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聚餐我驾 210 万途锐赴宴,给安排在司机席,我面不改色,买单通知领班:咱们这 21 个人,全桌免单
01. 起
我把途锐停在商圈地下二层,车门还没关,周琴就从台阶上探出头来。
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林岚,你给谁开车来的?
我自己。
你自己?
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合常理的笑话。
后面有人喊她。
周琴,座位安排好了吗?
周琴转过身,声音立刻清脆起来。
好了好了,男同学一桌,女同学一桌,林岚负责接送,坐门口那边,方便她一会儿挪车。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我不用挪车。
那也得坐外面。你这车贵,万一谁喝多了蹭一下,大家都不好看。
她说得很体贴。
我看见她身后的陈志远把烟掐在墙角,朝我的车牌扫了一眼。
现在做家政这么挣钱了?
不是家政。我说。
对对对,林总。听说你开了个什么服务公司。
陈志远笑了一下。
给人找保姆,算不算中介?
算。
那挺好,咱们班今天谁要是喝多了,你顺便给安排个护工。
有人笑出了声。
我也笑。
二十一个人,陆续从商圈门口进来。
有人带了丈夫,有人带了孩子,孩子在门口被赶来的老人接走。
还有人提着超市买来的两瓶白酒,瓶身上的塑料膜没撕干净。
我最后一个进包间。
周琴给我指了指门边的位置。
林岚,你坐这里。你不是还要开车吗,别喝。
我喝茶。
喝茶也行。你一直都懂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坐下。
桌上的菜单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最贵的几道菜被用笔圈了出来。
陈志远把菜单推给我。
林总,你来点一道。别客气,今天周琴请客。
周琴立刻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我请客了?
不是你组织的吗?
AA啊,谁有意见?
她看向我。
林岚,你没意见吧?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碎叶。
没有。
那就好。你现在做老板,应该不差这点。
她说完,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我的车钥匙。
发群里,让没来的看看。咱们班也有开豪车的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周琴配了一句话:林老板今天亲自开车,安排她坐司机席,不能喝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志远正给自己倒酒,手背上有一条没擦干净的油印。
他看着我。
林岚,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聊。
以前你话挺多。
以前没车。
一桌人安静了几秒。
周琴夹了块凉菜放进我碗里。
行了,都是老同学,别一见面就带刺。
她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现在混得不错,别让大家觉得你看不起人。
我看着碗里的凉菜,没有动筷子。
服务员进来问开不开酒。
我说:先不上酒。
陈志远笑了。
林老板怕账单超预算?
我抬头看他。
怕你喝多了说真话。
这一次,没有人笑。
周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林岚,你还是这个脾气。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能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拿起手机,给领班发了条消息。
二十一位,按原来的安排。
领班很快回复。
好的,林姐。
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剥花生。
有些人把你的体面当成软弱,是因为她只见过你忍,没有见过你选。
02. 承
菜一道道上来。
周琴把转盘推到我面前,又推回去。
林岚,你别光吃花生。你现在是不是还没结婚?
结了。
哦,对,结了。你老公做什么的?
上班。
在哪儿上班?
公司。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看你,问一句答一句。我们是老同学,又不是查户口。
那你还问。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
周琴,你别问了。人家林总不愿意说,肯定是老公拿不出手。
有人低头吃鱼,有人装作没听见。
周琴把话接过去。
也不是。林岚以前眼光高。上学那会儿班里多少男生追她,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不是看不上。陈志远笑着说,她是等着被人养。
我抬头。
他脸上的笑没收住,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看过去。
陈志远,你还记得我上学时给你垫过饭钱吗?
记得。后来不是还你了吗?
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
你看,二十年前的事情,谁记得那么清。
你记得我等着被人养。
他端起酒杯,没说话。
周琴赶紧打圆场。
好啦,别提以前那点事。林岚现在不是开公司了吗,过得好就行。
林总是做什么公司?旁边的赵玉兰问。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桌上有人递烟,她摆手拒绝,却把烟盒拿在手里反复捏着。
我说:家政服务。
那挺辛苦。
还好。
招人吗?赵玉兰问。
周琴看了她一眼。
玉兰,你还真想去给人做保姆啊?
赵玉兰的手停住。
我就问问。
你现在不是在饭店做收银吗?
辞了。
怎么辞了?
老板欠工资。
周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别跟大家说这个,今天是聚会。
赵玉兰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没吃。
我问:欠了几个月?
周琴把筷子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林岚,今天不谈工作。
她问我招不招。
她随口一问。
我也随口一答。
周琴看着我,脸色慢慢变了。
你现在说话,怎么句句都像在施舍人?
我把杯子放下。
你可以不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答。
陈志远又开始倒酒,酒瓶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岚,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别人难堪?
我看着他。
我坐司机席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吗?
桌下有人碰了碰他的脚。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
行,今天我道歉。刚才那话我说重了。
他语气像在给小孩递糖。
我没接。
周琴忽然说:林岚,你车真是你买的?
嗯。
全款?
嗯。
你们家现在挺有钱啊。
还行。
那你今天是不是该意思一下?大家这么多年没见,饭钱也不多,二十一号人,平摊下来也就几百。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
服务员过来换骨碟。
我问:你们店里有纸袋吗?
有的,女士。
待会儿给我二十一个。
周琴挑了挑眉。
你要打包剩菜?
嗯。
吃不完也别浪费。
她笑了。
林岚,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
我没解释。
手机又震了一下。
领班发来消息:林姐,东西已经放后厨,是否现在拿出来。
我回:吃完再说。
陈志远伸手拿烟,赵玉兰忽然按住了他的打火机。
这里不能抽。
他皱眉。
你管得挺宽。
赵玉兰松开手,转身去看窗外。
她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红色油漆,像是被什么门框蹭过。
我看了两秒,没有问。
周琴夹了一块鱼肉给我。
林岚,你今天别跟大家较劲。人到中年,最重要的是留点情面。
我把鱼肉拨到盘边。
情面是给互相留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要什么。
你看,你又来了。
她笑着,可眼神已经冷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你坐在哪里,而是她发现你坐在哪里,都不再需要她批准。
03. 转
饭吃到一半,气氛松了些。
有人开始讲孩子,有人讲房贷,有人拿手机给大家看宠物照片。
陈志远喝了两杯,话变多了。
林岚,你记不记得以前班里评奖学金,老师本来要给你,后来你把名额让给我了。
记得。
那时候你就挺会做人。
我不是让给你。
不是你说不想要吗?
我说我不参加评选。
意思不是一样。
不是。
他摸了摸鼻子。
你看,多少年了,你还是喜欢纠正别人。
周琴敲了敲杯子。
行了,志远,人家林总现在忙,脑子好使,记性也好。你说不过她。
她有什么好得意的?陈志远忽然把声音放大,不就是赶上了好时候,做个家政公司,手底下全是没文化的阿姨。
赵玉兰的脸白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
我看见她左手拇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刚才拿杯子时一直藏着。
家政阿姨怎么了?我问。
我没说她们不好。
你说没文化。
我说的是事实。
你认识多少人?
林岚,你别上纲上线。周琴插话,志远喝了点酒,大家都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周琴不看我了。
她低头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动作很慢。
我突然问:周琴,你是不是缺钱?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
陈志远的声音低下来。
你说什么呢?
她最近在找人借钱。
你调查她?
没有。她刚才说今天不请客,桌上却点了最贵的菜。她手机一直扣着,怕别人看见转账记录。她给我夹菜的时候,手在抖。
周琴抬起头。
你观察得真仔细。
做过人事。
做过人事就能看透所有人?
不能。
那你凭什么问我缺不缺钱?
你可以不答。
包间里只剩下转盘慢慢转动的声音。
周琴忽然笑了。
是,我缺钱。怎么了?
她拿出手机,拍在桌面上。
我丈夫欠了外债,家里那套房子快保不住了。我儿子要交培训费,我妈住院,我弟弟还等着我借钱。你满意了吗?
她说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位置。
林岚,你现在有钱,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没接她的话。
服务员端来一盘甜点,轻声说:林女士,这是您提前订的。
周琴看了一眼。
你还提前订甜点?
给孩子的。
谁家孩子?
门口那两个。
她怔了一下。
刚才被老人接走的两个孩子,是赵玉兰的。
赵玉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给他们买了奶茶,自己没喝。
那是我女儿。
嗯。
她们不在这里。
甜点可以带走。
周琴把手机拿回去,声音低了。
林岚,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
你不是来炫耀车的?
不是。
也不是来证明你比我们过得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
她问完,自己先笑了。
你这种人最奇怪。明明心里有事,非要装得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水。
你呢?
她盯着我。
我怎么?
明明想找我借钱,非要先把我安排在司机席。
周琴嘴唇动了动。
陈志远突然开口。
周琴,你别求她。
周琴猛地看向他。
闭嘴。
她现在就是等你求。
闭嘴。
你以为她开个破公司,就真能——
我让你闭嘴。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重重放下。
杯底裂开一条细纹,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没人说话。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
过了很久,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会找你借钱。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带二十一个纸袋?
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吃完再说。
周琴看着我,忽然疲惫下来。
她把那张点菜单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林岚,你别对我好。
我没对你好。
你这样比对我不好更难受。
我低头看着桌布上的茶渍。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把这块布换掉?
我说:不用,等会儿一起换。
周琴看着那块茶渍,没再说话。
她的右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又塞了回去。
我看见了纸上的几个字。
欠条。
04. 再转
周琴去洗手间后,赵玉兰跟了出去。
我坐在原位,没动桌上的菜。
陈志远拿起她落下的手机,翻了翻。
我说:放下。
我就是看看时间。
她的手机没有锁屏。
老同学之间,看一眼怎么了?
那你把你的给我。
他手指一顿,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现在管得真多。
你刚才说周琴丈夫欠外债,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
她没说。
他没应。
我看向桌上那杯酒。
杯口有口红印,不是周琴的,是他的。
你借过她的钱?
陈志远把杯子往前推。
她跟你说的?
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猜?
因为她刚才说弟弟等钱,没说丈夫欠外债。你替她补上的那句,太熟了。
陈志远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响。
林岚,你别装聪明。
坐下。
你以为你现在有几个钱,就能审问所有人?
我没审问你。
你就是想看我们笑话。你从进门开始就端着,车钥匙放桌上,手机不离手,专门等着别人问你过得怎么样。你不就是想听一句,你比我们强吗?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很重。
包间门外有人经过,服务员停了一下。
我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包里。
我没想听。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来?
这句话和周琴刚才问的一样。
我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只旧钱包。
黑色皮面,边角已经起了毛。
里面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发黄的合照。
我把钱包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陈志远看了一眼。
这什么?
毕业照。
你还留着?
嗯。
你不是说早扔了吗?
我说过吗?
你自己说的。那次同学聚会,你说我们这群人没什么好留的。
那次你没来。
我为什么没来,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问。
我没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周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湿了的纸巾。
赵玉兰跟在她后面,脸色比刚才更白。
周琴看见桌上的钱包,脚步停了。
你还留着。
嗯。
你不是说,毕业那天就扔了?
我说过。
你连这个也记得。
记得。
她盯着那张合照。
照片里二十一张脸,站在学校操场边。
周琴站在最后一排,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赵玉兰在角落,手里抱着一摞书。
陈志远站在中间,笑得很大。
我在照片最边上,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那是我妈给我装午饭的袋子。
周琴在我对面坐下。
你今天来,是因为这张照片?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从钱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不是欠条。
是一份名单。
二十一个名字,后面写着电话号码,最下面有一行字。
毕业二十年,别漏一个。
周琴看见那行字,忽然把脸转开。
陈志远低声说:你还真准备了这么久。
没有多久。
林岚,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把名单重新折好。
吃完饭,给每个人一个纸袋。
里面是什么?
你们自己看。
周琴伸手来拿,我按住纸袋。
吃完。
你还要控制到什么时候?
你刚才不是说,别对你好?
她的手停在那里。
包间门再次被推开,领班走进来。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林姐,后厨都准备好了。二十一份,按您说的,一份都不少。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问:赵玉兰那两份呢?
已经让人送到门口了。
赵玉兰猛地抬头。
你送什么?
甜点,还有两份热饭。
我没要。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我看向她。
给你女儿。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领班把一叠账单递过来。
林姐,这桌要不要——
我接过账单,看了一眼。
周琴盯着我。
你要替大家买单?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订的。
你什么时候订的?
半个月前。
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半个月前,你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订?
我只知道二十一个人。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一声。
二十一个人,全桌免单。林岚,你这是在做慈善,还是在买面子?
我把账单递给领班。
通知领班。
领班站在旁边。
我说:咱们这 21 个人,全桌免单。
领班愣了半秒。
林姐,确定吗?
确定。
周琴看着我。
你疯了?
没有。
你凭什么替我请客?
你没请。
那你就能替我做主?
不能。
我把纸袋一只只放在桌边。
所以不是替你。
每个纸袋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没有礼物,只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我公司今年开放的岗位和合作信息,有保洁培训,有小时工介绍,有老人陪护,有餐饮后勤。
最下面都写着一句话。
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
赵玉兰拿起属于自己的纸袋,没有打开。
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被拖欠工资?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给我写的后勤岗位?
公司一直招。
那你为什么只给我?
因为你问了。
她低头把纸袋捏得变形。
周琴拿到自己的那一份。
她没有看卡片,只看见里面有一把新的门钥匙。
这是什么?
公司附近的小房间,先给你住三个月。
她猛地抬头。
我不要。
不是送你。
那是什么?
借你。
我还不起。
房租从工资里扣。
她的手开始发抖,卡片从指间掉到地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临时加的。
周琴,先别急着把自己卖给谁。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看着她。
你以前也帮过我。
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毕业那天。
她的脸慢慢变了。
那天你把我妈装午饭的纸袋捡起来了。
一个破袋子。
你说,别让风吹走。
她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陈志远忽然把自己的纸袋推回我面前。
我不要。
可以。
你这是故意的吧。给周琴安排住处,给赵玉兰安排工作,给我一张什么破岗位卡。
你的卡片里有司机岗位。
我开车这么多年,缺你这份工作?
不是工作。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他。
是毕业照的复印件。
他的脸被单独剪了出来,背面写着一句话。
陈志远,记得还饭钱。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照片翻过去。
多少钱?
二十七块五。
这么多年你还记着?
你不是也记得我等着被人养吗?
他拿出手机。
加我。
干什么?
还钱。
现在不用。
现在我想还。
我报出收款号码。
他低头输数字,输到一半停住。
林岚。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参加奖学金评选?
我妈要住院,我没时间准备材料。
那你为什么说你不想要?
因为你比我需要。
他抬起头。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别问了,菜要凉了。
一个人真正有余力的时候,不是把钱砸到别人脸上,而是让别人拿走时,仍然可以保留一点不被看见的尊严。
05. 合
饭菜凉了一半。
没人再提AA。
领班让人重新上了热汤,周琴说不用,声音很轻。
赵玉兰打开纸袋,看见那张岗位卡后,第一反应是抬头看我。
这里写着可以培训?
嗯。
要交钱吗?
不交。
有年龄要求吗?
没有。
那我手上有伤。
做后勤,不影响。
我以前没做过。
可以学。
她点了点头,把卡片折好,放进手机壳里。
我女儿呢?
在门口。
她转身要走。
我问:不吃了?
她们等我。
带进来吧。
赵玉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个孩子牵了进来。
一个穿粉色外套,一个手里抱着没喝完的奶茶。
孩子看见桌上的甜点,脚步慢了下来。
周琴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
来,坐这儿。
孩子看了看她,没动。
赵玉兰说:叫阿姨。
两个孩子小声说:阿姨。
周琴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们。
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周琴卡了一下。
那你们吃了再还。
孩子笑了。
她们坐下来,周琴把甜点推过去,自己没动筷子。
陈志远还在看那张岗位卡。
他的手指有个习惯,紧张时会把卡片边角卷起来。
高中时考试发成绩单,他也这么做。
我伸手把卡片从他手里抽走。
别卷。
我就看看。
你把它卷坏了。
坏了你再给我一张。
没有第二张。
你公司这么大,连一张卡都没有?
没有。
他把卡片摊平,压在杯子下面。
周琴忽然问:你公司真缺人?
缺。
那我能做什么?
行政。
我不会。
你会安排座位,会催人交钱,会把二十一个人的关系记清楚。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不是。
工资多少?
八千。
桌边有人抬头。
周琴也抬头。
这么多?
试用期六千五。
我没做过。
试三个月。
那房租——
从工资里扣。
扣多少?
你能承受多少?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每月两千。
可以。
剩下的我自己还债。
你先把饭吃完。
她低头夹菜,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我没有帮她。
她最后用勺子舀进碗里。
这不算体面。
可她吃完了。
门外有人喊赵玉兰的名字。
她的前老板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只烟。
玉兰,你还真在这儿。
赵玉兰站起来,肩膀一下绷紧。
男人朝桌里看了一圈。
你说辞职就辞职,店里的钥匙还没交。还有两个月工资,你不能说走就走。
赵玉兰握着孩子的手。
钥匙我明天送过去。
明天?今天就拿回来。
我没带。
你不是在这儿吃饭吗?
男人走近两步,眼睛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
找了新东家?
赵玉兰没说话。
我把领班叫过来。
这位先生的账单,算在我这桌。
男人一愣。
我不吃。
不是饭钱。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调出来,递给他看。
赵玉兰工资,按照她之前签的工时记录,已经算好。你今晚转给她,钥匙明天交。她不欠你什么。
男人皱眉。
你是谁?
她新工作的负责人。
她签合同了吗?
明天签。
没签你凭什么管?
我没管你。
我把手机收回。
只是提醒你,别把没发的工资说成她欠你的。
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边的领班。
领班说:先生,这是店内包间,请您不要影响客人用餐。
男人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赵玉兰站在原地,手指一直抠着纸袋边缘。
周琴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玉兰,坐下。
她坐下后,忽然问我:你当年是不是也被人这么堵过?
嗯。
谁?
以前的老板。
你怎么解决的?
我把他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告诉他我不干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现在怎么开公司的?
后来有人找我。
谁?
客户。
她笑了一下,鼻音很重。
你说话真没意思。
我知道。
赵玉兰低头吃甜点。
两个孩子在旁边争最后一块蛋糕,周琴拿筷子从中间分开。
别抢,一人一半。
她把蛋糕切得不太均匀,左边明显大了些。
大的那一块,她推给了年纪小的孩子。
陈志远看着她。
你自己不吃?
我减肥。
你不是刚才说饿了一天?
闭嘴。
他没再说话。
领班拿来新的账单,账单上盖着免单章。
有人小声说:真免了啊。
二十一人的饭,说免就免?
这得多少钱。
我低头把纸袋一个个收拢。
周琴问:你为什么要免单?
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
你朋友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帮过她。
你帮过谁?
领班在旁边整理餐具,听见这句话,抬头笑了笑。
林姐以前在这里做过三个月服务员。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把纸袋叠平。
很久以前。
领班继续说:那时候她工资被扣,老板说她打碎了十二个盘子。其实是后厨的人——
别说了。
领班闭了嘴。
周琴看着我。
你在这里做过服务员?
嗯。
什么时候?
刚毕业。
你不是说你毕业后进了公司吗?
先在这里做了三个月。
那辆车呢?
后来买的。
你今天是特意开来给我们看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偏偏坐司机席?
我看着她。
因为你安排的。
她愣住。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半个月前的预约单。
上面写着用餐人数二十一人,备注一栏是我自己填的。
不要单独留座,不要安排敬酒,不要让任何人提前知道已付款。
周琴看了很久。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人难堪?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不要单独留座?
我不想再有人被安排在门口。
她的手指压住那张单子。
陈志远忽然问:当年那件事,你还记得?
记得。
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
我来了。
你坐在门口?
嗯。
老师让你坐司机旁边,说你家里穷,别把菜弄脏了。
嗯。
你怎么没说?
说什么?
说你不愿意。
说了。
谁听见了?
没有人。
他低下头。
桌面上,那杯酒已经凉了。
周琴把钥匙收进掌心。
林岚。
嗯。
你今天是不是还想让我们都来?
是。
包括我?
包括。
你不恨我?
你今天让我坐门口。
不是今天。
她盯着我。
以前也是我跟老师说,让你坐门口。
我手里的纸袋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那天带的饭特别香。大家都问你是什么,我说你家里穷,吃不起食堂,只能带剩饭。我说完以后,你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她。
那不是剩饭。
我知道。
是我妈早上做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说?
周琴低头,用指甲刮着钥匙上的边角。
因为我也想坐你旁边。
她声音很轻。
可你旁边总有人。你跟赵玉兰说话,跟陈志远说话,跟老师说话。没人问我。
所以你把我赶到门口?
我那时候只会这个。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后来我发现,大家都喜欢看别人出丑。只要先让别人笑,就没人笑我。
我没说话。
她把那张预约单折好,递回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来?
因为名单上有你。
就因为这个?
嗯。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林岚,你真烦。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也有不知道的。
比如什么?
你今天会把钥匙拿走。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
我会还你。
不是送你的。
我知道。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
借我的。
嗯。
我请二十一个人吃饭,不是因为我忘了他们怎样把我推到门口,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决定,谁也不用再坐在那里。
06. 尾声
第二天早上,周琴七点四十发来消息。
林岚,行政岗真的八千吗?
我回:试用期六千五。
她隔了三分钟又问:午休几点?
十二点。
有没有午饭?
有。
管饱吗?
看你吃多少。
她没再回。
九点多,赵玉兰把孩子送到学校,带着一只旧帆布包来公司。
她站在门口,不敢直接进来。
我抬头看见她。
进来。
我今天先试工。
先去会议室,把那堆资料按月份分开。
好。
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林总。
嗯。
昨天那顿饭多少钱?
免单。
不是这个。
什么?
二十一份纸袋,甜点,还有我女儿的饭。
没多少钱。
我想还。
以后从工资里扣。
你不是说不用吗?
现在改了。
她点头。
那我多做一点。
别多做。
为什么?
做错了还得我重排。
她笑了,转身进了会议室。
周琴十一点半到。
她换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没做造型,鞋跟也换成平底鞋。
她把钥匙放到我桌上。
我先还一部分房租。
工资还没发。
我有一点。
留着买饭。
公司不是管饭吗?
那也不是从早管到晚。
她把钥匙推过来。
我不能白拿。
不是白拿。
借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看你能不能留下。
我肯定能留下。
别说太满。
我以前就这样,什么都先说满。
她坐到办公桌对面,打开文件夹。
昨天陈志远把二十七块五转给我了。
给你?
他说当年是从我这里借的。
我抬头。
她低头翻文件。
你看,他也不是一点人情都没有。
嗯。
他还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给他安排司机岗位。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这个人,记仇,也记账。
这不是回答。
我让他自己问你。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名字。
写错了一个字,撕掉,重新写。
中午,大家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饭。
赵玉兰的两个女儿放学后坐在角落写作业,周琴给她们买了两杯温豆浆。
她自己那杯放凉了,也没喝。
陈志远下午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把一沓资料放在我桌上。
我想应聘司机。
岗位卡不是给你的吗?
我看了,试用期七千二。
你以前开车多少年?
十年。
有没有违章记录?
有两次。
有没有喝酒开车?
没有。
为什么不做你原来的工作?
公司裁人。
被裁了多久?
半年。
我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明天试车。
他点头。
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岚。
嗯。
那二十七块五,我会还完。
知道了。
不是一次还。
知道。
我可能要分三个月。
知道。
他走后,周琴从隔壁探出头。
他还挺要面子。
嗯。
你给他安排的工资,比我高。
他会开车。
我也会。
你会把车停在消防通道。
那是以前。
所以先试用。
她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探出来。
林岚。
又怎么了?
明年还聚吗?
我手里的笔没有停。
看人数。
还会有二十一个人吗?
可能少一个,可能多一个。
那你还订这里?
再说。
她站在门口,像是想进来,又不太好意思。
我把桌边那只旧纸袋递给她。
拿去装资料。
她接过去,看了看袋底。
袋子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边角有些发白。
她把文件放进去,手指在袋口慢慢折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留。
没地方扔。
那我拿走了。
嗯。
她抱着纸袋离开。
下午五点多,赵玉兰的女儿来接她。
小女孩走到我桌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我的键盘边。
阿姨,给你。
我不吃甜的。
你可以先放着。
她说完就跑了。
我把糖拿起来,放进抽屉。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桌上还有二十张没发完的岗位卡,最底下压着那张毕业照。
照片边缘被我剪得不齐,陈志远的肩膀少了一块,周琴站在最后一排,半张脸藏在别人身后。
我拿出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昨天的合照。
二十一张脸,没人坐在门口。
周琴在群里问:明年谁负责订饭店?
没人回。
我把手机扣下,起身去关灯。
关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键盘边那颗水果糖拿进掌心,剥开糖纸,放在嘴里。
糖有点硬。
第二天早上,周琴把那只旧纸袋放在我桌上,里面多了一块洗干净的排骨,纸袋口折得很整齐。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昨天没吃完。
我说那是甜点。
她说,反正都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