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会议室里那块巨大的液晶屏上,鲜红色的PPT标题刺得我眼睛生疼——「“赫利俄斯”项目年度复盘暨奖金分配大会」。
项目负责人,我的直属上司钱覆,春风满面地站在前面,手里握着翻页笔,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各位同仁,过去一年,我们技术三部辛苦了!尤其是“赫利俄斯”项目组,从无到有,搭建了公司未来十年的核心数据处理框架,成果斐然!」
钱覆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elen的激动。
他身后,PPT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巨大的饼图上,一块深蓝色的区域占据了几乎全部,旁边标注着「项目统筹与资源协调」,而一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标注着「核心代码贡献」。
我的心,随着那张图,一点点沉了下去。
「公司高层对我们的成果高度认可,特批了920万的专项奖金,以表彰项目组的卓越贡献!」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几个坐在钱覆身边的组员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我坐在角落,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现在,我来宣布一下具体的分配方案。」
钱覆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刻意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我承担了最大的压力和责任,从立项、沟通、资源调配到风险把控,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Gong。所以,这部分……」
他用翻页笔点了点那块巨大的蓝色区域。
「我个人所得,915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能感觉到,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赫利俄斯”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意为太阳神。而这个项目的核心代码,每一行,都是我陆归远敲出来的。整整一年,我睡在公司的时间超过了睡在家里。」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氛围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钱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陆归远,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地方。」
我缓缓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整个项目,核心算法的攻关,底层架构的设计,后期的优化和调试,哪一样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项目组其他人,连最基础的维护文档都看不懂。」
「放肆!」
钱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意思是,整个团队都是废物,就你一个人是功臣?陆归远,我平时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居功自傲!」
一个平时最会拍马屁的同事立刻站起来帮腔。
「就是啊,归远,没有钱总搭建的平台,没有公司给的资源,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另一个同事也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些人啊,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觉得自己写了几行代码,就了不起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小丑。
「那么,剩下的五万,是给我的吗?」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钱覆,语气平静得可怕。
钱覆似乎被我的冷静镇住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官僚的嘴脸。
「没错。考虑到你确实付出了一些辛苦,这五万,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920万,我拿五万。钱总,您这算盘打得真精。剩下的团队成员,是不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我此话一出,那几个刚才还帮腔的同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钱覆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镇定下来。
「团队其他成员的奖励,我会以其他形式补发。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陆归远,我劝你想清楚。这个行业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这点钱,把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都毁了,不值得。」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转身,一步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钱总,你最好祈祷,太阳神永远不要发怒。」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02
我径直走向了钱覆的独立办公室,那扇昂贵的实木门此刻在我眼里无比讽刺。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钱覆显然没想到我会跟过来,他刚坐回自己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脸上还带着会议上未褪尽的愠怒。
看到我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陆归远,你还想干什么?闹得还不够难看吗?」
我反手关上门,将他和外界的视线隔绝开来。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跟钱总单独聊聊,毕竟,我们合作了一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他。
他被我的气势逼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往后靠了靠,试图重新找回掌控感。
「聊什么?分配方案已经定了,董事会都批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不想说方案。」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就是好奇,钱总,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的投资项目?需要这么多现金?」
钱覆的眼神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打听我私事干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去年项目刚启动的时候,您不是在饭局上提过一嘴吗?说您公子在国外读书,开销很大。还说看准了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就等一笔启动资金。」
我故意把“稳赚不赔”四个字咬得很重。
钱覆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那是我的私事,跟你,跟这次的奖金分配,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
我挑了挑眉。
「可是915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您就不怕吃得太撑,消化不良吗?」
「陆归远!」
他终于被我激怒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你有点技术就可以为所欲为!公司是一个平台,你所有的价值都是平台赋予的!没有公司的服务器,没有我的资源协调,你那点代码就是一堆垃圾!」
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还是那套“平台价值论”。
「你还年轻,不懂得社会的复杂。你以为你贡献了技术,就应该拿大头?天真!我告诉你,能把项目拉来,能摆平各个部门的关系,能让项目顺利上线,这才是最大的价值!你那点技术活,随便找个外包团队都能干!」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等他说完,我才缓缓开口。
「钱总说得对,我确实太天真了。」
我的顺从让他有些意外,他狐疑地看着我。
「我天真地以为,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天真地以为,付出和回报应该成正比。我天真地以为,一个项目的核心,是它的内核,而不是外壳。」
我站起身,走到他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您说我的代码,外包团队也能干?」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赫利俄斯”的底层架构,用的是我自创的一套非对称加密算法和动态负载均衡模型。这套模型,我没有写进任何公开的文档里。它的触发机制和故障保护逻辑,只有我一个人清楚。」
钱覆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提醒您。」
我走回到他桌前,俯下身,双手撑着桌面,与他对视。
「您拿走了915万,就要承担起915万的责任。希望以后“赫利俄斯”系统运行平稳,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毕竟,外包团队随时都能找到,不是吗?」
说完,我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几个同事正探头探脑,看到我出来,又立刻缩了回去,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我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03
回到家,一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苏未然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回来啦?今天发奖金,看你这么晚,还以为你们部门聚餐呢。快洗手吃饭,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看到她的笑脸,我心里那块被冰封的角落,瞬间融化了一丝。
在饭桌上,我沉默地吃着饭,苏未然很快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归远?发奖金不开心吗?是不是……分得不理想?」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未然,我们结婚三年了,我对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好?」
她被我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当然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挤地铁,不用看人脸色,可以随心所欲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这一年,我拼了命地工作,我想拿到这笔奖金,我们就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再把车也换了。」
苏未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归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钱,我们可以慢慢赚。」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当我说道“我分到五万”的时候,苏未然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简直就是抢劫!」
她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姓钱的,他怎么敢!你为了这个项目,胃病都犯了多少次了!他凭什么!」
我拉着她重新坐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能不生气吗?陆归远,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你应该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苏未然的眼泪掉了下来,是心疼,也是愤怒。
我抽出纸巾,帮她擦掉眼泪。
「掀桌子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更有理由打压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她不甘心地问。
我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干了。」
苏未然愣住了。
「辞职?」
「对,辞职。」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地方,已经烂到根了。多待一天,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苏未然沉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好。」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支持你。大不了,我养你!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发,我们还有些存款,不怕。」
我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
「傻瓜,还轮不到你养我。」
那一晚,我没有睡觉。
我打开电脑,没有写辞职信,而是开始整理“赫利俄斯”项目的所有文件。
我将所有的核心代码、架构图、设计理念,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写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加密程序,将这些文件全部打包了进去。
这个加密程序的密钥,不是一串字符,而是一个算法,一个与“赫利俄斯”系统内核逻辑环环相扣的算法。
想要解开它,就必须先彻底理解“赫利俄斯”的灵魂。
我给这个加密文件命名为「潘多拉魔盒」。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写我的辞职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最后,我在文档的末尾,留下了一行小字,作为交接说明:
「所有项目资料均已备份至‘潘多拉魔盒’,祝各位好运。」
我知道,他们不会有人在意这行小字,更不会有人去尝试解开那个他们眼中的“垃圾文件”。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我最后的、无能的挑衅。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04
第二天一早,我把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了钱覆的办公桌上。
他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怎么,受了点委屈就想跑?陆归远,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年轻人,还是要多磨练。」
他把辞职信随手扔到一边,仿佛那是一张废纸。
「辞职可以,按流程走。一个月交接期,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清楚。特别是‘赫利俄斯’,别给我留什么烂摊子。」
「放心,都交接好了。」
我指了指他桌上的U盘。
「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一个字节都不少。」
他拿起U盘,掂了掂,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行,我知道了。你可以去办手续了。」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人力资源部。
流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似乎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巴不得我立刻消失。
没有挽留,没有谈话,只有一张张需要签字的冰冷表格。
在我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上,一条消息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技术三部的陆归远辞职了!」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写‘赫利俄斯’的大神?」
「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奖金分配不公,跟钱总闹翻了。」
「活该,让他平时那么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惜了,技术是真牛。不过性格太直,在职场上走不远的。」
我看到了这些议论,但内心毫无波澜。
办完所有手续,我抱着一个装私人物品的纸箱,最后一次走在熟悉的办公区。
很多人看到我,都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避开我的视线。
只有一个身影向我走来。
是柯知微,隔壁部门的一个技术同事,我们因为一次项目合作认识,还算聊得来。
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脸上带着担忧。
「归远,你真的要走?」
我点了点头。
「嗯。」
「太冲动了。」
他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你小心点。我听说钱覆正在到处说你坏话,说你能力不行,还狮子大开口,想威胁公司。」
「没关系,让他说去吧。」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清者自清。」
「你啊……」
柯知微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我提醒你,钱覆最近在把他自己的人安插到‘赫利俄斯’的维护组里,估计是想彻底把这个项目变成他自己的。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他们可能……」
「我明白。」
我打断了他。
「知微,谢了。以后有空一起吃饭。」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箱子准备离开。
就在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公司的CEO,庄衍。
一个传说中极少在公司露面,行踪神秘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深邃,气场强大。
他身边没有跟任何人。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进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突然开口了。
「一个好的工匠,会爱惜自己的工具,更会拥有自己工具的所有权。」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探究的目光。
我站在电梯里,反复咀嚼着他这句话。
“拥有自己工具的所有权?”
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还是仅仅一句随口的感慨?
我摇了摇头,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都与我无关了。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拿出手机,删掉了所有工作相关的联系人和APP,然后给苏未然发了条信息。
「老婆,我失业了,晚上回家吃软饭。」
05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出入境管理局。
护照一直在,签证也因为之前有出国参会的需求,办了几个主要国家的长期旅游签。
走出管理局,我直接拐进了旁边的一家旅行社。
「你好,我想订一张机票。」
「先生您好,请问您想去哪里?」
前台小姐笑得很甜。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目光从熟悉的亚洲,越过欧洲,最后落在了那片遥远而孤独的大陆上。
「阿根廷,乌斯怀亚。最近的一班。」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地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她在电脑上查询了半天,才抬起头。
「先生,这个地方……有点远。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中转两次,全程大概要三十多个小时。」
「没关系,就要这个。」
「好的,那返程票呢?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
「不用返程票,单程就好。」
订好机票,我感觉心中最后一点郁结之气也消散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目的地,包括苏未然和我的父母。
我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
回到家,苏未然已经帮我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机票行程单,眼圈又红了。
「真的……决定了?」
「嗯。」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等我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回来。」
「那你……钱够不够?我把我的工资卡也给你带上。」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就要往我手里塞。
我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够了。那五万块,加上我们的一点积蓄,够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很久了。你照顾好自己,还有爸妈那边,帮我多照看着点。」
「我知道。」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到了那边,要每天给我报平安。不,每天要跟我视频。」
「好。」
出发那天,苏未然送我到机场。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人群中,不停地朝我挥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心里一酸,差点就想转身回去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
如果我不走出去,我就会永远困在那个充满羞辱和不甘的牢笼里。
坐在飞往地球另一端的飞机上,我关掉了手机,靠在舷窗边,看着飞机穿过云层。
万米高空之上,阳光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我拿出手机,开机,连接上飞机微弱的WIFI,做了一件我早就想做的事。
我打开了那个许久不用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我的护照和那张飞往乌斯怀亚的单程机票,静静地躺在候机厅的座椅上。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也没有设置任何分组。
发完,我便直接关机,将手机扔进了背包的最深处。
我知道,这张照片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原来那个世界里,炸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从这一刻起,我,陆归远,和过去的一切,正式告别。
0e06
飞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中转,然后又飞了几个小时,终于抵达了乌斯怀亚,这个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城市。
走出机场,一股夹杂着海洋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
这里的建筑五颜六色,街道干净整洁,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比格尔海峡深蓝色的海水。
一切都和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我找了一家临海的家庭旅馆住了下来,老板是一个和蔼的阿根廷老头,会说几句蹩脚的英文。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放空了自己。
我没有再碰过代码,没有看过任何科技新闻,甚至连电脑都很少打开。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徒步、发呆、和当地人聊天。
我沿着小城唯一的商业街来回闲逛,在世界尽头的邮局里给苏未然寄了一张印有企鹅的明信片。
我坐船出海,去看海狮岛和企鹅岛,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生物,感觉自己的心也变得简单起来。
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徒步团,深入火地岛国家公园。
我们在原始森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不知名鸟类的叫声。
向导指着一棵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的树告诉我,这叫“醉汉树”,因为常年受到来自南极的强风吹拂,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感同身受。
在巨大的外力面前,再挺拔的树,也会被吹弯了腰。
但我看到,那些树虽然弯着,却依然顽强地向着有阳光的方向生长。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乌斯怀亚,开始沿着安第斯山脉一路向北。
我去了埃尔卡拉法特,亲眼看到了莫雷诺冰川的壮丽。巨大的冰墙在眼前轰然倒塌,坠入湖中,激起千层浪,那声音如同世界的怒吼。
我去了巴里洛切,在纳韦尔瓦皮湖边的小镇上住了半个月,每天就是喝着马黛茶,看着湖光山色,学着当地人慢悠悠地生活。
我去了萨尔塔,在那些充满殖民时期风格的建筑中穿行,感受着完全不同的文化气息。
我开始学习西班牙语,从最基础的“Hola”开始。我发现自己很有语言天赋,或许是因为程序员的逻辑思维能力,我学得很快。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
我从一个皮肤白皙、眼神里带着一丝郁结的都市白领,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平静而坚定的旅行者。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赫利俄斯”,忘记了钱覆,忘记了那915万和5万的巨大差距。
那些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的羞辱和不甘,在壮丽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的人文气息中,被一点点治愈和抚平。
我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写出改变世界的代码?还是赚到花不完的钱?
或许都不是。
或许,只是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呼吸,平静地生活,感受世界的广阔和自己的渺小。
这天,我正在秘鲁库斯科的一家青年旅社里,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分享着彼此的旅行故事。
一个德国小伙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在亚马逊雨林里的奇遇。
我放在背包里,已经快半年没开过机的那个旧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是没电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充电宝,给它充上了电。
开机后,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提示瞬间涌了出来,手机疯狂地震动,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大部分是陌生号码,还有一些是前同事。
我划开屏幕,一条来自柯知微的加密信息,在无数的垃圾信息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条信息是三个月前发的。
「归远,出事了。‘赫利俄斯’系统开始出问题了。钱覆他们搞不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条,是一个月前发的。
「问题越来越严重了。他们好像动了你留下的底层代码,现在整个系统的数据开始出现小范围的错乱。钱覆快疯了。」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归远,救命!公司快完了!‘赫利aho斯’彻底崩溃,和新上线的交易系统产生连锁反应,一天之内亏损超过一百亿!现在公司股票都停牌了!钱覆已经被停职调查了!你快回来啊!」
我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说话。
一百亿?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库斯科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广场上,孩子们在追逐着鸽子,一切都那么安详。
我拿起手机,选中了柯知微的对话框,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世界很大,风景很美。
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07
我以为删掉了信息,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旅店的公共厨房里给自己煎鸡蛋,旅店老板,一个胖胖的秘鲁大妈,拿着她的手机跑了过来。
「Chino!Chino!Tu amigo!」
她指着手机,焦急地比划着。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发起人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的,是柯知微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他那边似乎是深夜,背景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很多人在他身后忙碌地走来走去。
「归远!天啊,我终于联系上你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都快把地球翻过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黑了你之前订票的那个旅行社的系统,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然后根据你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一路追踪过来的!我都要佩服我自己了!」
柯知微语速极快。
「归远,别说这些了,你快回来吧!公司真的要完了!」
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淡淡地说道。
「公司的死活,和我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赫利俄斯’是你一手打造的,现在除了你,没人能救它!」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走的时候,留下了完整的交接文档。是你们自己看不懂,或者说,根本没看。」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电话那头的柯知微快急哭了。
「文档?你是说那个叫‘潘多拉魔盒’的加密文件吗?我们试了无数种方法,根本打不开!那东西就是个死文件!」
「打不开,是因为你们的水平不够。」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柯知微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归远,算我求你了,行吗?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知道吗?公司因为这次的系统崩溃,直接损失已经达到了138亿!是亿!整个公司的市值蒸发了三分之二!无数人的饭碗都快保不住了!」
138亿。
这个数字,比他信息里说的一百亿还要多。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这十几个小时里,情况又恶化了。
「那又怎样?」
我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依然平淡。
「当初钱覆拿走915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无数人的饭碗?当初你们看着我被羞辱,一个个幸灾乐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我们……」
柯知微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归远,我知道,是公司对不起你,是钱覆对不起你。可是……可是公司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啊!像我这样的,还有很多其他部门的同事,我们都是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的!」
「无辜?」
我冷笑一声。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当初你们的沉默和默许,就是对作恶者的纵容。现在,你们只是在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而已。」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我决定离开库斯科,去下一个地方。
或许是马丘比丘,或许是更北边的厄瓜多尔。
然而,就在我把背包背上,准备出门的时候,旅店老板又跑了过来。
这次,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神色焦急的亚洲面孔。
他们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芒,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是陆先生吗?陆归远先生?」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急切。
我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陆先生,我们是总公司派来的。我姓王,是人力资源部的总监。这位是技术部的李副总。」
他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们,两个在国内身居高位的人,此刻却出现在了秘鲁一个不起眼的家庭旅馆里,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狼狈。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总监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先生,我们……我们是来请您回去的。」
08
「请我回去?」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王总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半年前就已经从公司离职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无业游民,一个到处乱逛的游客。」
王总监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们都知道,‘赫利俄斯’系统是您的心血。现在它出了点……出了点小问题,只有您能解决。」
「小问题?」
我挑了挑眉。
「亏损138亿,叫小问题?王总监,你们公司的‘小问题’,标准还真挺别致的。」
王总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旁边的李副总连忙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陆工,我们不绕圈子了。这次的事故,确实是灾难性的。钱覆那个蠢货,为了向上面证明他能掌控一切,擅自让他的团队修改了您留下的底层风险控制模块。」
李副总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钱覆的鄙夷。
「他们根本不理解您设计的逻辑,把一个用来防止恶意数据注入的‘哨兵’程序,当成了冗余代码给优化掉了。」
我心里冷笑,果然如此。
我设计的那个“哨兵”,是“赫利aho斯”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会实时监测数据流的异常波动,一旦发现类似外部攻击的特征,就会触发一个半自毁程序,锁定核心数据库,并生成大量伪随机的垃圾数据,污染整个数据池,以此来保护最原始的数据不被窃取或篡改。
这是一种焦土策略,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
而钱覆的团队,显然把这个“守护神”当成了“绊脚石”。
「然后呢?」
我故作不知地问。
「然后……」
李副总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
「然后公司新上线的‘天枢’全球自动化交易系统,上周正式和‘赫利俄斯’对接。‘天枢’系统在进行压力测试时,产生了巨大的瞬时数据流,这个数据流的特征,恰好和‘哨兵’程序要防范的某种攻击模式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被阉割了风险识别能力的“赫利俄斯”,错误地将“天枢”的正常数据流判断为恶意攻击,但它又失去了主动锁死数据库的能力。
于是,一个残缺的、错误的防御指令被下达了。
它没有去锁定数据库,反而开始疯狂地执行那套我用来生成垃圾数据的算法,并将这些被严重污染的数据,实时传送给了“天枢”交易系统。
“天枢”系统忠实地执行了来自“赫利俄斯”的指令,在全球金融市场里,进行了数以万计的、灾难性的错误交易。
买入垃圾股,卖出优质资产,做空有潜力的市场,做多即将崩盘的领域……
一切都在几分钟内发生。
当他们发现问题,手动切断系统连接时,138亿的真金白银,已经灰飞烟灭。
「所以,你们现在想让我回去,帮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王总监连忙点头哈腰。
「是的,是的!陆先生,只要您愿意回去,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薪水、职位、奖金,您随便开!」
「随便开?」
我笑了。
「如果我要钱覆当初拿走的915万,你们给吗?」
王总监和李副总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这个……陆先生,钱覆的事情,公司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他挪用公款,哦不,是侵占奖金的行为,是个人行为,和公司无关。那笔钱……恐怕很难追回来了。」
王总监试图撇清关系。
「哦,个人行为?」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初他拿着盖着公司公章的奖金分配方案,在全体项目组面前宣布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个人行为?当初你们人力资源部和财务部,按照这个方案把钱打到他卡里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个人行为?」
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们。
「现在出了事,一个‘个人行为’就想把公司摘得干干净净?你们的算盘,打得比钱覆还精啊。」
两人被我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陆先生,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打断他们,指了指门外。
「我现在要去马丘比丘看日出,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耗。你们可以回去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陆先生!请留步!」
王总监急了,一把拉住了我的背包带。
我猛地回头,眼神冰冷如刀。
「放手。」
他被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我整理了一下背包,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想让我回去,可以。让能拍板的人,亲自来跟我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旅店,留下两个面如死灰的公司高管,呆立在原地。
09
我没有去马丘比丘。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
我只是换了一家更安静、更隐蔽的酒店,然后关掉了所有通讯设备。
我在等。
等一条足够大的鱼上钩。
果然,两天后,我的酒店房间门被敲响了。
我通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庄衍。
公司的CEO。
他还是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但看起来风尘仆仆,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完全没有了半年前在电梯口偶遇时的那种从容和锐利。
他的身后,还站着王总监和李副总,两人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打开了门。
庄衍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归远。」
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们能谈谈吗?」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庄衍走进房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庄总亲自从国内飞到秘鲁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夸我沉得住气吧?」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语气不卑不亢。
他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略有耳闻。」
「不是‘略有耳闻’。」
庄衍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整件事,从钱覆克扣你奖金的那一刻起,就在你的计划之中,对不对?」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庄总,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不。」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是来……求你的。」
他说出“求”这个字的时候,身后的王总监和李副总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在他们心中,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庄总,竟然会用这个字眼。
「我为公司之前的愚蠢和短视,向你道歉。」
庄衍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为钱覆的贪婪和无能,向你道歉。也为我们整个管理层的失职和傲慢,向你道歉。」
他鞠躬的姿度很标准,时间也很长。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直到他自己直起身子,我才缓缓开口。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庄总,138亿的损失,一句道歉,恐怕不够吧。」
庄衍的脸色白了白,他重新坐下,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带着诚意来的。」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公司董事会连夜开会拟定的方案。只要你愿意回来,解决‘赫利俄斯’的问题,公司将任命你为公司新成立的‘前沿技术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兼院长,直接向我汇报。」
我没有看那份文件。
「首席科学家?院长?听起来很唬人。年薪多少?」
「底薪一千万。另外,公司会拿出未来三年‘赫利俄斯’项目及其衍生产品所有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你的个人分红。」
庄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年薪千万,外加一个未来可能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期权。
王总监和李副总都紧张地看着我,他们觉得,我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我却笑了。
「庄总,你还是没明白。」
我把那份文件推了回去。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庄衍愣住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库斯科的夜景。
「我想要的,是公平,是尊重,是一个干净的、能让技术人员安心搞技术的环境。」
我转过身,看着他。
「钱覆这样的人,在你们公司,不止一个吧?今天倒了一个钱覆,明天会不会有张覆、李覆站起来?」
庄衍沉默了。
「我如果回去了,解决了问题,成了你们口中的英雄。然后呢?是不是又要被卷入新一轮的办公室政治?是不是又要花一半的精力去跟各种各样的人勾心斗角?」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庄衍的心上。
「庄总,我累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总监和李副总已经完全懵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
只有庄衍,他的眼神在剧烈地闪烁着,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10
「我明白了。」
良久,庄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
「你说得对,公司的问题,不在技术,在人,在制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钱覆事件,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也打醒了整个董事会。我们一直在追求业务的扩张和利润的增长,却忽略了公司文化的建设和内部管理的漏洞。我们以为用高薪就能留住人才,却不知道,对真正的人才来说,尊重和环境比金钱更重要。」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很诚恳。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所以呢?」我问道。
「所以,我需要你回来。」
庄衍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作为员工,而是作为……改革的合伙人。」
“合伙人”三个字,让旁边的王总监和李副总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要你在公司内部,推行一场彻底的技术文化变革。我要你建立一套全新的、以技术贡献为核心的评估和激励体系。我要你拥有绝对的权力,去铲除那些盘踞在技术部门的‘钱覆’们,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
庄衍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
「我给你最高的权限,给你最足的预算,给你最强的团队。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三年内,把我们的技术团队,打造成业界最顶尖、最纯粹、最有战斗力的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至于你个人的待遇,除了刚才说的,我再追加一条。公司给你百分之一的原始股。不是期权,是现在就能兑现的原始股。」
百分之一的原始股!
即使是现在公司市值大幅缩水,这也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未来公司能重回巅峰,这百分之一的股份,价值将难以估量。
这是一个连我都感到心惊的筹码。
庄衍这是在赌。
他在用公司的未来,赌我陆归远这个人。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终于开口。
「今天你可以为了拯救公司给我画这么大一个饼,明天公司危机解除了,你是不是也可以随时把它收回去?」
「我无法让你现在就相信我。」
庄衍坦然地承认。
「信任,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现在就可以把它发给董事会。只要你回来,在我刚才承诺的任何一件事上,我只要有半点折扣,或者公司有任何人敢阻挠你的改革,你随时可以让我滚蛋。」
他把签好字的辞职报告,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我真的被震撼到了。
一个千亿公司的CEO,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份魄力,这份决绝,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男人。
「庄总,你就不怕我真的让你滚蛋?」
「怕。」
他毫不掩饰。
「但比起这个,我更怕公司死在我手里。一个不敢刮骨疗毒的将军,不配带领军队。一个不敢推倒重来的CEO,不配执掌企业。」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的条件已经开完了。答不答应,在你。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如果你决定回来,就到机场来找我。如果你不来,这份辞职报告,我会自己提交给董事会。」
说完,他带着王总监和李副总,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桌上那两份足以改变我一生的文件。
一份是通往财富和权力的巅峰的合约。
一份是悬在那个巅峰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拿起那份签着庄衍名字的辞职报告,看着那力透纸背的签名,久久无语。
我不得不承认,我心动了。
不是因为那千万年薪和天价股票。
而是因为那个叫“改革合伙人”的身份,和那句“铲除所有钱覆”。
没有什么,比亲手打碎一个旧世界,再创造一个新世界,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了。
11
第二天一早,库斯科机场。
庄衍站在VIP候机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神情落寞。
王总监和李副总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庄总,要不……我们再等等?」
李副总小心翼翼地问。
「不等了。」
庄衍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他没来。是我的诚意还不够,或者说,他对我,对公司,已经彻底失望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准备登机吧。回去之后,我会向董事会提交辞呈,承担这次事故的全部责任。」
王总监急了。
「庄总,不可啊!现在公司这个烂摊子,只有您能收拾。您要是走了,公司就真的完了!」
「一个连人才都留不住的公司,完了也就完了吧。」
庄衍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候机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了进来。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说道。
那一瞬间,庄衍猛地回头,他眼中的光芒,比窗外的朝阳还要璀璨。
王总监和李副总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陆……陆先生!您来了!」
庄衍快步走到我面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感觉有些疼。
「你……你决定了?」
「合同我看了。」
我抽出手,从背包里拿出那份任命合同。
「有几个条款,需要改一下。」
庄衍一愣,随即立刻说道。
「你说,怎么改都行!」
「第一,首席科学家的头衔我不要。研究院院长的职位可以保留。我不是科学家,我是一个工程师。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动手的身份,而不是一个供起来的牌位。」
「好!」
「第二,年薪一千万太多了,改成一百万。我不需要靠死工资生活。我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分红和股权上。如果我不能为公司创造价值,我不配拿那么高的薪水。」
庄衍和另外两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主动要求降薪,而且是降掉百分之九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看着庄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公司立刻发布一则全员公告。公告的内容必须包括三点:一,公开钱覆侵占‘赫利俄斯’项目奖金915万,导致核心技术人员流失的全部事实。二,公司管理层为此次监管失职,向我,向全体员工,公开道歉。三,宣布我将回归公司,并成立独立的技术研究院,彻查并改革现有的技术管理和评估体系。」
我说完,整个候机室鸦雀无声。
这个要求,比要钱、要股份,要狠得多。
这等于是在公司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还要把它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在彻底打碎管理层最后的颜面。
王总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陆先生,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太……」
「过分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不破不立。如果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改革?如果连一块遮羞布都舍不得扯下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分道扬镳了。」
庄衍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好,我答应你。」
他转向王总监,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立刻给国内总部打电话,让公关部和法务部草拟公告,一个小时之内,必须发到全公司所有人的邮箱里!内容就按照陆归远刚才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改!」
「庄总!」
王总监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庄衍杀人般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是,我马上去办!」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打电话了。
「现在,可以了吗?」
庄衍重新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拿起了笔,在那份改过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庄总。」
「合作愉快,陆院。」
我们两人的手,再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席卷整个公司的风暴,即将开始。
12
回到国内,已经是二十多个小时之后。
飞机一落地,我的手机就收到了那封发给全公司的公告邮件。
标题是鲜红色的——《关于“赫利俄斯”项目重大事故的复盘、问责与改革公告》。
邮件的内容,和我要求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详尽。
钱覆如何利用职权,将920万奖金的915万划入自己囊中,并用区区5万羞辱核心开发者的事实,被完整地披露了出来。
公司管理层用极其沉痛的措辞,承认了自己在监管上的巨大失误,并向我个人表达了最诚挚的歉意。
最后,公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调,宣布了我,陆归远,将以“前沿技术研究院院长”的身份回归,并被授予“特殊权限”,对公司现有的技术体系进行“彻底的、无上限的”改革。
这封邮件,在公司内部,无异于引爆了一颗核弹。
当我跟着庄衍走进公司总部大楼时,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恐惧。
尤其是技术部门的那些前同事们,他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庄衍没有带我回原来的技术三部,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了总裁所在的楼层,一间视野最好、面积最大的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属于一位常务副总裁的,现在已经被清空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
庄衍说道。
「研究院的团队,你可以从全公司任意挑选,不管他在哪个部门,什么级别,只要你点名,人力资源部会立刻办理调动手续。预算没有上限,需要什么设备,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豪华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这个。给我一间大的会议室,几块白板,就够了。」
庄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一次技术部门全体大会。
会场设在公司最大的报告厅,座无虚席。
所有技术相关的员工,从底层的程序员,到各个部门的总监,全部到场。
钱覆原来的那些亲信,一个个面如死灰,坐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
我没有上主席台,而是站在台下,拿着一个麦克风。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很多人可能都认识我,我叫陆归远。」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报告厅。
「半年前,我从这里离开。今天,我又回来了。原因,大家应该都清楚了。」
「我不想说太多废话。我回来,只做三件事。」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救活‘赫利俄斯’。让它恢复正常,并且,比以前更强大,更稳定。」
「第二,成立研究院。我要打造一个真正属于技术人员的‘乌托邦’。在这里,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外行指导内行。唯一的标准,就是你的技术,你的代码,你的贡献。」
「第三,也是你们最关心的。」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
「我会成立一个独立的技术审查委员会,彻查过去三年,所有技术项目中的不公、黑幕和腐败。每一个像钱覆一样,窃取他人劳动成果,打压技术人员的蛀虫,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的话音一落,全场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从稀疏到热烈,最后响彻了整个报告厅。
很多年轻的程序员,眼睛里闪着光,他们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仿佛在迎接一个英雄的归来。
我看到,柯知微也在人群中,他一边鼓掌,一边激动地抹着眼泪。
而那些曾经的“既得利益者”,则在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我知道,我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算真正打响。
13
解决“赫利俄斯”的烂摊子,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也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简单的是技术层面。
我只用了一个通宵,就带着几个我临时从各部门抽调来的年轻工程师,重新构建了被破坏的“哨兵”模块,并写了一个反向数据清洗程序,用来修复被污染的核心数据库。
当我把最后一个回车键敲下去,看着服务器日志上跳出“System Check Passed, All Data Restored”(系统检查通过,所有数据已恢复)的绿色字样时,整个临时作战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李副总,这位一直守在旁边的技术负责人,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握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复杂的是人心。
在修复系统的过程中,我发现钱覆的团队对“赫利俄斯”的破坏,远不止是删掉一个模块那么简单。
他们在很多关键的算法接口上,都留下了自己的“后门”和“标记”。
这些改动,从技术上看毫无意义,甚至会降低系统效率,增加风险。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想把这个不属于他们的系统,强行打上自己的烙印,把它变成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玩得转的、封闭的“独立王国”。
这种行为,比贪婪更可怕,它是一种源于无能的傲慢和自私。
在我的要求下,公司对钱覆团队的所有成员,进行了停职调查。
技术审查委员会也正式成立。
我亲自担任委员会主席,成员全部由我从一线技术人员中挑选,唯一的标准就是技术过硬,为人正直。
柯知微,自然成了我的第一副手。
我们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奖金分配记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类似“赫利俄斯”920万奖金的分配丑闻,竟然不是个例。
很多核心技术人员贡献了超过80%的工作,最后却只能拿到零头的奖金,而那些只会写PPT、拉关系的所谓“项目经理”、“负责人”,却拿走了大头。
一份份触目惊心的记录,被摆在了庄衍和整个董事会的面前。
整个公司的技术圈,都因为这场审查风暴而震动。
有人欢欣鼓舞,觉得终于等来了出头之日。
也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希望能逃过一劫。
一时间,我成了公司里最炙手可热,也最让人敬畏的人。
各种饭局的邀约,匿名的礼物,甚至是不堪入目的威胁信,塞满了我的办公室。
但我一概不理。
我让委员会的成员,把所有收到的“好处”全部上交并登记,作为后续调查的证据。
对于那些威胁,我直接贴在了研究院门口的公告栏上,旁边附上了一句话:“欢迎对号入座”。
我的强硬态度,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们开始联合起来,试图反击。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被送到了董事会所有成员的邮箱里。
信中,我被描绘成一个“独断专行、排除异己、利用职权、公报私仇”的野心家。
信里列举了我的“三大罪状”:
一,清洗功勋员工,只提拔自己的亲信,在公司内部搞小团体。
二,无视公司流程,随意推翻既定项目,造成资源浪费。
三,野心膨胀,试图架空技术管理层,染指公司核心决策。
这封信写得声情并茂,极具煽动性,一时间,公司内部流言四起。
庄衍第一时间把信转给了我。
「需要我帮你处理吗?」他问道。
「不用。」
我笑了笑。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靶子。」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柯知微。
「知微,准备一下,我们要开一场‘现场直播’。」
14
我要求召开一次全公司范围的公开听证会。
地点还是那个最大的报告厅,但这一次,主席台上坐着的,是我和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全体成员。
台下,除了公司员工,我还通过庄衍,邀请了董事会的所有成员,以及几家知名的科技媒体记者。
听证会的主题,就是回应那封匿名举报信。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我站在台前,没有拿讲稿。
「最近公司内部流传着一封关于我的举报信,信的内容,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看过了。信里说我搞小团体,搞独裁,公报私仇。说实话,文笔不错,很有当编剧的潜质。」
台下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不想一条一条地去辩解,那样太浪费时间。我今天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证据摆在桌面上,让事实说话。」
我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第一个被我“清洗”掉的项目经理的资料。
「张某,前技术五部项目总监。举报信说他是我清洗的‘功勋员工’。我们来看看他的‘功勋’。」
屏幕上,数据开始滚动。
「张总监在职五年,负责了大小项目共计12个,累计获得项目奖金1300余万。而他手下的团队成员,人均奖金不到5万。」
「我们再来看他的代码贡献率。在所有12个项目中,张总监的代码提交量,为0。」
「我们再来看他的项目文档。所有文档,都只有框架,没有细节。核心部分,永远是四个字——‘后续补充’。」
台下一片哗然。
「这样的人,也配叫‘功勋’?把他清洗掉,难道不是为公司清除垃圾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屏幕切换,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被我处理掉的人,他们的“黑历史”都被用最直观的数据,血淋淋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是如何利用职权,侵占团队成果。
他们是如何在外包项目中吃回扣,中饱私囊。
他们是如何把年轻程序员的创意据为己有,作为自己晋升的资本。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整个报告厅,从最初的哗然,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曾经对我的改革抱有怀疑态度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而那些被处理掉的人的“同党”,则面如死灰,如坐针毡。
「现在,我们再来说说,我提拔的所谓‘亲信’。」
屏幕上,出现了柯知微的资料。
「柯知微,入职六年,主导和参与了公司几乎所有核心算法的开发和优化。过去六年,他获得的奖金总额,是8万块。平均每年,一万三千块。」
「还有他,李想,入职三年,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前端架构组。因为拒绝给领导送礼,连续三年绩效被打C。」
「还有她,赵婧,安全部门的天才,一个人堵住了上百个高危漏洞,避免了公司上千万的损失。但因为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至今还是一个初级工程师。」
一个个被我从底层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的资料,被展示出来。
他们的贡献,和他们得到的待遇,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我提拔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信。而是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是公司,亏欠了他们太久!」
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整个报告厅回荡。
「我陆归远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的研究院,我的技术委员会,就是要为这样的人撑腰!就是要让真正有才华、有贡献的人,拿到他们应得的尊重和回报!谁敢动他们,就是动我!谁跟他们过不去,就是跟我陆归远过不去!」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掌声比上一次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我看到,坐在第一排的董事们,脸色凝重,纷纷交头接耳。
而那些媒体记者,则在疯狂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足以载入公司史册的一幕。
我知道,经此一役,我在公司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15
听证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董事会就通过了由我主导起草的《技术人员贡献评估与激励改革法案》。
法案的核心,是建立一套以代码贡献量、技术难度、创新性、以及解决问题的实际效果为标准的量化评估体系。
彻底废除过去那种由领导主观打分的绩效模式。
同时,法案规定,所有技术项目的奖金,必须将至少70%分配给一线核心开发人员,项目负责人的奖金不得超过团队平均奖金的三倍。
所有奖金分配方案,必须在项目组内部公示,并由技术委员会审核备案。
这个法案,被公司的技术人员们,戏称为“归远法案”。
它的出台,标志着一个属于技术人员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研究院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
我把全公司最顶尖的一批技术天才,都招募到了我的麾下。
我们没有固定的KPI,没有烦人的周报,甚至没有严格的上下班时间。
我给了他们最大的自由。
我告诉他们,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完成某个具体的需求,而是去思考,公司未来五年、十年,需要什么样的技术。
你们可以自由探索,自由实验,哪怕失败了也没关系。
研究院承担所有试错的成本。
在这样宽松而纯粹的环境下,团队的创造力被极大地激发了出来。
有人在研究下一代的人工智能算法。
有人在尝试构建一个完全去中心化的数据存储网络。
还有人在探索量子计算在金融领域的应用可能性。
我们就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技术的旷野上尽情狂奔。
而我,则更像一个“守门人”。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为这群天才扫清一切障碍。
顶住来自业务部门的压力,拒绝那些短视的、影响长期研发的需求。
跟财务部门 battle,为他们争取到更多的预算和资源。
甚至,还要处理他们因为过于投入而引发的各种“生活问题”。
比如,帮一个沉迷于算法的家伙去开家长会,因为他已经连续三次忘记了。
又比如,调解两个因为一个技术观点的分歧而差点在办公室打起来的天才。
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
我很少再想起那段在国外旅行的日子,也很少再想起那915万和5万的屈辱。
因为,我已经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更远的风景。
这天晚上,我难得准时下班。
苏未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父母来了,让我们晚上一起回家吃饭。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里放着我最喜欢的音乐,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我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年前,我还是一个被羞辱、被驱逐,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失败者。
半年后,我却成了别人眼中力挽狂澜、改变规则的英雄。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于此。
回到家,岳父岳母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看到我,二老笑得合不拢嘴。
「归远回来啦!快坐快坐!最近工作累不累啊?」
「不累,爸,妈。」
我笑着在饭桌边坐下。
苏未然给我盛了一碗汤,嗔怪道。
「还说不累,你看你,头发都白了几根。」
饭桌上,岳父跟我聊起了时事,岳母则不停地给我夹菜。
气氛温馨而融洽。
吃完饭,岳母把苏未然拉到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岳父则把我叫到了阳台。
他给我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归远啊。」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
「你现在,算是出人头地了。」
「爸,您言重了。」
「我没言重。」
岳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现在站得高,看得远,是好事。但是,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次改革,动了很多人的蛋糕,也得罪了很多人。现在庄衍护着你,你能顺风顺水。可万一哪天,他不在了呢?或者说,他觉得你功高震主了呢?」
岳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自古以来,功臣良将,能得善终者,有几人?
我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退缩。」
岳父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想提醒你,凡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16
岳父的话,让我警醒。
我确实有些过于沉浸在改革的快感和成功的喜悦中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庄衍的关系。
他确实给了我极大的权力和信任,几乎是有求必应。
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公司需要我”这个基础上的。
一旦“赫利俄斯”的危机彻底过去,一旦研究院的成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一旦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掌控力,这份信任,还会那么牢固吗?
我不敢赌。
我开始做一些“留后路”的准备。
首先,我利用研究院的资源,秘密启动了一个名为“雅典娜”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打造一个独立于公司现有体系之外的、完全由我掌控的“数据保险库”。
我将研究院所有核心的、有价值的研发成果,包括算法、专利、源代码,都进行了加密备份,并存储在这个“保险库”里。
这个保险库的服务器,不在公司内部,而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的云服务器上,并且采用了我最新设计的、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分布式加密方式。
除非有我个人签发的私钥,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访问和破解。
其次,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班底”。
我不再事必躬亲,而是把更多的权力和责任,下放给像柯知微这样我绝对信任的副手。
我让他们去独当一面,去处理更多的事务,去建立自己的威信。
我希望,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研究院这台精密的机器,依然能够正常运转。
最后,我利用公司给我的那百分之一的原始股,成立了一个个人投资公司。
我没有去投资那些热门的互联网项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些更基础、更底层的领域。
比如芯片设计、新材料、生物科技。
这些领域,投资周期长,见效慢,但一旦成功,其价值将是无可估量的。
我是在为我的下半辈子,甚至下一代,铺路。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
我不是不相信庄衍,我只是不相信人性。
就在我按部就班地推进我的计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钱覆的妻子。
她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撑着一把伞,在公司楼下等我。
她看起来比半年前憔ें悴了很多,脸上没有了那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神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容和疲惫。
「陆院长。」
她看到我,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我能……跟您谈谈吗?」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不,有的。」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是五十万。我知道,跟公司亏损的钱比起来,这是杯水车薪。但这是我们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了。」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老钱一马吧。他已经被公司开除了,现在还面临着司法起诉。他为公司干了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现在大权在握,只要您跟公司说一句话,他们肯定会从轻处理的。」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
「他为公司干了半辈子,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侵占别人915万的劳动成果吗?」
我冷冷地反问她。
「他当初羞辱我,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我……我知道是他不对。」
钱覆的妻子哭了出来。
「可他也是一时糊涂啊!他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啊!他儿子在国外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
儿子得了重病?
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当初我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贪婪。
看着眼前这个为丈夫奔走求情的女人,我的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但随即,我又变得坚定起来。
「一码归一码。」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儿子生病,我表示同情。但这不能成为他作恶的理由。如果每个人都可以用‘我是被逼的’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那这个世界的规则,还要不要了?」
「你……」
她没想到我会如此不近人情,气得说不出话来。
「五十万,你拿回去吧。或者,直接交到法院,作为他的退赔款。至于他的结局,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心软了,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规则,一旦建立,就必须被遵守。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17
钱覆的案子,最终还是判了。
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他那套用来投资的房产,也被法院强制拍卖,用来弥补公司的部分损失。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他的职业生涯。
消息传来的时候,研究院里一片欢腾。
很多人都跑来向我道贺,觉得我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只是让人事部,从我的个人分红里,匿名拿出了一笔钱,打到了钱覆妻子提供的那个海外医疗账户上。
数额不多,五十万。
算是,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一点人道主义关怀。
做完这件事,我就把钱覆这个人,彻底从我的脑海里清除了。
我的重心,重新回到了研究院的工作上。
在我和团队的努力下,研究院的成果开始井喷式地出现。
我们研发的新一代推荐算法,让公司旗下电商平台的转化率提升了30%。
我们构建的金融风控模型,成功预测并规避了一次数十亿规模的市场风险。
我们申请的几项底层技术专利,被业界评估为至少价值上百亿。
公司的股价,也随之水涨船高,不仅收复了之前因“赫利俄斯”事件失掉的全部阵地,甚至还创下了历史新高。
我,陆归远,成了公司里神话一般的人物。
庄衍对我的信任和倚重,也达到了顶峰。
他几乎把公司所有跟技术相关的决策权,都交给了我。
董事会甚至有人提议,让我进入董事会,成为公司的执行董事。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这天,庄衍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泡上了最好的大红袍,亲自给我倒上。
「归远,我们认识,也快一年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感慨。
「一年前,我真不敢想,公司能有今天。」
「是庄总领导有方。」
我客气地说道。
「不,是你。」
他摆了摆手。
「是你,力挽狂澜。也是你,重塑了公司的技术灵魂。」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董事会的最新决议。我们准备启动一个新的、史无前例的项目,代号‘盘古’。」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个项目的目标,是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完整的、闭环的底层操作系统。从芯片指令集,到编译器,再到上层应用框架,全部自主研发。我们要摆脱对国外技术的依赖,建立自己的护城河。」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一个疯狂的、野心勃勃的计划。
其难度,比“赫利俄斯”,比我之前做的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大上百倍。
一旦成功,公司将一跃成为世界顶级的科技巨头。
一旦失败,投入的数百亿研发资金,将血本无归。
「董事会决定,由你,来全权负责‘盘古’项目。」
庄衍看着我,眼神灼热。
「公司将倾尽所有资源来支持你。人、财、物,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我接了,我将被彻底绑死在这家公司的战车上,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无法脱身。
如果我不接,庄衍会怎么想?董事会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陆归远,已经失去了进取心?或者说,已经有了异心?
我岳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功高震主”。
或许,“盘古”项目,就是庄衍对我的一次终极试探。
18
我最终还是接下了“盘古”项目。
但我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可以负责‘盘古’项目,但我要求,将这个项目从公司主体中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的子公司来运作。」
我看着庄衍,说出了我的想法。
「这家子公司,由我和公司共同持股。公司占51%,拥有控股权。我个人,以及核心技术团队,占49%。」
庄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归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公司?」
「不,我只是想给这个项目,也给我们自己,上一道保险。」
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盘古’项目,九死一生。如果把它放在公司主体内,一旦失败,会对公司的股价和正常业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剥离出来,风险才能隔离。」
「更重要的是,」我加重了语气,「这样一个伟大的项目,需要一群心无旁骛、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理想主义者。而股权激励,是绑定这些理想主义者的最好方式。他们不是为公司打工,而是为自己创造事业。只有这样,才能激发他们全部的潜能。」
庄衍沉默了。
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当然明白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我不仅是在隔离风险,更是在索要“盘古”项目未来成功后的大部分收益。
同时,我也是在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独立王国”。
这个王国,虽然公司控股,但因为我和团队持有接近一半的股份,公司将很难对我们进行绝对的控制。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阳谋。
因为,整个公司,只有我陆归远,有能力,也有声望,去领导“盘古”这样一个史诗级的项目。
「我需要和董事会商量一下。」
良久,庄衍开口说道。
「可以。」
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因为他别无选择。
果然,三天后,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董事会同意了我的方案。
“盘古”项目正式立项,独立的子公司也开始注册。
公司的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为“原点”。
意为,一切的开始。
我从研究院里,挑选了最核心、最顶尖的一百名工程师,作为“原点”公司的创始团队。
我告诉他们,加入“原点”,意味着你们将放弃在总公司安逸的生活和丰厚的待遇,去挑战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同时,你们也将成为这家公司的股东,你们的每一行代码,都在为自己书写未来。
没有人退出。
所有人都签下了协议,眼神里闪烁着和我一样的、对未来的渴望和野心。
在“原点”公司成立的发布会上,我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无数的媒体和镜头。
我讲了“赫利俄斯”的故事,讲了那915万和5万的故事。
我告诉所有人,我陆归远,曾经是一个被资本无情羞辱和抛弃的程序员。
但我没有被打倒。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向世界证明,技术,是有尊严的。
技术人员,是应该被尊重的。
“原点”公司的使命,就是要打造一个真正属于技术人员的理想国。
我的演讲,通过网络直播,传遍了整个行业。
无数的程序员,在屏幕前热泪盈眶。
那一天,“原点”公司的招聘邮箱,被雪片般的简历,彻底挤爆了。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正在被缓缓拉开。
19
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原点”公司,在所有人的质疑和期待中,野蛮生长。
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
没有现成的工具,我们就自己造。
没有可以借鉴的路径,我们就自己摸索。
两年时间,我们烧掉了上百亿的资金,却连一个成型的产品都没有拿出来。
外界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很多人说,“原点”就是一个骗局,是陆归远用来圈钱的工具。
就连总公司的董事会,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好几次,都有董事找到庄衍,建议他及时止损,关掉“原点”这个无底洞。
但每一次,都被庄衍顶了回去。
他用他CEO的声誉和地位,为我,为“原点”,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
「我赌的不是项目,是你这个人。」
我无言以对,只能把所有的感激和压力,都转化为工作的动力。
终于,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年。
“原点”的第一代自研芯片,“伏羲一号”,流片成功。
当测试报告出来,显示所有性能指标都达到了设计预期时,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我们相拥而泣,像一群赢得了全世界的孩子。
紧接着,基于“伏羲一号”芯片的“盘古OS”1.0版本,也正式发布。
发布会那天,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缓缓升起了一个全新的开机动画。
动画的最后,是两个古朴的篆体字——原点。
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我知道,我们成功了。
“盘古”系统的诞生,彻底改变了整个行业的格局。
我们打破了国外巨头的技术垄断,建立起了中国人自己的底层技术生态。
无数的硬件厂商和软件开发者,开始围绕“盘古”系统,构建新的产品和服务。
“原点”公司的估值,也像坐上了火箭一样,一路飙升。
千亿,五千亿,万亿……
我当初持有的那些股份,变成了一笔我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而我,也从一个单纯的程序员,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科技领袖。
我登上了各种商业杂志的封面,被誉为“改变时代的男人”。
但我知道,我还是那个我。
还是那个,会因为一个算法而兴奋,会因为一个bug而苦恼的,陆归远。
我依然保持着每天写代码的习惯。
我依然会和一线的工程师们,为了一个技术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把公司大部分的日常管理工作,都交给了柯知微他们。
而我自己,则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更前沿、更具探索性的技术领域。
我始终记得,我成立“原点”的初衷。
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创造一个,能让技术自由生长的地方。
20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没有去公司。
我和苏未然,带着我们三岁的儿子,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
儿子在追逐着蝴蝶,苏未然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嬉戏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归远,你还记得吗?」
她突然开口。
「几年前,你辞职的那天晚上,你说,你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换辆好点的车。」
我笑了笑。
「记得,怎么不记得。」
「现在,我们住在全城最好的别墅里,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豪车。你当初的愿望,都实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开心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奔跑的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开心。」
是真的开心。
这种开心,不是因为拥有了多少财富,而是因为,我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可以选择做什么样的工作,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向任何不公的规则妥协。
我用我的智慧和坚持,为自己赢得了尊严和自由。
这比任何金钱,都更让我感到富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和迟疑的声音。
「请问……是陆归远,陆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我是钱覆。」
我的心,微微一震。
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出狱了。
「有事吗?」
我的语气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忏悔。
「还有,谢谢您。我听我爱人说了,当初,是您给孩子的账户上,打了那笔救命钱。」
「不用谢。」
我淡淡地说道。
「那件事,与你无关。」
「我明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我……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点杂活。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我犯下的错。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平静。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好。」
我说。
「祝你,也祝你的家人,一切安好。」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苏未然看着我,问道。
「是谁?」
「一个故人。」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将她和跑过来的儿子,一起揽入怀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知道,那个属于我的,波澜壮阔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源于当初,那一份不甘和一份决绝。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你进一步,或许能拥有,一整片星辰大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