨问“胡了没有”的吆喝。
“小敏啊,”我妈嗓门大,麻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你那个代步车,明天过户给我。 ”
我攥着抹布的手停住了。
那辆车是我工作第三年攒了四万二买的,二手比亚迪F0,车漆是红色的,右前轮补过两次胎。
平时上下班开,周末载我妈去超市买打折鸡蛋,后备箱里常备着一把旧伞和一双平底鞋。
“妈,我明天领证,后天要开车回门。 ”
“你回门让张磊开车不就行了? ”我妈那边有人催她出牌,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弟下个月要去城东上班,坐公交倒三趟,你当姐的不得心疼心疼? ”
我弟,李浩,今年二十三,大专毕业两年,换过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七个月。
现在在城东一个汽修店当学徒,一个月挣两千八,房租是我妈给交的。
“妈,那车是我买的。 ”
“你买的怎么了? 你是我闺女,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我妈声音拔高了,“再说了,你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车留在咱家,以后你回娘家也有个由头开。 ”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笑,是我大姨的声音:“就是,小敏,你妈说得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车留家里,你弟也好有个代步的。 ”
我挂了电话。
张磊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妈又说什么了? ”
“没什么,让我明天把车过户给她。 ”
张磊没接话,转身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
他喝了一口,才说:“那车也不值几个钱,过户就过户吧,省得你妈天天念叨。 ”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里有一撮头发翘着,是昨晚睡觉压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变形,是我去年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给他买的。
“张磊,”我说,“那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
“我知道。 ”他转过身,啤酒瓶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但明天就领证了,别为这点事闹得不痛快。 你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你越跟她拧着来,她越来劲。 ”
他说完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问他跟谁聊天,因为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声音盖过了我心里那点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开车去了车管所。
我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户口本。
她看见我下车,第一句话是:“带齐材料了没? 别到时候缺这个少那个的。 ”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我:“这车是你自愿过户给你母亲的是吧? ”
我点了点头。
我妈在旁边笑着说:“对,我闺女孝顺,主动要给我的。 ”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听见旁边窗口有人办新车上牌,一家三口围着柜台,那个年轻姑娘挽着她妈的胳膊,说:“妈,等我摇到号了,第一辆车就带您去兜风。 ”
我签了字。
下午两点,我和张磊去民政局领了证。
红本本拿到手里,张磊搂着我的肩膀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余生请多指教。 ”底下很快攒了一排赞,我妈在下面评论:“好好过日子。 ”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在城西一家家常菜馆,包厢里挂着大红喜字,天花板上拉着彩带。
我公婆坐在对面,张磊他爸倒了杯白酒,举起来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敏,有什么难处跟我和你妈说。 ”
我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笑着说:“小敏瘦了,多吃点。 ”
饭吃到一半,我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小敏啊,”他搓了搓手,“我听说你今天把车过户给你妈了? ”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公公看了我婆婆一眼,我婆婆接过话头:“是这样的,小敏,张磊他单位不是搬到城北工业园了嘛,坐公交要倒两趟,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床。 你看你那车,反正你妈那边也不急用,要不……就先给张磊开着上下班? ”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妈不是刚过户过去嘛,你跟她商量商量,让张磊先开一阵子。 ”我婆婆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等以后条件好了,再给你弟买辆新的。 ”
我转头看张磊。
他低着头扒饭,没看我。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妈说的对,我那单位确实远,天天挤公交太累了。 ”
我放下筷子。
包厢里的电视正播着新闻,主持人说某地油价又涨了两毛钱。
我公公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说:“亲家,以后孩子们的事,咱们多帮衬。 ”
我爸没说话,我妈倒是接得快:“那是,小敏的车就是家里的车,张磊要开就开呗,反正我这边也不急。 ”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已经凝住了,白花花的一片。
“妈,”我说,“那车今天刚过户到你名下。 ”
我妈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把钥匙给张磊就行了。 你弟那边我再想办法,反正他年轻,多走两步路怎么了。 ”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想说那车右前轮补过两次胎,想说后备箱里还有我那双平底鞋。
但包厢里太吵了,隔壁桌有人在划拳,电视里播着广告,我公公跟我爸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
我什么都没说。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国庆节那天。
这三个月里,张磊开着那辆红色比亚迪F0上下班,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
车停楼下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能看见,车漆有点旧了,右前轮那个补丁还是我去年在路边摊花八十块钱打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她说:“你弟那天要当伴郎,你给他买套西装,别太寒碜。 ”
我说好。
婚礼前一周,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是给婚庆公司的尾款。
柜台的小姑娘数钱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敏,你弟那个汽修店老板说,让他去考个驾照,以后好升职。 报名费三千八,你给交一下。 ”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回执单上签字,笔尖有点抖。
“妈,我这边婚礼还差不少钱……”
“你婚礼不是张磊家出钱吗? ”我妈打断我,“你弟这是正事,你当姐的不帮谁帮? ”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又转了三千八过去。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酒店门口的红色拱门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化妆师在我脸上扑粉,说:“新娘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
我说:“大宝。 ”
化妆师笑了,我也笑了,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
仪式进行到一半,司仪说:“现在请双方父母上台。 ”
我公婆走上台,我妈和我爸也走上去。
六个人站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我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说:“新娘她妈那件旗袍挺好看的。 ”
我妈穿了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她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拉着我婆婆的手,说:“亲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我婆婆也笑,两个人手拉着手,像亲姐妹似的。
司仪递过话筒,说:“请双方家长致辞。 ”
我公公先接过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两个孩子终于走到一起了。 我这个当爸的,也没什么大本事,就希望他们小两口以后和和美美,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我公公把话筒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笑着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希望小敏到了婆家,好好孝顺公婆,跟张磊好好过日子。 ”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敏那辆代步车,现在给张磊开着呢。 以后啊,这车就当是咱们两家共同的财产,谁需要谁开。 ”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笑。
我站在台上,穿着租来的婚纱,脚上是一双磨脚的红色高跟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跟边上磨破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我婆婆接过话筒,笑着说:“对对对,那车以后就给女婿上下班开吧。 小敏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 ”
我抬头看我妈,她正笑着跟我婆婆说话,两个人头挨着头,像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姐妹。
我转头看张磊,他穿着租来的西装,领结有点歪,正笑着跟台下的朋友挥手。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那车是我的。 ”
声音不大,但话筒就在我面前,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我婆婆也愣住了,张磊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解。
“那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我说,“右前轮补过两次胎,后备箱里有一双平底鞋。 过户给我妈那天,我签完字在车管所门口站了十分钟,心想这车以后就不是我的了。 ”
我停了一下,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今天婚礼,我不想闹得不痛快。 但我想说清楚,那车是我的,谁开都行,但得经过我同意。 ”
我妈的脸沉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话筒还在我公公手里,但她声音不小:“李敏,你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个? ”
我婆婆也赶紧打圆场:“哎呀,小敏就是开个玩笑,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
“我没开玩笑。 ”我打断她,转头看着张磊,“你每天开着那辆车上下班,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你妈说让你开,你就开,你把我当什么了? ”
张磊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新娘怎么回事,大喜日子闹这一出。 ”
我妈走过来,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吗? 这么多亲戚看着呢,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
我甩开她的手。
“妈,你让我过户,我过了。 你让我给弟弟交报名费,我交了。 你让我把车给张磊开,我也没说什么。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但今天是我结婚,我就想当一回自己的主。 ”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公公干咳了一声,说:“那个……小敏啊,这事是爸考虑不周,回头咱再商量,今天先……”
“不用商量了。 ”我打断他,“车在我妈名下,她愿意给谁开给谁开。 但以后,我的东西,我自己做主。 ”
我说完,提着婚纱的裙摆走下台。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我走到酒店门口,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门口停着那辆红色比亚迪F0,车漆有点旧,右前轮那个补丁还在。
张磊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李敏,你干什么? 这么多人呢,你让我爸妈面子往哪搁? ”
我甩开他:“你每天开着我的车,有没有想过我的面子? ”
他愣住了。
我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顶,有点烫手。
后备箱里那双平底鞋还在,我打开后备箱,把鞋拿出来,换上。
张磊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我,说:“你至于吗? 一辆破车而已。 ”
我转过身,看着他。
“张磊,不是车的事。 ”
他皱着眉:“那是什么事? ”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辆红色比亚迪F0还停在酒店门口,钥匙在我妈手里。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沿着马路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大爷吆喝着:“红薯,热乎的红薯,五块钱一个。 ”
我停下来,买了一个。
红薯很烫,我两只手来回倒着,热气扑在脸上。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跟小时候我妈在灶台边烤的味道一样。
那时候我妈还会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给我,小的给我弟。
她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
我一直都让着。
但今天我不想让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又响了,是张磊。
我也没接。
我站在路边,吃着烤红薯,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那辆红色比亚迪F0还停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去城东汽修店。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穿着婚纱坐出租车挺奇怪的,但他没问,只是说:“好嘞。 ”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有点急:“姐,你跑哪去了? 妈都快气疯了,说你不懂事,婚礼上闹这么一出。 ”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家药店,门口贴着“会员日全场八五折”的红色海报。
“李浩,”我说,“那辆车,你以后别开了。 ”
他愣了一下:“啥? 那车不是妈说给我上班用的吗? ”
“你自己攒钱买。 ”我说完,挂了电话。
出租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
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有点脏了,蹭了路边的灰。
我闭上眼睛,听见司机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城东汽修店门口,我弟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下车,烟头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姐? ”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浩,你今年二十三了,该自己挣钱买车了。 ”
他挠了挠头:“姐,我一个月就挣两千八……”
“那就多干几年。 ”我说,“你姐我当年买那辆车,攒了三年钱,一顿午饭没超过十块钱。 ”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浩,”我背对着他说,“以后别让妈替你做主了,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
我听见他在身后喊:“姐,你去哪? ”
我没回头。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穿着婚纱,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掉下来几片,落在我的肩膀上。
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
我按了挂断,把手机塞回兜里。
又响了,是张磊。
我也挂了。
手机安静了五秒钟,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声:“请问是李敏女士吗? 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你名下那辆红色比亚迪F0,今天下午三点在建设路跟一辆电动车剐蹭了,车主跑了,你方便过来处理一下吗? ”
我站在路边,风把婚纱的裙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双沾了灰的平底鞋。
“那车,”我说,“已经不是我名下的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但车辆登记信息还是你的,麻烦你过来一趟。 ”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
那辆车,过户了,但出事还是找我。
就像我这个人,嫁出去了,但家里的事还是找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派出所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这是刚结婚? ”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没事,日子还长着呢。 ”
我坐在后座,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蹭了灰,沾了泥。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外婆家,我坐在后座上,抱着她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那时候我妈说:“小敏,等妈老了,你就长大了。 ”
现在我长大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那辆车你愿意给谁开给谁开,但以后我的东西,我自己做主。 ”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出租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司机跟着收音机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我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