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车位在小区地下二层,编号是B-237,位置不算好,挨着柱子,但胜在离电梯口近。
当初买这个车位花了八万八,那时候是2019年,我和老周刚结婚,攒了两年钱,又跟娘家借了三万才凑齐。
老周当时还说,买个车位比买车划算,以后换车也方便。
现在这辆灰色的朗逸开了五年,车漆被隔壁柱子蹭掉过一块,我也没舍得修,反正不影响开。
老周总说等年底奖金发了就换辆SUV,可这都说了三年,奖金倒是年年涨,车却一直没换。
那天是6月3号,我下班回来,拐进B2层,远远就看见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比亚迪宋。
车牌号我认得,是楼上1202那家的,姓王,两口子都在医院上班,男的好像是放射科的,女的在药房。
他们家的车位上个月刚租出去,说是租给了一个跑网约车的,自己家的车没地方停,就盯上了我的车位。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老周在外地跑工程,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我的车平时也就上下班开开,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回,车位空着的时间确实长。
头一回看见比亚迪停我车位上,我以为是临时停一下,就没吭声,把车停在旁边的过道上,想着第二天早上再挪。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下楼开车,发现那辆比亚迪还在,而且挪都没挪过。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车上没留电话。
我上楼敲了1202的门,敲了足有五分钟,里面才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王嫂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说王嫂,你家车停我车位上了,麻烦挪一下。
她打了个哈欠,说哦,昨晚回来太晚,没找到空位,就先停你那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早上不是走得早吗,我一会儿就下去挪。
我说那你现在挪吧,我赶着上班。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又不是不挪,你等我穿个衣服。
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门再打开的时候,她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脸上带着笑,说走吧走吧,我跟你下去。
到了车位,她把车挪走了,临走还冲我摆摆手,说谢谢啊,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觉得人家客气一句,不至于真赖上。
可从那以后,这辆比亚迪就跟长了眼似的,专挑我不在的时候停。
我早上出门它不在,晚上回来它十有八九占着。
我找过两次物业,物业说这是业主之间的事,他们只能协调。
我也在车上贴过条,写“私人车位,请勿占用”,第二天条子被撕了,车照样停着。
老周打电话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说,邻里邻居的,别搞得太僵,你白天反正也不在,让他停停算了。
我说那是我花钱买的车位,凭什么让他白停。
老周说,你较这个真干嘛,回头我跟他家男的说说。
结果老周回来那天,还真去找了王哥。
两人在楼道里说了十几分钟,老周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说那男的说他媳妇不懂事,回头一定管,但话里话外就是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老周说算了,反正你也不常停,他要是再停你就锁车。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憋了一股火。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6月15号那天。
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半,回来的时候,我的车位上停着那辆比亚迪,而且车头还歪着,轮胎压着旁边的线,我试着把车倒进去,左边距离不够,右边贴着柱子,后视镜差点蹭上。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地下车库灯管发出惨白的光,隔壁车位那辆黑色奥迪的防盗灯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物业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我说我是B-237的业主,我的车位又被占了,你们能不能联系一下车主。
物业那边是个小姑娘,声音挺甜的,说姐,我帮你查一下,您稍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话说,姐,1202的车主说他们今晚有急事,明天一早就挪,您看您能不能先停别处?
我说我停哪?
整个B2层我看了一圈,没有空位。
她说那您停B3吧,B3有临时车位。
我挂了电话,把车开到B3,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下车的时候,我踢了一脚轮胎,鞋尖磕在路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周在电话里打呼噜,我听着他的鼾声,越想越气。
我花八万八买的车位,凭什么让一个不相干的人白停?
我跟他家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倒是不见外。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我去物业调了监控,把6月3号到6月15号这十二天里,那辆比亚迪停在我车位的记录全部截了图,一共停了九次,每次时长都超过十个小时。
我拿着这些截图,又去了1202。
这次开门的是王哥,穿着白大褂,看样子是刚下夜班回来。
他看见我,脸上堆着笑,说嫂子,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说王哥,你自己看看,你家车停我车位停了九次,我一次都没说过什么。
昨天我加班到九点半,回来连个停的地方都没有,你媳妇说今天一早挪,现在都八点了,车还在那。
王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嫂子,这事儿是我媳妇不对,我回头说她。
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我们不停了,真不停了。
我说行,你记住你说的话。
他点头哈腰地把我送走,我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比亚迪已经挪走了,我的车位上空荡荡的,地上有一滩油渍,不知道是哪个车漏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那辆比亚迪又停回来了。
我当时站在电梯口,远远看着那辆白色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我的车位上,车头正对着我的方向,像是在跟我示威。
我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是6月19号,我请了年假。
我提前跟单位打了招呼,说家里有事,要休两周。
老周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歇歇。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歇歇也好。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结婚证都翻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碎了一道裂纹,一直没舍得换。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我大学同学李芳,她在乌鲁木齐开了一家民宿,之前一直叫我去玩,我总说没时间。
我说李芳,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去你那住一阵子。
李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
你舍得你家老周了?
我说他忙他的,我玩我的,正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APP,订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飞乌鲁木齐的机票,经济舱,票价八百六。
我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远门,车位暂时不用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让他们联系我。
物业的小姑娘问,姐,那1202的车要是再停你车位怎么办?
我说没事,让他们停。
她愣了一下,说好的姐,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经过B2层的时候,我特意绕到我的车位看了一眼,那辆比亚迪果然又停在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昨晚又停了一夜。
我站在那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的灰色朗逸停在过道上,旁边是我的车位,上面停着那辆白色的比亚迪,车头对着我的方向,像是在嘲笑我。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地下车库里传来一阵回声,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空旷的B2层显得格外响。
到了机场,我办完托运,坐在候机厅里,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我出去散散心,过阵子回来。
然后关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我的车位就在其中某一栋楼的地下二层,现在上面停着一辆不属于我的车。
我闭上眼睛,心里反而平静了。
在乌鲁木齐的日子过得很快。
李芳的民宿在南山脚下,院子里种着两排向日葵,每天早上被阳光晒醒,窗外是连绵的雪山。
我帮她打扫房间、浇花、喂她养的那只橘猫,晚上跟她坐在院子里喝奶茶,看星星。
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想歇歇。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了解我,知道我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没用。
我在那住了二十多天,每天过着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日子。
老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等等。
他也不催,只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担心。
我没告诉他车位的事。
我想看看,我不在的这一个月,那辆比亚迪会停多久。
第32天,也就是7月21号,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向日葵浇水,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物业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语气有点急,说姐,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怎么了?
她说,您邻居那辆比亚迪,在您车位上停了45天了,车胎都瘪了,车上落了一层灰,物业查了监控,发现这车从6月19号开始就没动过。
我们联系了1202的业主,他们说这车不是他们在开,是他们租给一个跑网约车的,那人早就退租了,车一直没开走。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姐,您那车位现在被这辆车占着,我们物业也没办法,您看您能不能回来一趟,把这事处理一下?
那车停在那,我们也不好跟您交代。
我说行,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看着向日葵的花盘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芳从屋里出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物业,让我回去处理点事。
她问什么事,我说,一个邻居把车停我车位上了,停了45天,车都报废了。
李芳瞪大眼睛,说45天?
你没跟他说?
我说没说,我故意的。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说你这人,看着老实,心里蔫坏。
我也笑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坐飞机回了家。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
那个小姑娘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说姐你可算回来了,那车还在那停着呢,我们打了无数个电话,1202那家说跟他们没关系,让我们自己处理。
我说行,我知道了。
我出了物业,坐电梯下到B2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车位。
那辆白色的比亚迪还停在那,车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四个轮胎全瘪了,车顶上有几片枯叶,像是从通风口飘下来的。
我的灰色朗逸停在过道上,也落了一层灰,但比那辆比亚迪干净多了。
我走过去,绕着那辆比亚迪转了一圈。
车窗上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单,日期是7月10号,上面写着“请车主尽快挪车,否则将联系拖车”。
通知单被风吹得卷了边,边角已经泛黄。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了1202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是王嫂的声音,喂了一声。
我说王嫂,我是B-237的业主,我回来了,你家那辆车还停我车位上,你下来挪一下。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说,那车不是我们家的,我们租给别人了,那人早跑了,我们也在找他。
我说那我不管,车停我车位上,你下来挪走。
她说你让我怎么挪?
车胎都瘪了,打不着火,我怎么挪?
我说那是你的事,你占我车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她那边突然提高声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们又不是故意的,那车我们也要不回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你怎么办是你的事,我只要我的车位空出来。
她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看着那辆破车,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我在B2层,你下来一趟。
老周过了十分钟才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他看见我,又看见那辆破车,愣了半天,说这怎么回事?
我说,你媳妇让人家停了45天车,车都停报废了,人家不挪。
老周张了张嘴,说那你也不能让人家停这么久啊。
我说我故意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说,找拖车,把车拖走,然后装个地锁。
老周说,拖车费谁出?
我说,谁停的谁出。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联系拖车。
我站在那,看着那辆破车,看着我的车位,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小区,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拖车来了之后,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那辆比亚迪拖走。
拖车司机问我车放哪,我说你们拖车公司不是有停车场吗,先放着,让车主自己去取。
司机说那停车费谁出?
我说,谁的车谁出。
司机没再问,开着拖车走了。
我看着我的车位空出来,地上留下一圈轮胎印,还有几片枯叶。
我蹲下来,把枯叶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说,你这一趟出去,变了不少。
我说,没变,就是想明白了。
他问想明白什么了。
我说,人不能太好说话,太好说话,别人就当你没脾气。
老周没接话,转身往电梯口走。
我跟在他后面,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车位,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圈深色的印记,是那辆比亚迪停了45天留下的。
后来,我在车位上装了一个地锁,带遥控的那种,花了三百二。
王嫂再也没来找过我,听说她家那辆比亚迪被拖到停车场,停了半个月,每天收三十块停车费,她老公去交钱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还不如直接报废了。
我没再见过那辆车,也没再跟1202说过话。
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王嫂,她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我。
我也假装没看见她,各站各的,电梯到了,各走各的。
老周后来问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初不该劝你忍?
我说,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忍一时不是风平浪静,是得寸进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
现在我的车位上装着一个地锁,每次回来,我按一下遥控器,地锁咔哒一声降下去,我把车停进去,再按一下,地锁升起来,把我的车位锁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我的车位,会想起那辆白色的比亚迪,想起它在那停了45天,想起我蹲在乌鲁木齐的院子里浇花时接到的那个电话。
人这一辈子,总得学会给自己上把锁。
不是防谁,是告诉别人,我的东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