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公司传给徒弟退休,第二年他宣布破产,我重新出山第一天他用我当年送的钢笔签了劳动合同
第一幕
我站在“远航商贸”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搬空了一半的办公区。
今天是2023年3月18日,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我把公司交给陆文轩,正好一年零三个月。距离他宣布破产清算,过去了七天。
玻璃门上的贴纸还没撕干净,“破产清算,资产处置”几个字残留着胶印。我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地上散落着文件。会议室里传来声音。
“陆总,这些办公桌椅我们按二手市场价算,五十张椅子……”
“等等。”
是陆文轩的声音。我停在会议室门外。
门虚掩着,我看见他坐在长桌尽头,穿着那套我去年送他的定制西装。深灰色,意大利面料,袖口有他名字的缩写。他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支钢笔。
黑色笔身,金色笔夹。
是我的那支万宝龙149。
“这些椅子当初买的时候一千二一张,”陆文轩的声音很平静,“用了不到两年,按五折算太低了。”
清算公司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陆总,市场价就是这样。您看这磨损……”
“那就先放着,不急着卖。”陆文轩说,“还有其他资产可以处置。”
年轻人翻了翻清单:“您名下的房产已经抵押了,车辆也……对了,您个人账户里还有一笔钱,三十七万六千四百——”
“那是我女儿的留学备用金。”陆文轩打断他,“法律规定,必要的生活费用可以保留。”
“但您女儿已经二十五岁,在国外工作三年了。”
“她随时可能回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我推门进去。
陆文轩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瞬。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惊讶到尴尬,再到一种刻意的平静。他站起身:“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说。
清算公司的年轻人看看我,又看看陆文轩。陆文轩对他摆手:“你先出去,我和陈总说几句话。”
年轻人合上文件夹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陆文轩拉过一把椅子:“您坐。要喝茶吗?饮水机应该还有水。”
“不用。”我没坐,走到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楼下街道。十六年前,我租下这层写字楼的时候,楼下还是个工地。现在已经是商业区了。我记得陆文轩第一次来这里,是2007年夏天。他大学刚毕业,穿着廉价的白衬衫来面试,领带打得太紧,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喉结。
“师父,”陆文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公司的事……我很抱歉。”
我没回头。
“市场环境不好,去年原材料涨价百分之四十,下游客户又压账期。”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我试过转型,但新业务需要投入,银行不肯放贷。我也找过投资人,可他们……”
“你的奔驰S500卖了没?”我问。
他停住了。
我转过身。他站在桌边,手指按在那支钢笔上。
“那辆车,”我说,“去年你生日,用公司资金买的。一百二十八万。”
陆文轩的脸色变了变:“那是……必要的商务用车。谈生意需要门面。”
“谈成了几单?”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资产清单。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手写添加的内容:“万宝龙钢笔一支(个人物品,非公司资产)”。
“这支笔,”我指了指,“我记得。”
陆文轩的手盖在笔上:“师父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是吗。”我说,“去年送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他看着我。
我说:“我说,签重要合同的时候再用它。”
陆文轩的手指收紧。钢笔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是我创业第十年买的,用第一笔百万利润。笔尖是18K金的,定制了EF尖,适合写中文。我用它签过厂房租赁合同,签过第一笔出口订单,签过给父母买养老房的合同。
2018年,陆文轩升任副总那天,我把它送给了他。
“好好干,”我当时说,“以后公司要靠你了。”
他双手接过,眼眶发红:“师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公司破产了,这支笔却还在清单上,标注着“个人物品”。
“师父,”陆文轩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您生气。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得往前看。您退休金应该够用吧?要不要我……”
“我昨天见了王律师。”我说。
他僵住了。
王律师是公司的法律顾问,跟了我十二年。陆文轩接手后,把他换掉了。
“破产清算需要查账,”我说,“王律师在帮忙整理材料。”
陆文轩的喉结动了动:“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了解情况。”我说,“一年时间,从年利润八百万到破产,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说了,市场——”
“市场没让你在海南买度假房。”我打断他,“也没让你妻子开的那家文化公司,去年从远航商贸收了三百二十万‘咨询服务费’。”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街道的汽车声。
陆文轩的脸色白了。他松开钢笔,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撑住额头。这个姿势保持了十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水光。
“师父,”他说,声音发颤,“我没办法。”
我没说话。
“您把公司交给我,所有人都看着我。老员工觉得我资历不够,客户觉得我太年轻。我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让大家看到我和您不一样。”他语速加快,“转型是必须的,投入是必须的。至于我妻子那边……她公司刚起步,我只是帮一把。一家人,难道不该互相扶持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委屈。
“您以前常说,做生意先做人。”他说,“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做好,想让公司更好。市场变化谁能预料?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拍拍他的肩,说“没事,慢慢来”。如果是两年前,我会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还会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但现在我六十二岁了。退休这一年,我每天五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然后买菜,回家给妻子做早饭。她去年查出了糖尿病,我要盯着她吃药。下午看书,晚上散步。手机静音,不看新闻。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过完余生。
直到七天前,以前的财务主管赵春梅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说公司没了,她五十岁要重新找工作。又说陆总把能转移的都转移了,留下一个空壳子破产,欠供应商的钱可能要不回来。
“陈总,”赵春梅哭着说,“您不该把公司给他的。他不配。”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玩。我想起2007年面试陆文轩的那天。他简历很普通,但笔试成绩第一。我问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他说:“我父亲也是做贸易的,破产了。我想知道,一家公司要怎么才能活得久。”
我说:“活得久不如活得好。”
他说:“那怎么才算活得好?”
我说:“对得起客户,对得起员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当时眼睛很亮,说:“我记住了。”
现在赵春梅在电话里说:“他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发全,说等清算后补。可清算完了,钱去哪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很久没用的邮箱。收件箱里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广告。我翻到去年这个时候,找到陆文轩发给我的最后一封工作汇报。
附件是年度计划书。
我下载,打开。第三页写着:“新品牌孵化计划,预计投入五百万元。”第五页:“管理层激励方案,年度分红比例提升至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第八页:“办公室升级改造,预算八十万元。”
我看完了三十页的计划书,然后打开银行APP。
退休时,我把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彻底分开。现在个人账户里有二百七十四万,是这些年攒下的。妻子不知道具体数字,她以为只有一百万左右。她总说够了,孩子成家了,我们有房有退休金,够花了。
我关上电脑,走进卧室。妻子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药盒,一格一格分装好。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拿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我的第一张名片,第一个客户的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2009年公司搬进这栋写字楼时拍的,我和十几个员工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陆文轩站在我左边,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早上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有次加班到凌晨,我让他回去休息,他说:“我把这份报价单做完,明天客户要看。”
我说:“不急这一会儿。”
他说:“急。答应了明天给,就得明天给。”
后来那个客户成了我们最大的合作伙伴,合作了十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
第二天,我约了王律师见面。
“情况不太乐观。”王律师说。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陆文轩这半年做了不少关联交易。他妻子那家文化公司,他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还有他大学同学搞的什么新媒体营销,都从远航商贸拿过钱。账做得很隐蔽,但仔细查能查出来。”
“能追回多少?”我问。
王律师摇头:“难。钱已经转出去了,有的变成固定资产,有的可能已经花了。就算打官司,执行起来也慢。而且……”他顿了顿,“您确定要追究到底吗?毕竟他是您徒弟,跟了您十几年。”
我说:“跟了我十几年的人,不止他一个。”
王律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老陈,你心软了一辈子。”
“所以现在不想软了。”我说。
那天下午,我接到三个电话。一个是以前的供应商,问公司破产了,他的七十万货款怎么办。一个是老员工,问能不能帮忙写推荐信。第三个是陆文轩。
“师父,”他说,“听说您见了王律师?”
消息传得真快。
“嗯。”我说。
“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他的声音很诚恳,“有些事我可以解释。这样,明天我来您家,当面跟您说清楚。师母身体还好吧?我带了点补品。”
“不用。”我说,“公司见吧。”
“公司已经……”
“那就去你那儿。”我说,“把你现在的地址发我。”
他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我知道那个地方,新建的高档小区,均价八万一平。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小区名字。然后搜索附近的房产中介,打电话问:“你们那儿有这个小区的出租信息吗?”
中介说有一套,一百四十平,月租一万八。
“业主姓什么?”我问。
“姓陆。”
我说谢谢,挂了。
第二天我没去他家。我去了工商局,调阅了远航商贸的工商变更记录。又去了税务局,查了纳税情况。最后去了法院,查询了涉诉信息。
一圈跑下来,下午三点。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手机震动,是陆文轩。
“师父,您今天过来吗?”
“不了。”我说,“明天吧。公司见。”
“公司已经没人了,钥匙也交出去了——”
“我有钥匙。”我说。
我确实有。那把钥匙我一直留着,黄铜的,有点旧了。当初搬进那栋写字楼时,物业给了三把钥匙:我一把,财务一把,备用一把。后来公司做大了,换了电子门禁,但老钥匙还能开消防通道的门。
我没告诉陆文轩这件事。
今天我来,用的就是那把钥匙。消防通道堆了些杂物,但还能走。我直接进了办公区,没惊动会议室里的人。
现在,我看着坐在桌边的陆文轩。他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收了回去,剩下的是警惕和一丝不耐烦。
“师父,”他说,“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我说,“破产清算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一年太累了,身体都垮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需要调理。等状态好了,也许再创业。毕竟还年轻,才三十七岁。”
“钱呢?”我问。
“什么钱?”
“破产清算后,你个人能剩下多少?”
他的表情僵了僵:“师父,这不太方便说吧。”
“那就是还有。”我说。
“法律允许保留必要的生活资产——”
“比如八万一平的房子?”
陆文轩不说话了。他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
“师父,”他说,声音也冷了,“您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问了,你答了吗?”
“我答了!我说了市场原因,说了我尽力了!”他声音提高,“您还要我怎么样?跪下来磕头认错?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公司破产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这一年来我压力多大吗?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图什么?图把公司搞垮?”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您退休了,一身轻松。我呢?我要面对所有烂摊子!供应商催款,员工讨薪,银行逼债。您以为我愿意破产?这是最后一条路!”
他说得激动,脸颊发红。
我等他说完,然后问:“所以,破产是你不得已的选择?”
“当然!”
“那为什么三个月前,你要给你妻子换一辆保时捷?”
陆文轩像被掐住了脖子。他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王律师发给我的,车辆登记信息截图。保时捷卡宴,2022年12月15日过户,车主姓名是陆文轩的妻子。
“二百一十万。”我说,“颜色选配加了八万。”
陆文轩的脸色从红转白,又转青。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是我妻子的婚前财产。”他声音干涩,“她家里给的。”
“她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退休工人。”我说,“婚前财产?”
“您调查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在查公司破产的原因。”我说,“每一笔异常支出都要查。”
“您凭什么查?公司已经破产了!您已经不是老板了!”他喊道,“您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没权没势,凭什么管我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陆文轩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强硬取代。
“我说的是事实。”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师父,您退休了。公司的事,您不该再插手。”
我说:“好。”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又愣了一下。
“那我不插手。”我说,“我就看看。”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文轩还站在原地,手撑着桌子。那支钢笔在他手边,笔帽没盖。
“笔收好。”我说,“别弄丢了。”
他猛地抓起钢笔,紧紧攥在手心。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前台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有点黄。我走过去,拿起旁边半瓶矿泉水,倒了一点进去。
然后我离开了公司。
下楼时,在电梯里遇见了清算公司的那个年轻人。他抱着一箱文件,看见我,点了点头。
“陈总,”他说,“您走了?”
“嗯。”我问,“清算还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吧。资产处置、债务核对,挺麻烦的。”他顿了顿,“其实……陆总个人名下还有些资产,如果愿意拿出来,能多抵一些债。”
“他不愿意?”
年轻人苦笑:“他说那些都是生活必需品,受法律保护。”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年轻人跟出来。
“陈总,”他在身后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转身。
“我是学财务的,看过公司的账。”他声音压低,“破产前三个月,公司还在大量采购办公用品,花了二十多万。但那些东西,后来都没见过。”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入库单有,出库单没有。”
我说谢谢,转身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钢笔,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支万宝龙,和我那支同款,标价七千八。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会儿。
想起买那支笔的时候,是2010年。公司接到第一笔百万美元订单,我去香港签合同。签完字,客户送了我一支钢笔,万宝龙的入门款。我说太贵重了,他说:“陈总,和您合作很愉快。希望下次还能用这支笔签合同。”
回程飞机上,我把那支笔收好,心想等公司做大了,我要买支更好的。
后来我真的买了。2015年,公司年利润过千万,我去专卖店挑了这支149。店员问要不要刻字,我说刻一个“诚”字。
真诚的诚,诚信的诚。
刻在笔夹内侧,很小,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送给陆文轩时,我没告诉他刻字的事。我想等他某天自己发现,然后明白我的用意。
现在看来,他可能永远发现不了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老陈,你在哪儿?该回来吃药了。”
她有高血压,每天要定时吃药。我退休后,这件事归我管。
“马上回。”我说。
“声音怎么不对?没事吧?”
“没事。”我说,“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家走。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妻子爱吃清蒸鱼,要新鲜的。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妻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皱了皱眉:“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去公司了?”
“嗯。”
“还管那些事干什么?”她说,“都退休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说话,拎着菜进厨房。
她在客厅说:“文轩上午打电话来了,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
我手顿了顿:“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问你身体怎么样。”她顿了顿,“老陈,公司破产就破产吧,你别太往心里去。咱们又不缺钱花。”
我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
妻子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一手创办的公司,说没就没了。但文轩那孩子……毕竟跟了你十几年。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嗯。”我说。
“他电话里声音听着也挺难受的,说对不起你。”妻子叹了口气,“要不,你叫他来家里吃顿饭?有什么事当面说开。师徒一场,别闹得太僵。”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妻子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她比我小五岁,头发也白了。我们结婚三十八年,她跟着我吃过苦。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把嫁妆首饰卖了给我当流动资金。后来公司做大了,她反而更省,说钱要留着养老。
“公司破产,”我问她,“你觉得可惜吗?”
“可惜啊。”她说,“但钱是身外之物。你身体好,我身体好,就够了。”
我点点头,继续处理鱼。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赵春梅今年五十岁,离异,有个女儿在读大学。她在公司做了十五年财务,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去年陆文轩接手后,说要换年轻团队,把她调到闲职。她忍了,因为需要钱供女儿读书。
公司破产后,她给我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哭,第二次问怎么办,第三次说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小公司做出纳,月薪六千。
“陈总,”她在电话里说,“六千就六千吧,总比没有强。就是上班远,每天路上要两个多小时。”
我说我给你补点交通费。
她说不用,您也不容易。
还有司机老张,五十五岁,在公司开了十年车。陆文轩上任后买了奔驰,嫌老张年纪大,反应慢,把他辞退了。赔偿金按最低标准算的。
老张后来去开网约车,上个月追尾,腿骨折了。医药费花了三万多,对方保险公司赔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说:“陈总,没事,养几个月就好了。”
他妻子在旁边抹眼泪:“养几个月,家里吃什么?”
我留了个信封,里面有两万块钱。老张不肯要,我塞在枕头底下走了。
还有业务经理周海波。四十八岁,跟了我二十年,是第一批员工。陆文轩说他“思维固化”,把他手头的客户都分给了新人。周海波一气之下辞职,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但竞争不过大公司,半年就撑不下去了。
上个月他找我喝酒,喝多了哭:“陈总,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没用了?”
我说你才四十八,正当年。
他说:“可市场不要我了。”
那天我送他回家,他坐在出租车里,靠着窗说:“陈总,我不怪陆总。他就是想用年轻人,我理解。我就是……有点难受。”
这些事,我都没跟妻子说。她身体不好,不能操心。
但今晚,我决定说一部分。
吃晚饭时,我问她:“如果我要重新工作,你支持吗?”
她夹菜的手停住了:“重新工作?做什么?”
“做老本行。”
“贸易?”
“嗯。”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老陈,你六十二了。”
“我知道。”
“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因为文轩的事?”
“不全是。”我说,“就是觉得,还能做点事。”
“那公司都没了,你从哪开始?”
“从小开始。”我说,“租个小办公室,找几个老伙计。”
妻子没说话,慢慢吃着饭。吃了半碗,她放下碗,说:“你想做就做吧。但答应我,别太累。每天准时回家吃饭,按时吃药。”
我说好。
她起身去盛汤,背对着我说:“需要钱的话,我那儿还有三十万,是留着给孙子以后上学用的。可以先给你用。”
“不用。”我说,“我有。”
“你有多少?”
“够用。”
她没再问。
晚上睡觉前,我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帮我注册个新公司。名字你定。”
王律师很快回复:“想好了?”
“嗯。”
“经营范围?”
“和以前一样。”
“注册资本?”
“一百万。”
“人员?”
“先招五个。要熟手。”
“好。”王律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早就等你这句话了。”
放下手机,我躺下。妻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联系办公室。
第二,联系供应商。
第三,联系老员工。
第四……
第四,等陆文轩来找我。
我知道他会来。今天在会议室,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我读懂了。那不是愧疚,是恼怒,是被戳穿后的难堪。他会来找我,要么求情,要么威胁。
我等着。
第二幕
陆文轩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我正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打扫卫生。地方不大,八十平,在创业园区。月租六千,押三付一。我付了现金。
王律师帮忙找的地方,说这里年轻人多,有活力。我说我六十二了,要什么活力。
他说:“心态年轻就行。”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我带来的两张旧桌子,几把椅子。还有那盆绿萝,我从原来公司前台拿来的。叶子已经修剪过,枯黄的都去掉了,剩下绿油油的几枝。
陆文轩敲门时,我正在擦玻璃。
“师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果篮。
我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打量了一圈,眼神里有些诧异。他可能以为我会租个气派的地方。
“坐。”我指了指椅子。
他把果篮放在桌上,没坐,站着说:“师父,您真打算重新开始?”
“试试。”我说。
“这地方……有点小吧?”
“够用。”
他沉默了几秒,说:“师父,我是来道歉的。”
我没接话,继续擦玻璃。
“那天我态度不好,说话冲了。”他说,“回去我想了很久,是我错了。公司破产,我责任最大。您生气是应该的。”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他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些,眼袋很重。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他说,“您要重新开公司,肯定需要人。我……我想来帮忙。”
我放下抹布,去洗手。水有点凉。
“您知道的,我对业务熟,客户资源也有。”他跟到洗手池边,“虽然公司破产了,但那不是我的能力问题,是大环境问题。如果有机会重来,我有经验,知道怎么避开坑。”
我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手。
“师父,”他声音低下去,“给我个机会,行吗?我保证好好干,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问。
“对!早上第一个来,晚上最后一个走。您指哪我打哪。”他语速加快,“工资您看着给,低点也行。我就是想……想弥补。”
我走到窗边。楼下有年轻人在打羽毛球,笑声传上来。
“文轩,”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什么?”
“钱。”我说,“租办公室要钱,招人要钱,进货要钱。我退休金不多,得省着花。”
他立刻说:“我可以投资!我那儿还有点积蓄,可以先借给您用。等公司做起来了,再还我。”
“你还有积蓄?”
“一点……不多,但能帮上忙。”
“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五十万左右。”
我说:“五十万不够。启动资金至少要两百万。”
他咬了咬牙:“那我再去凑凑。房产可以抵押,车也能卖。师父,只要您让我入股,我们一起干,肯定能成。”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眼神很热切,像当年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文轩,”我说,“你妻子同意吗?”
“她……她会同意的。都是为了事业。”
“那辆保时捷呢?舍得卖?”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说:“舍得!该卖就卖。师父,我是真心想跟您干。您带了我十几年,我最信您。”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师父,您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这样,我给您写保证书,以后公司的事您说了算,我绝对不插手。我就当个普通员工,行吗?”
“普通员工,”我说,“用不着投资两百万。”
“那……那就当股东,小股东。您占大股,我听您的。”
我走回桌边,坐下,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陆文轩站在我对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压迫感,但眼神里是哀求。
“师父,”他说,“给我个机会。求您了。”
我盖上杯盖,说:“让我想想。”
“您要想多久?”
“三天。”
“好!三天后我再来。”他直起身,松了口气,“那果篮您收着,师母爱吃芒果,我特意挑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我是真心的。”
我说嗯。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果篮。包装很精致,估计不便宜。我打开,里面除了芒果,还有山竹、车厘子,都是贵价水果。最下面有个信封。
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五万现金。
还有一张纸条:“师父,一点心意,先当办公室启动资金。”
我把钱放回信封,扔进抽屉。
然后我给王律师打电话。
“他来了。”我说。
“怎么说?”
“想入股,投资,一起干。”
王律师在那边笑:“猜到了。他那些转移出去的资产,需要洗白。跟你合作是最快的办法。”
“他出两百万。”我说。
“他出得起。海南那套度假房值三百多万,保时捷二百多万,加上其他零零碎碎,凑五百万没问题。”
“但他说只有五十万积蓄。”
“他在试探你。”王律师说,“看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少家底。”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来。”我说。
王律师沉默了两秒:“老陈,你想清楚。他来了,公司里安个定时炸弹。”
“我知道。”
“那你还……”
“我需要他的钱。”我说,“也需要他的人。”
“什么意思?”
“他手里有客户资源,虽然破产了,但关系还在。”我说,“还有,他知道怎么把公司搞垮。我需要知道这些,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王律师叹了口气:“你这是在玩火。”
“我六十二了,”我说,“玩得起。”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新公司”。里面又建了几个子文件夹:人员、供应商、客户、资金。
在人员文件夹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名字叫“陆文轩”。
然后我开始打字。
第一条:2010年,挪用备用金五万元给父亲看病,三个月后还回,主动坦白,罚当月奖金。
第二条:2013年,与客户私下吃饭,收礼品价值约两千元,上交公司,批评教育。
第三条:2015年,虚报差旅费七百元,查实后双倍退还。
第四条:2018年,提拔为副总,送万宝龙钢笔一支。
第五条:2022年,接手公司。
第六条:2023年,公司破产。
打完这些,我保存,关闭。
然后打开客户文件夹,开始列名单。都是以前合作过的老客户,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岗。我一个个写下来,总共三十七个。
写完名单,我拿出手机,从第一个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是李总,做建材的。电话接通,他有点惊讶:“老陈?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退休一年了。”
“听说你公司破产了?怎么回事?”
“经营不善。”我说,“现在重新开始,小打小闹。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大环境不好,勉强维持。”他顿了顿,“你要重新开公司?”
“嗯,做老本行。”
“那敢情好!需要帮忙尽管说。”
“还真有事。”我说,“你认识可靠的板材供应商吗?要质量好,价格公道的。”
“有啊,我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微信很快收到推荐名片。我加了对方,发了条消息:“李总介绍的,陈建国。”
对方很快通过:“陈总好!久仰大名!”
我说客气,约了明天见面。
第二个电话打给张厂长,做五金件的。他更直接:“老陈,你早该重新出山了!陆文轩那小子不行,把公司搞垮了,我们这些老供应商都被坑了。”
“欠你多少?”我问。
“八十多万。破产清算,能拿回三成就不错了。”他骂了句脏话,“那小子自己倒是潇洒,听说又买车又买房的。”
我说:“新公司开了,先跟你合作。账期可以短点,现结也行。”
“那敢情好!你要什么,我优先给你做。”
“明天我去你厂里看看。”
“随时欢迎!”
打了五个电话,花了一个小时。都是老关系,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他们抱怨陆文轩,也抱怨市场,但最后都说:“老陈你出来,我们肯定支持。”
这就是我做生意二十年的积累。不是钱,是人情,是信誉。
陆文轩不懂这个。他以为客户就是利润,就是数字。他不知道,有些关系比钱重要。
打完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该去接孙子了。
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工作,孙子读小学,平时我们带。学校离这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我锁好办公室门,下楼。园区里很多年轻人,穿着休闲,走路带风。有人抱着笔记本匆匆走过,有人坐在草坪上讨论什么。空气里有咖啡味。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也这样。那时候觉得时间很多,可以试错,可以重来。现在不行了,走一步要想三步。
到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我站在树下,看孩子们排队出来。孙子看见我,跑过来:“爷爷!”
“今天怎么样?”
“数学考了一百分!”他举着试卷。
我说真棒,带你去吃冰淇淋。
“奶奶说不能吃太多甜的。”
“今天破例。”
我们去了附近的甜品店。他吃冰淇淋,我喝白开水。店里放着轻音乐,很安静。
“爷爷,”孙子突然问,“你以前的公司是不是没了?”
我看着他:“谁说的?”
“妈妈说的。她说陆叔叔把公司搞破产了。”
“嗯。”
“那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说:“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生气没用。”我说,“事情发生了,要想办法解决。”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冰淇淋。
我看着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候我创业初期,整天在外面跑,很少陪他。有一次他发烧,妻子打电话给我,我在外地谈客户,回不来。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孩子烧到四十度。
我连夜赶回来,到医院时天已经亮了。儿子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说:“爸爸,你忙完了?”
我说忙完了。
他说:“那你陪我一会儿。”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很快就睡着了。那时候我想,等公司稳定了,要多陪陪家人。
后来公司真的稳定了,但儿子也长大了,不需要我陪了。
时间就是这样,错过了就回不来。
吃完冰淇淋,我带孙子回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吃饭时,孙子说:“奶奶,爷爷说他要重新开公司。”
妻子看了我一眼:“嗯。”
“那爷爷是不是又要忙了?”
“不会。”我说,“爷爷每天准时回家。”
妻子没说话,给孙子夹了块肉。
晚上,孙子睡了。妻子在客厅织毛衣,我在旁边看新闻。电视里在播经济形势分析,主持人说中小企业生存艰难。
妻子突然说:“文轩今天下午来了。”
我转头看她。
“你不在家,他坐了一会儿。”她织着毛衣,头也不抬,“提了箱牛奶,还有燕窝。我说不要,他非要留下。”
“说了什么?”
“就说对不起,让你操心了。”她停下手,“还说……想跟你合作。说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干太累,他年轻,能帮你。”
“你怎么说?”
“我说你的事我不管。”她放下毛衣,看着我,“老陈,你真要他帮忙?”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那孩子了。”
“为什么?”
“他今天说话,眼神飘。”她说,“以前来家里,眼睛看着人。今天说话,眼睛看地板,看墙,就是不看人。心里有鬼。”
我笑了:“你还挺会看人。”
“我活了五十七年,什么人没见过。”她重新拿起毛衣,“反正你小心点。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栽了,爬不起来。”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需要钱,我那三十万随时能取。”
“真不用。”
“跟我还客气?”她瞪我一眼,“夫妻几十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我说好,需要的时候跟你说。
她这才满意,继续织毛衣。
三天后,陆文轩如约而来。
这次他带了份计划书,打印得很精美。
“师父,我做了个方案。”他把计划书递给我,“您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公司架构,他写的是:陈建国任董事长,陆文轩任总经理。股权比例:陈建国51%,陆文轩49%。
第二页是资金计划:总投资三百万,陈建国出一百万,陆文轩出二百万。办公地点选在CBD,租两百平以上。
第三页是业务规划:第一年目标营收五百万,利润一百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怎么样?”他问。
“办公地点不行。”我说,“CBD租金太贵,没必要。”
“可那是门面……”
“门面不重要,产品和服务才重要。”我说,“我已经租了办公室,在创业园区。”
他愣了下:“租了?多大?”
“八十平。”
“那……太小了吧?客户来了怎么看?”
“客户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看办公室的。”我说,“如果因为办公室小就不合作,那也不是我们要的客户。”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
“股权比例,”我继续说,“我70%,你30%。”
“师父,我出二百万,才占30%?”
“你出的钱,算借款。”我说,“年息5%,三年还清。股权按实际贡献分,你刚来,30%已经不少了。”
他嘴唇抿紧了。
“还有,”我说,“总经理我来当,你当副总。业务你管,财务我管。”
“师父,您这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分工。”我说,“我年纪大了,管不了具体业务。你年轻,有冲劲,业务交给你我放心。但财务是命脉,我得看着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有点僵:“行,听您的。您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那好。”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这是合作协议,这是借款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接过合同,仔细看起来。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读。读到借款协议里的违约条款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师父,这违约金是不是太高了?借款额的三倍?”
“防止你中途撤资。”我说,“公司刚起步,需要资金稳定。”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能带律师看看吗?”
“可以。”我说,“明天这个时候,带律师来。”
他点点头,把合同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转身说:“师父,您变化很大。”
“是吗?”
“以前您不会把账算得这么清。”
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阴了,可能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赵春梅。
“陈总,听说您要重新开公司?”
“嗯。”
“那……您还招财务吗?”她声音很小心,“我虽然五十岁了,但经验丰富,做账报税都熟。工资您看着给,低点也行。”
我说:“你来吧。月薪一万二,和以前一样。”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抽泣声。
“陈总……谢谢您。”她哭着说,“我一定好好干。”
“别哭。”我说,“下周一上班,地址我发你。”
“好!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老张。
他接得很快:“陈总!”
“腿怎么样了?”
“能走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能开车吗?”
“能!就是不能开太久。”
“来给我开车吧。”我说,“月薪八千,每天八小时,不用加班。”
“陈总……我……”他声音哽咽了,“我明天就能上班!”
“下周一吧,养好再说。”
“好!谢谢陈总!”
第三个电话打给周海波。
他正在找工作,接到电话很激动:“陈总,您真要重新出山?”
“嗯,来帮我管业务?”
“我来!必须来!”他说,“工资您定,我绝无二话。”
我说:“先跟以前一样,月薪一万五。做得好再加。”
“够了够了!陈总,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好好干。”
“一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面还有很多人,都是老员工。有些人已经找到工作了,有些人还在找。我一个个想过去,决定先招这五个核心的。
财务赵春梅,司机老张,业务周海波,再加上我和陆文轩。
够了。
下午,王律师来了,带着新公司的营业执照。
“名字我想好了,”他说,“叫‘诚建贸易’。诚信的诚,你名字里的建。”
我说挺好。
“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了。”他把执照递给我,“公章、财务章都在这里。银行账户明天去开。”
“辛苦了。”
“应该的。”他坐下,看了看办公室,“就你一个人?”
“暂时。”
“陆文轩那边怎么说?”
“明天带律师来签合同。”
王律师皱起眉头:“你真要跟他合作?”
“嗯。”
“为什么?你明明不需要他的钱。老张、赵春梅他们,我可以帮你找投资人,不用跟他搅和。”
我说:“我需要他手里的客户资源。”
“那些资源你可以慢慢找回来。”
“太慢。”我说,“市场不等人。而且……”我顿了顿,“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律师盯着我看了会儿,摇头:“老陈,你这是引狼入室。”
“我知道。”
“那你还……”
“有时候,狼比狗有用。”我说。
王律师没再劝。他坐了一会儿,说有事走了。
我拿着营业执照,看了很久。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公司名称、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一切从头开始。
六十二岁从头开始。
听起来有点可笑。
但我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来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做。
不是为了钱。钱我有,够花了。
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活到六十多岁,早就不需要向谁证明。
是为了那些跟着我十几年的人,为了他们还能有份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能养家糊口。
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在退休后的某一天,想起公司破产的事,心里只有遗憾和懊悔。
我想做点事,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把该讨回来的讨回来。
第二天,陆文轩带着律师来了。
律师姓孙,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把两份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陆文轩点点头:“合同没问题,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
陆文轩松了口气,拿出笔。
那支万宝龙149。
他拧开笔帽,准备签字。
我说:“等等。”
他抬头。
“用这个签。”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中性笔,十块钱三支那种。
陆文轩愣了一下:“师父,这……”
“重要合同,用正式的笔。”我说着,递给他一支新的钢笔。一百多块的英雄牌,我昨天刚买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万宝龙,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英雄,笑了:“师父,您这是……”
“签吧。”我说。
他接过英雄笔,在借款协议上签了字。字迹有点飘,不如用万宝龙时流畅。
签完字,按手印。律师公证,拍照留存。
全部弄完,已经中午了。
“师父,钱我下午转过来。”陆文轩收起合同,“二百万,分两笔,今天一笔,明天一笔。”
“好。”
“那办公室……”
“下周一正式上班。”我说,“地址你知道。”
他点点头,和律师一起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签好的借款协议。陆文轩的名字签得很工整,但他按手印时,手指在颤抖。
他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我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微信:“查一下陆文轩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
王律师回复:“需要他本人授权。”
“那就等他转款过来,查收款账户的往来。”
“明白。”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做新公司的第一份采购计划。
第三幕
新公司开业那天,是2023年4月3日,星期一。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只有我们六个人:我、陆文轩、赵春梅、周海波、老张,还有一个新招的助理小刘,二十三岁,刚毕业。
我在办公室中间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些水果和零食。
“简单说几句。”我站在桌前,“公司今天正式成立。名字叫诚建贸易,意思是诚信经营,踏实做事。”
他们看着我。
“我们人不多,但都是熟手。业务上周海波负责,陆文轩协助。财务赵春梅负责,直接向我汇报。司机老张,助理小刘。”
我顿了顿,继续说:“公司刚起步,条件简陋。工资不一定比你们以前高,但我保证两点:第一,准时发薪;第二,不欠供应商一分钱。”
周海波带头鼓掌。赵春梅眼睛红了。
陆文轩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好了,干活吧。”我说。
大家散开,各就各位。办公室小,说话都能听见。赵春梅在整理账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周海波在打电话联系客户,声音洪亮。老张在擦车,公司唯一的一辆车,我买的二手帕萨特。
陆文轩走到我面前:“师父,我约了几个客户,下午去见见?”
“去吧。”我说,“让老张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他开的是那辆奔驰。破产清算时,他说车是商务必须品,保留下来了。
下午他出去了。周海波也出去了,骑电动车,说环保。
办公室里剩下我、赵春梅和小刘。小刘在整理文件,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赵春梅做完账,走过来:“陈总,陆总那二百万到账了。一笔一百万,今天上午到的。还有一笔说晚上转。”
“嗯。”
“这钱……怎么处理?”
“先放着,暂时不用。”我说,“采购用我自己的钱。”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借款是备用金,应急用的。”我说,“正常经营用流动资金。”
赵春梅点点头,没多问。她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我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李总介绍的板材供应商发来的报价单。价格比市场价低5%,质量保证。
我回复:明天来看样品,合适的话先订二十万的货。
对方秒回:好的陈总,随时恭候。
关掉邮箱,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事:采购、销售、回款、发工资……每一环都不能出错。尤其是采购,必须亲自把关。以前吃过亏,供应商以次充好,损失了十几万。
那时候陆文轩还是业务员,跟着我去处理。对方耍赖,说合同上没写那么细。陆文轩气得要动手,被我拉住了。
“做生意,吃亏是常事。”我当时说,“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合同写清楚。”
他说:“师父,您太善良了。这种人就得治。”
我说:“怎么治?打一架?报警?时间成本更高。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不合作就是了。”
后来那个供应商果然又坑了别人,名声臭了,做不下去了。
陆文轩说:“师父,您说得对,恶人自有天收。”
现在想想,他当时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陆文轩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见了三个客户,两个说暂时不需要,一个说考虑考虑。”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市场比我想的还差。”
“正常。”我说,“刚开业,客户不信任。”
“可我以前跟他们关系很好……”
“那是以前。”我说,“现在公司破产了,你的信誉受损,他们谨慎是应该的。”
他脸色更难看了:“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你急也没用。”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用力敲键盘。
周海波五点多回来,倒是挺高兴。
“陈总,我谈成了一单!”他举着合同,“五金件,二十万的订单。利润大概三万。”
我说不错。
陆文轩抬头看了周海波一眼,眼神复杂。
下班时,陆文轩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我桌前,说:“师父,周海波那单,客户以前是我联系的。”
“所以呢?”
“所以……这单业绩是不是该算我一部分?”
我看着他说:“客户是你联系的,但订单是周海波谈下来的。按公司规定,谁签单算谁的。”
“可没有我前期的维护,他根本谈不下来!”
“那你之前维护的时候,公司给你发工资了吗?”
他愣住了。
“给了。”我说,“高薪,分红,一样没少。所以前期的维护,公司已经付过报酬了。现在客户重新开发,谁开发算谁的。”
陆文轩盯着我,胸口起伏。他深吸一口气,说:“师父,您这是故意针对我。”
“我是按规矩办事。”我说,“规矩是早就定好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得很重。
赵春梅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
我说:“没事,下班吧。”
她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天黑了,园区里亮起灯。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公司的logo,一个简单的“诚”字。
诚。
我念了一遍这个字。
然后关电脑,锁门,下楼。
老张在楼下等我:“陈总,送您回家?”
“不用,我走走。”
“那您小心点。”
“嗯。”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我拉紧外套。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戒了十年,今天突然想抽。
站在路边点了一支,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扔掉,踩灭。
继续走。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妻子在热菜,说:“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吃饭吧。”
吃饭时,她问:“今天顺利吗?”
“还行。”
“文轩去了?”
“嗯。”
“他怎么样?”
“还那样。”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睡觉时,她说:“老陈,你要是太累,就别干了。”
“不累。”
“骗人。你眼睛里有血丝。”
我说没事。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别逞强。六十二了,不是二十六。”
我说知道。
夜里我醒了两次。一次是做梦,梦见公司又破产了,陆文轩在笑。一次是听见声音,起来看,是猫在扒门。
第二次醒来就睡不着了。我坐在客厅,开着小灯,看窗外的夜色。
城市永远不眠,远处有霓虹灯闪烁。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在仓库里盘点货物,陆文轩在旁边帮忙。那时候他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一件一件地数,数错了就重来。
凌晨三点,我们才盘点完。坐在仓库门口吃泡面,他问我:“师父,您说公司能做大吗?”
我说:“能。”
“多大?”
“做到你不用再吃泡面。”
他笑了,说:“那我要吃牛排。”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他吃了很多顿牛排。但好像,还不如那碗泡面香。
人就是这样,得不到时想要,得到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天快亮时,我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妻子醒了,摸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
“那就好。”
她起床做早饭,我躺着没动。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开,关,切菜,打火。
这些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新公司运营第一个月,营收五十二万,利润八万。不多,但够发工资和日常开支。
陆文轩谈成了两单,加起来三十万。周海波谈成了四单,五十万。其他零散客户,二十万。
月底开会,我表扬了周海波。
陆文轩坐在下面,脸色阴沉。
散会后,他留了下来。
“师父,我觉得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周海波的客户,大部分是以前公司的老客户。他只是重新联系了一下,就签单了。我开发新客户,难度大,成交额却不如他。”
“所以呢?”
“所以业绩考核应该考虑难度系数。新客户开发,应该加权。”
我说:“公司刚起步,没那么多规矩。谁签单多,谁贡献大,一目了然。”
“那我的努力就不算数了?”
“算。”我说,“下个月继续努力。”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师父,您是不是从来就没看得起我?”
我说:“这话从何说起?”
“从您把公司交给我开始。”他说,“您嘴上说放心,实际上处处掣肘。老员工不听我的,供应商不信我,连客户都说‘要是陈总在就好了’。我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如您。”
“所以你就把公司搞破产了?”我问。
他脸色一变:“我说了,那是市场原因!”
“市场原因让你给妻子买保时捷?让你在海南买度假房?让你把公司资金转到关联公司?”
一连三问,他答不上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赵春梅敲键盘的声音。
“师父,”陆文轩的声音低下去,“您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
“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入股?为什么还要我来上班?”
我说:“我想给你个机会。”
“机会?”他笑了,笑声很冷,“给我机会监视我?查我?等收集够证据,把我送进去?”
我看着他:“如果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陈建国,别装了。你根本就没想好好做公司,你就是想报复我。报复我把公司搞破产了,报复我让你丢脸了。”
我说:“随你怎么想。”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好,很好。那咱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走了。
门再次关得很重。
赵春梅探头进来:“陈总,没事吧?”
“没事。”我说,“把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打一份给我。”
“好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文轩的奔驰车停在路边,他上车,猛踩油门,车子窜出去,差点撞到行人。
我拿出手机,给王律师打电话。
“他急了。”我说。
“意料之中。”王律师说,“你那边证据收集得怎么样?”
“财务上有些疑点,但还不够。”
“继续等。”王律师说,“他会露出马脚的。”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上。电脑屏幕亮着,邮箱有新邮件。点开,是一封匿名邮件。
内容很简单:“陆文轩在接触你们的客户,用低价撬单。”
附件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陆文轩的微信头像,对话另一方是某个客户。陆文轩说:“陈总那边价格高,是因为成本控制不行。我私下给你做,价格低15%。”
客户问:“怎么操作?”
陆文轩:“走我的个人公司,发票我解决。”
我看完,保存截图。
然后回复邮件:“谢谢。方便见面详谈吗?”
对方没回。
下午,那个客户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尴尬:“陈总,那批货……我们暂时不需要了。”
“为什么?”
“就……预算有点问题。”
“陆文轩联系你了?”我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陈总,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工的,上面让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给你什么价?”
“比您低……百分之十五。”
“质量能保证吗?”
“他说能。”
“好,我知道了。”我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挂了电话,我叫周海波进来。
“这个客户,以后不用跟了。”我说。
“为什么?我谈得差不多了……”
“陆文轩用低价撬走了。”
周海波瞪大眼睛:“他?他怎么能……”
“他是副总,有自己的门路。”我说,“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声张。”
“可这是吃里扒外!”
“我知道。”我说,“先让他吃。”
周海波看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陈总,您是不是在……”
“做好你的事。”我打断他,“其他别问。”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陆文轩,你终于动手了。
比我想的快。
也好。
第二个月,公司营收降到四十万。陆文轩“签”了三单,但都是小单,加起来才十五万。周海波丢了两个客户,很郁闷。
月底发工资时,陆文轩的业绩奖金很少。他看了一眼工资条,没说话。
下班后,他约我吃饭。
“师父,咱们谈谈。”
“就在这儿谈吧。”我说。
“这儿不方便。”他说,“去个安静的地方。”
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开车,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包厢。价格不便宜,人均五百起。
点完菜,服务员出去了。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
“师父,”陆文轩给我倒茶,“这几个月,我做得不好,您多包涵。”
我说:“直接说吧,什么事。”
他笑了笑:“师父还是这么直接。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壶,身体前倾:“公司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营收上不去,利润薄。照这样下去,撑不过半年。”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他说,“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对贸易行业感兴趣。他们愿意投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控股权。”他说,“他们占51%,您占49%。当然,您还是董事长,但重大决策要董事会通过。”
我说:“然后呢?”
“然后公司就有钱了,可以扩张,可以做营销,可以请更专业的人。”他说得很快,“一年内,我有信心把营收做到一千万。”
“你当总经理?”
“如果您信任我。”
我喝了口茶。茶是抹茶,有点苦。
“文轩,”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重新开公司吗?”
“为什么?”
“不是为赚钱。”我说,“是为给老伙计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为给自己一个交代。公司可以小,可以慢,但不能歪。”
“我这怎么是歪呢?引入投资,做大做强,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我问,“对赵春梅好吗?她五十岁了,新投资人会要她吗?对老张好吗?他腿脚不好,新投资人会留他吗?对周海波好吗?他四十八了,思维‘固化’,新投资人会用他吗?”
陆文轩的脸色沉下来:“师父,生意不是做慈善。该淘汰的就得淘汰。”
“那该淘汰谁?”我问,“淘汰跟了我二十年的人?淘汰在我最难的时候没离开的人?”
“这是两码事!公司要发展,必须用能人!”
“他们是能人。”我说,“赵春梅做账二十年,没出过一笔错。老张开车三十年,没出过一次大事故。周海波谈业务,靠的是诚信,不是套路。他们可能不懂互联网,不懂新模式,但他们懂怎么做人,怎么做生意。”
陆文轩冷笑:“做人?做生意?师父,您这套过时了。现在是什么时代?资本时代!谁有钱谁说了算。您那套人情世故,早该扔进垃圾桶了。”
我说:“所以你把公司搞破产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建国!”他直呼我名字,“我忍你很久了!你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陈总?醒醒吧!你老了,过时了,该退场了!”
我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师父。你真以为我服你?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你了!婆婆妈妈,优柔寡断,该狠的时候不狠,该断的时候不断。公司在你手里,永远做不大!”
“所以你就把它做没了?”我问。
“那是意外!”他吼道,“如果不是市场变化太快,如果不是银行抽贷,我早就成功了!我的模式没错,是时机不对!”
“你的模式,”我说,“就是掏空公司,肥了自己。”
他僵住了。
“海南的房子,保时捷的车,你妻子的文化公司,你小舅子的装修公司……”我一桩一桩数,“需要我继续说吗?”
他盯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惊恐,又变成凶狠。
“你查我?”
“我在查公司破产的原因。”
“你没有证据!”
“会有的。”我说。
他笑了,笑声很怪:“陈建国,你斗不过我。投资人我已经联系好了,钱马上到位。到时候,公司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借款协议你签了。”我说,“三年内,你不能撤资。”
“那又怎样?我可以让公司亏损,亏到资不抵债,然后破产清算。就像上次一样。”他俯身,凑近我,“师父,您教我的,做生意要懂得止损。该放弃的时候,就得放弃。”
我说:“你学得真好。”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这顿饭我请了。算是……散伙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些客户,我已经带走一半了。剩下的,慢慢来。您年纪大了,别太累,早点退休享福吧。”
他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那杯茶。茶已经凉了,更苦。
服务员进来:“先生,需要上菜吗?”
“不用了。”我说,“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日料店,夜风很凉。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城市依旧繁华,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刚刚被自己的徒弟威胁。
我拿出手机,给王律师打电话。
“他摊牌了。”我说。
“怎么说?”
“要引入投资,夺控股权。还说已经带走一半客户。”
王律师在那边骂了句脏话:“够狠。你打算怎么办?”
“按计划来。”我说。
“什么时候?”
“明天。”
“需要我做什么?”
“联系那几个客户,把证据给他们看。”
“好。”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家。路上,司机在听广播,主持人说:“诚信经营,方能长久……”
我笑了。
妻子还没睡,在等我。
“怎么这么晚?”
“跟文轩吃饭。”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可能要撕破脸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撕就撕吧。这种人,不值得。”
我说:“嗯。”
她给我热了杯牛奶:“喝了,好睡觉。”
我接过,慢慢喝。牛奶很暖。
“老陈,”妻子坐在我对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
陆文轩没来。周海波说,他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赵春梅把财务报表给我:“陈总,上个月有几笔报销不太对。”
“哪几笔?”
“陆总报销的招待费,总共三万七。票据齐全,但我去饭店查了,消费记录对不上。实际消费大概一万左右。”
“差额呢?”
“不知道。”
我说:“先记着。”
上午十点,王律师来了,带着一个文件夹。
“都在这儿了。”他把文件夹递给我,“陆文轩转移资产的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合同、发票。足够立案了。”
我翻开看了看,很详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陆文轩通过各种方式,从公司转走了大约八百万。其中五百万变成了固定资产(房子、车),三百万转到了关联公司。
“这些证据,客户那边看了吗?”我问。
“看了。”王律师说,“李总、张厂长他们都很生气。说没想到陆文轩是这种人。他们答应,以后只跟你合作。”
“好。”
“还有,”王律师压低声音,“税务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陆文轩妻子那家文化公司,涉嫌虚开发票,金额不小。够他们喝一壶的。”
我说谢谢。
“接下来怎么办?”王律师问,“报案?还是先跟他谈?”
“等他来。”我说。
下午两点,陆文轩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上次的律师孙律师,另一个是生面孔,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
“师父,介绍一下。”陆文轩脸上带着笑,“这位是刘总,远景投资的合伙人。”
刘总伸出手:“陈总,久仰。”
我跟他握了握手。
“刘总对我们公司很感兴趣。”陆文轩说,“想投资五百万,占股51%。条件我都跟您说了,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坐。”
四个人坐下。小刘端来茶水。
“合同我带过来了。”刘总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陈总可以先看看。”
我没接,看着陆文轩:“文轩,你确定要这么做?”
“师父,这是为公司好。”
“为我好?”
“为大家好。”他说,“有了投资,公司能更快发展。您也能轻松点,不用这么累。”
我说:“我不累。”
陆文轩笑了笑:“师父,您就别逞强了。六十二了,该享福了。”
刘总接话:“陈总,我们很尊重您。您还是董事长,年薪可以开到一百万。具体事务让年轻人去干,您把关就行。”
我说:“听起来不错。”
陆文轩眼睛一亮:“那您同意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您说。”
“投资可以,但我要先处理一些内部问题。”我说,“公司有些账目不清,需要先理清。”
陆文轩脸色变了变:“什么账目?”
“你报销的招待费,差了三万七。”我说,“还有,你去年用公司资金买的奔驰,算公司资产还是个人资产?”
“那车……是商务用车,当然是公司资产。”
“可破产清算时,你把它列为个人资产,保留下来了。”我说,“这是侵占公司财产。”
陆文轩猛地站起来:“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也站起来,“在引入投资之前,先把这些事说清楚。”
刘总看着我们,皱起眉头:“陆总,这怎么回事?”
“没事,一点小误会。”陆文轩挤出一丝笑,“师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扔在桌上,“这是公司破产前后的资金流向。陆文轩,你要不要看看?”
陆文轩盯着文件夹,脸色发白。
刘总拿起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眼神冷下来:“陆总,这些情况你可没跟我说过。”
“这都是诬陷!”陆文轩喊道,“他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查就知道。”王律师开口了,“银行流水、合同、发票,都是真的。陆总,你转移公司资产八百万,涉嫌职务侵占。金额这么大,够判十年以上。”
陆文轩后退一步,撞到椅子。
孙律师赶紧扶住他,然后对我说:“陈总,有事好商量。这些……可能是误会。”
“误会?”我拿起另一份文件,“这也是误会吗?”
那是匿名邮件里的聊天记录截图,我打印出来了。
陆文轩看到截图,彻底慌了:“你……你监视我?”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说。
刘总站起来:“陆总,看来你们内部问题不小。投资的事,以后再说吧。”
“刘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了。”刘总收起公文包,“我们投资,最看重管理团队的人品。你这样的人,我们不敢合作。”
他对我点点头:“陈总,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走了。
孙律师也想走,但陆文轩拉住他:“孙律师,你帮帮我……”
孙律师挣开他的手:“陆总,这事我帮不了。您还是……自己处理吧。”
他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王律师和陆文轩。
陆文轩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看着我,嘴唇颤抖:“师父……您非要逼死我吗?”
“是你在逼死自己。”我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眼泪流下来,“您饶我这一次,行吗?我把钱都还回来,房子、车,都卖了还钱。您别报案,我求您了……”
他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师父,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女儿还小,我不能坐牢……”
“你女儿二十五了,工作了。”我说。
他哭得更凶:“那我父母呢?他们都七十多了,受不了这个打击。师父,我求您了,给我个机会改过自新……”
我看着他。这个跟了我十几年的徒弟,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师父,是2008年。公司团建,他喝多了,抱着我说:“师父,我一定会出人头地,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说:“好好干就行。”
他说:“我一定好好干,给您养老。”
现在他跪在这里,求我放他一马。
“文轩,”我说,“你站起来。”
他摇头,不肯起。
“站起来。”我提高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都是泪。
“钱,必须还。”我说,“八百万,一分不能少。”
“我还……我一定还。”
“给你三个月时间。”我说,“卖房,卖车,卖一切能卖的东西。还清之后,我们两清。”
他愣住了:“您……不报案?”
“看你表现。”我说,“如果三个月内还清,我不报案。如果还不清,或者再耍花样,这些证据会直接送到公安局。”
“我还!我一定还!”他连忙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还有,”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公司员工。借款协议作废,二百万你拿回去。我们从此没有任何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好。”
“走吧。”我说。
他踉跄着往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律师叹了口气:“老陈,你还是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不想浪费时间。把他送进去,钱也追不回来。不如给他压力,让他把钱吐出来。”
“他会还吗?”
“会。”我说,“他怕坐牢。”
王律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文轩走出大楼,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很刺眼,他用手挡住眼睛。然后他走到奔驰车旁,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上车。他扶着车门,站了很久。
最后,他上车,开走了。
那支万宝龙钢笔,他忘在了会议室。
我回到座位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里面是五万现金,他第一次来时留下的。我一直没动。
现在,该还给他了。
第四幕
三个月后,陆文轩还清了八百万。
他卖了海南的房子,卖了保时捷,卖了奔驰,还卖了一些其他资产。钱分五笔打到公司账户,最后一笔是2023年7月15日到账的。
赵春梅核对完,告诉我:“陈总,齐了。”
我说好。
那天下午,陆文轩来了。他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师父,这是最后一笔的转账凭证。”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您查一下。”
我没接:“赵会计已经确认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周海波他们出去跑业务了。
“坐吧。”我说。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还没想好。”他说,“可能去外地,重新开始。”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师父,对不起。”
我说:“过去了。”
“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给我三个月时间?为什么不直接报案?”他看着我的眼睛,“以您手上的证据,足够让我坐牢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
“选择做个人,还是做个鬼。”我说,“你选了做人,所以我把路让开。”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师父,”他声音哽咽,“我配不上您的好。”
“配不配得上,是你自己的事。”我说,“我做到了我该做的,问心无愧。”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我还能……叫您一声师父吗?”
我说:“随你。”
他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是那支万宝龙钢笔。
“物归原主。”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走过去,拿起钢笔。笔身还是那么光滑,金色笔夹在灯光下闪亮。我拧开笔帽,看笔尖。EF尖,适合写中文。
笔夹内侧,那个“诚”字还在。
很小,但清晰。
我盖上笔帽,把笔放回抽屉里。
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工作。
公司运营第四个月,营收突破一百万。老客户陆续回来,新客户也增加了几个。办公室还是八十平,但添了些绿植,看起来有生气。
赵春梅每天准时下班,说要去给女儿做饭。老张的腿好了,开车更稳了。周海波谈成了几个大单,干劲十足。小刘学会了独立处理文件,进步很快。
一切都在变好。
八月的一天,妻子说想去海边走走。
我们去了青岛。在海边,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老陈,来!”她回头喊我。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这样多好。”她说,“公司有人管,你也不用太累。偶尔出来走走,散散心。”
我说嗯。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有孩子在堆沙堡,有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在散步。
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不说话,就听着海浪声。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她靠在我肩上,说:“老陈,我有点困。”
“那就睡会儿。”
“嗯。”
她闭上眼睛。我搂着她的肩,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天渐渐暗了,星星出来了。
很安静。
很平静。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那支笔,你打算怎么处理?”
“哪支笔?”
“文轩还回来的那支。”
“放着吧。”我说,“也许以后用得着。”
“用不着最好。”她说,“那种东西,留着也是添堵。”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们回家了。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开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海波打的。
我回过去。
“陈总!您可算接电话了!”周海波声音很急,“出事了!”
“什么事?”
“陆文轩……他自杀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吃安眠药。早上房东发现的,送医院抢救过来了,但人还没醒。”
我问了医院地址,挂了电话。
妻子看着我:“怎么了?”
“文轩自杀了。”我说,“在医院抢救。”
她脸色变了:“严重吗?”
“不知道。”
“你要去看他吗?”
我想了想,说:“去吧。”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浓。陆文轩在ICU,还不能探视。他父母在走廊里,两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看见我,他们站起来。
“陈总……”陆文轩的父亲握住我的手,“谢谢您来看他。”
我说:“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他母亲哭着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
陆文轩的父亲说:“陈总,我们不怪您。是他自己作的孽。您能给他机会还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说:“钱还清了,债就了了。其他的,看他自己。”
他们点头。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走之前,去收费处交了五万块钱,说是预付的治疗费。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妻子在车里等我:“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还没醒。”
“会醒吗?”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
为了钱,为了面子,为了那些虚妄的东西,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不值得。
但人往往在失去后,才明白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一周后,陆文轩醒了。他父母打电话告诉我,说他想见我。
我去了。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管。看见我,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躺着吧。”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师父……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好好养病。”
“我……”他声音很弱,“我那天晚上,看着那些药,突然想通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我不配活。”
“别说傻话。”我说,“活着,才有机会弥补。”
他摇头:“弥补不了。我毁了您的心血,伤了您的心。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用下辈子还。”我说,“但前提是,你得有下辈子。这辈子还没完,别急着放弃。”
他哭了。
哭得很压抑,肩膀在颤抖。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我走了。好好养病,出院后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
他点头。
走到门口,我回头说:“那支笔,我留着。等你真正明白‘诚’字怎么写的时候,再来找我拿。”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
但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陆文轩。
听说他出院后去了南方,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从基层做起,工资不高,但踏实。他每月给父母寄钱,也会给以前的员工打电话道歉。
周海波说,陆文轩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半小时对不起。
赵春梅说,陆文轩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说是补偿以前欠的工资。
老张说,陆文轩托人给他带了盒膏药,治腿疼的。
这些事,我听着,没说什么。
公司运营半年后,营收稳定在两百万每月。我招了几个新人,把周海波提为副总,赵春梅提为财务总监。老张还是司机,但加了薪。
我每天工作六小时,准时下班。陪妻子散步,陪孙子做作业。周末去公园打太极,或者去郊区钓鱼。
生活很平静。
那支万宝龙钢笔,一直放在我抽屉里。偶尔打开看看,但没用过。
有一天,孙子来办公室玩,看见了,问:“爷爷,这是什么笔?好漂亮。”
我说:“一支旧笔。”
“能写吗?”
“能。”
“我能试试吗?”
我拿出墨水瓶,给他灌了墨水。他拿着笔,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爷爷,这笔真好写。”他说。
“嗯。”
“送给我好吗?”
我想了想,说:“等你长大了,如果你还记得‘诚’字怎么写,爷爷就送给你。”
“诚字我会写!”他立刻在纸上写了一个“诚”字。
写得很工整。
我摸摸他的头:“好,等你再大一点,就送给你。”
他高兴地跑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诚”字。
孙子写的,比我刻在笔上的,更端正。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办公室,暖洋洋的。
我收起纸,锁好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键盘声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窗上。
很轻。
很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