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组容易被忽略的数字。
2026年上半年,全国车险保费收入4504亿元,同比增速几乎归零。但真正的变化不在总额,而在结构:全国家用车车损险投保率已跌至58%,超过四成车主在续保时主动划掉了车损险这一栏;而第三者责任险的投保率同期攀升至89%,保额中位数从100万元跳到了200万元。更极端的对比出现在车龄维度上——8年以上老车的车损险续保率跌到三成以下,10年以上老车的弃保比例逼近76%。每十个开了十年的老伙计里,七个多没买车损险。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胆大”或者“抠门”简单概括的趋势。它背后有一套极其清醒的成本核算。
交强险的天花板,比多数人以为的低得多
要理解车主为什么把车损险砍掉,得先把交强险和三者险这层“底”看清楚。
交强险是法定强制险。2026年6月1日起施行的新规将死亡伤残赔偿限额提升到20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提升到2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维持2000元不变。总保额22.2万元。
22万元。这个数字放在日常小剐蹭里够用。但一旦涉及严重人身伤害,它连零头都算不上。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更新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中,城镇居民死亡赔偿金按上一年度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计算。以一线城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8.6万元为基数,20倍就是172万元,加上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总赔付轻松突破220万元。
换句话说,交强险在重大人身伤亡事故面前,能覆盖的不到十分之一。
这就是三者险存在的全部理由。目前一线城市200万保额的三者险年保费大约1000到1500元,300万保额约1500到2500元,200万与100万之间的保费差额通常只有两三百元,但保额直接翻倍。以人保2026年的报价为例,20万元级别的家用燃油车,三者险300万保额保费仅1256元。
花一千出头的钱,把一次事故可能带来的倾家荡产风险转移给保险公司。这笔账谁都算得明白。所以三者险投保率不降反升。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车损险为什么被大规模抛弃。
老车的车损险,本质上是一笔负期望值的买卖
一辆开了8年的日系中级车,市场残值大概5万元。车损险年保费仍在2500元上下,相当于每年花车辆残值的5%买保险。而保险公司理赔时,赔付基数不是当年购车价格,是当前残值。按新车基数收保费、按残值赔钱——这个定价结构本身就存在逻辑矛盾。
北京一位网约车司机的账算得更细。他驾驶一辆2018年产的国产轿车,当前估值约5万元,车损险报价2200元一年。过去五年他只出过一次小事故,维修花费1200元。如果一直买车损险,五年保费总额超过11000元,实际获得的保障价值远低于这个数字。
一组行业数据把这个逻辑说得更直白:2025年,10万元级别家用车的年均修车费用仅为2300元,而车损险的平均保费却高达4200元。花4200元覆盖一个年均2300元的风险敞口,除非每年都撞,否则从概率上看就是在给保险公司做无息贷款。
理赔体验还在持续消耗车损险的信任。一次小事故报案理赔500元,可能导致次年保费上涨600多元,实际净亏100多元。佛山实施车险理赔新规后,所有事故均需保险公司现场查勘,5000元以下小事故的理赔率暴跌近40%。报案成本高、理赔周期长、次年保费倒挂,三重因素叠加,让越来越多车主选择“小事故自己修,大事故再说”。
新能源车把车损险的定价矛盾推到了极限
燃油车老车主放弃车损险,是算清了“不划算”的账。新能源车主面临的则是另一个维度的困境——不是不想买,是即便买了也未必能兜住。
中国汽车维修行业协会的统计显示,新能源车事故维修平均价格约为燃油车的1.7倍,区间在1.6至2.3倍之间。中保研零整比报告的数据更触目:70款新能源样本车型中,纯电车型动力电池单件零整比均值为49.59%,仅更换一块电池的费用,平均占整车售价近一半。
央视网《锋面》的调查揭示了一个关键细节:有车主驾车碾到障碍物导致电池外壳轻微损伤,官方维修报价高达2.8万元,本可替换受损电芯解决,部分车企却选择整体替换电池。一颗激光雷达的更换成本超过两万元,有的品牌报价甚至超过三万元。
这些成本直接传导到了保险端。2025年全行业新能源车险保费收入达1900亿元,同比增长近35%,但承保亏损56亿元,143个车系赔付率超过100%。保险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亏损的压力必然通过保费上涨来消化。同等价位的新能源车,保费普遍比燃油车贵500到2000元。
对于一台三年车龄、残值已明显下滑的电车而言,车损险的保费可能已经接近车辆残值的4%到6%。而一旦出险,来年保费的涨幅可能远超自费维修的成本。有车主的选择很务实:小剐蹭不报案,自费去第三方修理厂解决,把省下的车损险保费存成一个“自修基金”。
车险改革后的险种结构,也在推动选择简化
2020年车险综合改革之后,车损险的保障范围被大幅整合,盗抢险、自燃险、涉水险、玻璃单独破碎险等原本的附加险全部并入主险。这看起来是好事,保障更全了。但保障范围的扩大也意味着保费定价的基数变大,对于本身就不需要这些保障的车主而言,相当于被强制捆绑了用不上的保障。
与此同时,车险市场上出现了一个被大量车主忽略的“隐藏选项”:医保外医疗费用责任险。这个附加在三者险下的险种,年保费通常只有30到100元,保额可以达到5万到50万元,专门覆盖第三方伤者使用医保目录外药品和诊疗项目的费用。
涉及人伤的事故中,真正让车主自掏腰包的往往不是医保内的费用,而是进口药、自费耗材、ICU特需服务这些医保目录外项目。三者险的条款通常只赔付“医保范围内的合理费用”,医保外的部分如果没有这个附加险,需要车主自行承担。花几十块钱补上这个缺口,比花几千块买车损险的优先级高得多。
一套成熟的续保组合正在被越来越多车主接受:交强险 + 300万三者险 + 医保外用药责任险。年保费合计大约在两千元上下。省下来的车损险保费,变成了一个由车主自己掌控的维修储备金。
那些仍然需要车损险的人,和那些不需要的人
这不是一个“所有人都该只买两险”的结论。车损险的价值高度依赖于车辆的残值、维修成本和驾驶者的风险暴露程度。
车龄三年以内、车价二十万以上的车辆,车损险仍然是必要的。一次中等程度的碰撞,维修费用可能达到数万元,远高于几年的保费支出。驾驶技术尚不熟练的新手司机,同样建议保留车损险作为过渡期的风险对冲。
但对于一台残值三五万的老车、一个连续五年未出险的老司机、一条固定的低速通勤路线,车损险的性价比确实在快速衰减。银保监会统计显示,连续5年未出险的车主,年均车损险理赔率不足3%。
新能源车的情况需要单独判断。如果车型搭载了激光雷达、一体压铸车身等“高维修成本结构”,车损险依然是值得保留的。这些部件的维修逻辑是“整体更换”而非“修复”,单次事故的自费维修费用可能轻松超过三年的保费总和。但如果是一台结构相对简单、第三方维修渠道成熟的早期电车,车主的判断空间会更大。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车主的决策逻辑里
车主群体正在完成一次从“买全险图安心”到“按需选险抗风险”的认知迁移。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精算的问题。
车损险的定价公式建立在“新车思维”上——按车辆购置价格的一定比例收保费。但车主的实际风险敞口是“残值思维”——车辆撞坏了,赔付上限就是当前残值。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随着车龄增长而扩大,最终在某一个时间点上,保费和实际保障价值之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打破那个平衡点的车主,做出的是一个完全理性的经济决策。他们不是在接受“没有保障”的现实,而是在接受一个更精确的现实:把有限的保费预算,分配给真正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的风险——对第三方的赔偿责任。自己的车修不修、换不换,后果是可承受的。把别人撞进ICU的账单,是不可承受的。
这两种风险的量级差异,才是“只买交强和三者”这个选择背后最硬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