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家里旧车送给亲弟弟,说闲置旧车不如直接送人。我们攒了四年买房首付仍然不够,弟弟开着车四处游玩,我独自含泪调整家里的收支预算
那天下班回来,车位上空的。
我以为丈夫开出去了,没在意。进了家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钥匙扣,但钥匙扣上只剩家门钥匙了。
我问他车钥匙呢。
他说送人了。
我问送谁了。
他说给他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就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他。他避免跟我对视,眼睛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
车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二手本田,花了七万二。
开了六年。
不算什么好车,但是能跑,能拉东西,周末能带我们去远一点的公园。去年开始他单位配了辆工作车,这辆本田就停在家里,一周开不了两次。
可就算一周开两次,那也是我们的车。
他弟弟我见过几次,比他小三岁,还没结婚,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销售。朋友圈经常发和不同朋友出去吃饭的照片,火锅烧烤日料,什么流行吃什么。租的房子在市中心,月租三千多,一个人住。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他来拿的。”
“过户了?”
“过户了。”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餐桌是我们去年双十一买的,原价两千多,我等了好久,各种凑单满减,最后八百多拿下来。买回来那天我特别高兴,跟他说这桌子能用到我们买自己的房子。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问。
“商量什么?车闲着也是闲着,他正好需要。自家人,不送给他难道还卖给他?”
“可以卖啊。二手车也能卖两三万。”
“那是亲弟弟。”
我没说话。他大概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站起来去倒水,边走边说:“咱们又不是没车用,我那工作车天天开着。那本田放着也是贬值,送给他好歹是个情分。”
情分。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我们结婚六年了,租房也租了六年。刚开始租的一室一厅,后来房租涨了,搬到更远的地方,两室一厅,因为生了孩子。孩子现在四岁,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一千八。
四年前我们开始认真攒钱买房。
两边父母都帮不上什么忙,这个我不怪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宽裕。我的工资每个月六千出头,他比我多两千。孩子开销、房租、日常花销,每个月抠抠搜搜能攒下三千多。
四年攒了十四万。
这边房价最偏的地方,首付也要二十多万。
十四万,还差一大截。
我每个月做预算,月底复盘,看哪里花多了哪里可以再省省。超市买东西先看打折标签,孩子的衣服能捡同事家的就捡,我自己三年没买过新大衣。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大概不知道,每次我看到存款数字多一点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说不上开心,就是觉得离“有自己的家”近了一步。那个感觉很小,但它撑着我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他把车送人了。
两三万块钱的东西,说送就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记账本。这个本子跟了我四年,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月的收支。收入那一栏基本固定,支出那一栏我一省再省。水电气那几行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谢谢我们把车给他弟,他弟特别高兴,说终于有车方便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丈夫喝完水回来,看我拿着记账本,说:“又算什么呢?”
我没抬头。“算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
“快了快了,着什么急。”
他没听懂我什么意思。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懂。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上个月做的预算。买房的十四万在银行卡里躺着,像一块被蚂蚁啃了四年的骨头,怎么啃都啃不完。
现在感觉那蚂蚁不啃了,换成了老鼠,一口叼走一块肉跑了。
我把账本合上,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得有点响,他大概听出来了,没再进厨房。
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叽叽喳喳讲今天老师表扬他了。我陪他搭积木,他说要搭一个大房子,有好多房间。
“妈妈住这间,爸爸住这间,我住这间。”
“好呀。”我把积木一块一块递给他。
“还要一间给奶奶住。”
“好。”
“还要一间给叔叔住。”
我的手停了一下。
“叔叔来我们家住吗?”
“来呀,叔叔可好了,上次给我买冰淇淋。”
我没说话,继续递积木。房子搭到一半倒了,孩子懊恼地叫了一声,重新开始搭。
孩子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看手机。
朋友圈里,小叔子发了条动态,配图是那辆本田,停在某个景区门口。文案写的是:“终于有自己的车了,说走就走!”
下面一溜点赞和评论。有人问买的二手?他回了个得意的表情,说哥送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周二。下午三点发的,也就是说,他拿到车直接开着出去玩了一天。
丈夫也在刷手机,应该看到了这条动态,但什么反应都没有。我猜他心里是舒服的,做哥哥的给弟弟送了辆车,弟弟高兴,他也有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我不太懂了。
几年前我一个同事,女的,家里也是攒钱买房。老公也是把家里一辆旧车送给了他哥。同事为这事跟她老公吵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离了。当时我想,至于吗,一辆车而已。
现在坐在这,我觉得至于。
不是车的问题。
车卖了能换来两三万块钱,这两三万块钱能填上我们首付的缺口。就算不卖,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他直接跳过所有步骤,做了决定,然后通知我。
这个过程里,我不存在。
我跟他的共同财产,我不存在。
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陆续回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我们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掉了几块瓷砖,物业一直没修。当初租这里是因为便宜,想着过渡一下,一过渡就是三年。
回到客厅,丈夫已经洗好澡了,靠在沙发上看篮球。他大概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跟你说个事。”我坐到他旁边。
“嗯?”
“我们把预算重新做一下。”
“什么预算?”
“买房的预算。”
他换了个姿势,视线还粘在电视上。“有什么好做的,就那么点钱,做来做去不还是不够。”
“不够才要做。你把车送了,那两三万就没了,我们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转过头看我。“你还在想那车的事?我一个当哥的,给弟弟辆车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好车。”
“不是好车你花钱买的。”
“那都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花的不是钱?”
他有点不耐烦,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想,我弟有了车,回老家看爸妈也方便。爸妈年纪大了,有个事他也能接送。这不是好事吗?”
婆婆公公住在老家村里,离我们这儿开车一个多小时。以前逢年过节我们开车回去,现在车没了,怎么回去?他说可以用工作车。但工作车是单位的,不是他想开哪就开哪的。
我没点破这个。
“我们孩子明年上小学,学区房够不上,至少买个离学校近的。首付还差六万多,按现在的攒法,还得两年。”我打开记账本给他看。“你送掉的那辆车,差不多是我们半年的积蓄。”
“半年?”
“没算过是吧?我算过。”
他不说话了。账本上的数字白纸黑字写着,我每个月的工资,他的工资,花销,结余,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可能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本子,也可能看了但觉得这事跟他关系不大。
反正每个月发工资,他转我一部分,自己留一点。他说留点零花,我说行。男人的零花钱嘛,一个月六七百应该够了。我从来没查过他花在哪。
婚姻这种事,算得太清就没意思了。这话他说的。当时我觉得有道理。
现在觉得这话是分场景的。有些事情不算清楚,最后就是我坐在这,看着攒了四年的数字,发现身边这个人对钱这回事跟我想法完全不一样。
过了几天,周末,小叔子来家里吃饭。
开的是那辆本田。他下车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车洗了,打了蜡,亮得反光。当年我们开的时候,一年都难得洗几次。
他拎了两箱水果上来,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进门笑嘻嘻喊嫂子,把水果放厨房。
我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吃饭的时候他聊起工作,说最近接了个大单,提成不少。又说有了车跑客户方便多了,以前坐公交地铁,一天跑两家,现在能跑四五家。
丈夫听了高兴,说:“车就是拿来用的,闲着才是浪费。”
小叔子看我一眼,大概是感觉到什么,说:“嫂子,真谢谢你们。等我挣了钱,一定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不用。”我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我们看照片。这几天他去了哪些地方,哪个景区,哪个网红餐厅。照片里的车轮碾过草地,碾过山路,碾过我攒了四年的首付预算。
吃完饭丈夫让小叔子喝茶,我说你等一下,我问你个事。
他坐下来。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被问得有点突然,说差不多七八千,好的时候能上万。
“房租三千多,油钱呢?”
“刚算了一下,一个月大概六七百。”
“吃饭呢?”
“没仔细算,两千左右吧。”
我在心里加了一下。房租三千,油钱七百,吃饭两千,这就快六千了。还有社交、买衣服、话费、日常用品。七八千的月薪,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朋友圈里永远光鲜亮丽。
“你哥送你车,你觉得方便了很多。但这个车我们也是花钱买的,开了六年,折旧下来值个两三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还钱,我只是想说,不是每个人都宽裕到可以随便送东西。”
丈夫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没理他。
小叔子有点尴尬,说:“嫂子我知道,我明白。我就是想着……”
“你想着什么?”
“想着哥说车闲着,我就……”
“你哥说闲着,但闲着的东西也是东西。你哥说了不算,这个家里任何大件东西,得两个人同意。”
气氛僵住了。小叔子把茶杯放下,说了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车开出去的声音我听到了。
他走之后,丈夫脸色不好看。“你非要当着面说那些?”
“什么时候说?等他把车开报废了再说?”
“那是我亲弟弟。”
“你说了好几遍了,我知道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没回嘴。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了,什么叫讲亲情。他把车送给他弟叫讲亲情,他弟开着车到处玩不管我们首付够不够叫亲情,我辛辛苦苦攒钱做预算叫不讲亲情。
那我这个亲情到底要讲给谁听?
孩子在外面玩积木,突然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积木小人。“妈妈,这个是你。”又举起另一个。“这个是爸爸。”然后把两个小人放在一起。
“这个是叔叔。”第三个。
他把叔叔放在爸爸妈妈旁边,三个小人排成一排。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累。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桌前继续重新做预算。
这个月的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六十,可能是天热了空调开得多。下个月孩子的兴趣班要续费了,一千二。奶粉快喝完了,一罐两百多。他妈妈前几天打电话说血压有点高,想买个好点的血压仪。
每一项我写下来,加起来,再拿总收入去减。减到最后能攒下来的数字,大概两千出头。
比上个月少了。
因为上个月没有意外支出,这个月有。意外支出永远有,就像那个被送走的车一样,你计划得再好,总有人打破你的计划。
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这么少?”
“少。”
“上个月不是还有三千吗?”
“上个月你没把车送人。”
他皱了皱眉。“还惦记这事。”
“不是惦记。是少了就是少了,我每个月算账,少了一分一毫我都知道。”
我指给他看账本上的数字。四年前我们开始存钱,第一年攒了三万,第二年四万,第三年四万多一点,今年本来应该也是四万多。但今年才过了一半,已经出现了好几笔大支出。车保险到期,换了两个轮胎,修理过一次空调。这些钱从他弟弟开走那辆车的当天就省下来了,但我们的首付少了那辆车本身的价值。
“你说值两三万,那就是两三万。这两三万什么时候能补回来?”
“补什么?自己的亲弟弟,计较那两三万?”
“我不是计较。我是问你,这笔钱从哪来。”
他不回答。大概在他脑子里,这两三万不存在,因为他从来没把那辆车当现金看过。车是东西,不是钱。送一个东西给弟弟,跟掏钱给弟弟,感觉不一样。
但对我来说一样。都是我们攒下来的,都是首付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他提过一嘴,说弟弟想做生意差点启动资金。我当时说我们也没多少闲钱,首付还差着呢。他哦了一声,没再提。
我猜他当时是想借的。没借成,今年把车送了。在他心里这算一个折中方案,既帮了弟弟,又没有直接动存款。他还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
可我坐在这一笔一笔算账的时候,那个窟窿就摆在那。它不因为“亲情”两个字变小,也不因为“车闲着也是闲着”消失。
我开始调整预算。
日常开销那部分我看了又看。超市购物划掉了一些可以不买的,生活用品降了一档,用便宜牌子。外卖本来就很少点了,只能彻底不点。周末带孩子出去玩,不去收费的地方,去公园。
孩子的衣服鞋子明年还能穿,先不买新的。我自己那双运动鞋,底有点磨平了,再撑半年应该也行。
丈夫的衣服有两件领子变形了,本来上次说过换季给他买新的,现在划掉。他可以穿旧的,反正他上班穿工装,自己的衣服只是周末穿穿。
通信费可以降一降,换个便宜的套餐。流量少一点没事,在家有WiFi。
七七八八算下来,一个月能多挤出两百多块。
两百多。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一个月两百多,攒一年三千不到。那辆车的窟窿是两三万,要攒十年。
十年以后孩子都上初中了。
但我没办法再挤出更多了。这个家的每一笔开销已经被我压到了最低限度。再往下压,就是真的影响生活。
我合上账本,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眼底下有块淤青似的暗沉,不是撞的,是累的。
这几年为了攒钱,我没有旅游过,没有买过贵的东西,过年回家给父母买礼物都是挑打折的。我妈有一次说,你怎么老买促销的东西。我说刚好看到就买了。她可能知道,她没说破。
我一直觉得这样攒下去,总有一天能攒够。那个“够”字像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永远差一点。
现在好了,还差一大截。
我关了水龙头,听到丈夫在外面接电话。是他弟打来的,应该是到家了,跟他哥说今天的事。我听到丈夫说“没事,她就是有点心疼钱,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心疼钱。
怎么解释。
钱是我们一起挣的,一起攒的。他轻飘飘把车送走,等于把我们一起攒的东西,自己决定了去向。整个过程我被排除在外。这是钱的事,但也不全是钱的事。
我曾经跟一个朋友聊过,她老公也是经常私自做决定,给家里买东西,借朋友钱,帮她都没有怨言,但心里不舒服。朋友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这些事不需要商量。”
不需要商量。
这几个字扎在我心上很久。什么叫不需要商量?是因为我的意见不重要,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家他做主就行。
结婚的时候我们说过,大事一起商量。但什么叫大事没人定义过。买房子算大事,这没争议。买车算大事,也没争议。那送车呢?把夫妻共同财产往外送的时候,算不算大事?
对他来说不算。因为他觉得车不值几个钱,而且是亲弟弟。亲情面前,钱不值一提。
可是首付缺口摆在那,那个数字不因为“亲情”二字就自己变小。孩子马上要上小学,我们需要稳定下来。这件事也不是他一个人扛着,是我跟他一起扛着。
但送车这个事里,我不存在。
我把卫生间灯关了,回到卧室。他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看短视频。我躺在自己这边,中间隔着一道空隙。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以后家里任何东西,往外送之前,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到。”
他答应得很快。但我知道,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他大概率还是不记得。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他觉得有些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尤其是涉及到他原生家庭的事。
说到底,在有些男人心里,老婆是后来的,弟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的要慢慢融合,从小一起长大的不用废话。这个念头他不会说出来,但他会这么做。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一个帖子。一个女人说老公瞒着她把家里存款借给小叔子买房,被她发现了,老公说那是我亲弟我能不借?下面评论几千条,吵成一片。有的说老公不对,有的说老婆太小气。
当时我划过去了,没细看。
现在我想,如果我处在那女人的位置,我会怎么办。
可能会离婚。也可能不会,因为孩子。很多女人最后没离,不是因为选择了原谅,而是算了一笔账:带着孩子重新开始,成本比忍下来更高。
这笔账我也算过。
算完以后更难受。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看着没什么精神。我说没事,没睡好。
没睡好是真的。昨晚躺了很久,后来半夜又醒了,起来喝水,顺便把孩子蹬掉的被子盖好。
厨房的灯我一直没换,有点暗。我站在那喝水,看到冰箱上贴的冰箱贴,是去年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时候买的。当时开了那辆本田,孩子在后座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叽叽喳喳。
那辆车其实装过我们很多回忆。送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下雨天接他下班,过年回老家塞满一后备箱年货。虽然旧了,但每一道划痕我都知道怎么来的。
现在它属于另一个人了。这些回忆也跟着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Excel,重新做了一遍家庭预算。
这次我没看账本,因为那些数字我已经烂熟于心。收入栏八千出头,他的和我加在一起。支出栏房租两千二,幼儿园一千八,日常吃喝一千五,水电两百,交通三百,孩子兴趣班一千,通讯一百五,日常杂项三百。
加起来六千六左右。剩下不到两千能存。
万一有点额外开销,比如人情往来,比如生病,这个月存不下不说,还得倒贴。
以前能存三千,因为那时候开支少一些,孩子小不花兴趣班的钱,我们也没有那几次意外修车。现在车送走了,修车钱省了,但车本身的价值也没了。
这还不算最差的。最差的是,我算了半天,发现再怎么省,短期内也补不上首付缺口。除非他涨工资,或者我涨工资。
涨工资这种事,不是我坐在工位上做个Excel就能实现的。
我把表格关掉。茶水间的电视在放新闻,说今年房价趋于稳定,对刚需购房者是好消息。我端着杯子在那看了一会儿,漂亮的女主持人笑容标准地播报着各种分析数据。
刚需购房者。
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房价稳了,我的钱还是不够。它稳在三十万,我只有十四万。差距还是十六万。十六万,减去被我老公送掉的那辆本田值的三万,还剩十三万缺口。
十三万。
我看完新闻回工位,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在家长群里发通知,暑假要组织亲子活动,自愿报名,费用每个家庭四百八。
我在群里回复了“好的”。
然后打开记账本,在支出那一栏,提前写上这笔费用。
四百八。得从别的地方挤出来。少买几次肉,日用品再降降,这个月的电费希望能再少一点。
写完之后我看着账本发了会儿呆。本子上有一页被我写满了又划掉的数字,是我反复修改过的预算。每一个版本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攒够首付就行了。现在我怕的是,攒够的那天,会不会又冒出什么“亲情”需要我们买单。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打了电话。
没提车的事。就说最近攒钱攒得有点累。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们两个人过日子,有什么事情要商量着来。
我说嗯。
她说,钱上的事最容易伤感情。不是因为钱本身,是因为钱这个东西,可以看出一个人在不在乎你。
我没接话。母亲又说,你爸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把家里攒的钱借给了他弟做生意,结果全赔了。我跟你爸吵了很多年。后来想通了,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我。
我拿着手机,站在卧室窗边。外面楼群密集,亮着各家各户的灯光。每一个窗户里都可能有人在算账,在发愁,在为一笔突如其来的支出心疼。
母亲最后说,日子还得过下去,但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问她,如果真有第二次呢。
她想了想,说,那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想了很久。母亲说的是大实话,没有教我怎么处理,没有给标准答案。自己的日子自己掂量。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十四万的数字安静地躺在余额里。三年十个月攒的,每个月省吃俭用的结果。离首付最近的时候我甚至偷偷看过几个楼盘的户型图,算过月供能不能承担。
现在这些户型图还在我相册里,但感觉离我更远了。
丈夫在客厅喊我,说孩子让我过去一起看动画片。我走出去,孩子坐在他腿上,看到我就说妈妈快来。
我坐过去,孩子塞给我一个布偶,说这个给妈妈抱。
我抱着布偶,看动画片里的兔子跑来跑去。孩子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回头冲我笑一下。他大概不知道大人在愁什么,只知道今天有动画片看,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很开心。
我想起刚才电话里母亲说的话。
钱可以看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
那辆本田,他送走的时候没跟我商量。他心里有没有我?有,可能也有。但那个“有”和他对他弟的“有”,是不是分量不一样。
我分不清楚。也许婚姻里很多事本来就分不清楚,非要分清的话,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就像我现在也不能确定,我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件事。说不接受吧,我并没有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日子照常在过。说接受吧,我只要想起这个事,胸口那就有东西堵着。
动画片放完了,孩子困了,打着哈欠揉眼睛。我抱他去睡觉,给他盖好被子,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睡着了。
我关上房门。
客厅里丈夫把电视关了,收拾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他做家务不算勤快,但看到也会动。很多地方不是不体贴,是感受不到那根线在哪里。
比如他觉得送车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他从小就习惯照顾弟弟。从小到大家里有好东西先紧着小的,这个习惯刻在骨头里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他还没学明白一件事:现在这个家才是家,弟弟是亲戚。
这个转变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我打开记账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列了这个月要缩减的开支项目,每一条后面都写了具体数目。总计节省两百四十元。
两百四十元,离两万三千元还差得远。
但我只能做这么多。
我把笔放在本子旁边,没有合上。风从窗户缝钻进来,纸页动了一下。我伸手把本子按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昨天答应我,以后送东西之前会跟我商量。他答应了,然后呢?下次真的遇到事情,他能记住吗?
我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那两万三更让我觉得难熬。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