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宿舍楼底下系鞋带,手机屏碎了俩月没舍得换,凑合着用。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没声地滑过来,停在我跟前。
那车漆亮得晃眼,四个排气筒粗得能塞拳头,引擎盖底下传出来的动静,闷闷的,一听就值老鼻子钱。
我正琢磨这是哪个同学的家长,手搭凉棚往车里瞅。
后座车窗降下来,我妈那张脸露出来,冲我挤眼睛。
她烫了个大波浪,戴着一副墨镜,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比我小拇指还粗,整个人跟过年似的。
我乐了,站起来就往前走。
“妈!”
后边突然蹿出个人影,肩膀撞我胳膊肘上,差点把我手机撞掉。
我扭头一看,是室友赵曼。
她穿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水珠子顺着发梢滴到后背上。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车跟前,弯腰冲我妈甜甜喊了一声。
“干妈!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当时脑子就跟被门夹了一下,嗡嗡的。
赵曼拉开后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砰”一声把门带上。
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马上就调整过来,伸手拍了拍赵曼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子热气,慢慢开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那个屏碎了的手机,裤兜里还揣着这礼拜省下来的生活费,四百三十二块五。
我跟赵曼住一个寝室,上下铺,她睡上面我睡下面,整整三年了。
她家条件一般,她爸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她妈在超市理货。
每月生活费八百,有时候还拖几天才打过来。
赵曼这人会来事儿,嘴也甜,班上同学老师都喜欢她。
大二那年我过生日,我妈从老家坐高铁来看我,带了家里酱的牛肉和两罐子腌萝卜。
赵曼那时候特热情,帮着端茶倒水,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临走那天我妈跟我说,这姑娘挺懂事,在外边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说行。
后来我妈就加了赵曼微信,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啥的,三头两百的。
去年我妈生意做起来了,开了个建材门市,手头宽裕了,给赵曼发的红包就大些,五百八百也有过。
赵曼每次都截图发朋友圈,配文“还是干妈疼我”。
我一直没当回事儿。
可今天这出,不对劲。
我妈啥时候认的干闺女,我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
我站那儿愣了能有十分钟,门卫大爷拿个搪瓷缸子出来倒茶叶根子,瞥了我一眼:“站那戳着干啥,上课去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根往教学楼走。
赵曼没来上上午的课。
我坐教室最后一排,盯着黑板发呆。
前面那排俩女生嘀嘀咕咕:“看见没,赵曼让人开大奔接走了,那车得好几百万吧?”另一个说:“人家里本来就低调,你懂啥。”
我攥着笔,纸都戳破了。
中午回宿舍,赵曼已经回来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她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哎,早上那车是你妈的吧?我认出来了,她说今天顺道来看看你,我就搭了个顺风车,你别介意啊。”
我盯着她后脑勺,问:“她啥时候成你干妈了?”
赵曼把口红盖子拧上,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去年我生日那天啊,你妈给我转了八百八十八的红包,还发语音说‘以后你就是我干闺女了,有啥事儿跟干妈说’。咋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晚上八点多,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没吭声,过了好几秒才说:“儿子,今天早上那事儿,妈想跟你解释解释。”
“你说。”
“赵曼那孩子,嘴甜,会哄人高兴。去年妈生意上遇到点难处,心情不好,跟她聊了几回,她就跟妈说些体己话。妈心里头暖和,就认了这么个干闺女。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认干闺女,至少跟我说一声。”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跟你说?你跟妈说过啥?上回妈让你回来帮忙看两天店,你说要准备考试。上个暑假让你去工地盯着,你说天太热。啥事儿都得顺着你的时间来,妈的事就不是事?”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那不是因为学校真有课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这几年一个人撑起那个门市,确实不容易。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女人家,啥事儿都得自己扛。
我要是再说啥,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行,妈,我知道了。”我说。
电话挂了,我躺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赵曼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床板缝里,一晃一晃的。
又过了一个礼拜,赶上五一假期。
赵曼说要回家待两天,我还挺高兴,寻思能消停两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过节咋过,那边吵得很,好像有人在搬东西。
“妈,你干啥呢?”
“搬店呢,换了间大的。赵曼来帮忙了,这丫头手脚麻利着呢。”
我当时正刷牙呢,牙刷杵在嘴里不动了,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不是回家了吗?”
“改主意了呗,说回家也没啥事,留下来帮帮干妈。你咋了?你这孩子说话咋黏黏糊糊的。”
我把牙刷抽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好半天。
镜子里我那脸,胡子茬老长,眼底下乌青一片。
宿舍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越来越大了。
过了两天,我坐高铁回了趟家。
没提前跟我妈说,想看看店里到底啥样。
新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那排,比我妈原来那间大了两倍都不止。
门口堆着一摞子瓷砖样品,我妈正跟一个客户比划着啥。
赵曼穿了件我妈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蹲在地上给客户找色卡。
看见我进来,我妈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放几天假,回来看看。”
赵曼站起来,冲我笑:“哥,你来了!干妈正说这两天忙不过来呢,你来了正好帮忙。”
她这一声哥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在店里待了一下午,越看越不是滋味。
赵曼在店里头比我熟多了,哪个货在哪个架子,进价多少钱,卖给谁打了折,她门清。
客户来了她也能招呼几句,说话那个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家的店。
晚上关店门,我妈说出去吃。
仨人坐一张桌上,我妈一个劲儿给赵曼夹菜,说你这几天辛苦了,瘦了。
赵曼笑着说干妈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干点活心里过意不去。
我埋着头扒饭,菜是啥味儿都没吃出来。
吃完饭回家,我妈去厨房切西瓜。
赵曼坐沙发上看电视,我站阳台上抽烟。
抽到第三根,我妈端了盘西瓜出来,喊我进屋。
“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儿。”我妈把西瓜放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手,“赵曼那孩子,妈想让她毕业了来店里帮忙。她现在学的东西,跟咱这行也对口,人又机灵。”
“我学的也不差。”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那专业,回来能干啥?你连水电图都看不懂,谈个客户话都说不到一块去。赵曼不一样,她……”
“她啥?”
“她踏实,肯干。”我妈把话咽回去半截,但意思我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琢磨这几年的事。
我妈的店从一个小门脸到现在这个规模,确实不容易。
她一个女人,跟那些包工头、材料商打交道,被人坑过也被人骗过。
赵曼嘴甜会来事,能帮她应酬,这是实话。
可我呢?
我是她儿子,我就该这么被比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买早点。
回来的路上碰见隔壁五金店的老周,他跟我妈做了好几年邻居了。
老周看见我,凑过来低声说:“小子,你妈那个干闺女,你可得上点心。”
“啥意思?”
老周左右看看,压着嗓子:“上个月你妈盘这间大店,差了八万块钱。那姑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钱,拍桌上就把窟窿堵上了。你说她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我拎着豆浆油条,站在市场那条土路上,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瓷砖,硌得慌。
回了店里,我妈正跟赵曼对账呢。
俩人头挨着头,一个说一个记。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把早点搁桌上:“妈,上回盘店的钱,够吗?”
我妈抬了下眼皮:“够了,你别操心这些。”
“差多少?”
“说了你别管。”我妈语气硬了,“你好好上你的学,回来找份安稳工作就行了,店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曼这时候插了句嘴:“干妈,没事儿,哥也是关心你。钱的事儿不是都解决了吗,咱往后好好干就是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我,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啥也没说,把豆浆插上管子,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躺床上听我妈在隔壁屋跟赵曼聊天。
俩人有说有笑的,聊店里的事,聊客户,聊进货。
赵曼说了句什么,我妈笑得嘎嘎的,跟孩子似的。
我听见我妈说:“还是闺女贴心,儿子大了,跟妈不亲了。”
我把被子蒙头上,眼泪没忍住。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趁赵曼还没醒,把我妈叫到后院。
院子里停着那辆迈巴赫,车身上落了层灰。
我妈拿着一块抹布,正擦车头。
“妈,那八万块钱,你问过她哪来的吗?”
我妈停了手,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问过,她说家里给的。”
“她家里条件啥样你不知道?她爸扎钢筋一天挣两百,她妈理货一月三千多,哪来的八万?”
我妈转过身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啥意思?”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学生,出手就是八万,这钱来路正吗?”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忽闪忽闪的。
最后她说:“她说是她爸工伤赔的钱。她爸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赔了十几万,家里拿了一部分给她攒着。”
“工伤赔的钱是给她上学的,她拿来给你开店?”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水桶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妈,”我往前走了半步,“我不是跟你争这个店。我是觉得,她对你好得太过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妈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儿子,妈老了,一个人撑着太累了。她能帮我,能陪我说话,妈心里头暖和。你要是真为妈好,你就别问那么多。”
她说完拎着水桶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那辆迈巴赫的车头上映着我的影子,脸拉得老长。
中午的时候我妈接了个电话,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捂着话筒走到里屋,门关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在外头收拾货架,耳朵竖着听,听不真切。
过了十来分钟,我妈出来了,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赵曼正在门口跟一个送水泥的说话,看见我妈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干妈,咋了?”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个电话是我妈一个老姐妹打来的。
赵曼上个月拿出来的那八万块钱,根本不是什么工伤赔偿。
她爸去年确实摔了,但工头只给了一万八的医药费,剩下的拖着没给。
那八万块钱,是赵曼从网上借的。
她拿我妈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在一个网贷平台上贷的。
利息高得吓人,这一个月的利滚利,已经滚到十二万多了。
催债的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人家把借款合同拍得清清楚楚,借款人那一栏签的是我妈的名字。
赵曼站在店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干妈,我错了。我就是想帮你,我看你为了盘店急得嘴上起泡,我心疼你。我借的时候想着肯定能还上,可那个利息太高了,我跟不上了……”
我妈站在那儿,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出声。
我走过去把赵曼从地上拽起来:“你起来。钱的事咱慢慢说,你先起来。”
赵曼被我拽起来,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眼影糊成一片黑的。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
市场外面的喇叭声、电钻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块往耳朵里灌。
我妈坐那把椅子上,手抖得拿不住杯子。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一口没喝。
最后我妈开口了:“赵曼,那钱,我来还。这店,你也别来了。”
赵曼哭着喊了一声“干妈”,被我妈抬手制止了。
“从今往后,别再叫我干妈了。”我妈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背对着我们,“走吧。”
赵曼站了能有五分钟,然后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门外头阳光毒得很,她的影子在门槛上拖得老长,然后一眨眼就没了。
我妈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手搭她肩膀上。
“妈。”
她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儿子,妈是不是老糊涂了?”
“没有。”我说,“你就是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去银行,把定期存款取出来,还了那笔网贷。
利息算下来十二万七,一分没少。
我妈看着转账成功的页面,手还抖。
我把那辆迈巴赫开回家,停院子里。
车是好车,可那又咋样。
人心隔肚皮,亲儿子不如干闺女,到头来是这么个下场。
回学校的火车上,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一句话,九个字。
“世上只有自家娃靠得住。”
我看着那九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往后倒,天黑了,啥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