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开着我家的豪车还讥讽我是穷人。我淡定拨通司机电话:你把车借人了?立刻送回!同窗手机接到还车通知全班傻眼

同窗开着我家的豪车还讥讽我是穷人。我淡定拨通司机电话:你把车借人了?立刻送回!同窗手机接到还车通知全班傻眼-有驾

第1章

班长那只银色的签字笔在签到表上点了点,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赵东升,今年班费,你还是交二百。”

赵东升没抬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包厢里暖气开得足,可他进门的时候服务员看了他鞋底一眼,那块化雪时踩的泥印子还留在门垫上。

“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微信零钱,余额三百四十二块七毛。转出去二百,剩下一百四十二块七毛。下礼拜三房租到期,房东上个月就说要涨一百。

“哎,东升,”斜对面有人敲了敲桌子,“你那破电动车停哪儿了?别挡着人家门口,我刚看见老板往外张望呢。”

说话的是周凯,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旁边空椅子背上。那姿势熟得像在自己家客厅。赵东升抬头看了一眼,周凯今天是开车来的,车钥匙搁在桌上,银色三叉星的标刚好转过来冲着大家。

“停远了一点。”赵东升说。

周凯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旁边两个女同学跟着笑了。那种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可赵东升觉得后脖子有点发烫。

聚会是班长张罗的,毕业五年,头一回凑这么齐。三十六个人,坐了三桌。赵东升被安排在靠门口那桌,正对着包间的门,谁进谁出他都能看见。上菜的服务员每次推门,冷风都灌在他后脖子上。

“来来来,先敬班长一杯。”周凯站起来,手里的杯子举得高,“要不是班长攒这个局,咱们这帮人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见一面。”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赵东升也站起来。他杯子里是橙汁,服务员倒的。周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还喝果汁呢?”周凯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能喝半斤白的啊,怎么着,现在养生了?”

赵东升把杯子放下,重新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淌到他手指上,黏的。

周凯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老同学见面,别扫兴。”

大家重新坐下,赵东升那杯啤酒搁在桌上没动。隔壁桌一个女生在翻手机相册,忽然举起来冲着这边喊:“哎你们看,周凯换车了!真帅!”

屏幕转过来,一辆白色越野停在某个商场地下车库里,车头灯亮着,角度拍得跟宣传片似的。

“什么换车,旧车卖了添了点钱。”周凯摆了摆手,但嘴角压不下去,“也就一百来万,不算什么。”

“一百来万还不算什么?”有人接话,“咱们班现在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了吧。”

周凯笑着没接茬,目光扫了一圈,经过赵东升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赵东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凉拌黄瓜,筷子拨了两下,没夹。

“对了东升,”周凯忽然把椅子往他这边转了半圈,“你现在在哪高就呢?”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微妙,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听一个答案,可又没人承认自己在等。

“还在原来的公司。”赵东升说。

“哦,就你大四实习那家?那得有五六年了吧,”周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记得是个什么……新媒体?写稿子的?”

“对,还写稿子。”

周凯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礼貌之间。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银色三叉星的光在吊灯底下闪了一下。

“那也不容易,现在这行情,有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周凯说,“不像我们做工程的,今天有明天没的,看着赚得多,风险也大。说实话,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坐办公室的。”

旁边有人“嗤”地笑了一声,是坐在周凯右手边的孙鹏。上学的时候他跟周凯一个宿舍,现在据说在周凯公司里干。

“凯哥你就别凡尔赛了,”孙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上礼拜刚提那辆车,光保险就够我半年工资了。”

周凯踹了他凳子一脚:“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大家又笑了。赵东升也扯了一下嘴角,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他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那辆白色越野他认识。

上个月二十八号,他爸从海南回来,司机去机场接的。那辆GLS是他妈前年买的,平时不怎么开,他爸偶尔用一下。他爸上车的时候司机说了一句,说车前两天借给一个朋友的儿子开了几天,已经洗过了。他爸“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赵东升也没当回事。他爸朋友多,借车这种事常有。

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朋友的儿子”,姓什么来着?当时司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在哪个地产公司做的,年轻人,挺会来事,跟老爷子喝了顿酒就把车借走了。

周凯是干工程的。

地产公司。

这两个东西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轻轻磕在一起,没碎,但出了一道印子。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壁纸是一张旧照片,大学宿舍阳台上拍的,六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耶。周凯站在最左边,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

“哎东升,”孙鹏忽然冲他扬了扬下巴,“你那个电动车真得挪挪,我刚出去抽烟看见它停在人家消防通道口,保安在那转悠半天了。”

赵东升抬起头:“我没骑电动车来。”

孙鹏愣了一下:“那你坐地铁来的?”

“打车来的。”

“打什么车啊,从你那到这儿得几十块钱呢,”孙鹏说,“有那钱不如攒着……”

他没说完,周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孙鹏“嘶”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话已经落地了,砸在桌面上,弹起来,每个人都听见了。赵东升右手边的一个女同学低头喝了口水,对面的男生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赵东升把面前那杯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对了,”周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你们看这个,我前两天接了个活,甲方给的要求,你们瞅瞅逗不逗。”

他把手机举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没人真去看内容,所有人都顺着他的动作把目光聚过去。周凯滑动屏幕的时候,右手自然地搭在了桌沿上,手腕上那块表露出来了,蓝盘钢带,在灯底下泛着一圈柔光。

赵东升认不出来那块表多少钱,但他认得那个标。他爸有一块差不多的,搁在书房抽屉里,不怎么戴。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班长站起来打圆场,“菜都凉了,服务员,再加两个热菜。”

服务员进来添菜的时候带了一阵风,赵东升后脖子又凉了一下。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其实包厢里不冷,但他总觉得后背有风。

周凯把手机收回去,顺手又转了一下车钥匙。这次转得有点大,钥匙脱了手,“啪”地掉在桌上,银色三叉星的标正好扣在桌面上,底座朝上。

赵东升看见了。底座上贴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下面隐约透出一行小字。

他视力一直很好,大学体检的时候两个眼睛都是五点二。那行字是黑色的,打印字体,工工整整的一串数字。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妈买完车回来把备用钥匙搁在玄关抽屉里,钥匙上就贴着这么一行字,写的是车牌号。

周凯把钥匙翻过来,若无其事地揣回兜里。

赵东升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锁,打开通讯录往下滑。他很少给司机打电话,上回打还是去年冬天,他妈让他问司机家里暖气修好了没有。

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王师傅”,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粤B·XXXXX。

跟他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包厢里还在热闹着,谁和谁碰了一杯,有人张罗着再开一瓶白酒,服务员端着汤锅进来,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半张桌子。

赵东升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

他没看周凯,眼睛盯着桌面上那盘已经被夹得七零八落的凉拌黄瓜。黄瓜片切得很薄,码成圆圈,中间点缀着几粒花生米,现在全乱了。

拇指落下去。

电话响了大概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王师傅,”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你把车借人了?”

桌上有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又转回去接着聊。周凯正端着杯子跟班长碰酒,碰完仰头干掉半杯,发出“哈”的一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东升“嗯”了一声,第二句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刚好盖过旁边的嘈杂:“那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现在送回来。对,现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周凯刚好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他随手点开。

赵东升没看他。他在看自己面前那杯啤酒,泡沫已经消了大半,剩下半杯黄澄澄的液体,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晃了一下。

周凯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就像往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来得及晕开就被人搅散了。他脸上还挂着刚才喝酒的余韵,嘴角微微翘着,但眼角那块肌肉绷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去夹面前的松鼠鱼,筷子尖刚碰到鱼身,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周凯看了一眼,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东升身上。

赵东升还是没看他。他把那半杯啤酒端起来,这次一口气喝完了,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咯”。

“东升,”周凯忽然叫他,“你刚才说你把车停哪儿了?”

赵东升放下杯子,慢慢转过头。

“我没车。”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坐在赵东升右手边的女同学手里的汤勺碰了一下碗沿,清脆的一声。

周凯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周凯接了,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一句话没说,只“嗯”了一声,然后挂了。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看他。

“我出去一下,”周凯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有点事。”

他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赵东升身后,脚步顿了一下。赵东升能感觉到他站在自己背后,大概两秒钟,一股带着酒气和古龙水味道的风拂过他头顶。

然后周凯走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桌上没人说话,那个“咔哒”声显得格外清楚。

赵东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塞进嘴里。黄瓜还是凉的,脆的,带一点醋的酸。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王师傅回了条微信:车已经让人开回来了,停地库了。

赵东升没回。他把手机翻回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包间的门又开了,周凯没回来。进来的是服务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干锅花菜,铁盘底下的酒精炉还在烧,“滋啦滋啦”地响。

白汽升起来,模糊了赵东升面前那块桌面。

他听见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周凯干嘛去了?”

没人回答。桌子对面,孙鹏的手机也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赵东升把那块黄瓜咽下去,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酸。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是那种劣质的压花纸,擦完手指上沾了几颗白色的纸屑。

他把纸屑拍掉,拿起手机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坐在他斜对面的女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赵东升看见了,她眼睛里那种光,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包间的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墙上挂着仿制的油画。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包间的门又开了,有人追出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停下,回头。

是孙鹏。孙鹏小跑到他跟前,脸上那层油光在走廊暗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滑稽。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那条消息,但赵东升没低头去看。

“东升,”孙鹏舔了一下嘴唇,“那车……周凯那车……”

他咽了口唾沫,没说完。

赵东升看着他,等了三秒。孙鹏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两遍,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没事,”孙鹏把手机塞回兜里,“你先去洗手间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赵东升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然后转过身继续往走廊尽头走。洗手间在拐角,男厕的灯亮着,里面没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他手指上,把他指尖上残留的啤酒黏腻感洗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旁边贴着一张提示:“小心地滑”。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擦。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你开走了。”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洗手间的灯在他头顶“嗡”地响了一声,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在扑腾翅膀。

他重新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包间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谁在笑。

他往回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清了。

“……他那辆车是周凯开的,周凯刚才接了个电话脸色都变了,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什么车?”

“就周凯今天开那辆白的,他自己说一百多万那辆。”

沉默了两秒。

“那车是赵东升的?”

赵东升推开门。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像三十六盏灯,同时亮在他身上。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干锅花菜还“滋啦”着,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有点辣。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凉了。

坐在他右手边的女同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面前那盘凉拌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东升没再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聚会定的是六点半开始,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微信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东升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按下发送。

“你也没问。”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包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在他后脖子上。

进来的人是周凯。

他没回自己的座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车钥匙。银色三叉星的标被他攥在掌心里,只露出一截黑色的钥匙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班长站起来:“周凯,菜都凉了,赶紧坐下再吃点。”

周凯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赵东升。

赵东升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和半屋子的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周凯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服务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我还有点事,”周凯说,“先走了。”

他转身推开门,这回没让门慢慢关上,而是直接带上了,“砰”的一声,震得墙上挂的那幅仿制油画晃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连干锅花菜底下的酒精炉都不“滋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赵东升的手机又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句话,七个字。

“你赢了。车在地库。”

赵东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

“我也先走了。”他说。

没人留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服务台,看了一眼那串车钥匙。银色三叉星的标在灯底下泛着光,底座上那圈透明胶带还在。

他没拿。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盘。服务生侧身给他让路,果盘上摆着的西瓜片红得鲜艳。

赵东升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从八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赵东升的脚顿了一下,那人抬头看见他,脸上浮出一个很浅的笑。

“赵总。”

赵东升看着他,没动。电梯里的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师傅让你来的?”赵东升问。

“对,”那人往外迈了一步,站到走廊里,“车送回来了,停在地库B区,老位置。王师傅让我跟您说一声,钥匙他收着了,回头您要用直接给他打电话就行。”

赵东升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那人胸前别着一块工牌,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两个字:安保。但他没盯着看。

“您这是要回去?”那人侧身让开电梯口。

“嗯。”

赵东升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那人又补了一句:“对了赵总,王师傅说,那个借车的年轻人上回拿车的时候留了个名片,他收在手套箱里了,您要是需要……”

“不用。”

电梯门合上了。赵东升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八到七,七到六。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可能是清洁剂,也可能是某个乘客留下的。

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冷空气扑过来。赵东升走出旋转门,外面风大,吹得他羽绒服的帽子往后翻。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翻手机,微信上那条陌生号码的未读消息还挂着。

他点开,看了一眼。七个字:你赢了。车在地库。

他没回。退出对话框的时候扫了一眼对方头像,灰色的默认轮廓,没有名字,没有备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围着光晕打转,撞一下弹开,再撞一下。

从饭店到地铁站要走七八分钟,经过一条商业街,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学生,嬉笑着挤在一起看手机。赵东升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男生说:“……那个视频你转我一下,我发朋友圈。”

他没回头。

进了地铁站,刷卡,等车。末班车还没到,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他靠着柱子站着,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王师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车到了,辛苦。发出去,然后摁灭屏幕。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闭着眼,男生举着手机打游戏。赵东升把视线移开,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轮廓模糊,窗外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往后滑。

他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周凯跟他一个宿舍,对床。大一冬天有一回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下不了床。周凯翘了下午的课去校医院给他开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校医院的大夫让多补充维生素。那个橘子他吃了三个,剩下几个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起来发现都被周凯吃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孙鹏发来的微信:“你到家没?”

他回:“地铁上。”

孙鹏秒回:“周凯刚才在群里说话了,你看了没?”

赵东升切到班级群,消息记录已经跳了上百条。他往上划了几下,看见周凯发的最后一条,是张图片,拍的是他自己的车钥匙。黑色的钥匙壳,宝马的标,底下垫着一张名片。配的文字是:“刚才有点急事先走了,那车是朋友的,我开着玩两天,别误会。”

下面紧接着是孙鹏发的:“凯哥你这换车速度也太快了,上午那辆白的呢?”

周凯没回这条。群里其他人开始插科打诨,有人问周凯新换的什么车,有人@他说下次聚会开出来看看。气氛热热闹闹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东升把群消息划到最上面,扫了一眼最早的那条未读。孙鹏发的,就在他离开包厢之后大概五分钟:“东升回去了?那车……”

消息发出不到三秒就被撤回了。但撤不回的东西已经在群里留下了痕迹,下面有人回了一个问号,有人发了个“?”。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地铁到站了,他站起来往外走。出站的时候风更大,他把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租的那栋楼在一条巷子深处,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房东说等物业来修,但物业一直没来。他摸黑上楼,三层,到了门口掏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但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客厅的茶几上。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倒扣着,他出门之前看到的那页还没翻过去。他把钥匙丢在鞋柜上,脱下羽绒服挂好,走到茶几前面坐下。

书是上礼拜在旧书店买的,讲一个老渔民出海的故事。他翻开那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后脑勺靠上沙发靠背,闭着眼。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从灯座边上漫开来,褐黄色的一圈,像一张画歪了的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眼睛有点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铃声是默认的,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是他妈。

他接起来:“妈。”

“你晚上吃饭了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我听老王说你让他把车开回来?”

赵东升没说话,沉默了两秒。

“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那车不是借给老张他儿子开的吗?老王跟我说你打电话让他叫人家送回来,多不好看啊,老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

“妈,”赵东升打断她,“周凯拿那车在同学聚会上开了一晚上,跟别人说是他自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也不能这么直接让人家送回来啊,”他妈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跟你爸一个脾气,一点面子不给人家留。老张知道了多难堪。”

“周凯不是老张的儿子。”

“什么老张?”

“借车的那个不是老张的儿子,”赵东升说,“是另一个人,我同学。他跟我爸不熟,他是跟别人拿到的车。”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默。赵东升能听见他妈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背景笑声,一浪一浪的。

“那他也太过分了,”他妈终于说了一句,“车是咱们家的,他凭什么跟别人说是他的?”

赵东升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海面上有一艘小船,画得挺粗糙的。

“行了行了,”他妈又说,“你也别多想,老王把车开回来了就行。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冰箱里那些螃蟹再不吃就坏了。”

“这周末吧。”

“那行,你早点睡,别总熬夜。”

“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几秒之后暗下去,屋里重新变暗,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上午烧的,已经凉了,他仰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水槽边上有半颗蔫了的白菜,叶子边缘卷着发黄。他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回卧室之前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一个定位,说明天有人想再聚的话可以换这个地方。没人回。

他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你赢了。车在地库。”他盯了两秒,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那车不是我的。”

他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上,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看。

“那车是你妈的。”

赵东升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手机又亮了。他没看。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还是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妈那车是不是还有一把钥匙在你爸书房里?”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学校东门那个咖啡店。你来就知道了。”

赵东升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重新打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爸书房?”

这次对方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因为那串钥匙的备用是我配的。”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备用钥匙是他配的。

这句话比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都让他清醒。他坐直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腰上,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检查一篇文章有没有错别字。

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阵轻微的收缩。他把水杯放回去,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怎么配到的?”发出去。

对方没回。他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了又暗下去,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中间有一段微微发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备用钥匙是我配的。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开走了。你赢了。那车是你妈的。你妈那车是不是还有一把钥匙在你爸书房里?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学校东门那个咖啡店。你来就知道了。备用钥匙是我配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踢脚线往上蔓延了大概二十公分,像一个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手机在震,他摸过来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公司同事打的,一个是王师傅。

他先给同事回过去,那边说有个稿子今天中午之前要交,问他能不能提前把大纲发过来。他说好,挂了电话又给王师傅打回去。

“赵总,您起来了?”王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跟您说一声,那车昨天送回来之后我检查了一下,里程表多了大概两百公里,油也少了半箱。别的没什么,就是副驾那个储物格被人翻过,里面东西都乱了。”

赵东升“嗯”了一声:“什么东西乱了?”

“就您爸放那几本杂志和一副墨镜,还有一张名片,”王师傅顿了顿,“那张名片不是您爸的,不知道谁塞进去的。”

“什么名片?”

“XX地产的,叫周凯。”

赵东升握着手机没说话。王师傅在那头等了几秒,又说:“我给您搁手套箱里了,您要是用不着我就扔了。”

“放着吧。”

挂了电话,赵东升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柱落在被子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几把冷水,然后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回到卧室换衣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

公司离他住的地方四站地铁,他九点半出门,到工位的时候刚好十点。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键盘声和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混在一起。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天写了一半的大纲调出来,开始改。

十一点二十的时候他保存了文件,给同事发了过去。然后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对面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去吃饭?”

“嗯。”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一点,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但看着挺亮的。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学校东门用了大概十五分钟。那家咖啡店还在,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他上一次来还是大三期末,跟室友一起通宵复习。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扑了他一脸,咖啡混着奶泡的味道,还有一点烤面包的焦香。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一杯东西,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赵东升站在门口,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过去,绕过那张桌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

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短头发,鬓角剪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圆领衫。五官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像秤砣落在地上,不动了。

他看着赵东升,笑了一下。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准时。”

赵东升没说话。他看着对面这张脸,脑子里搜了三秒钟,没对上任何一个名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解锁的状态。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那人点了点头,“但你爸认识我。我姓陈,陈建平,以前在你们家干过三年司机。”

赵东升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爸身边的人换得勤,司机、助理、阿姨,三年算长的,但他确实不记得这个名字。他爸公司的事很少跟家里说,他妈也从来不管这些。

“那你为什么有我家钥匙?”赵东升问。

陈建平端起面前那杯东西喝了一口,是白水。他把杯子放下,食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

“王师傅上个月请假回了趟老家,你爸那段时间要用车,临时找的我。”他看着赵东升,“他用的还是以前那套联系方式,一个电话我就去了。干了四天,第四天晚上你爸让我去书房拿一份文件,他钥匙落在了办公室,备用那串在书桌左边抽屉里。”

他停下来,看了赵东升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赵东升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我打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串车钥匙。上面贴的标签是你妈那辆车的车牌号。”陈建平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第二天你去上班了,你爸也出门了,家里没人。我拿了那串钥匙去门口对面的店里配了一把。花了两百块,十分钟。”

“你配我家的车钥匙干什么?”赵东升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微微绷紧。

陈建平看着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从脚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就是昨天晚上电梯里那个人手里拎的那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赵东升没接。

“你打开看看。”陈建平说。

赵东升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A4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抽出来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了。

是账单。或者说,是跟账单差不多的东西。每一张纸上都列着时间和金额,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开始,一直到现在。收款方有几个不同的名字,付款方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是他爸公司的公账账号。

“你爸公司去年开始,”陈建平的声音放低了,但很清晰,“每个月固定往外转一笔钱,数目不大,三五万,但从来没有断过。收款方换了三个人的名字,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系。”

赵东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他认识。孙鹏。

他抬起头。

“昨天晚上孙鹏在群里发的那些话,”陈建平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杯底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你觉得他是替你说话呢,还是替周凯说的?”

赵东升把文件袋合上,搁在桌上。他手指按在牛皮纸的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陈建平摇了摇头。

“我叫你来,是因为那个车钥匙,”他顿了一下,“昨天晚上周凯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赵东升的手指从文件袋上松开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背顶着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面前的陈建平靠在座位上,眼睛从眼镜片后面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歉意,就是陈述事实。

“你在周凯旁边。”

“对。”陈建平说,“那辆车开回来之后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出去了,我当时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打完电话回车上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问了我一句,说你是不是给赵东升打电话了。”

赵东升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没有。”陈建平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他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确实是王师傅打的。他就没再问,开着车走了。”

“你知道他开的是我家的车?”

“知道。”

“当时就知道?”

陈建平点了点头:“那辆车我用过四天。车牌号我记得。”

赵东升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有点起毛了。他伸手把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开口朝上,里面那沓纸的边缘露出来,白花花的。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赵东升说,“你配我家的车钥匙干什么?”

咖啡店里安静了一下。吧台那边传来蒸汽棒打奶泡的声音,嘶嘶的,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陈建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瞬。

“因为我想知道你爸每个月转出去的钱,是给谁的。”

“这跟车钥匙有什么关系?”

“你爸那辆车副驾的储物格里,放着一个信封,”陈建平说,“信封里每个月会换一张新票,票上的金额跟你爸公司账上转出去的数字对得上。我第三天发现的。”

赵东升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沿上停住了。他看着陈建平,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但没有理出头绪。副驾储物格。信封。票。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把没装好的螺丝刀,各个部件都在,就是拧不到一块去。

“什么票?”

“收据。”陈建平说,“手写的,没有抬头,只有金额和日期。每个月一张,日期比公司转账的日期早三天。”

赵东升没说话。他看着陈建平的手,那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一个开了三年车的人,指甲剪得比他自己还勤。

“你觉得那是什么钱?”

“我一开始觉得是还赌债。后来发现不是。”陈建平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推到赵东升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纸片,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上面写着日期、金额,底下有一个签名。赵东升凑近看了两秒,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签名他认识。

是他爸的笔迹。他爸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会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蝌蚪的尾巴,又细又长,收尾的时候会往上勾一下。这张纸片上那个签名,尾巴拖出去半行,勾角微微向右偏,跟他爸所有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这张纸片是在副驾脚垫底下夹着的,”陈建平把手机收回去,“我当时拍完又放回原处了。后来我每隔几天就去拉一下脚垫,里面的东西更新得挺勤的。”

“你知不知道偷拍别人的东西是什么性质?”

陈建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消失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

“我知道。”他说,“但我也知道你爸公司账上的钱正在往一条你看不见的河里流,而你妈还在往那个书房抽屉里放新的备用钥匙。”

赵东升抿了一下嘴。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木质的,上面有一圈咖啡杯留下来的水渍,深褐色的,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手指放在那个水渍上,摸了一下,表面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问。

陈建平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赵东升,眼镜片后面那双眼忽然软了一点,像一块硬冰在水面上浮着,底下的部分开始慢慢化。

“因为你爸辞退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陈,你开车不错,就是太爱翻东西了。”

赵东升抬起头。

“你翻了?”

“我翻了,”陈建平说,“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翻到的那些东西,他没删干净。他以为删了,其实手机里还有备份。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直到昨天晚上周凯开了你家的车来聚会。”

他停下来,端起面前的白水杯,举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

“周凯拿了那张名片。你爸在副驾储物格里放的那张名片,他也拿了。”

“什么名片?”

“XX地产的周凯,”陈建平说,“他开的车、他拿的名片、他把车跟别人说成自己的——你觉得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他想要的是什么?”

赵东升看着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像一根橡皮筋被慢慢抻直,绷着,还没断。

“他不是想要车。”赵东升说。

“他想要你爸以为他在开那辆车。”陈建平接过话,“你爸那辆车的地库进出记录,每个月都会发到他的手机上,因为留的是他的联系方式。你爸知道这辆车每个月都被开出去,但他不知道开它的人是谁。”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他脑袋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的,余音不散。他睁开眼,看着陈建平。

“昨天晚上那个电话,”他说,“你发给我的那条短信,是周凯拿你的手机发的?”

陈建平摇了摇头。

“我跟他没有联系方式。那条短信是我自己发的。”他顿了一下,“昨天晚上周凯把车停回地库之后就走了。我下去检查那辆车,拉开副驾脚垫的时候,里面没有新的收据,但多了一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赵东升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笔画末尾都带了点墨迹的堆积。

“下个月的钱不转了。”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吉他伴奏,像踩在小碎石子路上的脚步声。

“这是你爸写的。”陈建平说。

赵东升抬起头。他看着陈建平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稳,像秤砣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知道是我爸写的?”

“因为上周四我在你家门口看见他往那辆车里塞了张纸条。当时他没锁车,开了一下副驾的门,很快就关了。我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但第二天我去看,副驾脚垫底下确实多了这张纸条。”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正面那行字在灯光底下微微泛着油墨的光,圆珠笔的笔迹在“不”字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又重新起笔,那个“不”的横比别的笔画都粗。

“你知道下个月的钱是什么钱吗?”赵东升问。

陈建平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我知道,”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那笔钱已经转了快一年。而且收款人里有一个名字,跟周凯的公司签过合同。”

他停了一下。

“周凯公司签过的那份合同里,有一个项目的验收人写着你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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