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来了新省长，办公厅把接站的任务派给了我。
我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尾数带个8，看着体面，其实是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老车，座椅皮面磨得发亮，空调出风口还坏了一个，夏天吹热风，冬天吹冷风。
出发前我特意把车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油箱，加满，花了四百二。
老婆上个月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医生说可能要手术，我兜里揣着那张缴费单，一直没敢跟她说家里存款就剩三万六。
高铁站离市区四十分钟，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停好车，把接站牌举在手里，上面写着省长的名字，字是打印的，黑体，加粗。
出站口的人哗啦啦涌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新省长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身边只跟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没带家属，也没人送。
我赶紧迎上去，弯腰伸手：“省长好，我是办公厅的，来接您。 ”
他点点头，跟我握了下手，手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没说话，直接朝车走去。
我小跑两步替他拉开后门，他坐进去，秘书坐副驾。
我发动车子，空调还没热，后视镜里看见省长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上了机场高速，车流不算多。
我开得稳，保持在八十码，不敢超速。
新省长上任第一天，我可不想因为一张罚单给他留个坏印象。
开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奔驰从右侧车道斜插过来，没打转向灯，贴着我的车头别进来。
我踩了脚刹车，车身晃了一下，后座的省长身子往前倾了倾，没吭声。
我骂了句脏话，咽回去了。
那奔驰车尾灯亮着，车牌是外地牌照，挂着块红布条，像是刚提的新车。
它超到我前面，又故意踩了脚刹车，逼得我也跟着减速。
秘书回头看了省长一眼，省长没表情，低头翻手机。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窝火。
这谁啊，大白天的在高速上这么开车，不要命了？
我没理它，变到左边车道想超过去，那奔驰也跟着变道，又别了我一下。
这回我火了，按了两声喇叭。
那车窗户摇下来，伸出一只手，竖了个中指。
我气得牙痒痒，但后座坐着省长，我总不能跟人飙车。
我深呼吸，把车速降下来，拉开距离。
那奔驰见我不追了，又故意在前面扭了两下，然后一脚油门窜出去，消失在车流里。
我心想，这事儿算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收费站，刚进市区，那辆奔驰又出现了。
它停在路边，见我过来，突然启动，又别到我前面。
这回我明白了，这是故意的。
我看了眼后视镜，省长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秘书倒是回头看了好几次，脸色不太好看。
那奔驰在前面走走停停，每当我靠近就踩刹车，我往左它往左，我往右它往右，跟狗皮膏药似的。
我车速降到二十码，它也跟着二十码，就这么耗着。
我心里骂了无数遍，嘴上不敢出声。
这要是平时，我早一脚油门撞上去了，反正有行车记录仪，对方全责。
可今天不行，车上坐着新省长，我要是跟人剐蹭了，耽误了行程，这责任我担不起。
那奔驰别了我五次，从高速到市区，一路没消停。
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它停在前面，我停在后头，隔着两米远。
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副驾坐着个女的，正拿手机拍视频。
绿灯亮了，那奔驰不走，就停在那儿。
我按喇叭，它不动。
后面的车也开始按，一片喇叭声。
我没办法，只能打方向盘，想从旁边绕过去。
我刚把车头探出去，那奔驰突然往左一打，把我别了个严严实实。
我急刹车，轮胎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车头离它的车门不到十公分。
我气得浑身发抖，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这时候，后座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
我回头，省长睁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等他们来。 ”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这时候，警笛声响了，三辆警车从三个方向围过来，闪着红蓝灯，把我们的车和那辆奔驰都堵在了路中间。
警察下车，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摇下来，他敬了个礼：“同志，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
我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座：“车上是谁？ ”
我没说话，省长自己开口了：“我姓周，今天刚到省里上任。 ”
那警察脸色变了，又敬了个礼：“周省长，您受惊了。 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一辆黑色奔驰在高速上危险驾驶，一路跟到市区，我们跟了一路，怕惊动对方，一直没动手。 ”
我这才明白，那奔驰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省长来的。
那小伙子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新省长今天到任，故意开着新车来别车，让副驾拍视频，想发到网上去蹭流量。
警察把那小伙子从车里拽出来，他还在嚷嚷：“我怎么了？ 我正常开车！ 你们凭什么抓我？ ”
警察没理他，直接铐上了。
那女的在旁边哭，手机被没收了，视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我站在车旁边，腿有点软。
刚才要是没忍住下了车，跟那小伙子打起来，事儿就大了。
我回头看了眼省长，他已经下车了，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奔驰被拖走。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车开得稳。 ”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笑了笑：“走吧，别耽误了。 ”
我坐回车里，手还有点抖。
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我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到了省政府大院，省长下车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
我说：“刘建国。 ”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楼。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老婆打电话。
她接了，问我接到人没有。
我说接到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
我说：“没事，路上有点堵。 ”
挂了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缓过劲儿。
那辆奔驰被拖走的时候，我看见那小伙子还在喊冤，说自己是网红，想拍个段子，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的祸。
我心想，这世道，为了几个流量，命都不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伙子被拘留了十五天，视频没发出去，账号倒是被平台封了。
他那个副驾的女朋友，听说第二天就跟他分了手。
这事儿在办公厅传了一阵子，有人夸我稳得住，有人说我运气好。
我没吭声，该干嘛干嘛。
只是从那以后，我开车更小心了，变道必打灯，不超速不抢道，看见豪车离得远远的。
老婆的甲状腺结节后来查出来是良性的，不用手术，吃药就行。
我把那张缴费单收起来，没扔，也没再提。
又过了半个月，办公厅通知我，说省长点名要我给他开车。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通知的人说：“省长说了，刘建国同志开车稳，遇事不慌，是个靠得住的人。 ”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摸了摸口袋，那包烟还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靠得住。
我活了四十四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
以前老婆总说我窝囊，在单位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开车的，没出息。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可那天在十字路口，三辆警车围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多能折腾，是看你该稳住的时候，能不能稳住。
那辆奔驰的小伙子想红，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什么都没干，就稳稳当当地把车开到了地方，反而得了省长的青眼。
我掐了烟，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下馆子。 ”
老婆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今天什么日子？ ”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蓝的，没有云。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但怎么过，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