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上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
二十多个小时前停进去的那辆珍珠白法拉利,现在只剩下地上一道轮胎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三遍,没看错,定位显示车还在车库里——但车库是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保姆周姐端着茶杯走过来,慢悠悠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先生,车我儿子开走了。」
我转过头看她。
「他说要带女朋友出去转转,借您的车撑撑场面。」周姐喝了口茶,「我寻思您也不急着用,就没跟您说。」
我看了她整整三秒。
然后我笑了。
「没事。」我说,「我报警。」
周姐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按下了110。
01
我叫沈峥,三十一岁,自由职业,手上有三家工作室的股份,这些年攒了点钱。
上个月刚提了这辆法拉利,全款,手续齐,车牌还没挂,临牌还贴在后窗上。
车钥匙我放在玄关抽屉里,和备用钥匙一起。
周姐来我家做了一年多,平时手脚还算干净,做饭也合胃口,我没想过换人。
但她儿子周涛,我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年底,周姐说儿子刚毕业,来城里找工作,借住几天。我同意了,那小子住了一周,走后我发现少了两瓶红酒。
第二次是今年三月,周涛又来借住,说面试一家公司,需要体面点的衣服。我借了他一件外套,还回来的时候袖口有烟疤。
我都没计较。
不是因为我大方,而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跟一个保姆的儿子计较这些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车是我刚买的,保险还没生效,临牌还没正式挂,严格来说这车上路都是违法的——他开出去,万一出事,责任算谁的?
110接通了。
「您好,我要报案,我的车被盗了。」
电话那头问车型、车牌、地点。
我一一回答,语气平静。
周姐站在我旁边,脸色终于变了。
「沈先生,你干什么?我儿子就是开出去用一下,你怎么能报警呢?」
我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周姐,你儿子把我车开走了,没跟我说,没经过我同意,这不是借用,这是偷。」
「什么偷不偷的,他是开去见女朋友,又不是不还你!」
「那你让他现在开回来,我就不报警了。」
周姐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她儿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开始着急了,脸上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沈先生,你再等等,肯定是在开车没听见。」
我点了点头,没挂电话。
我对着手机说:「我这边有车库监控,可以看到他开走的时间和画面。车上有定位系统,我随时可以查位置。我先把监控拷贝出来,等警方到了交给他们。」
周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还装监控了?!」
「我一直都有监控。」我说,「你每天进门的时候,我手机上都能看到。」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是因为监控,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儿子做的那些事,我一直都知道。
02
警察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
一个年轻民警,姓刘,带着个辅警,进门先看了车库,又看了我提供的监控画面。
监控里,凌晨三点十七分,周涛穿着我那件外套,拿着车钥匙,从车库开走了车。
画面很清晰,连他脸上那个兴奋的笑容都拍得清清楚楚。
刘警官录完口供,转头看向周姐:「你是说,你儿子是借用的,不是偷?」
周姐连连点头:「对,就是借用,他跟我说了,我只是没来得及跟沈先生说。」
「那你儿子现在在哪?」
「他……他还没接电话。」
刘警官皱了皱眉:「你让他立刻把车开回来,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周姐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她开了免提,声音很大:「你在哪呢?快把车开回来!沈先生报警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涛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报警?报什么警?我就是借他车开开,至于吗?」
「你现在在哪?」
「我在……我在我女朋友家楼下,一会儿就回去了。」
刘警官接过电话:「我是城东派出所的,你现在立刻把车开到沈先生家楼下,或者直接开到派出所来,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涛的声音变了:「行行行,我马上开回去。」
挂了电话,刘警官对我说:「先看看他开不回来,如果开回来了,你们协商解决,如果开不回来,那就按程序走。」
我点了点头。
但从周涛刚才那个语气,我知道他不会乖乖开回来。
果然,等了四十分钟,车没回来。
刘警官再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
周姐急得团团转,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孩子不懂事」「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沈先生你别报警,我让他赔你」。
我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周姐,你儿子有驾照吗?」
周姐的表情僵住了。
「他……他正在考。」
「正在考,就是没有。」
刘警官的脸色也变了:「没有驾照?那你们这问题就不是简单的借用了。无证驾驶,而且是豪车,万一出了事……」
他的话音还没落,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您是沈先生吗?周涛开您的车出事了,撞了护栏,车头全烂了,我们……我们现在在城西快速路上……」
周姐听完,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挂掉电话,看着刘警官,语气还是很平静:「警官,我的车找到了,在城西快速路,撞了护栏,需要拖车。」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先去看车。」
03
城西快速路那段被撞得面目全非。
珍珠白的前保险杠碎了一地,左前轮歪成了九十度,安全气囊全弹开了。
周涛站在路边,脸上有几道玻璃划痕,衣服上全是灰,旁边站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孩,吓得直哭。
交警已经在现场处理,拍了照,拉了警戒线。
周涛看到我,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抱怨:「你这车怎么回事?刹车太灵敏了,我一踩就抱死了,根本控制不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警官走过去,先让他出示驾照。
周涛支支吾吾说没带。
交警一查,全无驾照记录。
无证驾驶,肇事逃逸未遂,单方事故,车辆严重受损。
交警当场扣了车,开了单子,通知周涛十五天内到交警大队处理,同时通知他,他这属于无证驾驶,罚款两千,拘留十五天以下。
周涛听到「拘留」两个字,脸一下子就白了。
「什么拘留?我就是开了一下!我又不是偷!」
「你无证驾驶,造成事故,车辆严重受损,已经涉嫌违法了。」交警语气很硬,「车主是你什么人?」
周涛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说:「是我妈的雇主……」
「雇主?雇主同意你开了吗?」
「他……他同意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周涛,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开我车了?」
周涛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怒意:「你装什么装?你车钥匙就放在抽屉里,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我放在抽屉里,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拿。」
「你——」
「够了。」刘警官打断他,「先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周涛被带走了。
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哭着问我能不能私了。
我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你是他女朋友?」
她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没驾照?」
她沉默了。
「你坐在一个没有驾照的人开的车上,万一出了人命,你父母怎么办?」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车是拖车拖走的,修理厂的人初步估算,修好至少需要四十万,而且很多配件要等,至少三个月才能修好。
四十万,够买一辆不错的车了。
而我那辆法拉利,才刚刚提了一个月,连车牌都没来得及挂。
周姐追到修理厂门口,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沈先生,我求求你,别追究了,我儿子还年轻,要是留了案底,他一辈子都毁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世界上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她儿子偷了我的车,无证驾驶,撞了车,差点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她跟我说,别追究了,不然他儿子一辈子就毁了。
那我的车呢?
我的四十万呢?
我这一个月的等待呢?
我问她:「周姐,你知道这车修好要多少钱吗?」
她摇头。
「四十万。」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四十万……那、那我们可以分期赔你……」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分期赔四十万,要还多少年?」
她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语气没有愤怒,只有客观事实:「你儿子偷了我的车,造成了事故,车损四十万,他还要面临拘留和罚款。你让我别追究,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追究,谁来承担这四十万?」
周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让他给你道歉……」
「道歉有用吗?」我说,「道歉能把车恢复原样吗?」
她彻底沉默了。
04
从修理厂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玄关那个空了的抽屉。
车钥匙没了。
一张临牌还在后窗上,也不知道撞飞了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拨了过去。
「老周,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是我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在交警队事故科。
「查谁?」
「一个叫周涛的,男,二十四岁,今天在城西快速路无证驾驶,撞了护栏,车被扣了。我想查他有没有其他违章记录。」
「行,我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报警的时候,我语气很平静,不是因为我不生气,而是因为我知道生气没用。
车已经撞了,人已经被抓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该承担的人承担后果。
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周姐在我家做了一年多,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老实本分的保姆。
但今天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她不是不知道她儿子会干这种事,她只是从来没想过阻止。
甚至,她可能在纵容。
一个母亲,纵容儿子拿别人的东西,这在她的认知里,可能根本不算偷。
这叫「借」。
我眯起眼睛,想到一个细节。
周涛说,车钥匙放在抽屉里,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这个逻辑,是谁教给他的?
是他自己这么想的,还是有人告诉他,钥匙放在那里,就是可以随便拿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周姐,明天你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工资和赔偿的事。」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我其中一家工作室,刚坐下,就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沈峥,你让我查那个人,我查了。」
「说。」
「他名下有两起违章,都是开别人的车,一次闯红灯,一次逆行,车主都不是他,两次都是别人代缴的罚款。」
「车主是谁?」
「第一次是一个姓刘的,第二次是一个姓王的,都不是你。」
我沉默了几秒。
「能查到那两个车主跟他的关系吗?」
「我查了,一个是他前女友,一个是他哥们。」
我笑了。
「老周,谢谢你。」
「你小心点,这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老周的语气有点严肃,「他明显是惯犯,只是之前没被抓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几行字:
1. 车损40万,保险公司不赔无证驾驶,必须由周涛个人承担。
2. 周涛无证驾驶、肇事,拘留15天,罚款2000,案底形成。
3. 周姐在我家工作一年多,她知不知道儿子经常偷开别人的车?
4. 如果周姐知情,那她算不算共谋?
我写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然后我拨了一个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我有个案子想咨询你一下。」
05
李律师全名李正,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主攻民商事诉讼。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听完,先笑了三秒钟。
「沈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刚提一个月的车,就被人开去撞了。」
「运气好不是让你笑我的。」
「行行行,不笑。」李正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赔车。」
「那是肯定的。但关键是,他有没有钱赔?」
「他没工作,他妈在我家做保姆,月薪六千。」
「那就难了。他没钱,你就算告赢了,也执行不到。」
「那有没有办法让他家里出钱?」
「他家里什么情况?」
「单亲,他妈是农村户口,在城里租房子住,没房没车,存款应该也不多。」
李正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只能走刑事了。」
「刑事?」
「对。价值四十万的车,属于数额巨大,如果按盗窃罪追究,他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且他是无证驾驶,还出了事故,情节更恶劣。」
「但我报警的时候是按盗窃报的,警方那边是什么定性?」
「这个得看警方怎么认定。如果警方认定他是‘借用’,那就不构成盗窃,只能走民事赔偿。但如果警方认定他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那就构成盗窃。」
「那怎么才能让警方认定他是盗窃?」
「证据。」李正说,「你首先要证明,他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这个你已经有了,监控证明他凌晨三点私自拿钥匙开走。其次,你要证明他没有归还的意思。这个你也有了,他撞车之后关机不接电话,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第一时间告诉你。」
「还有吗?」
「还有一点很重要——他有没有说过类似‘这车迟早是我的’或者‘你反正也不开’这种话?如果有,那就是他主观上已经把这车当成自己的了。」
我想了想,说:「他说过一句‘钥匙放在那里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这句话很关键。」李正说,「这句话说明他根本没把车当成你的私有财产,而是觉得可以随便拿。这在法律上,属于‘非法占有目的’的体现。」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第一,确认警方立案。第二,保存好所有证据,包括监控、通话记录、他的口供、修理厂估价单。第三,我建议你走刑事附带民事,这样既能让他坐牢,又能让他赔钱。」
「但我怕他没赔钱的能力,坐了牢也赔不了。」
「那就让他坐牢,坐牢也是一种惩罚。而且你可以在法庭上要求他出狱后继续赔偿,形成终身债务。」
我沉默了几秒,说:「行,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我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但我也不是圣母。
周涛偷了我的车,无证驾驶,撞了车,差点死掉,到现在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
周姐还在替他求情,让我别追究。
但我凭什么不追究?
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买的喜欢的车,还没开热乎,就被人毁了。
如果我这次不追究,那下次呢?
下次他是不是会直接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贷款?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姐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周姐,我咨询了律师,你儿子这事,要么你赔我四十万,要么他进去坐牢。你自己选。」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姐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因为五分钟后,她的微信头像暗了下去。
她把我拉黑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法拉利,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正的电话。
「李律师,我决定走刑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先帮你整理一份报案材料,你明天到所里来,我们当面聊。」
「好。」
挂了电话,我转身准备离开。
修理厂的小工追上来:「沈先生,您的车……」
「修。」我说,「修好为止。」
「那钱……」
「谁撞的,谁出。」
小工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走出修理厂,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先生,我是周涛的女朋友,我想跟您谈谈,您方便吗?」
我看了两秒,回了一条:「在哪?」
06
城西那家咖啡厅,下午两点。
我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等她开口。
「沈先生,我……我叫孟瑶,我是周涛的女朋友。」
「我知道。」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没驾照,他跟我说他考过了,只是还没拿到证。」
「他说你就信?」
孟瑶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我……我确实不应该信他。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会出这种事。」
「你找我,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替周涛求个情。他妈妈身体不好,如果知道他进去了,肯定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孟瑶,你知道他撞我车的时候,差点撞到的是你自己的脑袋吗?」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如果他当时不是撞护栏,而是撞了别的车,或者撞了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替他求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偷我的车?」
「他……他说想让你看看他也有本事。」
「什么本事?偷车的本事?」
孟瑶的脸更白了。
「他跟我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比我强,会开比我更好的车。」
我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所以,他偷我的车,不是因为他想见你,而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比我强。」
孟瑶说不出话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看着她:「孟瑶,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不建议你继续跟周涛在一起。他偷车、说谎、无证驾驶,出事之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让我别报警——你觉得这种人,值得你替他求情吗?」
孟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李正发了条消息:「律师,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你律所。」
李正回了一个「OK」。
然后我又给刘警官打了个电话:「刘警官,我是沈峥,我想问一下,周涛那个案子,现在是什么进展?」
「已经立案了,盗窃和无证驾驶并案处理。他目前在拘留所,下周移送检察院。」
「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七月的太阳很烈,晒得皮肤发烫。
但我心里很冷。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失望。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二十四岁的男孩,会为了在女朋友面前「撑场面」,偷别人的车。
我更没想过,他的母亲,会第一时间选择拉黑我,而不是承担后果。
这就是现实。
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你。
他只会觉得你傻,好欺负。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我接到了周姐的电话。
不是她主动打来的,而是我另一个号码打过去,她接了。
「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求求你,别让周涛坐牢,他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周姐,你拉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怕你让我赔钱,我真的赔不起……」
「我让你赔钱,是因为你儿子偷了我的车。你赔不起,那你儿子就该承担后果。」
「可他是我儿子啊!」
「他也是个成年人。」
周姐哭了起来,声音很大,很刺耳。
我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够了,我才开口:「周姐,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替你儿子赔我四十万,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第二,你儿子坐牢,我继续追民事赔偿。你选一个。」
「我……我赔不起四十万……」
「那就没得谈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踩下油门,开得更快了。
07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李正的律所。
他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桌上放着一沓材料。
「昨晚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李正把材料推到我面前,「这是报案材料、证据清单、修理厂估价单、监控录像截图、你的通话记录、周涛的口供复印件。」
我翻了一下,很详细。
「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周涛这个案子,如果走刑事,他能判多久?」
「按你车的价值,四十万属于数额巨大,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盗窃公私财物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那就是三年起步?」
「对,但还要看他的认罪态度、是否有前科、是否主动退赔。如果他能主动退赔,取得你的谅解,法院可以酌情从轻。」
「但他没钱退赔。」
「那就没办法了。没钱退赔,又没取得你的谅解,法官大概率会判实刑。」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那我问你,如果我坚决不谅解,他会不会判得更多?」
「不会判得更多,但会判得更实。没有谅解书,法院不会给他缓刑,他必须进去。」
「好。」
李正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沈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这件事,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吗?」
我沉默了几秒。
「有。」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把钥匙放在抽屉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一下。」
李正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材料,站起来:「谢谢,我先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检察院?」
「等他们通知。」
「好,有事随时找我。」
我走出律所,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短信。
「沈先生,我找到钱了,我赔你,你别让周涛坐牢。」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我回了一条:「多少钱?」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有我攒了十年的积蓄,一共十五万。剩下的我分期还你,行吗?」
我没有回复。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给她回了一条:「十五万不够,但如果你愿意签协议,剩下的分期还,我可以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累。
08
协议签得很顺利。
周姐把她老家的房子卖了,卖给了她同村的一个亲戚,到手十五万,当场转给了我。
剩下的二十五万,她签了分期还款协议,每月还五千,分五十个月还清。
如果她违约,我随时可以重新追究周涛的刑事责任。
周姐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但她没有哭。
可能是哭够了,也可能是认命了。
她把协议收好,看着我,说了一句:「沈先生,我以后……还能在你家做保姆吗?」
我看着她的表情,摇了摇头。
「周姐,你已经不适合在我家做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走出我的视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我还是个刚提了新车、心情很好的人。
一个月后,我的车被撞了,保姆走了,我手里多了一份分期还款协议。
这就是生活。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李正发了一条消息:「协议签了,他不追究刑事责任了,剩下的民事赔偿按协议走。」
李正回了一句:「你心软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不是心软,是觉得没必要让一个老人坐牢。」
李正没有再回复。
我结了账,走出咖啡厅,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修理厂发来的消息:「沈先生,您的车配件已经发货了,预计一个半月到货,维修周期大概两个月。」
我回了一句:「好,谢谢。」
然后我收起手机,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之前,我往咖啡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姐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走了。
09
两个月后,车修好了。
修理厂的人打电话让我去取车,我到了之后,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细节。
珍珠白的漆面重新喷过,跟新的一样。
前保险杠换了原厂件,看不出任何痕迹。
轮毂也换了新的,四条轮胎全部换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听了一下声音,很稳。
「沈先生,这车修得跟新的一样。」修理厂的小工笑着说。
我点了点头,付了尾款,把车开走了。
开出去的路上,我经过城西快速路,就是当初周涛撞车的那段路。
护栏已经修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李正打来的。
「沈峥,周涛那个案子,检察院那边已经撤案了,因为你签了谅解书。」
「我知道。」
「那你那个分期还款协议,现在执行得怎么样了?」
「周姐每个月都会按时打钱,已经打了两个月了。」
「那就好。」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个大案子,忙得脚不沾地。」
「行,那你忙,改天一起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了一个地下车库,停好,然后熄了火。
我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上那个跃马标志,发了一会儿呆。
这辆车,对我来说,原来只是一个玩具。
但现在,它多了一层意义。
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尊重你。
你只有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才会学会什么叫规矩。
我下了车,锁好车门,往电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珍珠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10
三个月后,周姐的分期还款已经打到了第五笔,一共两万五。
我每次收到钱,都会给她发一条确认消息,她从来不回。
但钱一直在打,一天都没断过。
我换了新的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刘,做事利索,话不多。
刘姐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车库里那辆法拉利,问了一句:「沈先生,这车钥匙放哪?」
我看了一眼玄关抽屉,说:「放在我书房抽屉里,平时不用的时候,你不需要动它。」
刘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原来信任这种东西,真的是需要慢慢建立的。
周末,我开车去了一趟郊区,兜兜风。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我停下来加油。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一边加油一边看着我的车,笑着说:「这车真漂亮,新款吧?」
「对。」
「多少钱?」
「一百多万。」
「哇,老板你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加完油,我付了钱,上车,发动引擎。
开出加油站的时候,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个穿着加油站工作服的身影,正站在加油机旁边,目送着我的车离开。
那个身影,背有点驼,头发有点白。
我愣了一下,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往后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继续忙手里的活了。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走了。
周姐最终还是找到了新的工作。
在加油站做加油员,一个月三千多,加上她做小时工,大概能凑够每月五千的还款。
她没跟我说过她换了工作,是我偶然间看到的。
我也没去问她。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继续开着我的法拉利,穿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上。
偶尔等红灯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凌晨三点,一个没有驾照的年轻人,偷偷开走我的车,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冲向城西快速路。
然后我会想起他那句「钥匙放在那里不就是让人开的吗」。
然后我会笑一下,继续踩下油门。
车库里那辆法拉利,每天早晨都会安静地停在那里。
钥匙在我的书房抽屉里。
没有人再偷偷开走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辆车的主人,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