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哥把那辆保时捷过户给一个小姑娘的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擦茶几。
不是别人传的,是陈哥自己说的。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喝我泡的茶,语气跟说今天菜价贵了两毛一样平。
车给小黎了。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茶几玻璃上有一圈杯底的印子,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两秒,继续擦。
那你老婆呢?
陈哥放下茶杯,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被问到了痛处,倒像是我说了什么特别外行的话。
他把茶杯搁回碟子上,碟子边上有一道裂口,买回来的时候就那样,我一直没换。
发飙?她拿什么发飙。
这话不是反问,是陈述。
语气干得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毛巾,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
我跟陈哥认识七八年了。
他不是那种在外面乱来的人,至少看起来不像。
周末去钓鱼,晚上回家做饭,手机扔茶几上从来不锁。
他老婆叫周敏,我以前见过两次,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不太敢看人的眼睛。
他们结婚的时候陈哥还什么都没有,租房子住,周敏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后来陈哥做生意起来了,换了三套房,换了两辆车,周敏还在那家小公司做会计。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姑娘,穿白色短袖,扎马尾,靠在车门上笑。
笑得很大方,一口白牙。
我注意到她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左脚那只的鞋帮内侧磨出了一个黄豆大的小洞。
这小姑娘多大?
二十四。
我把手机还给他。
二十四岁。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想不起来了。
你老婆知道?
知道。
陈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不是得意,也不是愧疚。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你收拾房间翻出一件旧衣服,穿不下了,也舍不得扔,就那么团着塞在衣柜角落里的感觉。
她什么反应?
陈哥没回答我。
他又喝了一口茶,茶叶是他自己带来的,铁观音,泡了两遍还有味道。
他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做了四个菜,排骨炖得很烂。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周敏知道这事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
他没再说别的。
我也没问。
那天陈哥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后脑勺对着我,头发薄了一些,能看到头皮。
他站起来转过身,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我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他喝过的茶杯,杯沿上沾着一点茶叶渣。
我拿起来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冲了很久。
其实我想跟他说,你老婆不是不会发飙。
她是发不出来了。
有些情绪积得太久,就像泡了太多遍的茶,颜色还在,味道早就没了。
洗好杯子放回架子上,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周敏的电话。
我跟她不算熟,只存了个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屏幕暗下来,又按亮,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客厅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喘气。
我拿起抹布继续擦茶几。
那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很浅很浅的痕迹,凑近才能看见。
02.
隔了三四天,周敏主动联系了我。
她发微信问我有没有空,说想找个人聊聊天。
语气客客气气的,措辞很礼貌,句尾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不太舒服,黄黄的圆脸,嘴角翘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我们约在云栖路一家茶馆。
她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我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个不太敢看人的笑法。
她穿了一件灰色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落在脖子边上。
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完澡。
我点了壶普洱。
茶上来之前我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她说最近单位在搬办公室,每天要整理档案,累得肩膀疼。
我说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注意别感冒。
茶上来之后,倒了两杯。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放下,没喝。
那辆车,她忽然开口,是我陪他去挑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没动,等她说下去。
三年前。他过生日那天。我说买个礼物吧,他说不用,我说买个吧,四十岁了,要有个纪念。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在店里看了好久,他喜欢黑色的,我说黑色不耐脏,最后选了那个灰蓝色。销售说这个颜色等车要三个月,他说等就等吧。
她停了一下。
三个月里我跑了四趟店里,催进度,签手续,车到了那天我一个人去提的。他出差,我说没事,我开回来就行。那是我第一次开那个车,坐进去手都在抖,怕蹭了刮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就是很平常的笑,好像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开了两年多,他说那车油耗高,想换一辆。我说行啊,那就换吧。后来也没换。
普洱茶泡到第三泡,颜色深了,味道也开始发涩。
我问她:你知道过户的事?
知道。他过户完那天晚上回来,鞋都没换就跟我说的。周敏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小口,说我跟你商量个事,车我给小黎了。我说好。他说你不生气?我说你决定了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
她说这段对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背过的。
茶馆里在放一首很轻的音乐,听不清歌词,旋律软软的。
隔壁桌两个女孩在自拍,笑得很开心,闪光灯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周敏说,排骨炖得有点太烂了,他牙不好,以前说炖烂一点好吃。那天他吃了两块,没说什么。
这句话陈哥跟我说过。
但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她说话的间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转杯子。
不是紧张的那种转,是很慢很慢的,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
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戒指摘了多久看不出来,但痕迹还在。
你发过飙吗?我问她。
周敏终于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走,所以看起来总是在笑——就算不笑的时候也是。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跟他吵过一架。摔了一个碗。他三天没回家。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摔碗没用,摔什么都一样。你想留住的东西,靠吵是留不住的。你能留住的,只有你自己的样子。
什么样子?
体面。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咬字特别重。
体面。
像是这两个字有重量,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才能拿得住。
我看着她坐在那,背挺得很直,头发虽然随意夹着但是很整洁,开衫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白水。
她确实体面。
体面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墙,看不到一丝裂缝。
但我知道那墙后面是什么。
我看得出来。
03.
周敏叫来服务员,加了一碟瓜子。
我以为她会继续说车的事,或者那个叫小黎的姑娘,但她没有。
她把瓜子倒在桌上,分成两小堆。
跟你说个事。她挑了一颗瓜子,没磕,放在指尖转,过户完第二天,小黎来家里吃饭了。
我差点把杯子磕在桌沿上。
她来家里?
陈哥让来的。他说总要见见。周敏的语气像是安排一次普通的朋友聚餐,我做的饭。六个菜,比那天多两个。小姑娘挺有礼貌,进门叫姐,还带了水果。
她描述得事无巨细。
小黎穿什么衣服,坐在餐桌的哪个位置,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她在公司做行政,父母都在老家,租的房子在滨河路那边,养了一只猫叫团团。
她夸我炒的空心菜好吃。我教她怎么炒,先放蒜爆香,火要大,翻两下就出锅。她拿手机记了。周敏说到这,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她:你恨她吗?
周敏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说不上来。她说,她进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小挎包,带子有点起毛了。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把那包放在脚边地上,隔一会儿低头看一眼,怕猫把东西抓了。
我看着那个起毛的包带子,忽然就不想恨她了。因为我想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那样的包。
瓜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终于磕开了。
她吃了仁,把壳放在一边,堆成很小的一堆。
这就是周敏。
她能说出来的东西永远比你预想的要多,但语气永远比你预想的要淡。
你不追问她就不说了,你追问她也就多说那么一点点,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又刚好够你再问下一个问题。
你当时在想什么?我说。
我在想,她停了停,那盘空心菜放了多少盐。我觉得咸了。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闷。
不是心疼她,是觉得她这个人太懂得怎么跟自己谈判了。
你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她在想一盘菜咸不咸。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练出来的——练到什么情绪都能找到一个生活化的出口,消化掉,不留痕迹。
这种事多了以后,周敏把瓜子壳拢到掌心,你就学会了把注意力放在很小的事情上。拖地,擦桌子,把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叠一遍。这些事情不会背叛你。地拖干净了就是干净了,衣服叠整齐了就是整齐了。
人呢?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水光,但是没掉下来。
人会。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茶馆的空调温度开得不高,但那股冷好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又叫了一壶热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白开水冒着热气,她把脸凑近了,让蒸汽扑在脸上。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穿过水雾有点飘,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翻他的手机。不是查什么,就看一眼。看完又放回去。
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到过。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短,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以为他第一次开那辆车送别的女人我不知道?车里香薰的味道换了。他可能自己都没注意。我以前买的是栀子花香,那段时间变成了柠檬味。不是栀子花用完了换的,是他换了。
你没问?
我问了。她把水杯捧在手里,手指暖和过来,颜色从白变成微微的粉,我说车里香薰换了啊。他说嗯,加油站送的。我说哦,挺好闻的。
那句话堵在我喉咙里。
周敏把杯中水喝完,招了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我说我来,她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按在我手背上的时候用了点力。
今天谢谢你来。她站起来,把开衫的衣襟拉了拉直,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说了也没用。听的人要么劝你闹,要么劝你忍,跟你说完了,人家回去该吃吃该睡睡,你该过的日子还得自己过。
她从小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票子放在账单夹里。
那个包不是起毛的那个,是个新的,深蓝色的,看不出牌子。
但她拉拉链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个很小的透明化妆包,磨砂塑料的,洗了很多次的样子,边角都发白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小黎有她那个起毛的包。
周敏有她这个发白的化妆包。
两个人隔了十几年,中间横着一辆车,一个男人,一桌菜,还有无数个睁着眼睛翻手机的深夜。
但是那个发白的化妆包,小黎不会有。
那里面装的东西,不是二十四岁能懂得的。
以后呢?我站在茶馆门口问她。
她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天气很好,云被风吹得一丝一丝的,像棉絮。
以后,她转过来冲我笑了一下,这次看着我的眼睛了,等他换第四套房的时候,可能就不是我一个人去买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没有了。
我不知道那是忍回去了,还是本来就只是水蒸气。
04.
那天回去之后我开始留意陈哥的一举一动。
我们在同一个圈子里,经常有饭局。
以前陈哥在饭局上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偶尔说一句周敏最近忙就带过去了。
但那段时间他提周敏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一桌人喝酒,有人开他玩笑,说陈哥现在新车配新人,日子过得滋润。
他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手,擦了好几下,擦完了才说:周敏昨天去体检了,血脂有点高,我让她少吃点油。
话题一下子冷了几秒。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接。
又有人不识趣,说那你更得多关心关心嫂子。
陈哥盯着酒杯,杯底还有小半杯白的,他转了转杯子,没喝。
关心,他说,怎么关心。她现在胃口不好,我炖了汤她喝两口就搁那了。
他的话头忽然转了向,对着我来的。
他问我,上次周敏找我聊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闲聊天。
陈哥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又问:她跟你说过户那天的事了没有。
我说说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剩下那点白的,动作很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下去。
她跟我说不生气。那天我回家,桌上四个菜,她还给我盛了饭。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很古怪的情绪。
不是愧疚,不是炫耀,是那种——你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一个人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对方没骂,他那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不踏实了。
你觉得她真不生气?
陈哥被我问住了。
旁边有人打岔,说陈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嫂子不闹是给你面子,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哥没理那个人。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倒得很满,酒面鼓起一小块弧面。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沉下去了,我有时候觉得她什么都不在乎,家里的事她管,钱她算,我出差她帮我收拾行李,衬衣叠得跟店里刚买的一样。但她就是——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
找了很久。
她就是不看我。
这四个字一出来,桌上全安静了。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手机。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陈哥说,酒劲上来了,他眼眶有点红,你跟一个人睡了二十年,她每天都给你做饭,给你熨衣服,你回来晚了她在客厅留灯。但她就是不看你。你跟她说话,她听,她回,但她眼睛看着别处。看手机,看电视,看窗外,看你身后的那面墙。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就是不在你身上聚焦。
有人赶紧打圆场,说陈哥你喝多了,嫂子贤惠那是出了名的,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哥没再说话。
他把杯子里剩余的酒倒在桌上的一碟花生米里,酒渗进花生米之间的缝隙,无声无息的。
他盯着那片酒渍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站起来说去洗手间,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很大一声响。
他走了以后桌上炸了锅。
有人说他喝多了胡说的,有人说他心虚了才说这些话给自己找补,有人说嫂子真不是一般人。
我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在想周敏那天坐在茶馆里,手指转着水杯,跟我说你发飙了人家三天不回家,后来你就学会了。
我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不在我身上聚焦。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周敏那个眼神是怎么练出来的。
不是你不想看,是你学会了不看。
因为你看了会疼,疼了会哭,哭了会更疼。
你把目光挪到别的地方,挪到饭菜上,挪到地板上,挪到手机屏幕上,挪到任何不用直视真相的地方。
看起来是后退,其实是最后的底线。
陈哥从洗手间回来,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接茬。
以前我在外面应酬,她打十几个电话催我回去。有一次她直接冲到饭店来,站在包厢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拽着我就走。他揉了一把脸,眼角堆起了褶子,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一个电话不打,她也不催了。
哪天?
他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就没了。他说,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05.
那顿饭局之后不久,陈哥出事了。
不是什么车祸癌症的大变故。
是他公司出了状况,合伙人卷了一笔钱跑了,留给他一屁股三角债。
事情是从一个共同朋友那知道的,说陈哥到处找人周转,房子挂出去了,新买的那辆车也卖了。
挂了电话,我第一个想的不是陈哥,是周敏。
她会怎么办。
当年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一无所有,熬过最穷的日子,现在他又要重来一遍。
她陪不陪他熬这一轮,谁也不敢说。
毕竟这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我忍了三天,还是给周敏发了微信。
没直接问,就发了句最近怎么样。
她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一个字:好。
我想了想,又问她在哪。
她说在医院,陈哥胃出血,刚办完住院手续。
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那家医院在望江小区旁边,很老的楼,走廊的灯管一明一灭地闪。
病房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消毒水和热饭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太好闻。
推门进去,陈哥躺在床上,手腕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眼。
周敏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手指。
一根一根,从手背到指尖,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醒他又像是怕错过一点脏东西。
她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眶发青,嘴唇也有点干。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电饭煲,盖着盖子,电源线缠在把手上。
你做的饭?我问。
粥。她说,他只能喝粥。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的床尾。
陈哥的呼吸很重,有一种粗糙的呼噜声。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我在问,她在答。
问公司的事怎么办,她说已经在找了律师了,能追的回一点是一点,不能追的就认了。
语气跟她在茶馆里说买菜一样平常。
我问她房子挂出去了你们住哪。
她说她妈在老城区有套小房子,先搬过去。
你受得了吗?我这话问出来就后悔了。
周敏没有说话。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个脸盆,里面泡着陈哥换下来的衣服。
她把衣服捞出来拧干,病房里只有微微的水声。
过了很久,她直起腰,把湿衣服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封好口,放进背包。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陈哥的脸。
你刚才问我受不受得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尾音有点颤,我跟他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有十二年对我不错,有五年很忙,有两三年心不在我这儿。我不是不会算账。
她停了一下,把陈哥额前的头发拨开。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账算得太清楚的人,是过不了一辈子的。
这句话落到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像一枚硬币滚到角落,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不是没算过,她算过,还算了不止一遍。
但她算的不是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是这二十年值不值得继续。
周敏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打开小电饭煲的盖子。
白粥的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米香混在药水味里。
她盛了小半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陈哥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我,想说什么,嗓子太干没说出来。
周敏把床摇高了一点,把粥碗搁在小桌板上。
他拿起勺子,手一直在抖——可能是药的作用,也可能是身体太虚。
粥洒了一点出来,滴在被单上。
周敏拿纸巾擦了,又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放在粥碗旁边。
你能不能——陈哥开口了,声音很哑,能不能喂我一口。
这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是一种试探,连试探都算不上。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小心翼翼地收着,像是怕她生气。
周敏没动。
就那么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送到他嘴边。
张哥张嘴接了。
就这一口,他眼泪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嘴里含着一口白粥,腮帮子鼓着,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那边淌。
周敏没帮他擦。
她把碗放下,转身去拿那袋湿衣服,说要去开水房冲一下。
她转身的动作绊了一下我的视线——那个深蓝色布包放在床底下,拉链还是没拉好,露出里面的化妆袋。
那个磨砂塑料的化妆袋,发白的边角。
我这次看清楚了,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标识,很小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出来。
那个标识是一家连锁药店的。
我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体检的事,陈哥在饭局上提过一句,说她血脂有点高。
是她在吃药。
不是陈哥。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周敏拎着塑料袋走出病房的时候,我跟了出去。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她侧过脸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怎么都压不住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累。
是撑了太久的体面,在无人处终于能松懈下来的那种彻骨的累。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关于陈哥的事。
她说的是:你吃饭了吗?楼下食堂还没关。
06.
陈哥出院以后,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们。
我换了个手机号,群里的饭局也推了几次。
日子过得没什么特别的,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一个人去云栖路那家茶馆坐一会儿。
茶馆换了一次菜单,普洱涨了八块钱。
那天下午我路过望江小区附近,想起来周敏他们搬到老城区了,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晾着衣服和被子。
有一家门上贴了对联,红纸还没褪完色。
我原本是想发个微信,想想还是算了。
就当路过看看。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陈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领子翻得不是很整齐,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清晰。
他手里提着一个菜筐,是那种老式的竹编筐,里面装着青菜和几根藕,藕节上还带着泥。
周敏走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旧毛衣。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揣在口袋里。
头发剪短了一点,看起来反而显得年轻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说话,也没牵手。
走了几步,陈哥忽然停下来,把菜筐换到左手,弯腰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一个矿泉水瓶盖。
他直起腰,看了看周围,把瓶盖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走回去,重新把菜筐换回右手,继续走。
就这么一个动作,前后不到十秒。
周敏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在巷口的菜摊前停下来。
陈哥蹲下来挑土豆,周敏站在他身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菜摊老板娘说了句什么,周敏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我在茶馆里见过的那种客气微笑。
是很平淡的,像在说今天的藕不够脆这种话时自然带出来的那种笑。
我站在巷口没进去。
周敏先从菜摊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棵白菜。
她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抬头看了我这边一眼。
她看见我了。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我。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弯下腰,把手里的白菜放在地上,我以为她要系鞋带,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白菜搁在了一扇门旁边。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大概是个老人的家。
然后她直起腰,继续跟在陈哥后面走。
那个背影比在茶馆里的时候驼了一点点,但是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那棵白菜,水灵灵的,外面的叶子绿得发亮。
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
天色还没暗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就是昏昏的一小团黄光,打在地面上。
陈哥和周敏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单元楼前面。
陈哥掏钥匙,开门,侧身让周敏先进去。
她进门之前,把揣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就是那种你进门的时候随意按一下的动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有这个习惯。
按完了,她进去了。
陈哥把菜筐提进去,门关上了。
门框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个手印,如果仔细看的话。
我看了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转身走了。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棵白菜。
那大概是他们顺手给邻居老人带的。
但我在想的是周敏弯腰把白菜放下的那个动作——没有敲门,没有寒暄,就这么放在门边,好像她笃定老人知道是谁放的。
那种笃定,是住在那里的人才有的。
是老城区这种地方,柴米油盐跟人情冷暖长在一块的土壤里,才养出来的从容。
二十年前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只是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回来。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冰箱里的鸡蛋刚好剩最后一个,打在面上,蛋黄还是完整的。
我盯着那个圆形蛋黄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周敏在医院说的话:账算得太清楚的人,是过不了一辈子的。
我没算清楚。
但我好像也不需要再算了。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碗柜里的碗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是蓝色的放一摞,白色的放一摞。
我看了两秒,随手拿了一个蓝色的,搁到白色的那一摞上面。
然后关上柜门,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的水有点凉了,再过一阵该开热水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