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下午,我拆开迈巴赫后座时,手抖得连螺丝刀都握不住。
七十七斤,整整七十七斤,我的车后座底下,藏着七十七斤我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三天前,刘建军把车还给我的时候,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还送了两瓶茅台。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一脸憨厚。
陈哥,车给您加满油了,里外都洗了。
他把车钥匙递过来,又从电动车踏板上拎下一个纸袋。
这茅台您收着,相亲人家送的,我不喝酒。
我当时还拍了他肩膀,说建军你太客气了。
刘建军是两年前来我公司的。
那时候他刚从老家出来,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陈总,我啥活都能干。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皖北口音,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我让他先做仓库管理员,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仓库收拾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发现他会开车,就让他偶尔帮我接送客户。
他做事仔细,每次还车都把油加满。
但借迈巴赫去相亲,这是头一回。
他来找我的时候,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陈哥,我,我想借您的车用一下。
相亲?
他点点头。
我妈托人介绍的,说对方条件不错,我想体面一点。
我二话没说就把钥匙给了他。
刘建军这个人,我信得过。
三天后,我发现车不对劲。
那天我开车去机场接一个客户,一上路就觉得车子发沉。
油门踩下去,提速比平时慢半拍。
过减速带的时候,后悬挂的声音也不对。
我当时以为是轮胎气压的问题,但检查了四个轮胎,都正常。
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绕到修理厂。
老张,你帮我看看,我这车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老张是我认识十几年的修车师傅,他围着车转了两圈。
陈总,你这车是不是拉过什么重东西?
没有啊。
后悬挂明显吃力,你过来看。
他指着后轮悬挂,这弹簧压缩量不对,肯定后座长期承重。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废品收购站。
师傅,帮我称一下。
地磅显示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两千三百四十二公斤。
我查了迈巴赫S级的官方整备质量,两千二百六十五公斤。
七十七公斤,七十七斤。
我的车,整整重了七十七斤。
我蹲在车旁边,脑子里把最近一个月的事全过了一遍。
没人借过车,除了刘建军。
我打电话给他。
建军,你相亲那天,车上拉什么东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没有啊陈哥,就我和介绍人。
你确定?
确定。
他声音有点发紧,怎么了陈哥?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直接开车去了修理厂。
老张,帮我把后座拆了。
老张拿着工具过来,一边拆一边嘀咕。
陈总,你这后座底下怎么这么沉?
拆开坐垫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后座底下的空腔里,塞满了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全是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老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总,这。
我没说话,继续拆。
一共十三个黑色塑料袋。
我粗略数了一下,一袋大概六万。
七十七万。
现金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陈哥亲启。
我的手开始抖。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信,刘建军的字,歪歪扭扭。
陈哥,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公司了。
这七十七万,是我这两年攒的。
您可能不知道,我妈去年查出了尿毒症。
我本来想跟您借钱,但我开不了口。
后来我发现,您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打钱。
我托人查了,那个账户是您父亲的养老院。
您父亲住在康乐养老院,每个月护理费一万二。
但您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我知道您压力大。
您把您父亲的护理费从特级降到了一级。
我偷偷去养老院看过您父亲。
护工说,您父亲总是坐在窗边,念叨着志远怎么还不来。
陈哥,您对我有恩。
当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
这七十七万,您拿去给叔叔恢复特级护理。
剩下的,您留着用。
我走了,您别找我。
第二张纸,是一张养老院的收据。
上面写着:陈国栋,特级护理,预交一年费用,十四万四千元。
交款人签名:刘建军。
日期是三天前。
第三张纸,是一张诊断书。
患者姓名:刘建军。
诊断:急性白血病。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日期是两周前。
我拿着这三张纸,站在修理厂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张在旁边小声问:陈总,要不要报警?
我摇摇头。
老张,帮我装回去。
这些钱。
装回去。
我开车去了康乐养老院。
护工小周看见我,眼睛一亮。
陈先生,您来了,您父亲这两天精神特别好。
为什么?
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来看他,陪他下了一下午棋。
小伙子?
嗯,他说是您弟弟。
我走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枚棋子。
爸。
他转过头,眼神浑浊。
志远啊,你来了。
爸,前几天谁来看你了?
建军啊。
父亲笑了,那孩子棋下得好,就是老让着我。
他说他要去外地出差,以后不能常来了。
他还说,让你别太累。
我蹲在父亲面前,握着他的手。
爸,建军他。
他是个好孩子。
父亲拍拍我的手,志远,你也是好孩子。
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从养老院出来,直接去了刘建军的老家。
皖北,一个叫刘圩村的地方。
我开了六个小时车,一路问过去。
村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晒太阳。
大姐,刘建军家在哪?
建军啊,他家在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不过他不在家,去县医院了。
县医院?
嗯,他住院了,听说病得不轻。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血液科病房,三号床。
刘建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他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陈,陈哥。
我走过去,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床头。
刘建军。
陈哥,我。
你闭嘴。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第一,钱我拿回去了。
第二,我爸的护理费我已经交了一年的。
第三,你的病,我已经联系了省立医院。
明天转院。
刘建军的眼圈红了。
陈哥,那钱是给叔叔的。
那钱是你治病的。
我看着他,你听好了,刘建军。
你叫我一声陈哥,我就认你这个弟弟。
你妈就是我妈,我爸就是你爸。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建军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他枕头底下。
这里面有三十万,先治病。
剩下的,等你好了,回公司上班慢慢还。
陈哥。
别说了。
我站起来,我去给你办转院手续。
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下来。
建军。
嗯?
你相亲那天,到底见的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哥,我没去相亲。
那你去哪了?
我去养老院看叔叔了。
那茅台。
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我没回头。
明天转院,我过来接你。
走出医院大门,皖北的夜风吹在脸上。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财务发了一条消息。
从下个月起,刘建军的工资照发,另外每个月给他妈打五千块护理费。
财务回了个问号。
我打字:照做就行。
收起手机,我抬头看了看天。
满天星斗。
我想起两年前,刘建军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背着一个蛇皮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泥。
他说:陈总,我啥活都能干。
他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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