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整栋楼都轰动了。
黑色车身在下午四点的太阳底下反着光,车牌号尾数三个八,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我站在三楼窗户往下看,我妈穿了一身墨绿色真丝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靠在车门上打电话。
手里拎着的包够我交四年学费。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间啪嗒啪嗒响。
刚到单元门口,我张嘴要喊妈,声音还没出来,身后蹿出去一个人影。
林薇,我室友,穿着我上个月咬牙买的那件八百块连衣裙,拉开副驾驶车门就坐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连停顿都没有。
我妈电话还没挂,看见有人上车,眉头皱了一下。
林薇扭头冲我笑,隔着车窗玻璃,那笑容甜得发腻。
她嘴型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清。
我妈挂了电话,绕到驾驶座,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水泥地反射的热气烤着小腿。
门卫大爷探出脑袋问,那车接谁啊。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脚底板被碎石子硌了一下。
寝室里另外两个人趴在窗户上看热闹。
张敏回头瞅我一眼,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周舟倒是直接,问林薇怎么上你妈的车。
我说不知道。
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别扭。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微信:晚上有个饭局,你一起。
六点,凯悦酒店。
没解释林薇为什么在车上。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麻。
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林薇是三个月前搬进来的。
原先住隔壁寝室,跟人闹翻了,辅导员协调调换。
她搬进来那天只拎了个行李箱,铺盖都没带,说自己原来的被褥被人泼了水。
张敏心软,借了她一床旧褥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隔壁寝室闹翻是因为偷用人家护肤品。
一瓶海蓝之谜,用了大半瓶。
当事人没证据,林薇咬死说是借的,还回去的时候瓶子都空了,说是挥发了。
辅导员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事情压下去了。
这些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当时看她可怜,还帮她搬了箱子。
林薇嘴甜,见谁都叫姐,没几天就跟整层楼混熟了。
她从不买洗衣液,谁的瓶子放在水房她就用谁的。
纸巾也是,抽别人的从不手软。
有回我买了一箱牛奶放柜子里,第二天少了一半。
我没吭声,把剩下的锁进自己抽屉。
她开始穿我的衣服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我回寝室,看见她穿着我那件米色风衣照镜子,吊牌还在上面晃。
我说这衣服我还没穿过。
她说是啊,我帮你试试版型,你个子比我矮,这衣服你撑不起来。
说完就脱下来扔到我床上,吊牌被扯断了。
我没跟她吵。
那件风衣我攒了两个月生活费,想着面试时候穿。
后来再没碰过,挂在柜子最里面,每次看见心里都堵一下。
五点半我到了凯悦。
我妈订的包厢在二楼,推门进去,林薇已经坐在我妈旁边了,换了一身衣服,是我妈车里常备的那件羊绒开衫。
头发重新吹过,比下午见时精致不少。
我妈招手让我坐。
桌上还有三个人,我妈公司副总老赵,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的,穿一身潮牌,跷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妈介绍,说眼镜男是周总,做房地产的。
年轻的是他儿子周宇。
老赵我认识,跟我妈干了十几年。
林薇站起来给我倒茶,姿态跟女主人似的。
她弯腰时凑到我耳边说,你妈让我来的,说人多热闹。
热气喷在我耳廓上,痒得我想躲。
周总话多,一晚上都在夸我妈公司业绩好,夸完又夸林薇懂事漂亮。
我妈笑得得体,时不时给林薇夹菜。
我低头吃面前的清蒸鱼,一根刺卡在牙缝里,怎么也弄不出来。
饭吃到一半,周宇突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微信二维码。
他说加个好友。
我还没反应,林薇伸手把手机接过去,说宇哥我扫你。
周宇愣了半秒,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她谈生意时盘算筹码的眼神。
散场时我妈让老赵送周总父子,自己开车带我和林薇回去。
林薇又坐了副驾驶。
我坐后排,看着后视镜里我妈的侧脸。
到学校门口,林薇先下车,笑着跟我妈挥手说阿姨再见。
我妈点点头,等她走远了,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是两万块钱。
我妈说,下个月你爸忌日,你回去一趟,这钱给你奶奶。
顿了顿又说,林薇这姑娘机灵,你多学着点。
我攥着信封,牛皮纸边割得指腹生疼。
我说妈,你知道她住我寝室这三个月,用了我多少东西吗。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说小东西计较什么,眼光放长远。
那晚我回寝室,林薇已经把我柜子里那瓶没开封的精华拆了。
她坐在床上涂脸,看见我进来,晃了晃瓶子说,你这个牌子不好用,下次别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被我攥成一团。
张敏和周舟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我躺下,盯着上铺床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是周六。
我妈让我回家拿点东西,顺便把奶奶的降压药带回去。
我家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
到家时我妈不在,保姆刘姨给我开的门。
我上楼去我妈卧室找药,床头柜第三个抽屉。
拉开抽屉,药盒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我抽出来,上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我妈要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一个叫林国栋的人。
日期是下个月一号。
林国栋,林薇她爸。
我蹲在地上,膝盖磕到柜角,疼得眼前发白。
刘姨在楼下喊我,我应了一声,声音没抖,手在抖。
我把文件放回原处,药盒摆正,抽屉推回去。
站起来时腿是麻的。
下楼时刘姨随口说,林薇那姑娘真讨人喜欢,上周还来家里陪你妈喝茶,带了自己烤的饼干。
我说是吗。
刘姨说你妈还让她叫你爸留下的那套红木家具怎么摆,她挺有主意的。
那套红木家具是我爸留下的,我妈一直舍不得动,说等我结婚给我当嫁妆。
下午我回了学校,路上给我妈发微信,说晚上想跟她吃饭。
我妈回:今晚有应酬,下周吧。
我盯着那行字,地铁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
手机又震,林薇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妈那辆迈巴赫的内饰,配文:阿姨说这车以后给我开。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靠在车厢壁上。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露出捡来的塑料瓶。
我想起我爸走那年,我妈带着我摆过三个月地摊,卖拖鞋和袜子。
后来她做建材生意,一步步爬起来,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我比谁都清楚。
现在她要把这些送给别人。
当晚我去了我妈公司。
保安认识我,放我上去。
我妈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
我站在门外,听见林薇的声音。
她说阿姨,我爸那边都准备好了,下个月签完协议,工商那边走变更,他就能进来了。
我妈说嗯,你盯着点,别让你那个室友知道。
林薇笑了一声,说放心,她傻得很,每天就知道看书,连自己妈跟谁吃饭都不清楚。
我妈也笑了,那笑声我听了二十三年,此刻从门缝里钻出来,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我转身下楼,脚步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走到大街上,晚风吹过来,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找了个花坛坐下来,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班级群消息,林薇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我妈办公室的沙发,配文:跟最爱的阿姨谈事情,开心。
底下十几个人点赞。
我坐了很久,久到路灯全亮,久到膝盖上被蚊子咬了一排包。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那套红木家具,我明天叫人来搬,搬去我租的房子。
我妈秒回:你发什么疯。
我没再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脚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回寝室,林薇不在。
张敏和周舟在看剧,我打开柜子,把那件米色风衣拿出来,吊牌断了,我拿针线重新穿上。
一针一针缝,线头打了三个结。
周舟扭头问我,你缝吊牌干嘛。
我说,留着有用。
第二天我开始查我妈公司的工商信息。
天眼查上有公开数据,我截了图,比对了一年内的股权变动。
发现三个月前有一笔增资,我妈的持股从百分之六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那笔增资的来源是一家叫“薇光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林国栋。
我顺藤摸瓜,查了薇光投资的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写字楼。
我又查了林国栋名下其他公司,发现三年前他开过一家建材厂,跟我妈有过业务往来。
那家厂子去年注销了,原因写得含糊。
这些信息网上都能查到,不费劲。
我没找任何人帮忙,就自己坐在图书馆的电脑前,一条一条截,一条一条存。
期间林薇回寝室换衣服,看见我在看电脑,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我最小化窗口,说论文。
她哦了一声,从我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去上厕所。
我听见她在隔间里哼歌。
第三周,我找了个律师。
法学院大三的学姐介绍的,做商事纠纷,按小时收费。
我拿我爸留给我的一张存单取了一万五,交完咨询费剩八千。
律师说,股权转让需要股东会决议,你爸去世后他的股份由你和你妈共同继承,你不同意,这转让就过不了工商登记。
我从没想过,我爸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在我二十岁这年成了我的底牌。
回家翻继承文件,找了整整两天。
最后在我妈卧室衣柜顶上的铁皮盒子里找到了,跟房产证放在一起。
我妈大概忘了,那份文件上需要两个继承人签字。
我把我那份锁进学校保险柜。
一个月后我妈生日,在郊区别墅办了场宴。
请了生意伙伴、老家亲戚,还有我奶奶。
林薇一家也在,林国栋第一次出现在我妈的社交圈,西装革履,逢人递名片。
我穿那件缝好吊牌的米色风衣去的。
我妈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没说什么。
开席前她举杯讲话,说到一半,我站起来。
全桌人看过来。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一份一份发到在座每个人手里。
我说,妈,这份协议我没签字,工商变更办不了。
林国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妈拍桌子,声音尖了,说你干什么。
我说我不干什么,我就问问,我爸留下的东西,凭什么给外人。
林薇尖叫,说那是你妈自愿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放在桌上。
里面是那天办公室的对话,她跟我妈怎么算计我,一字不落。
录音放完,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
奶奶坐在主位,气得手抖,指着林国栋说,原来你是冲这个来的。
林薇哭了,拉着我妈胳膊说阿姨你解释啊。
我妈甩开她,看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我说妈,公司股份你怎么处理我管不了,但我爸那部分,我不同意。
周总和他儿子也在。
周宇把手机收起来,看林薇的眼神变了。
上个月他们还一起看车展。
林国栋想抢录音笔,被我躲开了。
我妈站起来,拿包要走,高跟鞋卡在椅子缝里,差点摔倒。
没人扶她。
老赵低头看手机,亲戚们交头接耳。
林薇追出去,在门口被我妈甩开。
她蹲在走廊地毯上哭,妆花了,假睫毛掉在腮帮上。
那件羊绒开衫还穿在她身上。
我收回手机,把复印件一张张捡起来。
奶奶拉住我的手,手心干枯,攥得我指节发白。
她小声说,丫头,回家。
我扶着奶奶往外走。
路过林薇时,她抬头看我,嘴唇咬出了血印。
我说,寝室柜子里那瓶精华,你记得还我。
没开封的那瓶。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公司的股份做了工商异议登记。
律师说接下来可能要走诉讼,我说行。
费用从我那张存单里扣,剩的钱不多了,够撑一阵。
三天后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林国栋跑了,带着公司的公章和一笔货款。
林薇从寝室搬走了,趁我不在,把我的精华和那件开衫都带走了。
张敏说,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我妈问我能不能回家住。
我说我租了房子,在城南,一室户,月租两千三。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爸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最后说,那套红木家具,我给你拉过去。
我说不用,放着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皮筋,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晚风把晾着的衣服吹起来,影子晃在墙上。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存单,余额还剩四千八。
够交两个月房租,够吃两个月食堂。
不够买一件八百块的裙子。
我把存单折好,夹进我爸那本旧书里。
书页泛黄,扉页上他写了一句:做人要硬气,骨头不能软。
那年他走,我七岁。
我妈抱着我哭,说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记得她那时候穿的是一件洗褪色的碎花衬衫,领口起了毛边。
现在那件衬衫早不在了。
迈巴赫也不在了,我妈拿去抵了货款。
林国栋没抓着,林薇转学去了南方。
有人说在深圳见过她,穿得挺光鲜,不知道又搭上了谁。
我妈公司缩了水,搬回原来的老写字楼。
她来找过我两回,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我让她进来坐,她不坐,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上个月我毕业,进了家律所做行政。
工资四千二,转正后交五险一金。
我把那件米色风衣洗干净,挂二手平台卖了三百。
买的人问我吊牌为什么缝过,我说原来的线断了。
她没再问,直接付款。
钱到账那天我买了一斤排骨,炖了锅汤。
一个人喝了两碗,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下了面条。
日子过得紧,但踏实。
那套红木家具还在我妈那儿,她说给我留着。
我说行,等我买了房子。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
但我不着急了。
有回在地铁上碰见张敏,她说林薇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配文是“又是被宠爱的一天”。
底下有人评论问什么车,她没回。
张敏问我,你还恨她吗。
我说不恨。
张敏说,那你怎么不删她微信。
我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我没说。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比什么证据都硬。
我爸那本旧书我随身带着,扉页那句话下面,我用圆珠笔加了一行:骨头软了,给座金山也站不直。
这世上没人能替你活,也没人能替你撑腰。
自己站住了,脚下的地才是自己的。
微信通讯录里,林薇的头像还亮着。
她不知道我能看见她朋友圈。
她也不知道,我妈那辆迈巴赫的购车合同上,第二页有一行小字备注:此车已于去年十月抵押。
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我妈习惯,重要的事用铅笔,好改。
我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