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钥匙搁在办公桌上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标书。
老赵把钥匙推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金属钥匙环上挂着我那只褪色的皮卡丘挂件,被他擦过了,黄色的耳朵亮得有点扎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工位隔板那边坐下了,屁股只沾半边椅子——这是他十几年的老习惯,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给别人让路。
油加满了。他隔着隔板说,声音闷闷的,后备箱放了箱石榴,老家树上摘的,你尝尝。
我说你太客气了,借个车而已。
他没接话,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那辆白色卡罗拉是我上个月刚提的,贷款还没还完第一期。
老赵上周五开口借的时候,站在我工位旁边搓了半天手,说儿子在隔壁市上大学,想去看一趟,大巴倒三趟,当天回不来。
我说你开去吧,周末我也不用。
他把头点得像鸡啄米,第二天一早来拿钥匙,还拎了一袋热包子放我桌上,鲜肉馅的,油浸透了纸袋。
周一还车,满油,特产,包子。
我确实感动了一下。
在那种写字楼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同事之间能到这个份上,不多。
老赵四十三,在部门里干了八年,职级和我一样,工资可能还不如我。
他老婆在超市做促销员,儿子读的民办本科,学费一年两万多。
这些事他不怎么说,我是从别的同事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出去跑客户,没动车。
直到晚上九点多加完班,坐进驾驶座,闻到一股淡淡的石榴皮味道,涩中带甜。
我笑了一下,心想老赵这人仔细,连水果都挑品相好的。
副驾抽屉是我第二天早上才打开的。
也不是特意要翻。
手机支架掉了,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沓对折的纸。
抽出来一看,四张。
每一张抬头都印着交通违法行为处罚决定书,鲜红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全是上周末。
超速。
同一段高速,同一个方向,四个不同的时间戳。
最早一张是周六上午十点,最晚一张是周日下午四点。
罚款加起来一千二,扣分累计十八分。
我盯着那四张纸看了很久,发动机没点火,车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压下来,只剩下罚单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
02.
我先把罚单拍了照,存进手机里一个叫杂的文件夹。
然后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不是心疼钱。
罚款老赵肯定会认,这点我不怀疑。
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四个时间戳——周六上午十点,周六下午三点,周日上午九点,周日下午四点。
几乎均匀分布在两天里,像是同一条路来回跑了四趟。
他说去看儿子。
隔壁市,单程一百二十公里,高速一个小时出头。
来回两趟,两张罚单说得通。
四张,意味着他两天里在那段高速上跑了四个来回。
要么他儿子不在隔壁市。
要么他去看的不是儿子。
我把罚单塞回抽屉,关上,又拉开,再关上。
抽屉轨道不顺滑,卡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咯噔声。
这个声音后来几天一直在我脑子里响,像什么东西没归位。
那天上班,老赵照常比我早到。
他的工位永远干净得像没人用过,茶杯、笔筒、文件夹排成一条线。
他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放射状。
我点点头,没提罚单的事。
中午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红烧肉、炒豆芽、二两米饭,吃了八年没换过。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车好开吧?他问。
好开。
新车就是不一样,我那辆老捷达方向盘都歪了。
你那辆也该换了。
他摇摇头,拿筷子拨了一下豆芽:还能开,等明年吧。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菜阿姨的勺子磕在不锈钢盆沿上,当当当,像某种倒计时。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他。
老赵还是老赵,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午趴在工位上睡二十分钟,鼾声很轻。
他的衬衫领子洗得发毛,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这些细节以前我注意过,但从没像这几天这样,一件一件往心里去。
周五下班前,他过来问我周末用不用车。
我说不用。
他没开口借,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把罚单藏在了抽屉里,那他知不知道我发现了?
应该是不知道的。
抽屉关上的角度和他打开时一样,那沓纸我原样放了回去。
但万一他知道呢?
万一他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手机,把那四张罚单的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违法地点写的是G15沈海高速某段,限速一百二,实际车速分别是一百四十七、一百五十一、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九。
超得不算离谱,但也不像老赵开出来的。
他在公司开车出了名的稳,跟车都要留三个车身距离。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张蛛网。
石榴皮的味道好像还残留在鼻腔里,涩的,带一点苦。
03.
第二周周一,老赵没来上班。
他的工位空了一整天,电脑屏幕黑着,茶杯倒扣在杯垫上。
我问部门主管,主管说他请了年假,三天。
三天年假,在季度末这个节骨眼上请,不像是老赵的作风。
他往年都是把年假攒到暑假,带儿子回老家待一周。
中午我去食堂,端着餐盘在老赵常坐的位置坐下来。
红烧肉、炒豆芽,我打了一模一样的菜。
豆芽炒老了,嚼起来像橡皮筋。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在干什么?
在模仿一个可能骗了我的人?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行政部查用车记录。
公司有两辆公车,一辆GL8,一辆帕萨特,员工因私借用要登记。
行政的小姑娘翻出登记本,我扫了一眼,老赵上个月借过两次帕萨特,都是周末,理由写的是探亲。
他明明有公车可以借,为什么要借我的新车?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三下午老赵回来了。
他晒黑了一点,眼袋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给部门每个人带了一袋同样的石榴,红塑料袋装着,搁在各自工位上。
我那一袋比别人的大一圈,袋子底下压了一张加油卡。
五百块的卡。他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上次用你车跑得多了点,补你油钱。
我说不用,他坚持把卡塞进我抽屉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抽屉合上的一瞬间,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了痂,暗红色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手怎么了?
没事,搬东西蹭了一下。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在车库坐了很久。
发动机熄火以后,车载屏幕暗下去,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把那四张罚单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副驾座椅上。
超速的时间、地点、车速,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但这次我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每张罚单的右下角,手写签名栏里签的是老赵的名字,但四张的笔迹不太一样。
有两张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另外两张潦草得多,像是赶时间写的。
同一个人,两天之内,签名风格变了。
我把罚单收起来,锁进手套箱。
手套箱合上的时候,那声咯噔又响了一下。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老赵还车那天说的那句话——后备箱放了箱石榴,老家树上摘的。但我后来查了导航,他老家在安徽阜阳,G15沈海高速不经过阜阳。
那条高速往南去,通的是浙江方向。
石榴也不是阜阳的特产。
04.
我决定查下去。
不是因为那一千二百块罚款,也不是因为十八分扣分。
是因为那四张罚单摆在那里,像四把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一扇我不该看的门。
而我偏偏是个锁匠性格的人——看见锁,就想知道里面锁了什么。
我先打了交警队的电话,报了罚单编号,核实违章信息。
接线员确认了四条记录,车辆是我那辆白色卡罗拉,驾驶人当场签了字。
我问能不能调取违章时的监控截图,接线员说需要车主本人带身份证和行驶证去窗口申请。
周六上午我去了。
交警队办事大厅里排了很长的队,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消毒水味。
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窗口里的女警核对证件以后调出四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四张照片,拍的都是车尾。
我的白色卡罗拉,车牌号清清楚楚。
但驾驶座上的人,前两张和后两张不一样。
前两张拍于周六,驾驶座上一个穿深蓝色衫的男人,侧脸模糊,但身形和老赵很像,副驾上坐着一个人,穿白色衣服,看不清脸。
后两张拍于周日,驾驶座上还是那个男人,但副驾上的人换了——白衣服变成了花衬衫,肩膀宽一些,像是个男的。
我把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
女警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大概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从交警队出来,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反光,晃眼睛。
我把四张监控截图放大,反复比对。
周六的副驾,白衣服,身形纤细,长发——是个女人。
周日的副驾,花衬衫,短发,肩膀宽——是个男人。
老赵周末两天,带着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段高速上跑了四个来回。
他去看的不是儿子。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冒着热气,甜腻的焦糖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没吃,红薯的热度透过手套传上来,烫得掌心发疼。
周一上班,老赵还是老样子。
屁股只沾半边椅子,茶杯笔筒排成一条线,中午吃红烧肉炒豆芽。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隔板听他的键盘声,噼里啪啦,节奏稳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已经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中午吃完饭,我路过他工位,他正在看手机。
屏幕朝上搁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娟。
他看见我过来,很快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那个声音和抽屉的咯噔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整天。
05.
周五晚上,我约老赵在公司楼下的面馆吃饭。
他一开始推辞,说家里有事。
我说就半个小时,聊聊。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油烟把墙纸熏得发黄。
我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糊住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我注意到他衣角也洗得发毛了,和衬衫领子一样。
面吃了大半,我把四张罚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赵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他没看罚单,看我。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问句。
知道了什么?我说,我知道的是四张罚单。剩下的是你不知道我知道的。
这句话绕,但他听懂了。
他低下头,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最后放在桌上,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周六副驾上那个女的,我说,周日副驾上那个男的。两天四个来回。G15往南,浙江方向。石榴也不是阜阳特产。
老赵沉默了很久。
面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播的是某个地方的水果丰收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那个女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前妻。
我没说话。
她在温州打工,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做手术。没人签字。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儿子在杭州读书,我让他周六先过去,周日我再跑一趟接他回来。来回四趟,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不用说了。
周六送前妻去医院,接儿子来签字。
周日送儿子回学校,再接前妻出院。
四个单程,四张罚单。
超速是因为赶时间,赶手术排期,赶儿子周日晚上的晚自习。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借你的车已经够麻烦了。他把眼镜拿起来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新车,让你背四张罚单,我说不出口。
那你把罚单留在抽屉里——
我想等你发现了,我自己再认。他顿了顿,你要是没发现,我就悄悄把钱和分都处理了。没想到你发现得这么快。
面坨了,牛肉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我把筷子搁下,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结了痂的划痕。
手怎么回事?
搬她住院的东西,柜子角刮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杂的文件夹,把四张监控截图调出来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自嘲。
你还去调了监控。
我以为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确实见不得人。他说,前妻的事,我一直没跟现在家里说。我老婆不知道我还在管她。
这句话落下去,面馆里的电视突然静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
老板娘醒了,打了个哈欠,起身去给客人结账。
我把罚单折好,放回口袋里。
罚款我交。我说。
不行。
扣分算你的,我驾照分不够。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老赵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往公交站跑。
他跑起来的姿势有点笨,肩膀一高一低,屁股只沾半边椅子的习惯好像也带到了跑步里,整个人看起来随时准备给别人让路。
06.
那四张罚单我后来没有处理掉。
我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好,和购车合同、保险单放在一起。
不是要留着当什么证据或者纪念,只是觉得这四张纸替我挡掉了一些东西——一些如果我直接开口质问就会碎掉的东西。
老赵还是老赵。
每天早上比我早到,工位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中午吃红烧肉炒豆芽,二两米饭,嚼得很慢。
他的衬衫领子还是洗得发毛,袖口的扣子换了一颗新的,白色的,和原来的灰色不搭,但他好像不在意。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四张罚单的事。
只是在某些时候,比如下雨天他忘带伞,我会把车钥匙推过去,说开我的吧。
他会接过去,点点头,不说谢谢。
钥匙环上那只皮卡丘挂件又被他擦过了,黄色的耳朵亮得有点扎眼。
石榴我吃完了。
最后一颗是立冬那天吃的,皮已经皱了,掰开以后籽还是红的,咬下去有股清甜,涩味几乎尝不出来了。
我把石榴皮晾在窗台上,晒干了收进铁皮饼干盒里,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票据放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整栋楼只剩我这间办公室亮着灯。
我关了电脑准备走,路过老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很旧,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照片里三个人——老赵,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大概是某个公园。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娟。
那个男孩应该就是他在杭州读大学的儿子。
我把相框轻轻放回原位,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我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忽然想起老赵还车那天说的话——后备箱放了箱石榴,老家树上摘的。
石榴不是阜阳特产。
但那个周末他确实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老家,是时间意义上的。
他回了一趟那个三个人还在一起的家,在高速上跑了四个来回,超了四次速,带回来一箱石榴和四张罚单。
他把石榴给了我,把罚单藏在了抽屉里。
我走到车库,坐进车里。
手套箱打开,关上,咯噔一声。
这个声音现在听起来不像什么东西没归位了,倒像是一个句号落下来,稳稳当当的。
车窗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
我把手放上去,光斑落在手背上,温温的,像刚烤好的红薯隔着厚手套传过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