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你今年的年终提成,五十二块。”
赵德胜把一张工资条拍在会议桌上,肥厚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脸上的笑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吴大海,市场部副总监,赵德胜的铁杆跟班。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看周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五十二块?够吃一顿麻辣烫了吧?”吴大海故意提高了音量,“周砚,你这业绩做得可以啊,公司给你发年终奖都发得这么精准。”
会议室里又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周砚站在会议桌末端,看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上面的数字刺眼得很。
五十二。
没错,就是五十二。
小数点都没有。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市场部最拼的一个,去年全年业绩排名部门前三。结果年终提成到手,五十二块。
“赵总,我想问一下,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周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赵德胜连看都没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随口说:“公司有公司的考核标准,你觉得自己干得好,那是你自己觉得。数据摆在这儿,你今年的KPI完成率不达标,扣完之后就剩这些了。”
“我的KPI完成率是百分之一百二十三。”周砚说。
“那是你的数据。”赵德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我说的是财务核算后的数据。怎么,你还怀疑公司的制度?”
吴大海在旁边插嘴:“周砚,你也别不服气。你看看咱们部门其他人,哪个不是老老实实认了?就你事多。”
周砚转头看了看坐在会议桌两旁的同事。
没人敢跟他对视。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好像上面写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明白了。
这不是考核的问题。
这是赵德胜在整他。
原因很简单,三个月前,赵德胜让他帮忙做一份假数据,用来应付总部审查。周砚没答应。
从那以后,他在部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最苦最累的活给他,最难缠的客户给他,出差补贴被卡着不给报,加班申请永远批不下来。
他都忍了。
想着只要把工作做好,领导总会看到。
现在看来,他想得太天真了。
“赵总,我不接受这个结果。”周砚把工资条收进口袋,“我会向人事部和总经理反映情况。”
赵德胜笑了。
笑得很大声。
“去吧,随便你去哪反映。”他站起来,拍了拍周砚的肩膀,力道不小,“不过我提醒你啊,周砚,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普通员工,还想翻天?”
说完,赵德胜拿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吴大海跟着站起来,临走前朝周砚竖了个大拇指,倒着往下指了指。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周砚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姜瑶发来的微信:“年终奖发了吗?多少?”
周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发了,不多。”
姜瑶秒回:“不多是多少?”
周砚:“五十二。”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分钟,姜瑶才回了一条:“你在跟我开玩笑?”
周砚:“没开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姜瑶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砚接起来,听到姜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不方便大声说话:“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今年业绩不错吗?怎么会只有五十二?”
“被扣了。”
“被谁扣了?为什么?”
周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赵德胜。上次我没帮他做假账,他一直记着这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周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职场不是学校,你不能什么事都按规矩来。别人都能低头,怎么就你不能?”
“那是违规的。”周砚说。
“违规又怎样?你不做,别人也会做。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姜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五十二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本来计划今年五一订婚的,我还跟我爸妈说,你今年年终奖至少能有个五六万,好歹能把首付凑一凑……”
“我知道。”周砚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姜瑶的声音突然高了,“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轴了!周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现实一点?”
周砚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坚持原则没错?
可坚持原则的结果就是五十二块的年终奖,就是女朋友的失望,就是即将泡汤的订婚计划。
“算了,晚上回来再说吧。”姜瑶挂了电话。
周砚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掏出那张工资条,又看了一眼。
五十二。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工资条叠好放回口袋,走出会议室。
市场部的办公区里,同事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看到他出来,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周砚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旁边的同事小刘探过头来,小声说:“砚哥,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周砚拉开抽屉,把自己的私人物品一样样拿出来,“我就是想清楚了。”
“要不你再跟赵总说说?”小刘压低声音,“他这人虽然小心眼,但你服个软,说不定……”
“不用了。”周砚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纸箱,“我已经决定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辞职信。
三个字打上去,他停了一下。
三年的青春,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不甘心。
但留下来又能怎样?
继续被赵德胜穿小鞋?继续被同事当笑话看?继续拿着五十二块的年终奖,告诉自己要坚持原则?
他摇了摇头,开始打字。
尊敬的领导:
本人因个人原因,现向公司提出辞职申请……
写到一半,他又删了。
重新打。
老子不干了。
就这么简单。
打完这四个字,他直接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拿着那张纸走向赵德胜的办公室。
赵德胜正在跟吴大海聊天,两个人笑得正欢。
看到周砚进来,赵德胜挑了挑眉:“怎么,想通了?”
周砚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赵德胜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辞职?”
“对。”
“你想清楚了?”赵德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辞职,年终奖一分钱都拿不到。”
“年终奖不是已经发了吗?”周砚说,“五十二块,我不要了。”
赵德胜的脸涨红了。
吴大海在旁边打着圆场:“周砚,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周砚转身往外走。
“行!”赵德胜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后悔!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周砚没回头。
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他没有伞,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是姜瑶。
“你辞职了?”
消息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
周砚还没来得及回,姜瑶的第二条消息又来了:“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对不起。”周砚打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有什么用?周砚,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砚看着那条消息,雨水溅到手机上,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抱着纸箱冲进了雨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已经湿透了。
这是一间老旧的一居室,月租一千二,在城郊的老小区里。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实,一到冬天就漏风。
周砚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箱发呆。
纸箱里装着他在公司三年的东西。
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几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翻了翻那些笔记本,里面记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客户资料、项目方案、会议记录……
三年,这些东西见证了他所有的努力。
可现在,它们都变成了一堆废纸。
周砚把笔记本扔回纸箱,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也想问自己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存款不到两万块,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信用卡还欠着三千。
女朋友那边,估计也快凉了。
三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
周砚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周砚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盛恒科技的总经理,孙茂才。”
周砚愣了一下。
盛恒科技就是他刚辞职的公司。
总经理亲自打电话给他?
“孙总您好。”他从床上坐起来。
“听说你今天辞职了?”孙茂才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
“因为年终奖的事?”
“算是吧。”
孙茂才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想跟你聊聊,明天有空吗?”
周砚没想到总经理会亲自约他谈话。
按理说,他一个小小的市场部员工,离职这种事根本轮不到总经理来过问。
“有空。”他说。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公司附近的蓝山咖啡厅,我们见面谈。”
挂了电话,周砚盯着手机屏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孙茂才这个人,在公司里很神秘。
平时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公司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各个部门的副总在管。
周砚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但他有个外号,叫“笑面虎”。
据说他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做事从不留情面。
这样一个大老板,为什么要找他这个小职员谈话?
周砚想不通。
不过既然人家约了,他就去见见。
反正已经辞职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周砚准时到了蓝山咖啡厅。
孙茂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看到周砚,招了招手。
周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孙茂才问。
“一样,美式。”
孙茂才对服务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砚,打量了他几秒钟。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周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孙茂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赵德胜的做法,确实有问题。”
周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茂才会这么说。
“不过,”孙茂才放下杯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德胜敢这么做?”
周砚想了想:“因为他觉得我好欺负。”
“不对。”孙茂才摇摇头,“因为他觉得你没有后台。”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周砚沉默了。
“在这个公司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孙茂才继续说,“赵德胜敢动你,是因为他觉得动了你不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你背后有人,他不敢。”
“可是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周砚说。
“好好工作是不够的。”孙茂才看着他,“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周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孙茂才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大道理。”孙茂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周砚面前,“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洁,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谁?”他问。
“一个朋友。”孙茂才说,“他在另一家公司做总经理,缺一个得力的人手。我觉得你很合适。”
周砚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总经理亲自给他介绍工作?
“孙总,我不明白。”他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欣赏你。”孙茂才说,“赵德胜让你做假账,你没做。这说明你这个人有底线。现在这个社会,有底线的人不多了。”
周砚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去不去是你自己的选择。”孙茂才站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去了,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赵德胜那个人,心眼不大。”
“我知道。”周砚说。
“那就好。”孙茂才伸出手,“祝你好运。”
周砚跟他握了握手。
孙茂才转身走了。
周砚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沈国良。
下面是他的职位:华创科技总经理。
华创科技,他知道这家公司。
业内排名前三的大公司,比盛恒科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一个被开除的员工,能进得了那种地方?
周砚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还是把名片收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机会。
回到家,他试着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的声音很沉稳。
“沈总您好,我叫周砚,是孙茂才孙总介绍的。”
“哦,老孙跟我提过你。”沈国良的语气很随意,“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周砚又愣了一下。
这也太快了吧?
“随时都可以。”他说。
“那行,明天来吧。到了前台报我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周砚还有些恍惚。
这就找到了工作?
而且还是在华创科技?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名片,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手机又响了。
是姜瑶。
他接起来。
“周砚,你真的辞职了?”姜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真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找到新工作了。”
“这么快?哪家?”
“华创科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瑶才说:“你开玩笑的吧?华创科技?你怎么进去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朋友?”
周砚犹豫了一下,没说孙茂才的事。
“就是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说。
姜瑶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周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那个朋友是谁?”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认识?”
两个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最后姜瑶撂下一句话:“周砚,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挂了电话。
周砚看着手机,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姜瑶说的那句话:我对你很失望。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真的不够成熟,不够现实。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
改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周砚换上一身干净的西装,坐地铁去了华创科技。
公司在市中心的一座甲级写字楼里,整整占了六层。
光是前台就比他原来整个市场部大。
他到前台报了名字,接待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客气地把他领到一间会客室。
等了大概五分钟,沈国良进来了。
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很干练。
他跟周砚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孙的眼光不错。”他说,“看着就是个靠谱的人。”
“谢谢沈总。”周砚说。
“别叫我沈总,叫老沈就行。”沈国良在他对面坐下,“老孙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觉得你挺适合我们这边的。市场部正好缺一个主管,你先干着,待遇方面不会亏待你。”
周砚有点懵。
主管?
他之前在盛恒科技只是个普通员工,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
这一上来就是主管?
“沈总,我怕我经验不够……”他说。
“经验可以积累。”沈国良摆摆手,“我看重的是人品。技术这东西,学就会了。人品这东西,改不了。”
周砚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他成了华创科技的市场部主管。
工资翻了一倍,还有各种补贴和奖金。
一切顺利得像做梦一样。
唯一不好的,就是姜瑶那边。
自从那天吵架之后,两个人就没怎么联系了。
周砚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都回得很冷淡。
他心里清楚,姜瑶对他失望了。
不只是因为那五十二块的年终奖。
更是因为他不肯低头,不肯妥协的性格。
可他真的做不到。
入职华创科技的第一周,周砚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
这里的业务比盛恒科技复杂得多,客户群体也完全不同。
他白天跟着老员工跑客户,晚上回家研究资料,经常熬到凌晨两点。
累是累了点,但他觉得很充实。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不肯做假账而整他。
这天下午,他突然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方晴,盛恒科技的人事部经理。
就是那个在他辞职时,面无表情地给他办手续的女人。
“周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方晴的语气有些奇怪。
“方便,方经理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方晴停顿了一下,“关于你的年终奖,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问题。”
周砚皱了皱眉。
“什么问题?”
“系统显示,你的年终奖数据录入出现了错误。”方晴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实际的年终奖,不是五十二块。”
周砚没说话。
“是A档,两百八十万。”
方晴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周砚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两百八十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经理,你再说一遍?”
“你的年终奖,是A档,两百八十万。”方晴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数据是系统录入错误,我们已经查明了原因。”
周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二块变成两百八十万?
这中间差了将近五万四千倍。
“所以,”方晴继续说,“我们希望你能回来一趟,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回去?”周砚冷笑了一声,“我已经辞职了。”
“我们知道,但是这笔钱毕竟是你应得的。公司方面希望……”
“方经理,”周砚打断了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系统错误,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晴沉默了。
“是我辞职之后才发现的,对吗?”周砚追问。
“……对。”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辞职,你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错误?”
方晴没有回答。
周砚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系统错误”,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错误。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至于那个人是谁,答案很明显。
赵德胜。
只有他才有权限修改市场部的绩效考核数据。
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整他。
“周砚,你还在吗?”方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在。”
“那你考虑一下,什么时候回来办理相关手续?”
“我会考虑的。”周砚说完,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两百八十万。
这笔钱对他来说,意味着很多东西。
可以付房子的首付。
可以和姜瑶订婚。
可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问题是,这笔钱真的是他应得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公司为了封他的口,给的封口费?
他拿起手机,想给姜瑶打个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这件事,他需要先搞清楚。
下班后,周砚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蓝山咖啡厅,就是上次孙茂才约他见面的那家。
他点了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德胜改了他的数据,让他拿了五十二块的年终奖。
他被逼辞职。
然后孙茂才出现了,给他介绍了新工作。
再然后,方晴告诉他,年终奖其实是两百八十万。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可是,如果是局,目的是什么?
赵德胜想让他走,他确实走了。
孙茂才帮他找了新工作,他也确实找到了。
现在方晴告诉他年终奖有两百八十万,是想让他回去?
他越想越乱。
手机响了。
是孙茂才。
“周砚,听说方晴找你了?”孙茂才开门见山。
“是的。”
“她跟你说了年终奖的事?”
“说了。”
“你怎么想的?”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孙总,我想知道,这件事跟您有关系吗?”
孙茂才笑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孙茂才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赵德胜这次玩大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只是改了你的数据?”孙茂才说,“他改了不止你一个人的。这几年,他用同样的手段,坑了不少人。只不过以前那些人,要么忍了,要么拿了点补偿就走了。你是第一个辞职的。”
周砚没说话。
“你的辞职,让我注意到了这件事。”孙茂才继续说,“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了很多问题。赵德胜不仅篡改绩效数据,还虚报费用,吃回扣。这些事情加起来,足够让他进去了。”
周砚听得心惊肉跳。
“所以,你给我的那张名片……”
“是真的。”孙茂才说,“我确实欣赏你,也确实想帮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放过赵德胜。”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很简单。”孙茂才说,“回来拿你的钱。然后,如果你想,可以配合公司调查赵德胜的问题。”
周砚深吸了一口气。
“我考虑一下。”
“好,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周砚看着窗外的夜色。
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
可他心里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可结果呢?
五十二块的年终奖。
被逼辞职。
女朋友失望。
他坚持的原则,到底值不值得?
周砚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厅。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姜瑶的电话。
“喂?”姜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姜瑶,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的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姜瑶说:“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蓝山咖啡厅门口。”
“等我。”
挂了电话,周砚站在路灯下,等着姜瑶。
他想好了。
不管那两百八十万是不是真的,他都要拿回来。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一个公道。
也是为了证明,坚持原则的人,不一定就会输。
姜瑶到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头发披散着,眼睛有些红肿。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周砚,没有说话。
周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霓虹灯的光落在姜瑶脸上。
她比以前瘦了些。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周砚说。
姜瑶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谁也没先开口。
路过一家烧烤摊,周砚停下来。
“吃点东西?”
“好。”
他们在路边的小桌子旁坐下,老板端上来一碟花生毛豆,又开了两瓶啤酒。
周砚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姜瑶面前。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
姜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周砚自己也喝了一口,“我也对自己很失望。”
“我不是对你失望。”姜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是对我们两个的未来失望。”
周砚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辞职那天,我跟我妈通了个电话。”姜瑶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她说,你都三十岁了,还没个稳定的工作,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姜瑶抬起头,看着周砚,“周砚,我不是嫌你穷。我就是觉得,你太固执了。有些事情,明明低个头就能过去,你非要硬扛。”
“我知道。”周砚说,“可我改不了。”
“那就别改了。”姜瑶突然说。
周砚愣住了。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姜瑶的眼睛里有泪光,“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有原则,特别可靠。可后来我发现,这种原则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通了。”姜瑶擦了擦眼角,“我喜欢的,不就是你这个样子吗?如果哪天你真的变得圆滑了,可能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了。”
周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姜瑶,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之前的公司打电话来了。”周砚说,“他们说我的年终奖,其实不是五十二块。”
姜瑶皱起眉头:“那是多少?”
“两百八十万。”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姜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
“两百八十万。”周砚重复了一遍,“他们说系统出错了,我的年终奖应该是A档,两百八十万。”
姜瑶放下酒杯,盯着周砚看了好一会儿。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周砚老实说,“但我想回去弄清楚。”
“你疯了吗?”姜瑶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已经辞职了!你现在回去,不是自取其辱吗?”
“可那是两百八十万。”周砚说,“不是我应得的,但也不是他们该吞的。”
姜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周砚,你听我说。”她握住周砚的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们为什么早不出错晚不出错,偏偏在你辞职后才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周砚反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更要回去。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姜瑶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姜瑶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她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周砚点点头。
“我答应你。”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些东西。
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姜瑶问他新工作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公司大,平台好,同事也不错。
姜瑶说那就好好干。
周砚说会的。
吃完烧烤,周砚送姜瑶回家。
到她楼下的时候,姜瑶转过身,看着他。
“周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谢。”
姜瑶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周砚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年终奖的事。
两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
“方经理,我明天上午回公司,可以吗?”
没过多久,方晴回了消息。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周砚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周砚换上那套新买的西装。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到盛恒科技的时候,刚好九点五十。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他。
他报了名字,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把他领到一间小会议室。
等了大概十分钟,方晴才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周砚,好久不见。”
“方经理,好久不见。”
两个人握了握手,在会议桌两边坐下。
方晴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砚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砚低头一看,是一份年终奖发放明细表。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他的名字,业绩数据,考核评分,以及最终的奖金金额。
A档,两百八十万。
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的公章。
“这个数据,是经过财务部和人事部双重核实的。”方晴说,“之前出现的错误,是由于系统数据传输异常导致的。我们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
“谁的责任?”周砚问。
方晴顿了一下。
“这个属于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方便透露。”
“是赵德胜吧?”周砚直接说。
方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周砚,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确实是你的。公司希望你能够谅解这次失误,并且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怎么承担?”
“首先,这笔年终奖会全额发放给你。”方晴说,“其次,公司愿意额外补偿你三个月的工资,作为对你造成困扰的道歉。”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文件。
“方经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当时没有辞职,你们会发现这个错误吗?”
方晴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
“看来是不会。”周砚替她回答了。
“周砚,这个事情……”
“方经理,你不用解释了。”周砚打断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系统故障,而是有人故意改了我的数据。我辞职之后,事情闹大了,你们才不得不查出来。”
方晴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砚,你这样猜测是没有依据的。”
“有没有依据,你们心里清楚。”周砚站起来,“这笔钱,我会拿。但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砚看着她,“我需要一个交代。谁改了我的数据,谁就应该为此负责。如果公司不能给我这个交代,那这笔钱,我不要也罢。”
方晴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砚会这么说。
两百八十万,说不要就不要?
“周砚,你不要冲动。”她赶紧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你……”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周砚打断她,“但对我来说,有些事情比钱更重要。”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周砚!”方晴在后面喊他,“你等等!”
周砚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有事?”
方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最后她说:“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去跟上面沟通。”
周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的消息。”
走出盛恒科技的大门,周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看到姜瑶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还行,等结果。”
“别太为难自己。”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下午三点,方晴的电话来了。
“周砚,我跟上面沟通过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公司决定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对市场部的绩效考核数据进行全面核查。如果确实存在问题,一定会严肃处理。”
“包括赵德胜?”
方晴沉默了几秒。
“包括任何人。”
“好。”周砚说,“我等你们的调查结果。”
“那你的年终奖……”
“等调查结果出来了再说。”
方晴叹了口气。
“周砚,你这个人,真的很倔。”
“我知道。”周砚说,“改不了。”
挂了电话,周砚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想起孙茂才跟他说的话。
赵德胜不仅改了他的数据,还坑了很多人。
如果这次能把赵德胜揪出来,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至于那两百八十万……
说实话,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一个公道。
三天后,方晴又打来电话。
“周砚,调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赵德胜被停职了。”方晴说,“调查组发现,他在过去三年里,通过篡改绩效考核数据的方式,侵吞了公司将近五百万的资金。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七名员工的年终奖被他私自克扣。”
周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公司已经决定,解除赵德胜的劳动合同,并且追究他的相关责任。”方晴继续说,“你的年终奖,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上。”
“其他人呢?”
“其他人的也会补发。”方晴说,“公司会对所有受影响员工进行补偿。”
周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结果。
“谢谢你,方经理。”
“不用谢我。”方晴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挂了电话,周砚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800,000.00元,余额2,815,327.42元。”
两百八十万。
到账了。
周砚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想起当初拿到五十二块工资条时的屈辱。
想起赵德胜在会议室里嘲讽的笑容。
想起同事们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神。
这些记忆,比那两百八十万更深刻。
他拿起手机,给姜瑶打了个电话。
“钱到账了。”他说。
“多少?”
“两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姜瑶的哭声。
“周砚,你知道吗?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我也是。”周砚说。
“那你打算怎么花这笔钱?”
周想了想,说:“先把房贷还了,剩下的存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想带你回家见我爸妈。”
姜瑶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
挂了电话,周砚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突然想起孙茂才说过的那句话。
“有底线的人不多了。”
他想,也许他就是那种人。
固执也好,倔强也好。
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而这,比两百八十万更珍贵。
晚上,周砚请姜瑶吃了一顿饭。
在一家很普通的川菜馆。
两个人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姜瑶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真的不打算换个好点的餐厅?”
“这里挺好的。”周砚夹了一块水煮鱼,“味道正宗,价格实惠。”
“你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姜瑶笑着说。
“有钱也不能乱花。”周砚认真地说,“这钱来得不容易,得珍惜。”
姜瑶看着他,眼神温柔。
“周砚,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哪一点?”
“不管有钱没钱,你都是这个样子。”姜瑶说,“不会因为有钱了就飘,也不会因为没钱了就怂。”
周砚笑了笑,举起酒杯。
“来,干一杯。”
“干杯。”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
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姜瑶挽着周砚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周砚,我们什么时候订婚?”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姜瑶说,“我怕你跑了。”
周砚笑了。
“我不跑。”
“真的?”
“真的。”
姜瑶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们下个月就订婚,好不好?”
“好。”
姜瑶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周砚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太多的钱。
不需要太大的房子。
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够了。
回到出租屋,周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孙茂才发来的消息。
“听说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周砚回复。
“恭喜。”
“谢谢孙总的帮忙。”
“不用谢我。”孙茂才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周砚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孙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孙茂才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跟你一样的事情。”
周砚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孙茂才继续说,“我的主管让我做假账,我没做。结果他把我开了,还到处说我能力不行。我找了半年工作,没人要我。”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贵人。”孙茂才说,“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站起来。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也要帮那些跟我一样的人。”
周砚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
“所以,你看到我的时候,就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差不多吧。”孙茂才说,“你跟我当年很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
“谢谢您。”周砚打了这三个字。
“不用谢。”孙茂才回复,“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那个机会。”
“我会的。”
周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五十二块的屈辱。
辞职的决心。
孙茂才的帮助。
两百八十万的年终奖。
赵德胜的下场。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用自己的坚持换来的结果。
如果他当初低了头。
如果他帮赵德胜做了假账。
如果他选择了妥协。
那他永远都不会等到今天。
周砚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
他想,人生就是这样。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输了。
但其实你只是还没赢。
只要你不放弃。
只要你守住底线。
总有一天,你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月底。
周砚在华创科技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市场部的同事们都挺好相处。
沈国良对他也很信任。
很多事情都放手让他去做。
周砚心里感激,干活也更卖力。
每天早出晚归,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姜瑶说他现在比在盛恒科技的时候还拼。
周砚笑着说,不一样的。
以前拼命是为了活着。
现在拼命,是为了活得好。
这天下午,周砚刚从外面见完客户回来。
前台小姑娘叫住他。
“周主管,有您的快递。”
周砚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
只有他的名字和公司的地址。
他皱了皱眉,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请柬。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
“赵德胜先生暨夫人诚挚邀请您参加乔迁之喜宴。”
周砚愣住了。
赵德胜?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怎么还有心思办乔迁宴?
周砚翻开请柬,里面写着一个地址。
是城南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
他听说过那个楼盘。
一套别墅少说也要七八百万。
赵德胜哪来的钱?
周砚把请柬塞回信封,扔在桌上。
没当回事。
可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砚,好久不见啊。”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赵德胜。
“赵总,有事吗?”周砚的语气很平淡。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赵德胜笑呵呵的,“我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啊,在华创科技当主管了?”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胜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对了,我给你寄了张请柬,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周六一定要来啊!”赵德胜说,“我在御湖湾买了套别墅,请大家来热闹热闹。你可得赏脸。”
周砚沉默了几秒。
“赵总,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没好到那个地步。”
赵德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周砚,你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呢?”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了,你现在不是混得比我好嘛?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周砚没说话。
“周六晚上六点,你一定要来。”赵德胜又说了一遍,“我把以前市场部的老同事都请了,就差你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周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赵德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被停职了还这么高调。
买了别墅还请他去。
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他把这事跟姜瑶说了。
姜瑶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姜瑶说,“你现在又不欠他的,怕什么?”
周砚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你陪我去?”
“好啊。”姜瑶笑了,“我也想看看,那个赵德胜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周六傍晚。
周砚开着新买的车,载着姜瑶去了御湖湾。
那是一片新建的别墅区。
依山傍水,环境很好。
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看到周砚的车,敬了个礼,放行了。
姜瑶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这地方真不错。”她说,“一套得多少钱?”
“听说是七八百万。”
“啧啧。”姜瑶咂咂嘴,“赵德胜可真有钱。”
周砚没接话。
车子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有宝马,有奔驰,还有一辆保时捷。
周砚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拉着姜瑶往里走。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客厅里摆了三四张大圆桌。
桌上铺着红桌布,摆满了酒菜。
赵德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周砚,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呀,周砚!你可算来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握住周砚的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赵总邀请,怎么能不来。”周砚淡淡地说。
“这位是?”赵德胜看向姜瑶。
“我女朋友,姜瑶。”
“哎哟,弟妹真漂亮!”赵德胜夸张地赞叹,“周砚你小子有福气啊!”
姜瑶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赵德胜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桌。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都是以前盛恒科技市场部的同事。
有几个人看到周砚,表情有些不自然。
倒是吴大海,笑呵呵地打招呼。
“周砚,来了啊!坐坐坐!”
周砚拉着姜瑶坐下。
赵德胜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德胜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各位!静一静,我说两句!”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我乔迁新居。”赵德胜举着酒杯,红光满面,“二是想告诉大家,我赵德胜虽然不在盛恒科技干了,但我照样能活得很好!”
众人纷纷附和。
“赵总厉害!”
“赵总到哪里都是人才!”
赵德胜得意地笑了笑,目光转向周砚。
“特别是周砚,我得敬你一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砚。
周砚坐着没动。
“赵总,这杯酒,我受不起。”
“哎,你这话就见外了!”赵德胜走过来,拍拍周砚的肩膀,“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那破公司待着有什么意思。现在多好,自己单干,赚得比以前多多了!”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赵德胜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那两百八十万,本来就不该是你的。那是老子留给自己的养老钱。不过没关系,给你就给你了,老子不差那点钱。”
周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赵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德胜笑着退开,“就是想说,你赢了这一局,不代表你一直能赢。这个世界,终究是讲究实力的。”
他说完,举起酒杯。
“来,干了这杯,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周砚看着那杯酒。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
他缓缓站起来。
端起酒杯。
“赵总,这杯酒我可以喝。”他说,“但我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你说!”
周砚环顾了一圈。
“在座的各位,有很多是我的老同事。”他说,“大家都知道,我周砚在盛恒科技干了三年,兢兢业业,从来没偷过懒。可我的年终奖,只有五十二块。”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假装在吃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十二块,是有人故意改了我的数据。”周砚继续说,“那个人想把我的钱吞了,还想逼我走。”
赵德胜的笑容僵住了。
“周砚,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不是。”周砚看着他,“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有些人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赵总,这杯酒,我敬你。”周砚举起酒杯,“敬你的演技。敬你的厚颜无耻。”
说完,他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姜瑶,我们走。”
周砚拉着姜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德胜的怒吼。
“周砚!你给我站住!”
周砚没理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身形消瘦,但眼神很锐利。
他看到周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是周砚?”
周砚也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是?”
“我是孙茂才的父亲。”老人说,“我叫孙国栋。”
周砚更惊讶了。
孙茂才的父亲?
怎么会在这里?
“孙伯伯,您好。”他赶紧打招呼。
“好,好。”孙国栋上下打量着他,“茂才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苗子。”
“孙总过奖了。”
“不过奖。”孙国栋说,“能在赵德胜手里翻身的,没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周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孙国栋看了一眼客厅里乱成一团的景象,“你做得对。有些人,不值得你给他面子。”
“谢谢孙伯伯。”
“有空来家里坐坐。”孙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茂才的妈妈做饭很好吃。”
“一定。”
孙国栋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别墅。
周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姜瑶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个人是谁啊?”
“孙茂才的父亲。”周砚说,“我以前公司的总经理,就是孙茂才。”
“就是他帮你的?”
“嗯。”
“那他父亲怎么会来这里?”
周砚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走出别墅区,上了车。
周砚发动车子,驶离了御湖湾。
一路上,他都在想刚才的事。
孙国栋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德胜的乔迁宴上?
他跟赵德胜是什么关系?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能在赵德胜手里翻身的,没几个。”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话里有话。
周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他给孙茂才打了个电话。
“孙总,有件事想问问您。”
“你说。”
“您父亲跟赵德胜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在赵德胜的乔迁宴上碰到他了。”
孙茂才叹了口气。
“我爸跟赵德胜的父亲是老战友。”他说,“两家一直有来往。赵德胜能有今天,我爸也帮了不少忙。”
周砚愣住了。
“所以,赵德胜的那些资源……”
“有一部分是我爸给的。”孙茂才承认,“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动他的原因。不看僧面看佛面。”
“那您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孙茂才说,“赵德胜太过分了。我爸也知道他做的事,不会再护着他了。”
周砚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网。
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砚,你听我说。”孙茂才的声音变得严肃,“赵德胜今天请你去,就是想试探你的态度。你没给他面子,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
“还有,”孙茂才顿了顿,“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周砚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姜瑶端了杯水过来,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事。”周砚接过水杯,“就是觉得,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那就别想了。”姜瑶靠在他肩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你现在有我呢。”
周砚笑了笑,搂住她的肩膀。
“对,有你呢。”
窗外的月亮很圆。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两个人的影子。
周砚突然觉得,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
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他没有想到。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
周砚刚到公司,就被沈国良叫到了办公室。
沈国良的脸色不太好。
“周砚,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赵德胜在到处打听你的底细。”沈国良说,“他还托人找到了我,想让我把你开了。”
周砚的心沉了一下。
“他凭什么?”
“凭他手里有一些资源。”沈国良揉了揉太阳穴,“他跟我爸有些交情,我爸让我考虑考虑。”
“那您怎么想的?”
沈国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砚,我欣赏你这个人。”他说,“但生意场上,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周砚明白了。
“沈总,您不用为难。”他说,“如果您觉得我留下来会给公司带来麻烦,我可以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国良摆摆手,“我只是想告诉你,赵德胜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的关系网,比你想的要深。”
“我知道。”周砚说,“但我不会怕他。”
沈国良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周砚没说话。
“你放心。”沈国良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你走的。就算我爸来说情,也不行。”
“谢谢沈总。”
“不用谢。”沈国良说,“我留你,不是因为同情你。而是因为你有能力,有价值。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价值,就没人能动得了你。”
周砚点点头。
这句话,他记住了。
走出沈国良的办公室。
周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他突然想起赵德胜在乔迁宴上说的那句话。
“你赢了这一局,不代表你一直能赢。”
是啊。
这一局他赢了。
可下一局呢?
下下局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面有多少局。
他都会一局一局地赢下去。
不为别的。
就为了争那一口气。
周砚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孙茂才。
标题只有两个字。
“小心。”
周砚点开邮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德胜和几个人坐在一个茶室里。
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人的面孔,让周砚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那个人的面孔,周砚记得很清楚。
是沈国良的父亲,沈建华。
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沈国良之前说过,赵德胜托人找到了他父亲。
现在看来,不仅是找到了。
而且已经坐在一起喝茶了。
周砚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赵德胜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这边刚在乔迁宴上撕破脸。
那边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可他心里却有些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茂才打来的电话。
“照片看到了?”孙茂才的声音很低。
“看到了。”
“那个人是沈建华,沈国良的父亲。”孙茂才说,“赵德胜通过他父亲的关系,想给沈国良施压。”
“沈总跟我说了。”周砚说,“他说他不会让我走。”
“他是这么说的?”孙茂才的语气有些意外。
“是。”
“那还好。”孙茂才松了口气,“沈国良这个人,还算有骨气。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赵德胜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孙茂才顿了顿,“我爸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们家公司上班。”
周砚愣了一下。
“孙伯伯说的?”
“嗯。”孙茂才说,“他说他很欣赏你。说你是个有血性的人。”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孙总,替我谢谢孙伯伯。”他说,“不过我现在在华创干得挺好的,不想换地方。”
“我猜你就会这么说。”孙茂才笑了,“行,那就这样。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周砚坐在那里,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赵德胜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一旦退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赵德胜没有再出现。
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周砚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
偶尔跟姜瑶出去吃顿饭,看场电影。
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可这种平静,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周五下午,周砚正在整理下周的方案。
沈国良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脸色很难看。
“周砚,你出来一下。”
周砚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怎么了?”
“赵德胜那边动手了。”沈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找到了我们最大的客户,说你的坏话。客户那边现在对我们的合作产生了质疑。”
周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在盛恒科技的时候,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沈国良咬着牙,“还说你在工作中弄虚作假,人品有问题。”
“这都是胡说八道!”周砚的声音高了。
“我知道是胡说八道。”沈国良说,“但客户不知道。他们只相信他们听到的。”
周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客户那边怎么说?”
“他们要我们提供一个解释。”沈国良说,“如果不能说服他们,他们可能会终止合作。”
周砚沉默了几秒。
“沈总,这件事因我而起。”他说,“让我去跟客户解释。”
“你?”沈国良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周砚说,“告诉他们,赵德胜是因为被我举报才被停职的。他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报复。”
沈国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安排一下。下周一,我们去见客户。”
周末这两天,周砚几乎没有睡好。
他反复想着该怎么跟客户解释。
怎么说才能让对方相信。
怎么说才能挽回局面。
姜瑶看出了他的焦虑。
“别太担心。”她安慰他,“你行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周砚说,“我是担心连累了公司。”
“沈总既然让你去,就说明他相信你。”姜瑶握住他的手,“你也要相信自己。”
周砚看着她,心里的焦虑消散了一些。
“谢谢你,姜瑶。”
“谢什么。”姜瑶笑了笑,“我是你女朋友,不帮你帮谁?”
周一早上。
周砚穿上最正式的一套西装。
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领带。
沈国良开车来接他。
两个人一起去了客户的办公楼。
客户是一家大型企业的采购部。
负责人姓马,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
周砚和沈国良被带到一间会议室。
马总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
“沈总,周主管,请坐。”
两个人坐下。
马总看着周砚,目光里带着审视。
“周主管,关于赵德胜先生反映的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砚深吸一口气。
“马总,我想先给您看一份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他从盛恒科技带出来的那份年终奖发放明细表。
还有赵德胜被停职的内部通报。
马总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表情渐渐变了。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周砚说,“赵德胜因为在盛恒科技篡改绩效考核数据,侵吞公司资金,已经被停职处理。他现在对我的指控,完全是为了报复。”
马总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沉思了很久。
“周主管,你能为自己的话负责吗?”
“能。”周砚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愿意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马总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我相信你。”
周砚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马总,您……”
“我早就听说过赵德胜这个人。”马总摆摆手,“他在圈子里的名声,并不好。之前也有人跟我反映过他的问题。你说的这些,跟我了解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周砚松了一口气。
“谢谢马总的信任。”
“不用谢我。”马总说,“我信任你,是因为你拿出了证据。在这个世界上,空口无凭是最没用的。有证据,才有说服力。”
周砚点点头。
这句话,他会记住一辈子。
从客户办公楼出来的时候。
阳光很好。
周砚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国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
“谢谢沈总。”
“我说了,不用谢。”沈国良笑着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餐馆。
点了几个菜,开了两瓶啤酒。
沈国良举起酒杯。
“来,庆祝你成功过关。”
周砚跟他碰了一杯。
“沈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赵德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国良放下酒杯,想了想。
“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说,“我把赵德胜做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他也觉得赵德胜太过分了,不会再帮他了。”
“那就好。”
“不过,”沈国良话锋一转,“赵德胜不会就此罢休的。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这次让他丢了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扳回来。”
“我知道。”周砚说,“我不怕他。”
“我知道你不怕。”沈国良看着他,“但你也要做好准备。赵德胜的能量,比你想的要大。”
周砚点点头。
吃完饭,周砚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了姜瑶的电话。
“怎么样了?”
“搞定了。”周砚说,“客户相信了我。”
“太好了!”姜瑶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今晚我做饭,给你庆祝!”
“好。”
挂了电话,周砚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路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
春天快到了。
回到家,姜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周砚换了身衣服,走进厨房。
“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了。”姜瑶头也不回地说。
周砚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姜瑶系着围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手上的动作很熟练。
切菜,炒菜,调味。
一气呵成。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一个人在家里等他。
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依靠。
“看什么呢?”姜瑶转过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脸红了。
“看你好看。”周砚笑着说。
“油嘴滑舌。”姜瑶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晚饭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
“周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姜瑶突然问。
周砚想了想。
“我想自己开一家公司。”
姜瑶愣了一下。
“认真的?”
“认真的。”周砚放下筷子,“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我想有自己的事业。”
“那你打算做什么?”
“还是做市场这块。”周砚说,“我有经验,也有人脉。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合伙人,应该能做起来。”
姜瑶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我支持你。”
“真的?”
“真的。”姜瑶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周砚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姜瑶。”
“谢什么。”姜瑶反握住他的手,“我是你女朋友,不支持你支持谁?”
两个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但屋子里很温暖。
一个月后。
周砚正式从华创科技辞职。
沈国良虽然不舍,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沈国良说。
“一定。”
周砚用自己的积蓄,加上那两百八十万中的一部分。
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名字叫“启航”。
寓意新的开始。
姜瑶也辞了职,过来帮他。
两个人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买了电脑,装了电话。
开始了创业之路。
起初的日子很难。
没有客户,没有订单。
每天都要打几十个电话。
跑十几家公司。
经常被人拒绝。
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周砚从来没有放弃。
姜瑶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两个人互相鼓励,互相支持。
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个月后。
公司终于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虽然金额不大。
但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周砚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姜瑶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们做到了。”
“对。”周砚把她搂进怀里,“我们做到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了一顿好的。
庆祝公司的第一笔生意。
周砚喝了很多酒。
姜瑶也喝了不少。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家。
倒在床上,哈哈大笑。
“周砚,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姜瑶迷迷糊糊地问。
“会越来越好。”周砚说,“一定会越来越好。”
一年后。
启航公司已经从最初的两三个人。
发展到了十几个员工。
业务也从本地扩展到了周边城市。
周砚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创业者。
经常有人来找他请教经验。
他都会耐心解答。
但他从来不会忘记。
自己是从哪里开始的。
那五十二块的屈辱。
那两百八十万的转折。
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下午,周砚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前台打来电话。
“周总,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赵。”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胜。
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赵德胜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比起一年前,他憔悴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再也没有当初的风光。
“周总,打扰了。”赵德胜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吧。”周砚指了指沙发。
赵德胜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显得有些拘谨。
“有什么事吗?”周砚问。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赵德胜低着头,“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改你的数据,不该逼你走,不该到处说你的坏话。”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来道歉?”
赵德胜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做人不能太绝。”他说,“我得罪了太多人,现在没人愿意帮我。我的公司倒闭了,房子也卖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
周砚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赵德胜?
不可能。
这个人曾经差点毁了他的人生。
幸灾乐祸?
也没必要。
他已经不在乎了。
“周总,我不求你原谅我。”赵德胜站起来,“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说完这句,我就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
赵德胜停下来,回过头。
周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走过去,递给他。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HR,他在招人。”周砚说,“你可以去试试。”
赵德胜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周砚。
眼眶有些发红。
“你……你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砚说,“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赵德胜接过名片,手有些颤抖。
“谢谢。”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周砚。”
“去吧。”周砚说,“好好干。”
赵德胜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亲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做人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赶尽杀绝。
给别人留一条路。
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手机响了。
是姜瑶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周砚笑了笑,回复道。
“你做的都好吃。”
发完消息,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
从一个拿着五十二块年终奖的失败者。
到如今拥有自己公司的创业者。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但他走过来了。
靠的不是运气。
不是背景。
而是自己的坚持和努力。
还有那些愿意帮他的人。
孙茂才,沈国良,姜瑶。
每一个人,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会记住这份恩情。
也会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晚上回到家。
姜瑶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
“今天赵德胜来找我了。”周砚说。
姜瑶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道歉。”
“你原谅他了?”
“算不上原谅。”周砚说,“但我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姜瑶看着他,笑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心软的样子。”姜瑶说,“不过我喜欢。”
周砚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姜瑶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周砚,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会的。”周砚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我们会一直这样。”
“真的?”
“真的。”
姜瑶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周砚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姜瑶的时候。
是在一家便利店里。
她排在前面,忘带了钱包。
他帮她付了钱。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慢慢接触,慢慢了解。
最后走到了一起。
这一路走来,有欢笑,有泪水。
有争吵,有和解。
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周砚关掉电视。
轻轻抱起姜瑶,把她放到床上。
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船正驶向远方。
海面很平静。
阳光很好。
姜瑶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看着前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他们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