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名应届毕业生把一家常州车灯厂捅到了欧洲
2026年8月,在常州星宇股份有限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里,有一间会议室正在开会。在会议室里坐着的是来自常州星宇股份有限公司新入职的107名应届毕业生。很简单:签字就走人,拿半个月的工资;不签的话就去流水线上拧螺丝。这些年轻人没有签字。他们把聊天记录、录音打包,发送给奔驰、大众等汽车制造商及其供应商的投诉平台,并且也进入了欧盟合规渠道。奔驰公司回复了案件编号。大众认为专项调查已经开始了。
星宇股份2026届一共招聘了440人,7月份入职,8月份就开始进行“分批集中约谈”。被约谈的107人中,很多都是硕士学历,签订的是研发技术岗位,HR给出的两个选项里并没有“留任原职”的选项。在约谈中还有一句话:不配合签字的话,会影响到之后的职业背景调查。
该企业的人工费账本要比“二选一”更加重要。
到2024年底为止,星宇在职员工大约有1.04万。到2025年底的时候,人口数大约为7500人左右。一年就少去了三千多人。同一年份内,劳务外包工时由2022年238万小时增加到了2025年的1087万小时。四年之间增长了4.6倍。
正式工正在离职,外包工却在进来。做的都是同样的工作,签订的却是不同的劳动合同。
法院早就有过这样的表现了。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5年审理了一起案件:贺某在某网络科技公司的门店工作了半年,排班、管理、请假都由门店店长负责,而劳动合同却是签给了另外一家物流公司。工资没有发下来,社保也查不到了。法院最终判决认为“外包”和“派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因此判两家企业一起赔偿。签订的是外包合同,管理的是甲方的人,发放工资的是第三方,出了问题谁也不承认。
星宇股份的外包用工也并非没有前科。招股书上写到,公司及子公司佛山星宇存在劳务派遣用工比例超过10%上限的情况,该情况于2026年5月31日之前得到解决。
107人反击的结果已经出来了。9月份的时候,星宇内部处罚文件被泄露出来:总经理周晓萍被扣除12个月的工资,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被免职,人力资源部部长被降职调岗。周晓萍2025年的年薪是110万元,扣除一年之后就相当于白干了。但是她手中握有1.2亿股,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年薪对于她来说更像是零花钱。
使星宇感到紧张的是另外一条线。奔驰的举报回函中有一句话:“供应商存在严重的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并附上了案件编号WB0011869。大众的回答更加直接:尊重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贯穿于供应链管理体系当中。在跨国汽车公司对供应商进行评价的时候,劳工合规性被当作硬性要求。评级下降之后,新的项目定点资格就会受到影响。
1914年1月5日,福特把工人的日薪从2.5美元提高到了5美元,工作时间由原来的9个小时缩短为现在的8个小时。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工人能够买得起汽车,工厂才会接到订单。但是后来有人做过计算,工人们多拿到的那一部分钱,就算全部攒下来去买一辆T型车,福特公司从卖车中得到的钱,正好可以支付工人们多领的那份工资。把原材料和销售成本都算进去之后,其实还是亏损的。
福特真正赚到的钱,是另外一张报表上的。在提高工资之前,福特公司的员工流动率为380%,为了保持1.3万个工作岗位,需要雇佣4万名工人。涨薪之后,流动率降低到了90%,旷工率也由原来的10%下降到了0.3%。一个工人工作时间长了,技术熟练了,废品减少了,工作效率提高了。这笔账不是在工资单上算出来的,在生产线上算出来的。
现在的外包方式已经把这张表格给省掉了。人手不足就招聘,工作做完就离开。社保按照最低标准缴纳,年终奖没有发放,简历上写着“外包”,在跳槽的时候HR根本不会去看。企业在节省下来的钱中,都变成了报表上所显示的利润。利润到哪里去了?和拧螺丝的人没有关系。
2026年第一季度,全国社保断缴人数超过58亿人,20-35岁年龄段的人数占到了六成以上。在灵活就业的人群当中,断缴的比例达到了38%。2.8亿灵活就业人员中,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7057万。剩下两亿多的人口,老了之后依靠什么呢?没有人给出答案。
星宇的107个成员都有发言权。他们都是硕士研究生,并且签订了研发岗位的劳动合同,清楚地知道要找的是奔驰、大众这样的合规渠道。另外两亿灵活就业人员又怎么样呢?骑手、司机、外包工等等,就连劳动合同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常州市人社局于8月25日发布的通报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在协商的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少有效的沟通。 这句话很轻。轻到好像在讲一次会议开得不够礼貌。
但是107个饭碗,却因为“简单生硬”的原因而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