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充电桩旁边吃盒饭。
手机搁在地上,开了免提,他那头声音带着笑,背景音是咖啡馆里的轻音乐。
“李工,忙啥呢? 又搞新项目呢吧? 我说你们特斯拉工程师就是爽,车随便开,电免费充,不像我们,买个国产电车还得算计着谷峰电价。 ”
我咽下嘴里那块硬邦邦的鸡排,油有点哈喇味。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灰蓝色的工装,胸口那块“Tesla”的logo被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蹭上了黑色的油渍。
我身边停着的也不是什么新款Model S,是一排等着装车运走的电池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嗯,是挺忙。 ”我回了句,声音有点干。
我没纠正他那个“李工”的称呼。
上次同学聚会,他们问我具体干啥,我说在特斯拉,搞制造的。
桌上立刻就有人说,牛逼啊,李工程师。
我当时张了张嘴,没说出口那句“不是工程师,是操作工”。
那顿饭他们敬了我好几杯,说以后买车找我内部价。
我喝多了,晕乎乎地,好像也默认了。
“下周末我老婆娘家侄子满月,在‘江南宴’摆酒,你来啊。 开你那特斯拉过来,给我撑撑场面。 ”朋友语气熟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派,“对了,你那个免费充电的权限,能不能帮我哥们儿也弄一个? 他刚提了辆Model Y,老惦记这个。 ”
盒饭里的白菜梆子嚼着没味儿。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一点零五分,我还有二十三分钟休息时间,然后得回到总装线上,继续把那一个个螺丝拧进指定的孔位,扭矩要准,不能多也不能少。
一天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这四十五分钟和两次各十分钟的短暂休息,都得站着。
站得小腿静脉曲张,买了最贵的压力袜,晚上回家脱下来,脚踝那里还是一按一个坑。
“我看看吧,不一定能弄。 ”我说。
“你一个工程师,这点权限还没有? 别逗了。 ”朋友哈哈笑着,“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周末见。 地址我发你微信。 ”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头上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指甲缝里也是。
月薪一万二,听着不少。
可这是在上海,扣掉房租三千五,吃饭交通一千五,给老家爸妈寄回去两千,剩下的,也就刚够活着。
买特斯拉?
我连个轮胎都买不起。
免费充电?
我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省下的地铁钱够我多吃个茶叶蛋。
拧螺丝。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所在的这个巨大车间,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永远嗡嗡响着,是各种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流水线滑轮滑过的声音。
每个人守着一个工位,像一颗不会思考的螺丝,被拧在了一条飞速运转的传送带上。
我的工位是安装电池包底部的某个固定支架,一套动作,每天重复上千遍。
手里的电动扭矩枪重三公斤半,举一天,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
带我的师傅老赵,干了五年了,手指头变形得厉害,天冷就疼。
他常说,咱们这活儿,比工地强点,干净,有空调。
但也只是强点。
去年他体检,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想调个轻松点的岗位,主管说,你这手艺离了这条线还能干啥?
老赵就不吭声了,继续弯腰干活。
我当初进来,也是冲着“特斯拉”这块牌子。
招聘广告写得好,智能制造,改变世界。
面试我的HR穿着西装,问我职业规划。
我说我想学技术,将来往工程师方向发展。
他点点头,说公司有完善的晋升通道。
签合同的时候,我才看清楚岗位名称:“生产操作员”。
我问了一句,HR笑着说,都一样,都是特斯拉人,岗位名称不重要。
重要吗?
我拧紧了今天的第一千零七个螺丝。
扭矩枪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合格。
我把它放到固定架上,拿起下一个支架。
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过脑子。
脑子空下来,就想事。
朋友微信把酒店地址发过来了,还附带一句:“穿精神点啊,李工。 ”
我回了个“好”字。
手指头在屏幕上留下一点模糊的油印。
周末我还是去了。
没开特斯拉,我也开不起。
坐地铁倒公交,花了一个半小时。
我穿了件最干净的衬衫,熨过,但领子那里还是有点旧。
牛仔裤洗得发白。
“江南宴”门口停了不少车,我看见了好几辆特斯拉。
朋友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下,有点诧异:“你没开车来? ”
“车……今天限行。 ”我扯了个谎。
上海确实有限行,但跟我没关系。
“哦哦,可惜了。 ”他拍拍我肩膀,把我往里让,“今天来了好几个同学,都想见识一下你的座驾呢。 ”
包厢里热闹得很,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我一进去,好几个人站起来喊“李工”。
以前宿舍的老大拉着我坐他旁边,递过来一根中华:“可以啊李默,混成特斯拉工程师了,给咱宿舍长脸。 说说,你们那新款到底啥时候上市? 内部价能打几折? ”
我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
“我就是个干活的,具体的不清楚。 ”
“谦虚! ”另一个同学起哄,“谁不知道特斯拉待遇好,股票分红,车免费开。 李默,你这可是闷声发大财。 ”
桌上开始上菜,鱼翅羹,龙虾,摆盘精致。
我估算着这一桌得多少钱,够我拧多少个月的螺丝。
朋友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红光满面:“今天感谢各位捧场,特别感谢我们李工,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以后大家想了解特斯拉,买特斯拉,找李默,绝对靠谱! ”
所有人都看着我笑。
我端起酒杯,里面是橙汁,我借口说待会儿还得回公司加班。
橙汁有点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得慌。
席间,他们聊房子,聊股票,聊孩子上什么国际幼儿园。
我插不上话。
有人问我现在住哪个区,我说浦东。
他们就说,浦东好啊,发展快,你们公司也在那边吧?
房价是不是涨疯了?
我说还行。
其实我租在浦东最边上,跟江苏搭界的地方,每天通勤像长征。
朋友老婆的娘家嫂子,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特意绕过来问我:“李工程师,我弟弟最近也想进你们特斯拉,他是大专学历,学机电的,你看能不能帮忙递个简历? 放心,该打点的我们懂。 ”
我嘴里正嚼着一块海参,滑腻腻的,咽不下去。
我看着那女人殷切的眼神,周围同学也都安静下来,等着我回答。
包厢顶上的水晶灯晃得我眼晕。
“嫂子,我……”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是我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油污,“我可能帮不上这个忙。 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的。 ”
话说完,包厢里突然静了一下。
音乐声好像都小了。
卷发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收回去。
“哦……流水线啊。 ”她声音拖长了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那也挺好,稳定。 ”
朋友赶紧打圆场:“哎呀,李默就是谦虚。 拧螺丝那也是特斯拉的螺丝,技术含量能一样吗? 对吧? ”他用力拍我后背。
其他人也跟着打哈哈,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不一样了。
刚才的热络和羡慕,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带着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轻视的礁石。
没人再问我车的事,也没人再提内部价。
散席的时候,朋友送我到酒店门口。
他脸上的笑有点勉强,递给我一盒包装好的喜糖:“今天辛苦了,还让你跑一趟。 那什么,充电桩的事儿,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
我说:“好。 ”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李默,其实在哪儿干都是干,挣钱就行。 别想太多。 ”
我点点头,接过喜糖。
盒子挺沉,包装精美,上面印着烫金的“喜”字。
我拿着它,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晃晃悠悠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宿舍群。
老大发了张聚餐的照片,我在角落里,低着头。
有人@我:“李工今天低调了啊。 ”后面跟着个偷笑的表情。
我没回复。
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合租的室友在洗澡,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脱了那件衬衫,仔细看了看领子,确实旧了,洗得发硬。
我把它扔进洗衣篮。
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还有六千多。
这个月给爸妈的钱还没寄。
我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两千,备注“生活费”。
点击确认的时候,手指很稳。
洗完澡出来,室友正在客厅吃泡面,看见我,含糊地问:“今天同学聚会咋样? 有没有漂亮女同学? ”
“就那样。 ”我擦着头发。
“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都挺能挣? ”室友吸溜着面条,“我听说你们特斯拉工厂工资高,加班费给得足。 ”
“嗯,还行。 ”我应着,走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了。
桌子上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机械原理》、《自动化控制基础》,书页有些卷边。
我报了成人本科,晚上下班回来看看。
能不能考上不知道,但总得看看。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小腿肚子一阵阵发紧发胀,是站久了的后遗症。
我起来找了片膏药贴上,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白天的画面。
朋友那声“李工”,同学羡慕的眼神,卷发女人瞬间变冷的脸色,还有席间那些我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
最后定格在车间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水线,嗡嗡的噪音,手里沉甸甸的扭矩枪,和那一声声“咔哒”的轻响。
我忽然明白,朋友以为的那个“工程师”身份,就像我身上那件熨过的旧衬衫。
远看还行,凑近了,就能看到领口的磨损,闻到上面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车间的那种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那味道已经渗进衣服纤维里,洗不掉了。
就像“特斯拉”这三个字,光鲜亮丽,代表着未来和科技。
可对我而言,它具体成了一条永不停止的传送带,一个固定的工位,一把三公斤半的扭矩枪,和每天需要拧紧的、数以千计的、一模一样的小小螺丝。
这些螺丝把一辆辆车组装起来,奔向外面广阔的世界。
而我,和我的工友们,我们就是拧螺丝的人。
我们不在那些飞驰的车里,我们在工厂巨大的阴影下,保持着固定的姿势,重复着固定的动作,用自己的时间和体力,换取那一份勉强支撑生活的薪水。
title是别人眼里的光环,是社交场合一句轻飘飘的恭维。
而流水线的本质,是日复一日的具体劳作,是看得见的油污,是算得清的收入,是身体累积的损耗,是沉默的大多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宿舍群又有人说话,聊着下次去哪里聚餐。
我没点开。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有点粗糙的枕套。
膏药的热力还在持续,稍微缓解了腿上的酸胀。
明天是周一,又是早班。
六点就得起床,赶上第一班公交车,才能在七点半之前刷上班卡。
迟到一次,全勤奖就没了。
全勤奖有五百块。
五百块,能给我妈买件好点的毛衣,或者给我爸买两条他常抽的烟。
也能让我在下次聚餐时,稍微多点底气,至少不用为了一杯饮料的价格犹豫。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这个城市很大,机会很多,灯光很亮。
但属于我的那一小片空间,就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在这间月租一千七百五十块钱的合租屋里,在明天早上六点必须响起的闹钟里。
朋友不会再轻易叫我“李工”了。
或许下次见面,他会直接叫我“李默”,或者,叫不叫都无所谓了。
这样也好。
撕掉那层并不属于我的标签,反而踏实了。
我就是个拧螺丝的,靠手艺和力气吃饭,不丢人。
丢人的是,明明站在流水线上,却要假装自己在驾驶舱。
生活不会因为你有一个好听的title就对你网开一面,该你拧的螺丝,一颗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