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跟农场主开了六年皮卡,从没张嘴求过人。
不是那种不好意思麻烦你的客气,是骨子里算得清楚——张嘴一次,人情欠一次,往后人家让你通融个什么事,你应还是不应。
农场里人手不多,管事的老周、开叉车的小丁、管仓库的陈姐,大家处久了,彼此脾气摸得透透的,反而更不敢随便开口。
开口就是破例,破例就有裂痕。
所以今天这事,我站在农场大门口,手揣在工装外套兜里,指甲掐着自己掌心,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爸那辆老拖拉机停在道闸外面,车斗里码着二十几箱有机肥,是他上个月自己发酵的,用鸡粪掺稻草堆了四十天,翻堆翻了六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第一颗扣子没了,用黑线勉强缝了个不一样的扣子,站在拖拉机旁边,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就是晒得发红的手臂上青筋跳了两下。
保安小孙站在道闸前面,一手按着对讲机一手摊开,那个我也没办法的姿势摆了有五分钟了。
农场有规定,外来车辆进核心种植区得提前报备,有机肥进场要质检报告。
规定是我去年亲手拟的,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打印出来贴在保安室墙上。
我爸没报备,也没报告,他往年来送肥都是直接卸到五号棚旁边那块水泥地上,那个位置不算核心区。
但今年五号棚拆了重建,水泥地划进了管控范围,道闸往外挪了八十米。
我爸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
不是忘了。
是上周三他打电话来,说肥沤好了,周六送过来。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二号棚里盯滴灌带铺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叠声说行行行你送来就行。
挂了电话蹲那儿继续盯管子,脑子里过了半秒得跟他说一声路改了,然后小丁在后面喊我说泵压上不来,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就过去了。
那半秒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晃了一下就沉了。
我走过去拍拍小孙的肩膀,说你先去巡西区,这儿我来处理。
小孙如释重负地摘了对讲机往我手里一塞,走得飞快。
我拿着对讲机,站在道闸跟前,看着我爸。
他也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传来仓库陈姐的声音,问今天到的育苗盘卸哪个棚。
我按下去回了一句三号,松手,抬头,对上我爸的眼睛。
他眼珠子有点浑浊了,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麦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直愣愣的盯法,不躲不闪。
你教会我的体面,到头来全用来对付你了。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动静。
我做了六年农场管理,最擅长的就是脸上没动静。
工人闹情绪、供应商抬价、检查组突击,我都是这副表情,老周说我这脸是会议室脸,搁哪儿都好使。
场主的皮卡从后面开过来,灰色的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停在我旁边。
车窗降下来,他胳膊搭在窗框上,没出声,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道闸外面那辆拖拉机和那个老头。
后视镜的角度刚好对着我的侧脸。
我感觉到眼角有点潮,那种不打招呼就渗出来的湿意,热辣辣的,从眼角往鬓角爬。
我别过头,抬手假装挡太阳,用拇指关节飞快地蹭了一下眼尾。
那是我爸。我说,声音比平时平,平得有点假。
场主没接话。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从我手里把对讲机抽走,搁在车顶上。
然后他冲道闸那边扬了扬下巴,对保安室喊了一声:抬杆。
02.
道闸抬起来的时候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铁皮,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我爸把拖拉机开进来,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他开过我身边时没停,也没看我,直直往五号棚方向去了。
那条路他开了六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要减速,现在五号棚拆成一地碎砖和钢筋,他开到跟前才刹住,坐在拖拉机上愣了好几秒。
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拖拉机轮子旁边,仰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多了几块,指节粗大,骨节处有裂口,是翻堆时被木锹把磨的。
棚拆了。他说。
不是问句。
嗯,上月拆的,要建冷库。
那卸哪儿。
你先下来。我说,去办公室坐会儿,我让人过来搬。
他没动。
手在方向盘上搁着,眼睛看前面的碎砖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车熄了,钥匙拔下来揣进中山装口袋里,踩着轮胎慢慢下了车。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了一把车斗挡板,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坐了,他说,卸完我就回去。你妈中午炖了排骨,给你留了一碗。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扎进去也不疼,就是拔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往车斗那边走,弯腰去解绑肥料的绳子。
绳子系得死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上沾着干了的泥,他用刀尖去挑绳结,手有点抖,挑了好几下没挑进去。
我来吧。我伸手去接刀。
他躲开了。
你手没劲。
场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身后半步远。
他刚才一直在皮卡那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重复了两遍行,你尽快。
这会儿他挂了电话,看看拖拉机上的肥料箱子,又看看我爸。
叔,这肥是你自己沤的?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见过几面,前几年开春我爸来帮忙育苗的时候碰过场主几次,但没正经说过话。
我爸对这个老板的态度一向是不远不近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又不挣他的钱,犯不着巴结。
闻着醇,场主说,不烧根。市面上买的有机肥,闻着酸,那是没沤透。
我爸手底下顿了一下。
他把挑开的绳头抽出来,绳子散了一截,搭在车斗边缘晃荡。
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说这批肥用的稻壳比往年多掺了两成,透气性好,就是翻堆费劲。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碎砖堆旁边,聊了十几分钟的肥。
鸡粪和稻壳的比例,翻堆的间隔天数,怎么判断有没有烧透。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管了六年五百亩地的种植管理,在这个话题上,像个外人。
场主说完最后一句话,拍了拍车斗挡板。
叔,中午留下吃饭吧,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我爸摇了摇头。
家里炖了排骨。
场主点点头,没再留。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叔,西边那片新开的地,明年春天要上基肥,您要有空,帮我们看看土。
我爸把绳子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没抬头。
到时候再说。
不问你要什么的人,最难还。
我站在肥料箱子中间,阳光晒在脖子后面,热烘烘的。
我爸把绳子缠好,绕过我去拿扁担。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肩膀差一点擦到我的肩膀。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往我工装口袋里一塞。
我伸手去摸,是一把折叠小刀。
03.
食堂在后院,一栋铁皮顶的平房,窗户上糊了一层油烟,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平时中午这里闹得很,小丁跟几个年轻工人能为一盘红烧肉抢出动静来。
今天场主让食堂单独开了个小桌,在后门外面,一棵泡桐树底下摆了张折叠桌,三把塑料凳。
我爸本来要走,场主说吃完再走,不差这半小时。
我爸说排骨凉了不好热。
场主说我让人拿冰袋给你捂上。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我,把车钥匙重新掏出来,插回点火开关上,没拧,就是搁那儿,然后跟我去了食堂。
陈姐端菜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我爸两眼。
她在农场干了八年,大概听说过我有个开拖拉机送肥的爹,但这是头一回见着真人。
她把红烧肉搁在桌子正中间,又端了一碟腌萝卜、一盆西红柿蛋汤,三碗米饭。
米是农场自己种的水稻,今年新打的,蒸出来油亮亮的。
我爸夹了一筷子萝卜,嚼了嚼,说咸了。
陈姐正好转身没走远,听见了,回头笑了声,说叔你嘴真刁,我腌了三天,盐放得比平时少。
少是少了,腌的时间短了,不入味。我爸说,萝卜切之前要晒半天,晒蔫了再下盐,不用多,两天就透了。
陈姐愣了一下,走回来两步。
真的假的,我腌了二十年萝卜。
那你二十年前没晒过。
场主在旁边吃吃地笑,筷子夹着红烧肉没夹稳,掉回盘子里,油点子溅到桌上。
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擦了,边擦边说,叔,你要不来农场给我管后勤算了。
我爸没笑。
他把萝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我种地的,不干后勤。
气氛静了一下,那种静不是冷,是突然不知道谁该接话。
场主低头扒了口饭,我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陈姐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晒半天什么的。
吃完饭场主说他去开皮卡,帮我把肥料送到三号棚后面的空地。
我爸说不用,拖拉机一次拉得完。
场主说那地不好倒车,轮子容易陷,皮卡底盘高。
我爸说拖拉机也高。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一个四十五岁穿冲锋衣,一个六十七岁穿中山装,为用谁的车拉肥料认真较起劲来。
我靠在泡桐树干上看他们,忽然想起六年前我来农场面试那天。
那天下雨,我爸开拖拉机送我到镇上的公交站,路上轮子陷进泥坑里,他下车推,我在驾驶座上把着方向。
他推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泥,我用袖子给他擦,他躲开,说脏,你一会儿要见人。
那时候农场才刚起步,场主在租来的办公室里面试我,问我懂不懂滴灌、能不能吃苦。
我说我都懂,都能。
他没看我简历,看了我脚上的胶鞋,鞋帮上全是泥,鞋底在瓷砖上踩出一个泥印子。
他盯着那个泥印子看了两秒,说,明天来上班。
他不问我泥是哪儿蹭的。
六年了。
我从技术员做到场长,工资涨了三回,办公室从铁皮棚搬进了砖房,管着二十来号人。
我学会了做预算、写报告、应对检查、处理纠纷。
我学会了在会议上把不同意见说得像在附和别人,跟供应商喝酒时把自己喝趴下之前先让对方趴下。
我学会了跟任何人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不着软肋。
场主有一次喝酒时说漏了嘴,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反驳。
他说的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是太害怕欠别人。
太害怕欠别人的人,其实最怕别人不欠自己。
我爸最后赢了。
拖拉机突突突开到了三号棚后面,他把二十几箱肥料一箱一箱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之间的缝隙都对齐了。
场主站在旁边看了全程,没上前帮忙。
我走过去要搭手,我爸用手背挡了一下,说你去把车斗里的塑料布叠起来。
我绕到车斗后面,把垫肥料用的那块蓝白条塑料布拉出来,叠了两折。
塑料布上有碎稻壳和干鸡粪,味道冲鼻子。
我把碎屑抖掉,继续叠,叠得很慢。
塑料布叠到第三折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就是那种不剧烈但控制不住的抖,像有根筋在手腕里面轻轻跳。
我把塑料布攥紧了,攥得指关节发白,然后把它扔进车斗,转身走开了。
04.
我爸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他把拖拉机掉了个头,冲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跟六年前在公交站摆手一模一样——举起来晃两下,然后垂下去,中途不停留。
我站在三号棚门口看他开远,拖拉机的声音先是突突突地震耳朵,后来变成嗡嗡嗡的,最后被风刮跑了。
棚里新装的降温水帘在身后哗哗地流水,小丁在棚那头喊我,说滴灌带有一段不出水。
我应了一声,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才转身进了棚。
三号棚是新搭的,比老棚高了半米,采光板换了透光率更高的型号,光照数据我对比了三家供应商才定下来。
小番茄苗刚定植十天,茎秆还没筷子粗,根也没扎稳,有几棵要死不活地歪在基质里。
我蹲下去看滴灌带,管子上果然有一段瘪了,是接头松了,水压上不来。
我蹲在那儿修接头,工装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泥。
小丁蹲在旁边递工具,递扳手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住。
姐,你裤腿沾了鸡粪。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果然粘着一小块干鸡粪,大概是我爸卸肥的时候蹭到的。
我伸手去抠,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干净,留了一道褐色的印子。
小丁又递过来一块湿抹布。
我接过来擦了擦,把抹布还给他,继续修接头。
接头拧紧之后水通了,滴灌带鼓起来,水珠子从小孔里往外渗,细密得像出汗。
小丁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
我蹲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排渗水的小孔,看水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亮晶晶的,排成一排,像谁把一串透明珠子摁进了黑土里。
场主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接头松了?
我没想到他还在。
回头一看,他靠在棚门口的钢管柱上,手里拎着两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磕了好几处漆,是他办公室桌上那对旧的。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杯子。
我接过来拧开,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大口喝的温度。
你爸车开得好,他说,六十多了还开拖拉机,身子骨硬朗。
他六十七。
看着不像。
像。我说,像六十七。他头发全白了,你没注意,他戴着帽子。
场主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的基质袋上坐下来。
他不嫌脏,冲锋衣下摆直接拖在地上。
他把保温杯搁膝盖上,两只手捧着,那姿势不太像一个管着五百亩地的老板,像冬天在村口晒太阳唠嗑的人。
我妈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我妹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守的夜。护工问我请不请人擦身换衣,我说不用,我自己来。我妈一百六十斤,我给她翻身的时候把人中风的右手压在自己身子底下,疼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没接话,也没看他,盯着滴灌带上的水珠。
那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看都没看就签了。第二天殡仪馆的人来了,要我选骨灰盒,我选了一个最便宜的。后来我妹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年,说我对不起妈。
他停了一下。
我没告诉她,那个盒子是妈自己挑的,她跟我说过,别把钱花在盒子上。
棚里只有水帘哗哗的声音。
掉地上的一颗小番茄苗歪在基质外面,根须白生生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干了。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重新摁进基质里,土掩上根,摁实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说。
不干嘛。他站起来,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就是想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忘了跟你说。你明天不用来。
我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刚好滴在那道抠不掉的褐色印子旁边。
什么意思。
你今年的年假还有十二天没休,劳动法规定不能累积超过两年。再不休就作废了。明天开始休,十二天,少一天都不行。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跟我爸摆手的方向不一样,动作也不一样——他是手心朝后,手指并拢,往外赶人那种摆法。
然后他走出了三号棚,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个看不清表情的剪影。
我蹲在基质袋旁边,手里攥着保温杯。
不锈钢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温温的,不烫。
05.
年假第一天,我在家睡到九点半才起。
起来以后不知道该干什么,把茶几上堆了三天的杯子拿去厨房洗了,又把阳台上枯了两周的绿萝浇了水。
水浇多了,托盆里溢出来,流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擦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丁打来的,问三号棚的施肥方案放在哪个文件夹里。
我说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是三号棚追肥。
他说找不到。
我说那你打开我的电脑,桌面上第三个。
他说电脑有密码。
我把密码告诉他,又加了一句:别翻别的文件夹。
小丁在那边嘿嘿笑,说姐你放心,我就看施肥方案,别的我也不敢看。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电脑里其实没什么不能看的。
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什么东西都设密码,觉得别人会翻。
其实没人翻。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一笔到期的存款转存了。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化着精致的妆,说话声音软绵绵的,递单子的时候指甲上的亮片闪了一下。
她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她说现在利率不高,要不要考虑理财。
我说不要。
出银行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条街叫云栖路,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旧街,两边是九十年代盖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一家水果店、一家五金店、一家卖殡葬用品的、一家干洗店。
干洗店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变成干店,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好笑。
今天没觉得好笑。
我站在水果店门口看老板娘削菠萝。
她手快,刀起刀落,菠萝皮一圈圈往下掉,露出黄澄澄的果肉。
她削了三个,抬头看见我,说妹子来一个?
我说不买了,就看看。
她说看什么看,我给你挑个甜的。
我说真不要,她硬塞过来,说不要钱,今天进货多了卖不完。
我拎着一个削好的菠萝走在云栖路上,菠萝隔着塑料袋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汁水,沾了我一手。
我想,我今天一共就出了一趟门,去了趟银行,存了一笔钱,然后手里多了个菠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灰色的皮卡,车身溅了不少泥点。
场主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看见我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到车窗旁边问。
路过。他说。
你家住在城南,农场在城北。这个小区在城东。
他想了想,说:那我就是专程路过的。
我看着他,他回看我的表情很坦然,那种坦然不是我不心虚,是我虚了但我懒得装。
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我去过了年假,你让我休假。
休假归休假,我说了算不算?上车。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了很多东西:我的电脑还在办公室,滴灌带的接头不知道小丁拧紧了没有,我爸昨天回去以后排骨热了几遍,那把折叠小刀我放在玄关的抽屉里了。
但我只想了三秒。
我以为我什么都能忍,其实我只是没遇到那个让你不想忍的人。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菠萝搁在脚边,塑料袋上全是黏糊糊的汁水,滴在脚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想找纸巾擦,他说别擦了,那垫子本来就脏。
车子发动,沿着云栖路往西开。
经过干洗店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招牌,干店两个字从我眼前晃过去。
我转过头不看了。
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城,上了省道,又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玉米地,秸秆还立在田里,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皮卡底盘高,土路上的坑压过去只颠了几下,不算太难受。
去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他没回答,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一辆拖拉机,蓝色的车头,红色的车斗,洗得干干净净,轮胎上连泥都没有。
车斗里放着一台崭新的翻堆机,不锈钢机身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爸站在拖拉机旁边,穿着那件中山装,领口第一颗扣子依然是那个不搭的黑扣子。
他看见皮卡开过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烟头摁进土里,用脚碾了碾。
场主熄了火,没下车。
他看着我,用下巴指了指拖拉机的方向。
你爸前天来送肥,不是送肥。
我转过头看他。
他是来看你的。场主说,他上周就知道五号棚拆了,是他自己打电话问的陈姐。他知道路改了,知道有机肥进场要报告。他什么都准备好了,报告单在他中山装左边口袋里,他那天早上专门去镇上找人打印的。
我没说话。
他故意不拿出来。就想看你怎么办。看看他闺女做了六年场长,会不会为他破一次例。
我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场主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看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站在拖拉机旁边的老头。
他说你从小就这样,从来不求人,也不让他帮你求人。上小学的时候橡皮被人抢了,宁可回家自己拿菜刀切一块橡皮擦,也不跟他说。初中住校被子薄了,冻了一冬天,放假回家才说。他说你什么都自己扛,他帮不上忙,就学会了不帮。
后来他学会了别的。场主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台翻堆机。
他知道你不会开口,所以他替你先开了口。
我推开车门下去。
脚踩在土路上,软软的,不像农场那种夯实的硬泥地。
我爸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我走过来。
他站得不太直,脊柱有点弯,但肩膀还是宽宽的,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
他从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展开给我看,是有机肥质检报告,日期是上周四,比他说要来送肥还早一天。
小刀还在你那儿不。他问。
在。
那是我特意留给你呢,用了六年了,好使。
我站在那儿,站在我爸和那台崭新的翻堆机中间,站在一片刚收完的玉米地里。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秸秆的味道,有点呛,但不难闻。
06.
年假第四天,我跟场主说我要再请两天假。
他在电话里说你是场长你说了算,然后又补了一句,翻堆机操作说明书在你爸那儿,让他先看懂了再教你。
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我爸这么熟了。
他说从那天在碎砖堆旁边聊鸡粪开始的,你爸答应明年帮我看土,我答应借他翻堆机,公平交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个削好的菠萝,放了三天没吃,表皮氧化了,颜色发褐。
我切开来,里面还是黄的,咬一口,甜得有点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微信。
她拍了张照片,是食堂后门那棵泡桐树底下,多了一套石桌石凳。
她说场主让买的,说是以后我爸来,别坐塑料凳子了,腰受不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午我回了趟农场,不是上班,是去拿东西。
我办公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锁了六年,钥匙放在笔筒里。
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那个抽屉锁着,没人问过我里面放了什么。
我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爸和我妈,站在我们家老房子门口,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
我妈那时候还没生病,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我爸站在她旁边,个子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写的,铅笔写的,笔迹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攒够钱就给你买新拖拉机。
我翻到正面,仔细看了一下他身后那辆手扶拖拉机。
漆面磨得差不多了,扶手上的橡胶套裂开了,用铁丝缠着。
我小时候就是坐着这辆拖拉机去镇上上学的,冬天冷,他用尿素袋子给我做了一个挡风的帘子,绑在车斗前面。
我把照片装回文件袋里,关上抽屉。
锁没锁?
我想了一下,把钥匙插回去,转了一圈,咔嚓。
然后我又转回来,把锁打开了。
出办公室的时候碰见小丁,他推着一车育苗盘从二号棚方向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不是休假吗。
我说回来拿东西。
他说哦,然后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姐,滴灌带我全检查过了,没松的!
我冲他摆了摆手。
出了农场大门,我沿着围墙往西走。
围墙外面种了一排杨树,树干刷了白灰,防虫的。
我走到最西边那棵杨树底下停下来,摸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
我说爸你在哪儿。
他说在屋里,翻翻堆机说明书,零件多,不好记。
我说你吃过没。
他说吃过了,你妈中午做的面片,给你留了一碗。
又是给你留了一碗。
我没忍住,站在杨树底下笑了一下。
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电话里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拖拉机怠速那种突突的节奏。
爸。我说。
嗯。
下周五你有空吗。
干啥。
我年假还有八天,想回去住几天。你把那间北屋收拾一下,被褥有太阳的时候晒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北屋一直给你留着呢,被褥上月就晒过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指碰到兜里那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把折叠小刀。
我把它掏出来,打开,刀刃上沾的干泥还在,刀柄是黑色的塑料,磨得发亮了。
我把刀刃折回去,咔哒一声,声音很轻。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干洗店,我看见老板正站在梯子上换新招牌。
新招牌四个字:干洗店,全的。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老板低头看见我,说妹子洗衣服?
我说不洗,就是看你这招牌终于补上了。
他说早该补了,就是一直懒得找人做。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招牌在太阳底下发亮,四个字整整齐齐的,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我以前怕日子有亏欠,后来才懂,能亏欠的都是能还的,还不上的才叫日子。
我拎着那双沾了鸡粪的工装裤走到小区门口。
收发室的大爷叫住我,说有我快递。
他弯下腰在桌子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纸箱。
我接过来,纸箱不重,晃一晃,里面有什么东西滚来滚去。
我一边上楼一边拆,拆开一看,是一罐腌萝卜。
罐子上贴了张便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叔,萝卜先晒了半天再腌的,您尝尝咸淡。
落款是陈姐。
我站在楼梯间里,捧着那罐腌萝卜,笑得差点坐台阶上。
楼上有人下来,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从我身边侧身过去,闻见那萝卜味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古怪。
我抱着罐子继续上楼。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闪忽闪的。
我摸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飘来菠萝剩下的那股甜腻味道。
我把腌萝卜放在茶几上,跟那个切了一半的菠萝摆在一起。
一个甜一个咸。
明天回去,先把北屋窗户打开通通风。
我爸肯定又忘了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