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买的轿车刚被人撞了,撞车女生却说要把她哥赔我,她当场打电话大喊:哥,我撞了你媳妇的车!看见人后我懵了

我新买的轿车刚被人撞了,撞车女生却说要把她哥赔我,她当场打电话大喊:哥,我撞了你媳妇的车!看见人后我懵了-有驾

第1章

电话接通的第一秒,对面直接挂断。

第七次。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妈"的号码,把手里那张理赔单又攥紧了一点。理赔单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保险公司的人说对面那姑娘全责,让她联系我协商赔偿方案,她说行,让我把电话留给她。

然后就是七个未接。

我抬头看天,这条街对面就是我妈住的小区,楼顶上那个红色遮雨棚还是去年我爬上去换的。就在十五分钟前,我开着上礼拜刚提的白色卡罗拉从4S店出来,沿着这条路想开到我妈楼下显摆一下,绿灯刚亮,我挂挡起步,右边一辆红色马自达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横切过来,左边保险杠当场碎了一地。

那姑娘下车的第一句话是:"你这车速也太慢了吧?"

我当时愣了三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补了一句:"你是在等红绿灯,不是在等火车。赶紧的,你开多快我赔多快。"

我看了眼她那辆马自达的车标,CX-4,不便宜。又看了眼她脚上那双鞋,GUCCI的经典小蜜蜂。再看我自己这辆卡罗拉,落地十二万八,我刚才还想着开到我妈楼下鸣个笛,现在左前脸跟被狗啃了似的。

交警过来定责,那姑娘全责。她倒是痛快,说保险公司全赔,但她要了我的手机号,说加个微信把维修单传给我,她那边安排修车店。

我给了。她没加。

我打了七个,她挂了七个。

风特别大,吹得路边法桐叶子扑棱扑棱往下砸。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决定再打最后一个。嘟声响到第四下的时候,忽然通了。

"喂。"

那边声音很吵,像在什么酒吧或者KTV,隐隐约约有人喊"再来一首"。她的声音倒很清楚,带着那种被酒泡过的软和黏:"谁啊?"

"我是刚才被你撞的那个卡罗拉车主,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把维修单——"

"哎呀烦死了。"她说,"你又不是什么豪车,我给你转两千块钱行不行?"

"不行。4S店定损是八千六。"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她说,"那你等一下,我把我的车抵给你也行——不是,我把我哥赔给你。你等着啊,我让他给你修。"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拖动椅子的刺耳声,她好像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踩在什么硬地板上,鞋跟咔咔响。我听见她喊:"哥!哥你人呢!"

有男人声音远远应了一声,听不太清。

然后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带着那种赌气的、喝多了才有的不管不顾的语调,冲着手机那头喊——

"哥!我撞了你媳妇的车!你快出来看看!"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T恤领口,手里的理赔单被吹得哗哗响。我妈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想了想,决定先不进去,就靠在路边的法桐树干上,等那个"哥"给我回电话。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语气稳得像压秤的石头:"你好,我是刚才那个女生的哥哥。你在哪?"

我说了路名和方位。他说:"三分钟到。"

三分钟零十秒。一辆黑色奔驰GLC从东边开过来,没开双闪,但车速明显比别的车快。它在红色马自达后面靠边停稳,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灰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很短,下颌线很清楚。他看着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然后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锁骨,以及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像是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你开的是白色卡罗拉?"

我说是。

他忽然皱了下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我。

"哪家4S店提的?"

"南环那家。"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愣住还是什么。他扭头看了眼他那辆奔驰,又转回来,视线从我脸上移到那辆撞碎的卡罗拉上,来回两趟。

"你提车那天,是不是还跟销售吵了一架?"他说,"因为车膜贴的有气泡,你让她重新贴的?"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他走到卡罗拉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撞碎的那块保险杠边缘,指尖在那个豁口上停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叫什么?"他问。

"陈远。"

"陈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东西,然后他说,"那个给你贴膜的销售,是不是姓周?"

"你怎么知道?"

他又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在哪?原地别动。"然后挂断,抬头看我。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找她。"

"找谁?"

"那个销售。"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你提车那天,她是替一个朋友送的膜。她那个朋友,欠她一个人情。现在那个朋友刚好欠我另一个东西。"

他转身往奔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你确定那车是你自己买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拉开车门,"上车再说。你车扔这儿,我让人来拖。"

我看了眼自己的卡罗拉,又看了眼他那辆奔驰。风又大起来,法桐叶子哗啦啦往地上砸。

"等一下。"我说,"你还没说你是谁。"

他靠在车门上,就着路灯的光看了我一眼。路灯刚亮,橘黄色的,照着他半边脸。

"你提车那天,"他说,"那个姓周的销售是不是跟你说,这辆车是有人专门给她打招呼,让她给你最低价?"

我没说话。他确实说过。我当时还纳闷,我一个普通上班族,谁给我打招呼?

"那个打招呼的人,"他说,"是我。"

风忽然停了。

"你那个销售姓周,叫周琳。她是我前女友的闺蜜。你提车那天,是我让她给你便宜一万二。"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语气也平。

"但问题是,我不认识你。"

远处传来我妈小区楼上的炒菜声,葱花炝锅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面前这个开奔驰的男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我妈。

我接起来。

"陈远你到哪儿了?不是说今天提车过来给我看吗?菜都凉了。"

"妈。"

"嗯?"

"我今天可能上不了楼了。"

"为什么啊?车坏了?"

我看着那个靠在奔驰门上的男人,他也在看我,那个眼神像在等一个答案——准确说,在等我的反应。

"有点事,"我说,"待会儿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那个男人直起身,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手机屏幕上的挂断界面。然后他说:

"陈远,你妈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但他问得很认真。路灯下他的瞳孔颜色偏浅,像兑了水的茶。

"赵冬青。"我说。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他转身拉开奔驰副驾的门,回头看着我。

"上车。"

"去哪?"

"去找周琳,"他说,"顺便找一下你妈。"

"找我妈干什么?"

他扶着车门,侧脸对着我。远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确认一件事。"他说,"确认那辆车是谁让你买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两秒。风又起了,他衬衫下摆被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道很长的旧疤,他迅速把衬衫拽下去。

"我叫沈知寒。"他说。

然后他补了最后一句,那个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往下坠。

"赵冬青是我妈。"

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火。他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我匆匆扫了一眼,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妹妹发来的:

"哥你快点过来,那个车主好像挺老实一男的,你别吓着人家。"

消息时间是三分钟前,下面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到了。"

风又大了。远处我妈在阳台收衣服的影子被路灯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红色的遮雨棚哗啦啦响。

沈知寒靠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看我。

"上来吧,"他说,"这事儿得从头说。"

我攥着那张理赔单,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人摁进了搅拌机。

第2章

奔驰的座椅是真皮的,坐着比我那辆卡罗拉软。但沈知寒没开车,他把火熄了,侧过身看着我,那个姿势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你妈今年多大?”他问。

“五十一。”

“她属什么的?”

“龙。”

他闭了下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嗒,嗒。然后他睁开眼:“你爸呢?”

“去世了。”我说,“十年前。”

沈知寒的手停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前两次都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化开了一点,但很快又凝回去了。

“你妈没跟你提过,她以前还结过一次婚?”

这句话像一把冷水泼下来。我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说什么?”

沈知寒没重复。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没点,重新塞回去了。

“你妈赵冬青,二十五年前在临市结过一次婚。男方姓沈,沈建国。婚后第三年,她生了一个儿子。”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位置,像是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人。

“那个儿子不是我。”

车厢里特别安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腕表走针的咔哒声。沈知寒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结婚证上的照片,我妈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高马尾,旁边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眉眼和沈知寒有几分像。

“这是你妈,”沈知寒说,“这是我爸。他们离婚那年我还没出生,但上面这个哥哥,比我大六岁。”

他把手机收回去,发动了车。

“去哪?”我问。

“带你见个人。”

车上了南环高架,一路往西开。经过那家4S店的时候,沈知寒放慢了车速,指了指路边那个红色的招牌:“你那车就是从这儿买的吧?”

我说是。

“周琳今天夜班,”他说,“她七点交班,现在应该在吃饭。”

车停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沈知寒熄火下车,我跟着他进去。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人,正低头嗦面。沈知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琳。”

那女人抬头,看到沈知寒,又看到我,筷子停在半空。

“哟,沈总。这位是?”

“你前几天卖的那辆卡罗拉,买主。”

周琳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看沈知寒,又看了看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沈总,这事儿……当时不是你让我给个低价嘛。”

“我让你给低价,”沈知寒说,“但我没让你跟他说有人打招呼。”

周琳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说吧,”沈知寒说,“谁让你说的?”

周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什么别的。她低头喝了口汤,然后把碗推开。

“上个月,有个女人来找我,四十多岁,穿得挺朴素,但气质好。她说她要给儿子买辆车,但不想让儿子知道是她出的钱,让我帮忙,用内部价卖给她,对外就说有人打招呼给了优惠。”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我。

“她说她儿子叫陈远。”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

周琳继续往下说:“车款是她一次性付清的,十二万八,一分不少。她特别叮嘱,这事儿别让你知道,说你自尊心强,肯定不肯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礼拜提车那天,我还跟我妈打电话显摆,说我贷款买的车,三年还清,以后上下班方便了,周末能经常回去看她。她在电话里一直笑,说好好好,有车了就好。

我一直以为那车是我自己买的。

沈知寒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了张名片放在桌上,推给周琳:“你把当时付钱的转账记录截给我。”

周琳点头。我和沈知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寒忽然回头:“周琳,你看那个付钱的女人,长的像谁?”

周琳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我一眼,像是这时候才认真打量我的长相。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一下。

“沈总……”

“像不像赵冬青?”

周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沈知寒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我后脑勺凉飕飕的。

“走吧,”他说,“回去找你妈。”

回程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沈知寒也没说,只在中控台按了两下,换了首歌,陈奕迅的《十年》,唱到第二段他忽然把音量调低了。

“你妈当年离开我爸的时候,带走了一个三岁的儿子。”他说,“那个儿子本来应该姓沈。”

我攥着副驾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是那个儿子?”

沈知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车拐进我妈小区那条路,在路边停下。我透过车窗看到我妈阳台上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那个影子还在动来动去。

“陈远,”沈知寒熄了火,转头看我,“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沈建国的人?”

我摇头。

“那就对了。”他说,“她走的时候没告诉你爸这些事,你爸走了十年了,她也没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个被带走的儿子是你,而你是她跟第二任丈夫生的。至于那个比我大六岁的哥哥——”

他停了一下。

“他叫沈知意。死了。三年前。车祸。”

我猛地转头看他。

沈知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边埋在阴影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天气,但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在路灯下微微抽了一下。

“所以你说那辆车是谁让你买的,”他说,“你妈不是‘让’你买,她就是替你买了。她用自己的积蓄,偷偷替你买了辆车。为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

“因为你妈欠我哥一条命。三年前那场车祸,我哥开的车,副驾坐的是你妈。”

窗外传来楼上谁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弹到第三遍才顺下来。风吹得车顶树叶沙沙响,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撞。

“她没死,”沈知寒说,“你妈命大,只是小腿骨折。但我哥没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下去了。冷风呼地灌进来,我坐在副驾上没动,手腕上的表还在咔哒咔哒走。

沈知寒绕到我这侧,拉开车门,低头看着我。

“上楼吧。”

“上去跟你妈说,你要带她去一趟临市。”他声音很轻,“去给我哥上柱香。你妈欠他的。”

我抬头看他:“那你呢?”

沈知寒站在车门边,风吹着他衬衫。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懂。

“我欠你一辆车。”他说,“八千六的维修费,我给你出。”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他说,“但剩下的部分,等你见过你妈再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下车。我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发飘。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寒还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橘红色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我转身上楼。

爬了三层,到我妈那户门口,手刚抬起来要敲门,门先开了。我妈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睡衣站在门里,看着我,眼神有点慌。

“陈远,你刚才电话里说……”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楼道窗口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楼下路边那辆黑色奔驰,沈知寒靠在车门上抽烟,身形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妈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他来了?”她问。

“妈,你认识他?”

我妈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两步,走回客厅的沙发坐下,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她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全是我爱吃的。中间那碗米饭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上,整整齐齐。

“妈。”

她没应。

“那车是你买的?”

她还是没说话。电视里新闻主持人正播着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偏南风三级。我妈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陈远,”她说,“妈对不起你。”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正缓缓掉头,车灯扫过楼下的法桐树,然后驶远了。

我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抹眼泪的我妈。茶几上的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红烧肉在盘子里微微颤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明早八点,我在这条街口等你。带好身份证。”

短信末尾跟了一个地址:临市青松公墓,B区17排。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电视屏幕上是黑屏,映出我和我妈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那张摆满菜的小茶几。

第3章

那一整晚我都没睡。

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我妈后来去卧室了,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抽屉开合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最后安静了。客厅灯没关,我盯着茶几上那三盘菜,红烧肉的油已经凝成一层白膜。我一口都没吃。

快五点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卧室门开了,她穿着拖鞋走出来,手里拿了个旧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我面前,也不说话,转身去厨房热粥。

我低头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角都磨白了,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层。我把胶带撕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泛黄的纸。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穿着军绿色的小外套,蹲在地上玩泥巴,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二十多年前的。

那张纸是离婚协议书。甲方签名是沈建国,乙方签名是赵冬青。协议条款很简单:孩子归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一百五十元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但协议最后手写了一行字,笔迹跟我妈现在的不太一样,秀气些,是这么写的:沈知意随时可以探望弟弟。

我看着“沈知意”三个字,手指按在纸面上,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厨房里传来我妈舀粥的声音,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我把照片和协议放回信封,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背对着我,正在把粥盛到两个碗里,动作很慢。她左小腿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脚踝延伸到膝盖后面,穿短裤的时候能看见,她说是年轻时候摔的。我一直信了。

“妈,”我说,“沈知寒让你去给他哥上香。”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粥勺悬在碗口上方,滴下来一滴,落在灶台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我问。

她把粥勺放下,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拿抹布把灶台上那滴粥擦干净。所有动作都做完了,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爸走那年,沈知寒来找过我一次。”

“他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去临市见他哥最后一面。他哥走的时候,一直说想看看弟弟长什么样了。”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你爸那时候刚走不到三个月,你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我哪能走。”

她端起粥碗走到餐桌边放下,又回去端另一碗。

“后来每年清明,沈知寒都会给我发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哥在等你’。”

她坐在餐桌对面,拿勺子搅着粥。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搅了很久,一下一下的。

“陈远,你去吧。”

“你呢?”

她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你替我带束花就行。他哥喜欢白菊花。”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还是当年那个把我从小学接到初中、从初中送到高中、风雨无阻在校门口等我的妈。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细纹。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给我开家长会,别的同学爸妈都穿得光鲜,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坐在最后一排,但每次老师念我成绩的时候她都会笑。

“妈,”我说,“那车是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她低头喝粥,热气扑在她脸上。

“你好好开车就行了。”

七点四十我下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那儿了,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

沈知寒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秒。

“你妈给的?”

“嗯。”

他什么都没说,挂挡起步。车开上主路的时候他伸手把副驾前面的储物箱打开:“里面有吃的,自己拿。”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袋装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你不吃?”

“吃过了。”他说。

车上了高速之后他一直没说话,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三年前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我哥接了个电话,说是你妈在临市出了点事,让他去接。他开车去了,半路雨太大,对面车道一辆货车打滑,直接对撞过来。”

沈知寒的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哥当时本来应该在机场,那天他要飞北京去谈一个项目。但你妈一个电话,他就调头了。”

他顿了一下。

“后来查通话记录,那个让你妈打电话的人,用的是一次性号码。”

我转脸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知寒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速提了些,“有人故意把你妈叫到临市,又让我哥知道她在那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路线。”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谁?”

沈知寒没回答。他伸手从仪表盘上方拿了个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条短信:“沈总,你要查的那个号码,注册身份是假的。但基站定位显示,那段时间信号一直在你爸公司附近。”

“你爸?”我重复了一遍,“沈建国?”

沈知寒点了下头。

“三年前他跟我哥关系很僵。我哥要带我妈离开临市,他不让。父子俩在公司闹了整整一个月。”

他把手机收回去,看了眼路牌。

“但这些都是猜测。我没证据。”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全是青翠的柏树。路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上面挂着“青松公墓”四个字。沈知寒在门口停好车,从后备箱拿了两束白菊花,递给我一束。

“走吧。”

公墓很大,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在柏树中间,早晨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的名字上,斑斑驳驳的。沈知寒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白菊花在他手里晃着。

B区17排。我看到了那个墓碑。

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嵌着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我蹲下来看,忽然发现那个长相跟我有七分像。尤其是眼睛,眼尾微微往下垂,笑起来的样子。

“沈知意。”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知寒站在我旁边,把白菊花放在碑前,然后退了一步。我把自己那束也放上去,两束花挨在一起。风过的时候花瓣颤了颤。

我蹲在墓碑前,脑子里乱得很。三年前我妈骨折,在家躺了三个月,我每天下班给她做饭。她那时候经常盯着窗外发呆,我以为她是想我爸了。原来不是。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沈知寒看着我。

“最后一句话。他跟我说,‘那孩子开车稳不稳?’”

风忽然大了,吹得白菊花的花瓣哗啦啦响。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冰凉的石板,眼睛有点发酸。

沈知寒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张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站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弯弯。那男孩穿着军绿色小外套,跟我妈信封里那张照片里的是同一个人。

“你妈走的那天,”沈知寒说,“我哥六岁。他趴在阳台上看着你妈抱着你上出租车,从那天起他开始攒钱。他跟我说,以后等弟弟回来了,他要用自己攒的钱给弟弟买一辆车。”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墓碑。

“他攒了二十二年。死了之后我翻他东西,发现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十三万。”

他顿了一下。

“你妈替你付的那辆卡罗拉,十二万八。”

我猛地抬头看他。

沈知寒已经转过身往墓园门口走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阳光打在他背上,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他走出去大概十步,停下来,侧过头。

“那八千六的维修费,我不出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用那个钱,去给你车换个好点的膜。你哥攒的钱,不能贴有气泡的。”

第4章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我妈抱着我,站在槐树底下,笑得那么轻松。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紧绷的,从我爸生病到去世那几年,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赵冬青,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小姑娘。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跟离婚协议上那个笔迹一样秀气:"小意和小远,1999年夏。"

小意。沈知意。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抬头看窗外。沈知寒开得很稳,车速始终压在一百左右。他放了首老歌,张学友的,音量调得很低,歌词听不太清,只有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淌。

"沈知寒。"我开口。

"嗯?"

"你哥攒钱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默了两秒。

"他死之后。我整理他遗物,发现那张银行卡,密码是六个零。"

"六个零?"

"他说太复杂的密码记不住。"沈知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这人记性不好,但记你的东西记了二十多年。"

我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乱。前面快到收费站了,沈知寒减速,从扶手箱里掏零钱。他的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东西,金属的,发出叮的一声。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拿零钱,先把那个东西掏出来了。

一枚钥匙。老式的铜钥匙,上面拴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塑料牌,牌子上印着"临市棉纺厂家属院"。

他看了那钥匙一会儿,然后扭头看我。

"想不想去个地方?"

"哪?"

"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车从收费站拐出去,没上高速,沿着一条县道往东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片老城区。路两边都是九十年代建的灰砖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路边有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看报纸。

沈知寒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停下来。楼门口的墙上钉着褪色的铁皮门牌:"棉纺厂家属院3号楼"。他熄了火,把那枚钥匙拿在手里,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跟着他走进楼道。楼道很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那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沈知寒走到四楼,左边那户。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上面刷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他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卡住了。

"锈了。"他说,又用力拧了两下,锁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第三次的时候,咔嚓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两居室。很小,客厅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还铺着那种老式的碎花塑料桌布。沙发是墨绿色的布艺,弹簧塌了一块,但罩子洗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沈知寒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他走到电视机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旧相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翻,拿出一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我。

满月照,光着屁股趴在一张毯子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用手比着"耶"的姿势,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下一页,百天照,还是那个男孩抱着我,这次他换了个姿势,把我举起来对着镜头笑。

往后翻,全是。满月、百天、半岁、一周岁。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那个男孩。他越长越高,我越长越重,从被抱着到被背着、被牵着,每一张照片里他的眼睛都看着我。

最后一页,是我三岁生日。我头上戴着纸做的生日帽,面前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那个男孩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护着我的后背怕我摔倒,另一只手替我扶着帽子。照片背面写着:"小远三岁了。小意说,他以后要给弟弟买个大蛋糕,带两层奶油的那种。"

我合上相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沈知寒从电视机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盖子打不开。他用力掰了两下,盖子连着锈一起扯开了。

里面是一沓信。信封都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寄件地址写的全是同一个地方——临市一中。收件人"赵冬青收",但邮戳显示这些信从来没寄出去过。

沈知寒抽出一封打开,我凑过去看。是那种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工工整整的,带着点少年的稚气:

"赵阿姨:小远今天会走路了吗?我上周在操场边上捡到一颗玻璃弹珠,绿色的,特别好看,想留给他。我攒了十九颗了,等他回来一起玩。"

另一封:"赵阿姨:我今天考了全班第三,我爸奖励了我五块钱。我把钱存起来了,加上之前攒的,够给小远买一个书包了。我想买个蓝色的,小远喜欢蓝色吗?"

后面几十封,一年一年写过来。从"小远会走路了吗"到"小远上小学了吧",从"我今天打球赢了"到"我考上大学了",从"我工作了"到"我升职了"。每封信都不长,但每封信结尾都有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赵阿姨,小远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在电视机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一沓信,信封的纸边扎进我的掌心,有点疼。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沈知寒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他从铁皮盒子最底层拿出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没封口,信纸叠得很整齐。他递给我。

我展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比我前面看到的那些都成熟了,但依然工整:

"赵阿姨,我下个月要去北京出差。回来路过邯郸,能不能去看看小远?我不让他知道,就看一眼。"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那场车祸发生在五月。

我蹲在地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我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沈知寒没看我,他走到阳台边上,背对着我,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妈回他了吗?"

我没说话。回去之后我得问我妈。

沈知寒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慢慢说:"我哥这辈子就一件事没做成。给你买那辆车。"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踢球,嘭嘭的声音传上来。远处有人家炒菜,葱花炝锅的味道顺着阳台飘进客厅,混合着墙上老石灰的气息。

沈知寒把烟掐灭,转过身来。

"走吧,你妈还在家等你。"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铁栅栏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客厅,"这房子我哥一直留着。他想着你有一天回来,还能有个地方坐坐。"

他把门带上,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锁上了。

下楼的时候走到三楼拐角,那盏坏的感应灯忽然闪了一下,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墙上,墙上用粉笔画着一道一道的刻度线,从低到高,像是量身高用的。最高那道线旁边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远回来量。"

沈知寒看了那道线一眼,没停,继续往下走了。

我站在那盏灯底下,伸手在自己头上比了比。那道最高的线,到我胸口。

它在那里等了二十多年。

我快步下楼,沈知寒已经坐进车里了,车窗半开着,他靠着座椅闭着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去哪?"他问。

"回去。找我妈。"

他发动了车。开出老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砖楼越来越远,四楼那扇绿漆铁栅栏门在阳光里反着光,亮了一下,然后被楼拐角挡住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沓信,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是三年前的四月。沈知意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那是他写的最后一封。

我把信收进信封里,和那张照片一起,贴着胸口放着。

车上了高速之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妈,那封信你收到了吗?沈知意问你回不回去看我的那封。"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我妈只回了一个字: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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