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说我开车技术差白瞎油钱了,我在高速上超了他的车后给他发了张我的超速罚单相片......
01.
我在家里一向是那个不麻烦别人的人。
婆婆临时说要来住几天,我把书房里的杂物搬到储物间,换上干净床单。
陈屿下班晚,我就先把饭菜盖在锅里。
家里亲戚要去云栖路那边办事,谁顺路,谁多带一段,我也很少推辞。
二叔最喜欢坐我的车。
他上车前会先拉两下车门,看看轮胎,再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挪一点。
车刚开出小区,他就开始指挥。
前面别急着并线。
你看,起步又慢了。
女孩子开车,稳是稳,没点判断。
我嗯嗯地应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路口明明没有行人,我也会多停半秒。
那天是婆家几个亲戚一起去邻城参加表弟的满月酒。
二叔早早打来电话,让我开车跟在他后面。
你别磨蹭,大家都等你。高速上跟紧点,别开得像散步。
我说:我按限速开,跟车距离也会留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这技术,差得不是一点。开慢了不就是白瞎油钱了。
陈屿正在玄关穿鞋,听见这句,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低头把孩子的水杯塞进包里,装作没听见。
那一刻我还在想,都是一家人,二叔说话直,别跟他计较。
出发时,二叔的车在前面。
我和陈屿、孩子坐后面。
车刚上高架,他就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让我别拖后腿。
我把手机扣在储物格里。
婆婆坐在后排,替二叔说了一句:他也是怕你们走散,年纪大了,操心惯了。
我笑了笑,没接。
其实我知道自己车开得不差。
驾照拿了八年,平时接孩子、买菜、跑远路,没出过一次事故。
只是我不喜欢抢道,也不喜欢把一家人的安全交给一时的逞强。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在亲戚面前说过。
车里只剩导航的声音。
孩子问还有多久到,我说快了。
到了服务区,二叔把车停在最靠前的位置,站在车边等我。
他看了看我车头,又看了看后面的车。
你这速度,等你到了,菜都凉了。
我把孩子的水杯递给陈屿,手还搭在车门上。
二叔,等会儿上高速,我按自己的速度开。
他像没听清:什么?
我不跟你的车了。你们先走,我照限速开。
二叔的脸色沉了一点,婆婆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几包纸巾,问我们怎么了。
我把车门轻轻关上。
一家人可以同行,但不能拿同一把尺子,逼别人按你的方式走。
说完我就回到车里。
陈屿坐进副驾驶,没有问我是不是说重了,只把安全带扣好,顺手把孩子那边的车窗锁上。
车重新启动时,二叔的车已经不见了。
我握住方向盘,掌心有一点汗。
后视镜里,婆婆正在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导航提示前方进入高速。
我把车速提到限速以内,稳稳驶上匝道。
02.
那天之后,家族群里安静了半天。
晚上,二叔发了一条消息,说大家到了以后才发现少带了一箱东西,问是谁负责的。
我正在厨房洗碗,陈屿拿着手机进来。
二叔问话呢。
问谁?
问我们是不是故意不跟车。
我把碗冲干净,水声盖过了他的下一句。
陈屿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见群里已经有几个人劝和。
大嫂说,都是亲戚,路上别闹别扭。
婆婆说,二叔年纪大,说话没轻没重,让我别往心里去。
二叔最后发了一句:现在年轻人,开个车都听不得意见。
我看了挺久,回了几个字。
东西没落下。我们按自己的速度走,和谁都没闹别扭。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擦灶台。
陈屿说:你不用在群里回,越解释越复杂。
我不解释。
那你这是……
说清楚。
陈屿没再说。
他把一只没放稳的碗挪到沥水架上,水从碗底流出来,滴了一桌。
他拿抹布擦了两下,忽然问我明天要不要去接他妈。
婆婆明天要去静安里拿衣服,原本说让我顺路送。
以前这种事,我都会说好。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旁边。
明天你送。
陈屿抬头看我。
我有会。
什么会?
单位的会。
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会。
下午只是要整理资料,晚半小时也没关系。
我说出口以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陈屿没拆穿,只问:你以前不是都能挤一挤吗?
以前能挤,不代表以后都要挤。
他靠着冰箱,半天没说话。
婆婆在客厅喊他,说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
他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我妈会觉得你变了。
我看着沥水架上那只裂了口的玻璃杯。
是二叔上次来家里喝茶时碰倒的,杯口磕掉一小块,我一直没舍得扔,想着还能用。
她觉得我变了,也不是今天才开始。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后悔了。
我不是想对婆婆发火。
她平时待我不坏,逢年过节还会给孩子缝袜子。
只是她总把二叔的话当成风,吹过就算,落在我身上却要我自己收拾。
第二天早上,婆婆果然来敲门。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布袋,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二叔昨晚说,你现在开车脾气也大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我开车没发脾气。
他说你不肯听话。
听安全的,我听。听谁急,我不听。
婆婆捧着杯子,低头吹了吹水面。
她其实不爱喝太热的水,每次都要放凉一点。
我转身给她拿了个小碟子,放上两块饼干。
她小声说:一家人,别太较真。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说我知道了。
妈,亲戚之间偶尔帮忙可以。可如果每次帮忙都要挨几句,我下次就不想帮了。
婆婆捏着杯沿,指甲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红色。
你二叔也不是故意欺负你,他这个人,嘴比脑子快。
那我就等他脑子跟上再说。
婆婆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门外传来陈屿找钥匙的声音,翻了半天,最后发现钥匙就在他手里。
婆婆站起身:我自己坐车去也行。
让陈屿送你。
他还要上班。
那就让他早点出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中午,二叔又在群里发了条语音,问我周末是不是还去接他。
我听见那句熟悉的别磨蹭,没有马上回复。
我先把孩子的校服叠好,再拿起手机。
我愿意帮忙,是情分;你要求我照你的规矩帮忙,就不是情分了。
这句话,我只发给了陈屿。
他过了十分钟,回我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不知道他是在答应,还是暂时不想争。
03.
周末一早,二叔又来了。
他没进门,把车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孩子还在吃粥,陈屿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他让你快点。
我给孩子擦了擦嘴。
你去。
他说要你开车。
我今天不出门。
陈屿看着我,像在等我补一句开玩笑的。
我没补。
楼下的喇叭又响了一声。
陈屿皱眉:都是一家人,别让他在下面等。
我把孩子碗里的南瓜挑出来,放到小碟子里。
那你下去告诉他,我今天不接。
你自己说不行吗?
我说过了。
他没有接话,拿起钥匙下楼。
门关上以后,孩子问: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找钥匙。
其实钥匙就在他手里。
过了几分钟,陈屿又上来:二叔说,大家都在车上了,就差你。
他车上几个人?
妈、你大嫂,还有两个孩子。
那正好坐得下。
他说你的车更宽敞。
我把锅里的粥搅了一下,粥底粘住了,锅铲刮出轻轻的声响。
宽敞不是我必须开车的理由。
陈屿靠在门框上:你是不是非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我关了火。
关系不是我弄僵的。有人把我的车当成公共座位,把我的时间当成随时能挪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楼下的喇叭没再响。
过了一会儿,二叔打电话过来,我开了免提,手里还在擦灶台。
你怎么回事,大家都等你。
二叔,我今天不去。
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昨晚我只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家里人出门,谁有车谁帮一把。你平时也没少去外面跑。
我今天不方便。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在家坐着也是坐着。
我擦着灶台上一块看不见的水印,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二叔压低了声音: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亲戚都在呢。
我把免提关掉,接过手机。
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的车,我自己决定。
二叔沉默了两秒,语气更硬:不就是上次说你开车慢了几句,至于吗?
就是因为只说了几句,所以我也只回几句。
陈屿站在旁边,伸手拿走了我手里的抹布。
我来擦。
我没松手。
二叔又说:你现在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听。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孩子在客厅翻积木,木块碰在一起,咔哒,咔哒。
我看着灶台边那只缺口的杯子,忽然觉得它也该扔了。
可我没有扔,只把它往里挪了挪。
二叔,长辈的话我会听,长辈的车规矩我不一定照做。您要是觉得我开得不好,以后别坐我的车。
你这是赶我?
不是赶。是以后各自方便。
你让你妈听听,你这叫什么话。
他把电话挂了。
陈屿把抹布放回水池,低声说:你可以不用说这么满。
我已经说得很轻了。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我变得陌生。
午饭时,婆婆发来一条语音,没说二叔,只问孩子有没有吃鸡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你二叔那个人,年轻时开长途,最怕车上有人不听他的。他不是针对你。
我听完,回了一句:那他可以坐自己的车。
婆婆没有再回。
下午,二叔让大嫂转话,说下个月去岚桥镇看亲戚,还是由我开车。
大嫂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他也是觉得你车里干净,坐着舒服。
我正给孩子剪指甲,剪刀差点碰到皮肤,赶紧停住。
那就让他坐舒服一点的车,别让我开。
大嫂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较劲。我只是把座位空出来。
她那边安静了,随后扯到孩子最近长高没有,问我买没买新鞋。
我一边听,一边把剪下来的指甲扫进纸巾里。
我不拒绝亲近的人,但我会拒绝让亲近变成理所当然。
晚上,陈屿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拿去装牙刷。
看起来还能用,他说。
我没有反驳。
只是第二天买菜回来,顺手买了一只新的。
04.
去岚桥镇那天,二叔还是坐进了我的车。
不是我答应的。
早上六点多,婆婆带着两个袋子站在我家门口,说大嫂家的孩子突然不舒服,不能开车。
陈屿已经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二叔站在楼梯口催。
都是一家人,临时少一辆车,你总不能看着大家挤在路边。
我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陈屿。
陈屿把车钥匙递给我,声音很低:就这一趟。
我接过钥匙。
人情有时候不是一件大事,是清晨六点半,门口摆着几双鞋,婆婆手里还拎着保温壶,孩子困得睁不开眼。
你说不,像是把所有人都推回去。
上车以后,二叔坐副驾驶。
车开出小区,他先看导航,又看仪表盘。
你今天别再拖。
我没回应。
听见没有,前面那段路限速高,跟上我的车。
我按道路提示开。
你二叔开了三十多年车,还能不知道怎么开?
知道。
知道你还磨蹭?
陈屿回头看了我一眼:二叔,先让她专心开。
二叔哼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到了高速入口,前面车流不多。
二叔的车很快超过去,在前方不断变道。
他隔一会儿就发语音,催我们跟上。
婆婆在后排说:别急,孩子还小。
二叔从前面接话:不急怎么走路,慢吞吞的,白瞎油钱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老地方。
我看着前方的车尾灯,脚下稍微加了力。
陈屿立刻说: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
你刚才提速了。
我在限速内。
二叔从后视镜看我:这就对了嘛,平时别装得那么谨慎。
我没再说话。
一辆灰色轿车从旁边慢慢驶过,二叔的车已经在前面很远。
陈屿拿起手机看导航,又放下。
还跟吗?
我说:不跟。
二叔让我们在前面的休息区汇合。
那就让他等。
陈屿侧过脸:你今天……
我把车开进最左侧的通行车道,超过了二叔那辆车。
不是猛冲,也没有按喇叭。
只是按照限速,一点一点把距离拉开。
经过他车旁边时,我看见二叔紧紧握着方向盘,嘴里像是在说什么。
车里没人说话。
孩子睡着了,婆婆把保温壶抱在怀里。
陈屿看着我,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问:前面出口还有多远?
二十七公里。
哦。
到了服务区,我没有停。
二叔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说我们突然超车,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把车停在最外侧,拿出手机,看到交警平台刚推送的通知。
超速罚单相片。
那是我刚才为了超过二叔,确实多开了一点。
只多了一点,超过了规定速度。
照片里车牌清清楚楚,时间也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转发给二叔。
没有解释,只写了一句:我按您的要求开快了,收到罚单。以后不跟车,也不拿安全赌谁的面子。
陈屿坐在旁边,呼吸停了一下。
婆婆问:怎么了?
我超速了,收到罚单。
二叔很快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开免提。
你把这个发给我干什么?
让您放心,我不是开不了快车,是不愿意按别人催的速度开。
你这孩子,谁让你真超速了?
您刚才一直催。
电话那头没声。
我把车里的纸巾盒摆正,抽出一张擦了擦方向盘。
方向盘其实不脏,擦完还有一点潮气。
二叔低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所以我也随口回您,以后别坐我的车。
你……
他停住了。
二叔,今天这张罚单我自己处理。以后出门,您坐您的车,我开我的车。谁都不用等谁。
电话一直没挂断。
过了半分钟,他说:那你们先到。
好。
我先挂了电话。
陈屿问:你真要一直这样?
我把手机放回储物格。
不是一直这样。是从今天开始,谁觉得我开得不好,谁就别坐。
婆婆轻轻叹气:都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拿一家人的名义,让我把害怕的事做第二遍。
车里又静下来。
陈屿没有反驳。
他伸手把孩子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重新启动车子,驶离服务区。
05.
到岚桥镇以后,二叔没有再提罚单。
满月酒散得早,大家在院子里收拾带来的东西。
二叔一个人站在车旁,反复开关后备箱,像是在找什么。
我抱着孩子走过去,他把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我。
你的。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是车辆年检的资料,还有一张被折过的路线图。
路线图上用铅笔圈了几个休息区,旁边写着几行字。
中途换人。
孩子醒了先停。
她不喜欢夜里开。
字不是我的。
我看了两眼,抬头问:这是什么?
上次你们去望江小区那边,陈屿落车上了,我收起来了。
你看过?
看了一眼。
二叔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低声说:你每次开车都把路线提前做一遍,连哪儿有厕所都标出来。还说自己技术差,谁信。
我没有接话。
那张路线图,是我几个月前给全家出门准备的。
那次二叔坐车时,嫌我停车慢,嫌我不会找近路。
后来文件夹落在他车上,我以为早扔了。
二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捏在手里,没有剥。
我年轻时候跟车跑过远路。车上人一多,我就怕出岔子。看见别人慢,我心里急,说话就不好听。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吃了两碗饭。
你怕出岔子,可以说慢一点。
我说了你们也不一定听。
那也不能用骂的。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把薄荷糖放回口袋。
那天你发那张照片,我没睡好。
我看着他。
不是心疼那张罚单。他补了一句,是想起我年轻时,有个同事为了赶时间,车撞坏了。人没事,车报废了。后来他见谁开快都骂。我跟着学了。学到现在,改不过来。
他没有说那个同事是谁,也没说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害怕。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以后不会因为别人催就开快。
嗯。
您也别再说我白瞎油钱。
二叔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确实不好听。
我知道。
你也别动不动就把我赶下车。
您坐自己的车,不是被赶。
都是一个意思。
不是。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大,像嘴角沾了一点饭粒。
回程时,二叔没有坐我的车。
他把婆婆和两个孩子安排在大嫂车上,自己坐回驾驶位。
临走前,他敲了敲我的车窗。
你跟不跟?
不了。
那在前面服务区碰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催我快。
到了服务区,我停车给孩子买水。
陈屿下车去拿纸巾,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新的薄荷糖。
二叔让我给你的。
给我干什么?
他说你开车的时候别犯困。
我看着那包糖,没拆,放进车门储物格。
陈屿站在车边,忽然说:我妈说,以后你不想接送就不接送。她自己坐车也方便。
我抬头看他。
她说的?
嗯。她还说,二叔那边她去说。
你呢?
我……以前觉得你能做,就顺手让你做了。
他挠了挠眉角,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以后先问你。
我没立刻回答。
服务区的长椅上,婆婆正给孩子剥橘子。
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点点撕掉,撕下来的碎屑堆在掌心。
二叔站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没往这边催。
陈屿把车门打开:还走吗?
走。
上车后,我把路线图夹回文件夹,放进手套箱。
那张有缺口的旧杯子,我后来还是扔了。
新的那只放在厨房最外面,谁伸手都能拿到。
晚上到家,二叔在群里发了一句:下次出门,各走各的,到地方见。
大嫂回了一个笑脸。
婆婆发了句:这样也好,省得互相等。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回了个好。
没过多久,二叔又单独发来一条消息。
路线图别弄丢,里面几个出口挺好用。
我回:知道了。
他又问:你的车,胎压会自己看吗?
我笑了一下,没马上回。
陈屿在旁边问:二叔说什么?
问我会不会看胎压。
你会吗?
会一点。
那他还问。
他习惯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亮了一下,很快自动停了。
06.
后来,二叔很少坐我的车了。
不是彻底不坐。
有一次婆婆去静安里看朋友,二叔临时来我家,说自己的车送去保养,要搭一段。
站在门口时,他先问了一句:今天方便吗?
我正在给孩子系鞋带,抬头看他。
方便。
那我坐后面,不指挥。
您坐前面吧,后面孩子要放书包。
二叔点点头,换了鞋才上车。
车开出去三公里,他看见前面的路口,嘴唇动了一下,硬是忍住了。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又把手压住。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差点笑出来。
婆婆坐在后排,正在翻一本旧杂志。
她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说还行。
她问孩子的作业多不多,我说语文多,数学少。
说着说着,二叔插了一句。
前面右转。
我没动。
他愣了一下:不是,去静安里从这里右转近。
我说:导航让我直行。
导航有时候也不准。
那您可以说理由,别只说该怎么走。
车里安静了一瞬。
二叔靠回座椅。
直行也行。
婆婆从杂志后面露出半张脸,像没听见,继续翻页。
那一页翻了三次也没翻过去,手指一直卡在边角。
到了地方,二叔下车前,把车门边的安全带整理好,又回头对我说:晚上回来别走那条小路,路灯少。
知道。
限速别超过。
知道。
他站在车门外没走,像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最后只抬了抬手,让我先走。
我把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和婆婆并肩站在路边。
婆婆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拎过她手里的布袋。
回到家,陈屿正在阳台晾衣服。
他把孩子的校服夹在最外面,说这样干得快。
夹子不够,又拿了两个夹袜子的,勉强固定住袖口。
你二叔今天表现怎么样?他问。
他说了两句。
才两句?
一句半。
那挺大进步。
我把钥匙放进门边的小盘子里。
那个小盘子原来放发圈,后来被陈屿拿来装钥匙,里面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纽扣。
你今天没问我周末送不送你妈。
我妈说她周末去邻街,自己坐车。
她适应得挺快。
她本来就会。
陈屿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拍了拍衣角。
下个月去看外公,二叔说各走各的。
嗯。
我和你一起。
你会不会嫌我开得慢?
我可以睡一觉。
我把阳台门推开一点,免得衣服碰到玻璃。
孩子在客厅搭积木,搭到一半倒了,又重新开始。
陈屿过去帮他把底座摆正,孩子说不要,自己拿回来。
晚上十一点多,二叔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那辆车的后视镜,镜子里没有别人的车,只有一段宽宽的路。
他配了一句话:明天谁去望江小区,提前说,别临时等。
婆婆回:我不去。
大嫂回:我带孩子去。
陈屿问我:你去吗?
我正在把晾干的毛巾叠起来,叠到第三条时,发现其中一条边角没对齐,拆开重新叠。
不去,明天带孩子去买鞋。
那我陪你。
不用,你陪孩子写作业。
他想了想:也行。
我们各自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只剩积木碰撞的声音。
孩子把一辆小车推到我脚边,让我看他搭的桥。
我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积木扶好。
第二天早上,二叔又发来消息。
今天路上慢点。
我看了一眼,回他:您也是。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去厨房给孩子装水。
陈屿在门口找袜子,婆婆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进来,问我们有没有出门。
我一边拧紧水杯盖,一边听他们说话。
窗台上的薄荷糖还没拆,旁边压着那张旧路线图。
孩子在客厅喊我,说他的鞋带又散了。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替他系好。
开放式结尾:日子没有忽然变得热闹,车还是那辆车,路也还是那条路。
出门前,我把水杯塞进孩子书包,顺手提醒了一句,鞋带系紧一点。
我把门轻轻带上,钥匙落在小盘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