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嫂,你说这话是几个意思?我买辆车碍着你什么事了?”
小叔子赵磊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家族群的聊天记录还没退出去,那条语音我刚听完。他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下巴抬得老高,客厅吊灯照得他脸上那片痘印反着油光。
茶几上摆着新车钥匙,宝马的蓝白标,塑料包装纸还缠在把手上。婆婆坐在沙发那头,手里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
我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搁回桌上:“我说错了?你每月15号从咱妈那张卡里划走三千二,合同编号尾号是037,要不要我现在翻出来给你念?”
赵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我:“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我自己的工资……”
“你自己的工资?”我打断他,“你上个月在厂里上了几天班你自己心里没数?工资到账短信你倒是晒过一张,两千八,够还车贷的吗?”
婆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终于抬起头看我:“老大媳妇,你这话就不中听了。磊磊买辆车是为了跑业务方便,他年轻,正是需要用车的时候。你当嫂子的不帮衬就算了,怎么还在这儿添堵?”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蘸了水的牛皮绳,抽过来带着闷响。我后槽牙咬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划开手机屏幕。
家族群里已经炸了。大姑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二叔发了个大拇指,说磊磊出息了。堂妹连发了三条六十秒语音,我不用听也知道在夸什么——赵磊是这一辈里唯一买了新车的,还是宝马,群里逢年过节没人提他那个一毛不拔的样儿,但今天这条消息底下点赞的人排了一长溜。
“妈,你那张卡我每个月帮你查余额,你知道吧?”我把手机搁腿上,看着婆婆,“去年你说腰不好要买理疗仪,我转了四千给你,你没要,说留着给磊磊结婚用。上个月你又说血压高要去医院,我说陪你去,你非说不急。”
婆婆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你别操心那些没用的。”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盯着她,“爸走那年你晕倒在卫生间,是我背你下的楼。那时候赵磊在哪?在网吧打游戏呢。”
赵磊把烟盒拍在茶几上:“你有完没完?老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意思吗?我那时候不是年纪小吗?”
“今年你二十五了,小?”我站起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转过去给他看,“你买车当天签的贷款协议,担保人写的是咱妈的名,代扣账户是她那张养老金卡。要我念吗?贷款金额十八万七,分六十期,每月扣款三千一百六十七块四毛二。”
赵磊抢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扭头看婆婆:“妈?你不是说我工作稳定了再自己还吗?”
婆婆手里的橘子瓣掉在裤子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关节生了锈。捡起来之后她没吃,就那么攥在掌心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那钱我每个月不是有退休金吗?”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忽然泄了气,“你哥当年结婚的时候也花了家里不少钱……”
“我结婚花了多少?”我转过头,看着婆婆的眼睛,“三万八的彩礼,你当天就借给二叔家盖房了,到现在没还。婚纱照我自己掏的钱。婚房首付我跟我娘家借的,到现在还欠着我爸五万。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客厅安静了三秒。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赵磊站在那里盯着地上那一滴橘子汁,烟嘴被他咬扁了,叼着像个软塌塌的牙签。
“大嫂,”赵磊声音软下来一点,“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行不行?你发到群里干嘛?一家人看着多不好看……”
“我发什么了?”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家族群里,我刚刚发了一张照片——银行代扣协议第一页,白纸黑字,借款人赵磊,担保人周美兰,扣款账户尾号是婆婆每个月领养老金的那个号。照片下面我打了一行字:每个月扣三千二,大家看看这钱该不该从咱妈养老金里出。
群里没人说话了。大姑那条捂嘴笑的表情包还挂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
赵磊脸色发白,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又删掉,又打字。婆婆终于站起来,她走过来拉我的袖子,那双手干瘦得只剩一层皮,指甲缝里还有橘子皮的黄渍。
“老大媳妇,你把那个撤回来吧,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在抖,“这事儿是妈不对,妈不该瞒着你……”
“你瞒的是我吗?”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你瞒的是你亲儿子。赵磊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每月的车贷是他妈的养老钱在还,对吧?”
赵磊猛地抬头看婆婆:“妈?你不知道我没钱还?你跟我说的你帮我先垫几个月……”
“我……”婆婆嘴唇哆嗦着,“我以为你找到工作了就能……”
“我找什么工作?”赵磊吼出来,“我一个月才挣多少?你让我还三千二的车贷?我他妈连油都加不起!”
他吼完这一句又觉得不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把烟从嘴里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踢进沙发底下。
我点开手机录像,对准茶几上那把新车钥匙。
“赵磊,”我说,“你把钥匙拿起来。”
“干什么?”
“拿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弯腰把钥匙抓起来。银色的钥匙扣上挂了个小挂件,崭新发亮。
“对着镜头说一遍,”我把手机举稳了,“这辆车是你自己全款买的还是贷款买的。”
他没说话。手里的钥匙攥得死紧,指关节泛白。
“不敢说?”我笑了一下,“那我替你说。这车你付了个首付四万八,剩下的全是贷的。担保人是你妈,扣款账户是你妈的养老金卡。你妈今年六十三,每月退休金四千三,扣完车贷剩一千一。你们娘儿俩是打算喝西北风过下半辈子?”
婆婆捂着脸蹲下去了。她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哭。赵磊弯腰想去扶她,被她推开。
客厅门响了。老公赵刚拎着菜回来,看见屋里这个场面,菜袋子搁在玄关上,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没人回答他。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妈,又看看举着手机的我,再看看手里攥着车钥匙面红耳赤的弟弟,脸上慢慢浮出一种我太熟悉的茫然。
“妈,你起来。”赵刚走过去扶婆婆,被她推了一把。婆婆蹲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你媳妇要把这个家拆了……你管不管?”
赵刚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为难,有一瞬间的退缩。他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抹布,擦茶几上那滩橘子汁。
“美兰,”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照片撤了吧,群里多少亲戚看着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以前稀了,后颈那块有片晒脱皮的印子。他弯腰擦茶几的时候腰椎那块鼓出来一个包——那是前年帮人搬货落下的毛病,疼起来半夜翻不了身。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他。
他直起身,手里攥着脏抹布:“我说你先把照片……”
“你说我拆家?”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赵刚,你先问问你妈她瞒着我干了什么。你弟的新车,每月还款从你妈养老金里扣。你妈那点钱扣完还剩一千一,她以后生病住院是不是又得咱俩掏?”
赵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抹布,脏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赵磊突然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摔:“行了大嫂!车我不要了!明天我就退了去!你满意了?”
他摔门进卧室,门框震得嗡嗡响。
婆婆从地上站起来,脸是干的,没眼泪。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很轻,咔嗒一声。
客厅只剩下我和赵刚。
他把抹布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肩膀塌下来,说了一句:“美兰……你发那个照片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洗褪色的灰T恤后领磨出了毛边。
“商量?”我说,“你弟买车的时候跟你商量了吗?你妈担保的时候跟你商量了吗?”
他关上水龙头,没转身。水珠从手背上滴下来,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
我拿起茶几上那把车钥匙,揣进自己兜里。
“明天我陪你去4S店,”我说,“把这车退了。违约金从你弟工资里扣,不够的从你妈每个月那三千二里扣,扣完为止。”
赵刚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的兜,又看着我的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等了三秒,他没说出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那条代扣协议的照片下面,已经有人回了一句:“美兰,你发这个是啥意思啊?磊磊买车不是好事吗?”
我没回,退出群聊,关掉了消息提醒。
客厅里挂钟响了,下午五点半。
窗外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声音尖利,像刀片刮玻璃。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冰箱里东西不多,两层空荡荡的,只有昨天剩的半颗白菜和一瓶豆瓣酱。
赵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
“美兰,”他说,“那钥匙你拿我兜里干啥?”
我打了一个鸡蛋进碗里,蛋壳碎了一块掉进蛋黄,我拿筷子尖挑出来。
“我说了,”我背对着他,“明天去退车。”
我没回头看他。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抹布扔在灶台上,转身走开了。
碗里的蛋黄被我搅散了,橙黄色一圈一圈地化开,混着蛋清变成浑的。我把碗搁在灶台上,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冰箱嗡嗡响。
墙上贴着一张三年前的合影,我和赵刚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笑得牙都露出来,我手里攥着那张结婚证,嘴角勾着。
那会儿婆婆说我嫁过来是享福的。
我给赵刚发了条微信:晚上你自己吃。我回娘家一趟。
他没回。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拿了包出门。经过婆婆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头有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她在给谁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委屈,隔着一层门板听不清内容,但“美兰”“不孝顺”“欺负人”这几个词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钻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我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片黑。我摸黑下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大嫂,我跟你道歉行了吧?车你真的别退,我保证下个月开始我自己还。
我没回。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我停下来,点开相册,翻到那张代扣协议的照片。底下贷款银行的客服电话我一早就存了。
我拨了过去。
“喂,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提前还贷的违约金怎么算。”
电话那头客服说了一串数字和流程。我站在单元门口,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路灯底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我们家窗户。厨房灯亮着,赵刚的身影在窗户里晃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雨越下越密了。
第二章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雨斜着刮过来,打在手臂上凉丝丝的。站台顶棚漏了一块,水顺着铁皮缝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赵磊,掏出来一看,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文字转语音,长度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但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先是哭诉自己含辛茹苦带大两个儿子,现在老了被儿媳妇欺负,连儿子买辆车都要被逼着退掉。结尾八成是要让亲戚评评理,顺便暗示我是个外人、不懂事、心肠硬。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然后二姑回了一句:美兰那孩子平时看着挺懂事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姑回了个合十的表情。
二叔直接打了一行字:美兰,你发那个照片干啥?家里的事儿在家里说不行吗?群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了,没回。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湿鞋和韭菜盒子的味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水雾一层一层的,把路灯晕成模糊的黄色光团。
车开了三站,我下了车,走了两条巷子,拐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敲门的时候我爸来开的,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你咋回来了?吃饭没?”
“没吃。”我换鞋进屋,客厅里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穿针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旁边摊着一堆碎布头。
“咋了?”我妈头没抬,针从布底下穿上来,“你婆婆又找事儿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拿了个碗,盛了半碗我爸刚煮的面条,坐在餐桌旁埋头吃。面煮过了,有点坨,但热乎的,喉咙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我爸把围裙摘了坐过来,看着我:“出啥事儿了?赵磊买车那事儿?”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婆婆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我转文字看了。”我爸点了根烟,“她说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把她那张老脸都丢尽了。”
我妈把针线活儿放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美兰,你发那个照片的时候,想过后果没?”
我嘴里含着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想过。现在整个赵家都知道他儿子的车是她妈养老金买的,以后谁再夸他,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我爸吐了口烟,眼睛眯起来:“你婆婆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这么搞,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以后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不需要她给好脸色。”我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只需要她记住,她手里的钱不是她一个人的。赵刚每个月的工资交到我手里多少她都清楚,她卡里扣多少我一笔一笔记着呢。她以为我不知道那张卡的事,她以为赵磊能瞒一辈子。”
我妈捏了捏我胳膊上的肉:“你手上怎么这么凉?穿少了?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她站起来去卧室了,我爸把烟掐了,看着我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车到底退不退?”
“退。”我说,“明天我就去4S店。”
“违约金谁出?”
“从赵磊工资里扣,他上个月发了两千八,这个月还没发。不够的话从妈那张卡里扣,扣完为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扣完之后呢?你婆婆这个月只剩一千一,她花什么?”
我没回答。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屋里静了几秒。
我爸叹了口气:“你是个倔性子,随你妈。但你得想清楚,你这一仗打完了,赵刚怎么想?他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我想起赵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的样子,那句“你发照片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还堵在耳朵里。
“他要是觉得日子不好过,”我说,“那他应该去找他妈和他弟说,别来找我。”
我妈把一件旧棉袄披在我肩上,毛领子蹭着脖子痒痒的:“你今晚住这儿?”
“嗯。”
“那我去给你铺床。”她转身进了小房间,拉床垫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我坐在餐桌旁,盯着碗里剩的半截面条。窗玻璃上我的倒影模糊一片,眉眼看着像另一个人。手机又亮了,是赵刚打来的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三个,第三个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声音哑哑的,像是刚抽过烟。
“娘家。”
“……你把钥匙拿走了,明天真要去退车?”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呼吸声很重,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美兰,”他开口了,“我刚给我妈吵了一架。她说你要真把车退了,她就跟我们断绝关系,搬出去住。”
“搬去哪儿?二叔家?还是大姑家?”我问他,“你妈那点养老金够租房子吗?她腰不好,每个月去医院拿药就要六百多,剩下那点钱够吃饭吗?”
赵刚不说话了。
“你告诉她,”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车退了之后,每个月三千二不用扣了,她养老金还是四千三,足够她一个人花。我甚至可以每个月再多给她五百,让她过得比现在舒服。但前提是,从今往后她那张卡上的每一笔钱,她都得当着我的面跟我说明白,花在哪里、花给谁了。做不到,那就不止是退车这么简单。”
赵刚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美兰,你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我狠?”我笑了一声,气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赵刚,你摸着良心说一句,我嫁过来这些年,对你妈够不够好?你爸住院那半年,我一个人端屎端尿守了十八个夜班,你弟说工作忙来了一趟坐十分钟就走了,你妈说我要上班辛苦让我回去歇着,结果你弟拿你爸的医保卡刷了两千多保健品,这事儿你妈到现在都不让我知道,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赵刚,”我说,“你老婆不傻。你妈以为她藏得严实,但我每个月帮她去药房拿药的时候,打印出来的消费记录我都拍着照呢。你要不要看?你弟在你们爸住院期间刷医保卡买的那些蛋白粉、按摩仪、进口钙片,有一样是用在老头身上的吗?”
“……美兰,这事儿回头再说行吗?明天我先去店里看看能不能退……”
“你不用去了。”我说,“我明天自己去。你把行驶证放桌上就行。”
“你又不认识4S店的人……”
“我认识钱。”我说,“谁违约谁出钱,合同上写着呢。我把合同电子版发给了银行客服,他们帮我看过了,提前还款违约金是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三,将近五千块。这笔钱赵磊出。他出不起就从你妈那张卡里扣,扣完之后那个月剩下的我来补。但补之前,我要你妈当着我的面,把她那张卡的网银绑在我手机上。”
赵刚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那叹气声沉得像是从胃底翻上来的。
“美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反问他,“我以前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才让你觉得我什么都能忍?”
他没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点,明天降温,穿厚点。”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路灯的光拉碎了。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床铺好了,你早点睡。”
“嗯。”
我关了客厅灯,走进小房间。小时候睡的那张铁架子床还在,床单换了新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我躺下去,床垫吱嘎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闭上眼之前,我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里程表,从家里到那家4S店十七公里。打车过去三十多块。
明天早上八点半开门。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带行驶证、身份证、合同复印件、录音笔。
然后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闻到了我妈刚换的枕巾上的洗衣粉味儿。
外面雨声小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我闭着眼睛,把那五千块钱违约金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困意沉下来,压在眼皮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赵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大嫂,我求你了行不行?车我不退了,我拿我工资还行了吧?你别让我妈丢脸了,她在家里哭到现在。
我看了那行字三秒,回了一个字:
不行。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闭眼睡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房间我爸打呼噜的声音,还有雨停了之后屋檐滴水的动静,一下一下的,数着时间似的。
我翻了个身,后背贴到冰凉的墙皮上,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一块地方钝钝地发胀,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明天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该有个了结了。
第三章
4S店的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宝马蓝白标,擦得锃亮,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我走到展厅正中央那辆白色展车旁边,跟我要退的那辆一模一样。旁边站了个穿西装的销售,胸口别着工牌,姓孙,正给一对年轻夫妻介绍配置。
“先生太太你们看这个座椅加热……”
“孙经理。”我站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上那个职业笑容先是一亮,然后看清我手里的行驶证,那亮色一秒钟之内暗下去,像灯被拔了插头。
“嫂子来了啊,”他搓了搓手,“那个,赵磊兄弟说他一会儿过来……”
“他不用来。”我把行驶证放在引擎盖上,“这辆车办的是贷款购车,贷款合同我带来了,担保人是赵磊的母亲。我作为家庭代表来办理退车手续。”
孙经理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对年轻夫妻,压低声音:“嫂子,您看要不咱们去办公室聊?这儿有客户……”
“行,办公室聊。”我把行驶证拿起来。
他领着我穿过展厅后面一条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门关上了。办公室里贴着一张宝马年度销售冠军的海报,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底下办公桌上一台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贷款系统的后台页面。
孙经理给我倒了杯水,塑料杯,热水倒进去杯壁就软了,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嫂子,”他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车呢,说实话已经提了,牌照都上了,原则上是不支持退的……”
“合同第六条第三款,”我拿出手机翻到存好的照片,“贷款购车提前结清可退车,违约金按剩余本金的百分之三计算。上牌费我认了,购置税你们也可以按规矩扣,我只要把车还回来,贷款结清,你们把首付款退给我小叔子。”
孙经理嘴角抽了一下:“嫂子您之前做过功课啊……”
“我做了不止功课,”我说,“我把你这个店的工商注册编号、贷款银行合作协议的有效期、还有他们区域经理的电话都查过了。你要我现在打一个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捂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我笑了一下:“嫂子稍等,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他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墙上的挂钟走得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大概七下,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凸,头发梳得油亮。他进门先递了张名片,上面写着区域总监,姓魏。
“赵磊的嫂子是吧?”他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你看啊,这车咱们可以商量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只有一个方案,”我打断他,“退车。”
魏总监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客气一点一点收起来,露出底下那层不耐烦。
“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小叔子买车的时候来签的字,手续全办完了,车也开走了,你现在来退,我们是亏钱的。这台车现在算二手车了,再卖就得按二手价走……”
“你按二手价扣没问题,”我说,“但扣完之后剩多少退多少,那笔钱必须退到赵磊本人的卡上,不接受其他任何抵扣或转存。”
魏总监把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桌上:“嫂子,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咱们这个行业你大概也懂,退车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要不这样,我们店里可以送你五次保养加一套全车脚垫,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幅度很小。
“魏总,”我说,“你知不知道这辆车的首付款里有两万八是我老公上个月加班到凌晨两点挣的?”
他愣了一下。
“我小叔子来你这儿买车那天,刷的首付里有一部分是他妈跟我老公借的。”我从包里拿出一张转账截图打印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老公转给赵磊的记录,备注写的是‘借款买车’。他现在还不起,他妈还不起,我来替他们还,前提是这车得退掉。”
魏总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日期、时间、金额、转出账户、转入账户全都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坐直了,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表格。
“那行吧嫂子,咱们走流程。”
我跟着他填了三张表,签了六个名。他打了几个电话,跟贷款银行那边确认了提前结清金额,算出来违约金四千九百八十三块六毛。他说这笔钱会在退车完成之后从首付款里扣除,剩下的打回赵磊账上。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办好。
“最快后天,”他说,“要等银行那边系统走完审核。”
“行,我后天中午来拿退款凭证。”我把表格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魏总,麻烦你帮我给赵磊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就说车已经退了,让他把行驶证和备用钥匙交到店里来。”
魏总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嫂子,那个……赵磊兄弟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他不同意退车。”
“他不同意没关系,”我说,“担保人是我婆婆,我是担保人的直系亲属代表。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给我婆婆本人核实。”
魏总监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按了拨号键。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电话接通了。魏总监开了免提,婆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喂?魏总?美兰是不是在你那儿?”
“阿姨您好,”魏总监看了我一眼,“赵磊嫂子在我们店里正在办理退车手续,我这边跟您核实一下……”
“她不行!她不能做主!”婆婆在电话那头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那是磊磊的车!是我给磊磊买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退?”
魏总监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他抬眼看我,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妈,你那张卡上每个月的代扣协议上签的是你的名,担保人是你,你要是不想承担法律后果,就按我说的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婆婆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被掐住脖子似的喘息:“美兰……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不是赶尽杀绝,”我说,“我是帮你止损。你儿子那点工资还不起这个车贷,你要是继续扛下去,明年年底这张卡就爆了,到时候你连降压药都买不起。你要是觉得我在害你,那你现在告诉魏总,说你愿意继续当担保人,这车不退。”
话筒里只有呼吸声。
我等了五秒,把手机放回桌上。
魏总监看着那个还亮着的通话界面,又看看我。
“阿姨?”他对话筒说,“您还在吗?这车到底退不退?”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像蚊子哼哼:“……退吧。”
通话挂断。
魏总监把手机收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嫂子,事儿办完了,后天来拿凭证就行。”
我从4S店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云低低压在楼顶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味。我站在店门口把围巾紧了紧,手机响了,是赵刚。
“你去店里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刚从店里出来。”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她说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了,要搬出去住……”
“让她搬。”我说,“我给她找了两个养老公寓的联系方式,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剩下的养老金够买药。她要是觉得住家里受气,搬出去住挺好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赵刚呼吸声很重,像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
“赵刚,”我说,“你弟今天下午应该会收到退款短信。首付款扣掉违约金之后还剩三万多,会打到他卡上。你让他把这笔钱转到你账上,其中两万八是你的,剩下的是你妈的。”
“……他要是不转呢?”
“不转也行,”我走上人行道,躲开一辆溅水的电动车,“你就跟他说,他之前刷你爸医保卡买保健品的事儿,我可以去派出所问问算不算骗保。金额虽然不大,但够他喝一壶了。”
赵刚在那头吸了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美兰,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都查得这么清楚了?”
“我不是查,”我说,“我是记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了辆车回娘家。车上,我点开家族群,赵磊退车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大姑发了个惊讶的表情,问真的假的。二叔发了一长段语音,我没点开。堂妹发了一条:哎,这不是刚提的新车吗?怎么说退就退了?
底下没有人回。
我退出群聊之前,看到婆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美兰,你厉害。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锁屏了。
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白边。司机在前头放了首老歌,沙哑的女声唱着一句什么孤独啊忍耐啊之类的话,我听着听着,胃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天的劲儿慢慢平下去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进门,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办完了?”
“办完了。”
她把湿衣服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水珠溅了一地:“那车真退了?”
“退了。”
我妈转过身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儿不大,但带着一股她特有的、粗粝的暖意。
“进屋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白色的汽往上冒,糊了我的眼镜片。我爸坐在对面,给我盛了碗饭,什么也没问。
我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眼泪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毫无征兆,热辣辣地灌满了眼眶。我低着头把脸埋在汤碗的热气里,假装是被烫的。
我妈什么也没说,给我递了张纸巾。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就那么攥着。
窗外风大起来,把晾衣绳上那件湿T恤吹得啪啪响。我爸把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了一室安静。
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透,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回。
第一回是赵刚,我没接。第二回是赵磊,我没接。第三回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划开接了。
“大嫂,我他妈服了行不行?”赵磊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沙哑得像砂纸,“你把我电话拉黑了,我换我朋友的手机打。车你退了,钱你也扣了,你还想怎么样?你非要我去死吗?”
我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被子上一道直的印子。
“钱明天才到账,”我说,“你死之前先把那两万八转给你哥。”
“我转!我他妈现在就转!”他吼了一声,然后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转了!你查吧!”
我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两万八千块,到账了,备注里写的是“还钱”。我截了图,发给赵刚。
赵刚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你弟还你的两万八,查一下。
他没回,但隔了半分钟,我收到一条转账提醒,赵刚把那两万八原封不动转回了我卡上,备注写的是:你收着吧。
我看着那条备注愣了两秒,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放下手机,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翘着,嘴角一道干裂的口子。我用凉水扑了扑脸,把头发拢到耳后扎了个低马尾。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我爸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针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毛线绕成一个球搁在膝盖上。
“你婆婆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我妈头也没抬。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她搬出去了,搬到二叔家去了。说是不想再看见你。”我妈把毛线绕了一圈,针尖戳进线圈里,“她还说她那张卡网银绑你手机可以,但每个月你得把消费明细打出来给她看,她怕你动她钱。”
“她怕我动她钱?”我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嗓子眼,“她那点钱我动她干什么?我动她钱我还得填她窟窿。”
我爸在一旁咳了一声:“美兰,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抠门惯了,钱攥在手里才踏实。你让她把卡绑你手机上,她心里肯定难受。”
“她难受是她的事儿,”我把鸡蛋咽下去,“她要是早十年把账目捋清楚,也不至于让赵磊把那点养老金霍霍干净。我是替她止损,不是占她便宜。”
我妈把织针放下,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回那边吗?”
“回。”我说,“赵刚一个人在家,总得有人做饭。”
我出门的时候,天上开始飘毛毛雨,细得跟针尖似的,打在脸上痒痒的。我坐公交回了家,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褪色的灰T恤,手里攥着个拖把,客厅地板湿漉漉的,刚拖过。他看见我,手里的拖把杆子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回来了。”他说。
“嗯。”我换了鞋进屋,茶几上摆着两个橘子,剥好了的,白色的络纹一丝一丝地挂着,放在一个塑料碟子里。
我看了那碟橘子一眼,没说话。赵刚把拖把靠在墙角,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妈搬走了,”他说,“二叔开车来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赵刚抬起头,眼底下两团青黑,像是整夜没睡。“她说,你赢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道拖把留下的水痕上,亮晶晶的。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没输。”
赵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隔了很久他才开口:“美兰,你跟我说实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的?那医保卡的事,贷款合同的事……你记了多久?”
我想了想。“从爸住院那年,你弟第一次从病房消失开始。”
赵刚的背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砸了一拳。
“那年你爸做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没合眼,”我说,“你弟说来换班,来了十分钟,走了。你妈说让我回去睡一觉,结果我前脚走,后脚你弟就拿你爸的医保卡去刷了蛋白粉和按摩仪,付款记录上写的是‘患者本人’。我后来去药房查了记录,发现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他拿那张卡给你妈买保健品、买羽绒服、甚至买过一套电饭煲,发票上都写的是‘医疗耗材’。”
赵刚猛地抬起头:“电饭煲?!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你妈过生日之前。”我说,“她当时说二叔送的,但我翻过她抽屉里的保修卡,上面写的是你弟的名字。还有去年你妈说腰疼要买理疗仪,找我借钱,我转了四千给她,她转头说不用了,说自己有存款。后来我在她柜子里翻到那台理疗仪的发票,八千多,你弟刷的卡。”
赵刚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腿两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塌在沙发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听了会信吗?”我反问他,“你每次提起你弟,都说他还小、不懂事、慢慢会好的。你妈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要想一想。我拿证据给你看,你说我在家里搞得跟侦探似的,伤感情。”
赵刚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窗外的雨比刚才密了一些,打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不甜,有点酸,汁水顺着舌头两侧泛开。
我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坐在赵刚旁边,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美兰,”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橘子,白色的络纹还挂在果肉上,黏黏的。
“你没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弟那两万八你要回来是对的,但你前面五年给他填的窟窿何止两万八?”
赵刚不说话了。
我把剩下的橘子搁回碟子里,站起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是昨天那半颗白菜和一瓶豆瓣酱。我关上冰箱门,拿了钱包出了门,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还买了一小把葱。
回来的时候赵刚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过。我把菜拎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排骨,水声哗哗的,肉上的血沫被冲进下水道,一股铁锈味浮起来。
赵刚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靠门框上看着我。
“美兰,”他说,“你把那辆车的首付扣掉了之后,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剩下的三万多会退到赵磊卡上,”我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我让他把两万八还你,那笔钱你转给我了。剩下的他要是愿意还给妈,那是他的事。他要是不还,我也管不着。”
“他要是不还,我妈怎么办?她搬到二叔家去,一个月总不能白吃白住……”
“我每个月给你妈转五百,”我说,“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她手里宽裕点,别又让赵磊打着什么主意来掏她的口袋。但有个条件,这笔钱不能让你弟知道。”
赵刚看着我的后背,没说话。锅里排骨焯出来的浮沫慢慢聚成一圈,我用漏勺撇掉,白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美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低,“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我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铝制的,沉甸甸地压在手腕上。
“想过。”我说。
背后安静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不提?”他的声音带了点颤。
我把漏勺搁在灶台上,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赵刚,”我说,“你刚才给我转了那两万八的时候,备注写的是‘你收着吧’。”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妈搬走的时候让你转告我‘你赢了’,”我说,“但你给我转钱的时候,你那三个字比她说的一百句都管用。”
他没说话。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嘴角抿着,下巴上那道刮胡子刮破的小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我转过身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放进砂锅,添了清水,拍了块姜扔进去。
“晚上喝排骨汤,”我背对着他说,“你把阳台那件灰T恤收进来,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开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哗啦响了一声,衣服被扯下来的声音。
我往砂锅里丢了几段玉米,盖上盖子,把火调到最小。
咕嘟咕嘟的,汤面慢慢浮起一层浅黄色的油花。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厨房瓷砖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