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奖十六辆豪车独缺我,我没闹次日总裁亲自开车门说李总城南地块您四亿拿下佩服

公司年会奖十六辆豪车独缺我,我没闹次日总裁亲自开车门说李总城南地块您四亿拿下佩服-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他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的抽奖资格‘系统漏了’?”

李昂把手机拍在行政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正好横在“获奖名单公示”那几个字中间。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这一下拍下去,前台摆着的那盆绿萝跟着颤了颤。

赵东升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叠没发完的年会流程单。他看了一眼李昂,又看了一眼那台裂了屏的手机,嘴角往下撇了撇,幅度很小,但足够让走廊里经过的三个同事同时放慢了脚步。

“李昂,我说了,是后台数据同步的问题。”赵东升的声音不大,带着行政总监特有的那种客气里掺着不耐的调子,“十六辆车,十六个中奖人,系统导名单的时候你的工号字段乱了,技术那边已经在查。”

“查?”李昂往前迈了一步,他比赵东升矮半个头,但这个距离让赵东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年会都结束三个小时了,群里截图都转了八百遍了,你跟我说查?你查出来能把我名字写上去还是能把车钥匙补给我?”

赵东升把手里的流程单往台面上一放,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李昂,咱们公司三千多人,抽奖系统是第三方做的,出点bug很正常。再说你去年绩效B+,按照公司惯例,B+本来就不在优先抽奖池里,系统……”

“放屁。”

李昂的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走廊里那三个同事已经停了步,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亮着,拇指悬在录像键上。

“年会上你亲口说的,全员抽奖,工号在册的都有资格。”李昂盯着赵东升的眼睛,“我工号在册不在册?我有没有迟到早退旷工?我去年在项目部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没数?”

赵东升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不是撇,是抿紧了。他侧过头,对着走廊那边喊了一声:“小刘,把去年项目部KPI考核表调出来。”

叫小刘的实习生从格子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好”,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几秒。

“李昂,我不是针对你。”赵东升转回头,语气里多了一种“既然你要讲道理那我就跟你讲道理”的从容,“项目部去年十二个人,你排名第十一。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年会抽奖也是公司福利的一部分,福利倾斜给贡献大的员工,有什么问题?”

走廊里有人轻轻“嘶”了一声。李昂认得出那个声音,是财务部的老钱,去年年会他抽了个烤箱,高兴得喝了两瓶啤酒。

“福利倾斜?”李昂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电视剧里主角心寒的冷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光,“赵东升,你说福利倾斜,那你告诉我,去年城南那个地块的前期测算,谁做的?去年八月暴雨那次,工地围挡塌了,谁连夜带着人用沙袋堵的口?去年十一月甲方来考察,谁通宵改了四版汇报PPT?”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赵东升这次没退,但手里的流程单被他捏出了折痕。

“我排名第十一,行,我认。但全员抽奖这四个字,是您赵总监在台上拿着话筒说的,三千多人都听见了。”李昂的声音一直没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粗粝、扎手,“现在你跟我说系统漏了,说B+没资格,那你年会上说的算什么?算放气?”

赵东升的脸终于沉下来了。他把流程单往台面上一摔,纸张散开,有一页飘到地上,正好落在李昂鞋尖前面。

“李昂,你注意你的措辞。”赵东升的声音也压低了,但音量反而提了半格,“公司在给你发工资,不是欠你一辆车。你觉得不公平,可以去人力投诉,可以去总裁办反映,但你没资格在这跟我拍桌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昂拍裂的那块手机屏,补了一句:“行政部的财产,损坏照价赔偿,回头让小刘给你出个单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三个同事里有一个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李昂还是笑赵东升。

李昂弯下腰,把那页飘在地上的流程单捡起来。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年会节目的顺序表,第八个节目是项目部合唱《明天会更好》。他把纸折了两折,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行。”他说,“赔偿单我等着。赵总监,您忙。”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经过那三个同事身边的时候,他余光扫到那个举着手机的人已经把屏幕按灭了。

身后传来赵东升的声音,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李昂,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城南项目那个地块的交接文件整理好发我,甲方等着要。”

李昂没回头,只抬了一下右手,做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了。门开,里面站着总裁办秘书周舟,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看见李昂愣了一下。

“李工?你还没走?”周舟侧身让了让,李昂进了电梯,站在她旁边。

“嗯,有点事。”他说。

周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轿厢里只有楼层变换的提示音,安静得能听见周舟文件夹里纸张摩擦的细响。

到一楼的时候,周舟先迈出去,李昂跟着。大厅里灯火通明,年会的气球彩带还没撤完,走廊尽头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印着“聚力同行·共耀2026”。

周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李工。”

“嗯?”

“城南那个地块。”周舟压低声音,目光往大厅门口扫了一下,“刚才总裁办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甲方那边打过来的。说你做的那个测算方案,他们老板很满意。”

李昂站在原地,看着周舟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大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把光洒下来,照在横幅金色的字上,有点刺眼。

他掏出手机,裂了的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项目部群里有人发的截图。截图上是年会抽奖的大屏幕,十六辆车的品牌和型号列得整整齐齐,中奖人名字一个个蹦出来,有一个是他带过的实习生,去年七月才入职,工号在他后面三百多位。

截图的最后一行,有人补了一句话,不是赵东升发的,是另一个行政部的小姑娘,在群里说“恭喜各位锦鲤,明天记得来行政部领钥匙哦”,后面跟了三个烟花表情。

李昂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他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冷风灌进来,把横幅吹得晃了一下。

他没打车,沿着公司外面的马路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看见他裂了的屏幕多看了两眼,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解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李总,城南地块的事,明早九点总裁办见。”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通讯录里没存过。

他把手机塞回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外套口袋里那页折好的流程单硌在肋骨上,边角有点硬。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那栋十八层的写字楼还亮着大半的窗。其中一扇是行政部的,赵东升大概还在里面忙着发他那套“系统漏了”的解释邮件。

李昂没回头。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在路灯底下站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一架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地移过去。

他把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塑料壳磕在桶壁上,“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去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不用回复。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李昂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按灭了。

他往前走,步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外套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流程单,边角硌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站在路边等。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哼哼唧唧地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李昂迈步过了马路。

他没看见的是,公司大厅那扇玻璃门后面,周舟站在门廊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通话界面,通话对象的名字写着“总裁办李主任”。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对,他走了。那条短信,他收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周舟点了点头,挂断了。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还亮着,横幅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摆动。“聚力同行·共耀2026”那八个金色的大字,在灯底下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李昂已经走远了,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他的影子一下子消失在黑暗里。

只有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又亮了一下。第三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城南那个地块,你算出来的那个数,甲方老板看了之后把他们的财务总监开了。”

李昂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他没掏手机。他只是站在巷子中间的黑暗里,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巷子另一头有光,是一家还没关门的夜宵摊,白炽灯底下冒着热气。李昂朝着那团光走过去,背影被黑暗吞了一半,又被那团光照亮了一半。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第三条短信的内容,他没看到。

第2章

夜宵摊的老板认得他。李昂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年,加班晚了经常下来吃一碗馄饨。老板姓陈,四川人,嗓门大,手快,看见李昂走近就冲里间喊了一嗓子:“大碗红汤,加个蛋!”

李昂在塑料凳上坐下,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那页折好的流程单、一串钥匙、一张揉皱的便利店小票。他把流程单展开又折上,边角被他手指搓得发毛。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旁边那桌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声音压得低,但夜宵摊安静,李昂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没?宏远集团今天年会,抽了十六辆车。”

“十六辆?疯了吧。”

“你以为呢,人家去年赚翻了。不过我听说有个倒霉蛋没抽着,系统把他漏了,闹到行政部去,被总监一顿怼。”

“那能怎么办,抽奖这玩意儿……”

“说是那哥们儿在项目部干了三年,去年城南那个什么项目,就是他跟的。结果连抽奖资格都没混上,啧啧。”

李昂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被热汤一烫,香气扑鼻。他没抬头,夹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烫得舌尖一麻,但他没停顿,慢慢嚼完了才咽下去。

那两个人聊完就走了,桌子上的啤酒瓶还剩半瓶没动。陈老板过来收拾,看了李昂一眼,没多嘴,只把啤酒瓶收了,顺手往他碗边放了一碟醋。

“今天下班晚?”陈老板擦着桌子问。

“嗯,年会。”

“好事啊,抽着啥了?”

李昂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汤也喝了两口,放下勺子才说:“啥也没抽着。”

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嗨”了一声:“那玩意儿就是凑个热闹,明年再来嘛。”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回灶台去了。

李昂付了钱,起身往回走。他住的地方在巷子尽头那栋老居民楼四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三个月,他摸黑上去,用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感觉手指头有点僵。

屋里没开灯,他摸到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不到四十平的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有两摞文件,左边那摞是城南地块的原始数据,右边那摞是他自己做的复算草稿。

他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走到桌前坐下来。左边那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规划用地红线图,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公式和备注。他把那张图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将近一分钟。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掏出来看。三条未读短信叠在一起,前两条他扫过了,第三条他点开。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最后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短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条说“明早九点总裁办见”,第二条说“不用回复”,第三条说“城南那个地块,你算出来的那个数,甲方老板看了之后把他们的财务总监开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裂了的那道缝正好横在“财务总监”四个字上面。

他重新坐下来,把红线图翻了个面。背面是他手写的一个数字,用圆珠笔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那个数字是四亿两千万,是他通宵算了四版之后敲定的最低拿地价。

这个数字他只发给过一个人——项目部总监陈海。陈海当时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行,就这么报吧”,然后把他的测算方案压在了自己抽屉里,甲方那边问起来的时候,汇报的是另一个人。

李昂把红线图折好,放回文件堆的最下面。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分。距离明早九点,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门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纸条是便利店那种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草,但每个字都认识:“东子,别跟他们刚,那些人你刚不过。哥。”

他认得出这笔迹,是陈海的。陈海比他大五岁,项目部没人叫他“李工”的时候都喊他“东子”。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年会那段时间?还是他刚才吃馄饨那会儿?

李昂把纸条也折了两折,跟那张流程单放在一起,塞进外套内兜里。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出租屋的窗子不严实,外面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一种细细的哨声。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在行政部前台发生的事——赵东升那张沉下来的脸、走廊里举着手机偷拍的那个人、周舟在电梯里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

然后他想起了年会现场。他坐在项目部那桌,旁边坐着实习生小吴,就是那个抽中车的小吴。抽奖到大屏幕滚动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小吴攥着筷子盯着屏幕,嘴里念叨“我我我”。十六个名字滚完,小吴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五个,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桌上的茶杯带倒了,茶水泼了李昂一袖子。小吴连声道歉,李昂说没事,你赶紧去领钥匙。小吴跑上台的时候,李昂低头用纸巾擦袖子上的茶水,擦着擦着听见台上赵东升的声音:“恭喜以上十六位同事,这是公司对大家一年辛苦的回馈!”

他抬起头的时候,台上的人正举着车钥匙模型在合影。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喊“赵总看这边”。赵东升站在最中间,笑得春风得意。

李昂把袖子上的茶渍擦干净了,纸巾湿了一大团,他握在手心里攥成球,一直攥到年会散场都没扔。

现在那张纸巾大概还在他外套左边口袋里。他伸手摸了一下,果然还在,干透了硬邦邦的一团。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一张旧地图,是本市的城市规划图,城南那片区域被他用荧光笔涂了一块,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大。那个地块的位置贴着一条新建的地铁线,旁边挨着一个规划中的产业园区。他算了七遍,那块地无论从哪个维度算,都值至少五个亿。

四亿两千万是他压了又压之后报出去的数。报给陈海的时候,陈海看了三分钟,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现在甲方老板因为那个数把自己的财务总监开了。李昂盯着墙上那片荧光色的区域,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那片颜色显得更亮了,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小块发光的湖。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赵东升说的那句“系统漏了”。系统漏了——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跟第三条短信的内容撞在一起。

甲方老板开了财务总监。

他的测算方案被压了两个月。

陈海今晚塞了纸条叫他别刚。

周舟在电梯里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刚走到大厅就收到了陌生号码的短信。

这些事在黑暗中像拼图一样慢慢往一起靠,还差中间最大的一块没拼上。李昂知道那块拼图是什么,但他现在够不着。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通讯录里存着赵东升的电话、陈海的电话、人力总监的电话,还有一个号码他存了三年从没打过——总裁办的座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风哨声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靠过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枕头里闷闷地响。

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他住的是老居民楼,隔音差,隔壁住着一个独居老太太,平时睡得早,这个点几乎不会有动静。但那声门响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把门带上之后又轻轻推了一下确认锁没锁好。

李昂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十秒。

走廊里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照亮了一小截地面。没有人,也没有影子。

他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没闭眼,而是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上放在胸口。

手机屏幕黑着,但有一条新消息的提示灯在右下角一闪一闪地亮。他没有点开看,只是盯着那个小绿灯,看着它闪了三下,然后停下来,又闪了三下。

房间里的白炽灯还亮着,他没关。那张红线图被他压在文件堆最下面,四亿两千万那个数字隔着好几层纸,还是硌在他的意识里,跟肋骨上那张流程单的边角一起,一左一右,像两个钉子。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拖着长音划过夜色,然后被风声吞没了。

李昂攥着手机,睁着眼,一直躺到窗外天边开始发白。

第3章

早上七点二十,李昂从椅子上坐直。他没怎么睡,后半夜把城南地块的前期资料又翻了一遍,从立项文件到环评报告,从初步勘察数据到周边地价走势。桌子上摊了七八张纸,每一张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汗痕。

他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深蓝色,袖口磨起了毛边,但洗得挺白。他把那三张纸重新整理了一下——折好的流程单、陈海塞的纸条、那条存着三条短信的手机——没揣进外套,而是放进了一个黑色公文包。这包是他三年前入职时公司发的,拉链头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门缝。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新塞进来的纸条。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夜宵摊的时候陈老板正在收遮阳棚,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吃了吗?”李昂说吃了,脚步没停。陈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晚上来啊”,他回头摆了摆手,拐出了巷口。

公司八点半打卡,他到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大厅里年会的气球彩带已经撤干净了,只剩那条横幅还挂在走廊尽头,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共耀2026”四个字照得有点发白。

前台值班的是个小姑娘,不是昨晚那个。李昂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昂没停,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十八楼,数字跳动的时候他盯着轿厢壁上贴的公司文化标语看——诚信、创新、务实、协作——四个词四行,字是烫金的,右上角那个“诚”字缺了一小块漆。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里安安静静,总裁办的门关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李昂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六分。那条短信说九点,他早到了三十四分钟。

他转身往项目部方向走。项目部在走廊另一头,经过行政部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隔断看见赵东升的办公室门也关着,里面没人。倒是小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李昂走过来,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手里那支笔的笔帽被她攥得发白。

李昂没看她,走过去推开了项目部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十二个工位只有两个亮着电脑屏幕,一个是陈海的位置,一个是实习生小吴的位置。小吴桌上摆着那辆车的车钥匙模型,塑料做的,上面挂着一根红丝带。

陈海不在。李昂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角。他环顾四周,项目部墙上贴着去年的KPI排名表,他第十一名,名字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杠。那道杠是谁划的他不知道,但现在看着有点扎眼。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赵东升,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是“关于城南项目交接文件事宜”。他点开,内容写得公事公办:“请于今日下班前将城南地块前期测算全部资料整理归档,移交至行政部备案。如有疑问,请及时沟通。”

李昂盯着“移交”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这个地块他跟了八个月,从做可研报告到对接甲方,从跑现场踏勘到做经济测算,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电脑里。现在赵东升让他移交,名目是“备案”,但意思很清楚——这块活以后跟他没关系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小吴在后排那个工位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犹豫。李昂没看他,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陈海。

陈海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是刚从茶水间回来。他看见李昂从项目部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迎上来。

“东子,这么早。”陈海的声音不高,有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松弛,“昨天……”

“陈哥。”李昂打断了他,“那张纸条我收到了。”

陈海握着杯子的手指头紧了紧,纸杯壁上陷下去一个印子。他张了张嘴,目光往走廊另一头的总裁办扫了一眼。

“那个,”他说,“东子,有些事不是我不跟你说,是说了反而麻烦。你懂我意思吗?”

李昂看着他,没说话。陈海比李昂高半个头,但这个对视里,先移开视线的是陈海。

“我懂。”李昂说,“但你今早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城南那个地块的汇报方案,你到底有没有给甲方看过我原版的?”

陈海手里的纸杯又陷了一个印子。他把咖啡杯放到走廊窗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东子,方案是项目部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李昂的声音很平,“我就问一句,甲方看到的那个数,是不是我算的那个?”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远处行政部那边传来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咔哒咔哒,一页一页往外吐纸。

陈海低下头,用拇指刮了一下纸杯的杯沿,然后抬起来,看着李昂。

“甲方那边,”他说,“最开始报过去的版本,是六亿七。”

李昂的眼皮动了一下。只一下。

“后来甲方压价压得凶,赵东升让我重新算一版。”陈海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那个四亿二,我当时看了……觉得太冒险了。赵东升也没同意,说按四亿八报。”

“那四亿二是怎么到甲方手里的?”

陈海沉默了两秒。走廊里的打印机停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音。

“年会前一天,甲方那边直接发了函到总裁办,说要求提供全部原始测算底稿。”陈海说,“底稿是你做的,里面写了四亿二。总裁办批了,直接发给甲方了。我拦不住。”

李昂点了点头。他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赵东升昨晚说的那些,什么系统漏了,什么B+没资格,跟你没关系。”

“东子,赵东升是行政总监,项目部的事他插不上手。但是……”

“但是。”李昂接了他的话,“总裁办能插上手。”

陈海没接这个话。他弯腰把窗台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

“东子,你刚才说九点要去总裁办?”

“嗯。”

陈海把空纸杯捏扁了,攥在手心里。他看着李昂,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别在走廊里站着了,去吧。”

李昂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路过行政部的时候,小刘还是那副僵住的样子,只是手里的笔换了一支,笔帽换成了红的。他走过去之后,余光扫到小刘飞快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总裁办的门还是关着。李昂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敲,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周舟站在门内,穿着白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了李昂一眼,侧身让出位置。

“李工,请进。李主任在里面等您。”

李昂进了门。总裁办比他想象中大,对面那面墙全是落地玻璃,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屋顶。中间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头发黑白夹杂,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正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

李昂没见过这个人。宏远集团的总裁姓刘,偶尔在月度大会上露面,但那是另一个中年人,脸更圆,头发更多。眼前这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他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到李昂脸上的时候,李昂感觉到一种被机器扫描过的精确感。

“李昂。”对方放下平板,伸出手,“我叫吴启明,宏远集团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

李昂握了他的手。吴启明的手干燥而有力,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周舟从外面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外面走廊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吴启明没急着开口,而是重新拿起平板,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李昂。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底色泛黄,但上面的字和表格清晰可辨。李昂一看就认出来了——他做的原始测算底稿,封面右下角有自己的手写签名,日期是去年十月中旬。

吴启明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被红圈圈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两个字,笔迹跟李昂的不一样,更草,更急。那两个字是——“可行”。

“李昂,”吴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这份底稿,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是。”李昂说。

“四亿两千万这个数,你算了多久?”

“通宵算了四版,最后一版是第四版。”

“谁定的这版?”

“我自己。”

吴启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平板拿回去,又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份文件。这回是一份简报,是“城南地块投资分析汇报”,汇报人那一栏写着陈海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中旬。

吴启明把简报也转过来给李昂看。上面关于价格的段落被打印成了另一个数字——四亿八千万。

“这份简报,你见过吗?”

李昂看着陈海的名字落在“汇报人”那一栏,摇了摇头。

“没见过。”

吴启明把平板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看着李昂,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李昂,你现在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李昂坐在那把皮椅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窗外八点五十分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深色办公桌的桌面上,在吴启明的手边拉出一道金黄色的光。

他想了三秒钟。

“甲方老板开掉财务总监这件事,”他说,“跟今天让我来这间办公室,是不是同一个人让干的?”

吴启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果然”的表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键,接通之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请周舟带他们进来。”

然后他放下话筒,看着李昂。

“李昂,你那个数,让甲方老板少花了六千万。他昨天年会结束之后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给刘总,你猜他说的第一句是什么?”

李昂没说话,等着。

吴启明把扣在桌面上的平板翻过来,又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规划图,跟李昂家里墙上那张一模一样,连荧光笔涂抹的区域都差不多。

照片是用手机拍的,边缘还有拍照人的手指影子。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2025年12月3日,23:17。

李昂看见那个时间戳的时候,后背靠上了椅背。

他认出了那个手指影子。拇指,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那个手指,他在陈海递过来的文件上见过无数次。

“这照片,”李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谁拍的?”

吴启明把平板放在桌面上,往李昂的方向推了一点。

“这个你待会儿自己问。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舟先进来,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陈海,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嘴角绷着,目光一进来就锁住了李昂。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赵东升。他今天穿着那件年会上的深灰色西装,衣领有点歪,领带没拉正。他看见李昂坐在吴启明对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右手攥住了门框边缘。

第三个走进来的人,李昂昨晚没见过。那个人比赵东升矮半个头,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进门之后直接走到吴启明办公桌侧面站定,没看赵东升,也没看陈海,目光落在李昂身上。

吴启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圆脸男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昂,这位是禹洲地产的陈总。”

那个圆脸男人朝李昂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公函,抬头是“禹洲地产投资决策委员会”,落款处的公章和签名齐全。李昂扫了一眼内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经我司复核,宏远集团提报的四亿两千万测算方案具备充分依据,我司予以确认。”

陈海的眼皮抖了一下。赵东升攥着门框的那只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李昂看着那张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吴启明。

吴启明站在禹洲地产陈总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窗外九点的太阳照在他侧脸上,金属细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但他说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昂,城南那块地,四亿两千万。甲方签了。”

赵东升的膝盖往前弯了一寸,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

第4章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足够赵东升的膝盖重新挺直,足够陈海把目光从那张公函上移开,也足够李昂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又确认了一遍。

“甲方签了,”李昂说,“什么时候签的?”

吴启明看了一眼禹洲的陈总,那位圆脸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部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李昂看。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的签字页,甲方的电子签名栏里签着一个人的名字,李昂认得那个签名,去年甲方来考察的时候他在接待函上见过同样的笔迹。签名的后面跟着时间戳——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年会结束之后,”陈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他外表显得更沉,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刘总在宴会厅没走,我们通了电话。四十分钟之后,我用手机发过去一份补充协议,他签字发回来了。”

李昂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赵东升脸上。赵东升站在门口附近,离办公桌大概两步远,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迅速调整过来,堆出一种“原来如此”的从容。

“吴总,”赵东升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行政总监特有的圆滑,“这个事情我之前不知道,您这边跟甲方直接对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项目部那边的资料整理,我是今天早上才让人催的。既然合同已经签了,那这些后续的归档、配合工作,我这边肯定全力支持。”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半秒,然后目光移向李昂,嘴角往上抬了一个很小的幅度,那个幅度在旁人看来可能是笑容,但在李昂眼里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李工,昨晚的事呢,有点误会。抽奖系统那边技术部还在排查,如果有结果我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昂看着赵东升,没接这个话茬。他把视线转向吴启明:“吴总,您说让我问一个问题,我刚刚问过了,您还没回答。”

吴启明站在办公桌侧面,双手还插在裤兜里。他听了李昂的话,略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对方问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开财务总监这件事,和让你来这间办公室,”他说,“是同一件事,但不是同一个人。甲方陈总昨晚电话里跟刘总提了,说你那个测算方案,在他们公司内部复核的时候,是他们财务总监先报了一个虚高的下限。陈总拿到你的原始底稿之后发现那个数能做,但财务总监一直压着,理由是‘历史拿地成本考量’。陈总做了决断,开了那个人。今天让你来,是我的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陈海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咖啡杯已经捏扁了,纸壁上一圈干涸的咖啡渍。他始终没开口,只是看着李昂的后脑勺。

赵东升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然地搓着裤缝。

李昂把那张公函从桌面上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黑色公文包的夹层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慢到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看清了他把那页纸对齐、压平、塞进去的每一个步骤。

“吴总,”李昂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抬起头,“您刚才说让我问一个问题,我那个问题您回答了。现在我能问第二个吗?”

吴启明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但嘴角那个近似“果然”的表情又浮了一下。

“你问。”

“昨晚那条短信,是您发的吗?”

吴启明摇了摇头,然后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禹洲陈总。那位圆脸男人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朝李昂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通讯录界面,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周舟。下面是一串号码,那串号码李昂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他昨晚收到的那三条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李昂的目光越过陈总的肩膀,看向办公室门口的方向。周舟已经不在那里了,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走廊里的地砖。

“周舟是我的助理,”吴启明说,“昨晚你走了之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那条短信是我让她发的。前两条是通知,第三条是我临时决定的,因为你那个数字背后的东西,比甲方签合同本身更重要。”

李昂没接话。他把黑色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吴启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比普通A4纸略大,封面是淡蓝色的,左上角印着宏远集团的logo,中间印着一行字——“战略投资部任职建议书”。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双手覆在上面。

“李昂,城南地块这件事,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公司内部有几个版本。项目部报了一个价,行政部备案了一个价,总裁办收到的甲方函件里又是另一个价。”吴启明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的底稿被压了两个月,这份底稿你自己没有渠道往上递,对吗?”

“对。”

“你给陈海发完之后,后续所有的汇报流程你都不再参与。”

“对。”

“你什么反应?”

李昂想了想。“没反应。活干完了,下一个。”

吴启明看着李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海,”他突然转向窗边的方向,“我问你个事。”

陈海手里的纸杯终于被他彻底捏透了,咖啡渍沿着他指缝渗出来,滴了一滴在皮鞋鞋面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喉咙里发了一声近乎哼的回应:“嗯。”

“你当时压那个方案,是赵东升让你压的,还是你自己觉得四亿二报不出去?”

陈海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额角,指腹上沾了汗,在阳光下反了一点亮。

“赵总监当时说,”陈海的声音有点干,“公司有统一的报价审批流程,项目部要往上走,必须经过行政部备案。我报了四亿二,赵总监说这个数太低,甲方那边不一定认,反而会压低公司内部估值。让我重新算一版。”

“所以你就算了四亿八。”

“对。”

“你算完之后有没有给赵东升看过?”

陈海的手指又搓了一下额角。“看……看了。他说行,就报这个。”

“报给谁了?”

陈海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吴启明的脸上移开,扫过赵东升站在门口的身影,又移到李昂坐着的方向,然后垂下来,看着自己那双被咖啡滴脏的皮鞋尖。

“报了总裁办。”他说,“李主任那边签收了。”

吴启明把目光从陈海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昂脸上。

“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李昂说,“四亿二走不到总裁办,四亿八走过去了。”

“你那个底稿,年会前一天总裁办收到甲方函件之后,从项目部调出来直接发过去。发之前没人跟你打招呼,因为当天下午你请假了。”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我妈。”李昂的声音很平,“她糖尿病,每个月的复查我都是下午去。”

吴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翻开了面前那份淡蓝色的文件,却没有看上面的内容,而是看着李昂。

“李昂,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去年的绩效排名第十一。但如果你愿意,这份文件可以让你下个月开始坐到这栋楼的十五楼战略投资部,单独带一个小组,主做旧改和城市更新项目,薪酬翻倍,不经过项目部、也不经过行政部的任何流程。直接向我汇报。”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份文件合上,重新放进抽屉里,关上。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你回去想一想,明天给我答案。”

赵东升站在门口,脸色像是被人调低了两个明度。他的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昂站起来。他把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朝吴启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赵东升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偏头,但余光里看见赵东升的西装领口上有一块污渍,像是吃火锅溅的油点,年会那天晚上就存在了。

他走出总裁办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周舟不在,行政部的小刘也不在工位上。他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节奏均匀的回响。

电梯到了,门开。他迈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轿厢壁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衬衫领子左边竖起了一点,刚才坐了一上午没发现。他抬手把它按平了。

电梯下到十五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外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一眼,没进来,退了一步说了句“不好意思,按错了”。门关上,电梯继续往下。

下到一楼的时候,他走出大厅,玻璃门外面阳光已经亮得刺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云,然后把公文包换到左胳膊下面夹着,掏手机出来看。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联系人,是刚才没存过的,备注名写的是“吴总”。号码跟周舟发短信那个不是同一个,是他今早在桌上那张淡蓝色文件的右下角瞥见的座机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他昨晚坐在夜宵摊吃那碗馄饨,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

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横在屏幕中间那道缝被光照透了,像一条细长的小河。他拇指划过那道缝,点开了通讯录,翻到陈海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大厅的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他的影子映在上面,他走了一段,看了一眼倒影里的自己,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扇玻璃门。门里面大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前台的小姑娘换成了另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

李昂站在人行道边上,风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贴在了腰上。他捏了捏公文包的背带,然后重新掏出手机,点开了那封赵东升昨晚发的邮件——“请于今日下班前将城南地块前期测算全部资料整理归档,移交至行政部备案。”

他把这封邮件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复:“资料已打包,下午三点发你。附件有一份底稿备份,是去年十月的原始版。请查收。”

他发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按灭,继续走向公交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身后十八楼的那扇落地窗后面,有人正隔着玻璃看着他逐渐变小的背影。那人手里拿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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